“呼……呼……”
一道小小的身影奔跑在遍布苍天巨木的密林中，沁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的身体因剧烈运动而发热，鼻头却被冻得通红。
那是一个薄雾弥漫的早晨，树根旁的野花徒劳地拥抱着终将逝去的露珠。
也许是他跑累了，亦或是他的视线被分散，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竟没有注意到面前至少有他膝盖高的石头。
他撞了上去。
“啊！”
身上好不容易有所恢复的伤口再次撕裂，他整个人往前摔了出去，脸朝下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艰难地想要起身，身体却像有千斤重一般，怎么也爬不起来。
好疼。
好冷。
好饿。
好困。
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他用仅存的最后一点力气抬眸，只见远方苍白的天际透露出朦胧的绯红，仿佛从新鲜伤口上摘下的绷带，夺目的红浸满了他的眼。
鲜血越流越多，为伤痛的存在留下了只言片语。最终它会溶解在晨曦里，沉入默然不语的土地里，被冉冉升起的春光粉饰。
……
“妈妈！我想去森林里玩儿！”黑发高马尾女孩儿拉着妈妈的手臂摇晃着，特意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得人根本法拒绝。
妈妈奈地摸了摸女孩儿的头，温柔地说：“只能在边缘玩儿，不能深入。”
女孩儿拖长了尾音甜甜地说：“好——”
带上妈妈精心制作的小花篮，女孩儿哼着小曲儿走向了离家不远的森林。
“红的、蓝的、粉的、黄的，还差一朵紫色的花。”
女孩儿整理好自己刚摘的花朵放入篮中，继续寻找着紫色的花。
走了好一会儿，女孩儿都没有看到紫色的花，于是就往森林里走去，越走越深。
“好累啊。”女孩儿嘴里嘟囔着，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休息。
“救……”
女孩儿愣了一下，往四周看去。什么都没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女孩儿拿出水正准备喝。
“救、救我……”
“谁！”女孩儿这次听得清楚，虽然那声音喑哑比，仿佛是已经老坏的风箱发出的呜咽。
女孩儿大着胆子往声音的源头靠近，才发现有块石头，石头后面好像有东西。她走近一看，吓得大喊出声：“啊啊啊啊——见鬼了——”
她吓得腿都软了，直接跪坐在地，一时间忘记了思考。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伸了过来，女孩儿连花篮都不要了，双手撑地往后蹬蹬蹬退了好几步，嘴里害怕地喊：“你不要过来……”
那人好像听懂了，真的没有再动。
女孩儿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不要害怕世界上没有鬼”，然后才尝试着问：“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没有回答。
过了好半晌，那人才吐出一个字：“饿……”
女孩儿想起花篮里还有妈妈为自己准备的两个馒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捡回花篮，从里面拿出两个馒头扔了过去。
那人拿到馒头就开始狼吞虎咽，被噎着了也继续吃。
女孩儿想，这个人可能是好几天没有饭吃的难民。如今大陆战争不断，这样的人只多不少。
“慢点儿吃。”女孩儿把水瓶也扔了过去。
一瓶水和两个馒头很快就被那人吃得干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碎屑也被他混着泥吃了下去。
女孩儿看他吃完了，说：“你有了力气以后应该能活下去。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更多了。”
妈妈教过她，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不要轻信任何人。可是她又做不到视而不见，那样她会良心不安。
心中的恐惧仍旧存在，女孩儿没敢细看，匆匆拾起花篮就离开了。
她走得急，否则以她的耳力一定能听清楚刚刚那人所说的话。
“……谢谢。”
－
三年后。
“麻烦出示一下证件。”负责新生登记的工作人员例行询问。
黑发青年将手中的纸质证件递过去。
“霍雨浩是吧？”工作人员核对着手中资料，抬头去看面前的人，他怔住了。
那是他从业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一双眼——木然、冷漠，带着怒火彻底冷却后的冰冷的茫然的仇恨。
青年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可配上他那双死寂的眼，却稍显怪异。那样的眼神，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仅有十八岁的青年人身上。
“是。”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才发现霍雨浩也在看他，于是尴尬地笑了笑，将证件和宿舍钥匙一起递交给霍雨浩，“欢迎你来到史莱克学院。”
霍雨浩伸手接过，平淡地回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学校内走去。
“呼……”工作人员擦了擦额头细密的虚汗，“今年的新生与去往年相比大不相同啊……不知道这期学员中，能否出现足以改变大陆混乱格局的人……”
四千年前，斗罗大陆只存在两个国家——天斗帝国、星罗帝国，两国之间纷争不断，地方势力割据，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两千年前，大陆板块漂移，斗罗大陆与日月大陆逐渐合并，这片土地上出现了第三个帝国，一个实力远超天斗、星罗的强大帝国——日月帝国。
新的国家出现，对于普通民众的生活没有丝毫改变。三大帝国间反而爆发了更激烈的冲突，由于日月帝国带来的工业变革，新型武器加入战场，战争伤亡人数以几何倍数攀升。
大陆上有几个国家，对于身处最底层的人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三百年前，三国中心位置突然出现了一所学校——史莱克学院。没有人知道史莱克学院背后的势力是谁，但它就是安然恙地存在了三百年，没有受到战火洗礼，直至今日。
这样一所不被战火波及的学院，却是为了培养“战争机器”而存在，不断为大陆三国输送军事人才，论是理论还是实战。
霍雨浩走在宽阔的校园道路上，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余光扫过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快接近宿舍楼时，迎面走来了一群男生，总共八人，吵吵闹闹的。从他们的对话中，霍雨浩提取了关键信息，为首的那人应该是贵族出身，从另外七人对他的奉承程度来看，级别绝对不低。更夸张的是，每一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都被要求向中间的那位贵族学员鞠躬行礼。
避开他们。霍雨浩皱了皱眉，当即做下决定。他只想安稳地度过三年的学习生活。
通往宿舍楼的道路就这一条，霍雨浩法，只好侧着身体快速闪了过去，及肩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在空中带出一道残影。
享受着追捧的贵族学员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抹柔顺靓丽的黑，很快便消失不见，他猛然转身，对着前行不远的霍雨浩道：“喂，那位美女，请等一下。”
霍雨浩当然不会觉得那个人说的“美女”是自己，他只顾迈开腿前行，不想与任何人打交道。
“你们几个，去把她拦下来。”贵族学员吩咐。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视他。
七个人立刻行动，奔跑着将霍雨浩围了起来。
贵族学员不缓不慢地信步走近，走到霍雨浩面前时才发现自己把男人认成了女人，有两个跟班没憋住笑了出来，贵族学员脸上有些挂不住，于是想通过其它方式找回面子，“喂，你一个大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做什么？”
霍雨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留长发犯法吗？”
就是这一眼，让贵族学员再也法忘记霍雨浩的脸。尽管霍雨浩是一个男人。
贵族学员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这男人长得太他妈正点了吧！
他一改先前的礼纨绔形象，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你好，请容许我做下自我介绍，我叫陈好。不知同学你的名字是？”
霍雨浩强忍着生理性不适，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太多。不是交好、不是欣赏，而是看待猎物的，不，甚至不是猎物，只是为了满足某种目的的、被明码标价的漂亮商品。
“我的名字太难听，入不了耳，不必知晓。”
霍雨浩拨开人群，急步走远，这个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他着急离开，以至于观察力向来极佳的他，没注意到围着他的那七个人眼中流露出的惊讶与恐惧。
“陈少爷，他是个男人，要不算了吧。”
陈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男人怎么了？男人更带劲儿。”像是想到了什么，陈好收起笑容，沉着脸对旁边的人说：“去查查他的背景。还有他的宿舍房号和舍友。”
……
找到自己的宿舍后，霍雨浩反手将门关闭，身体缓缓滑落，坐在地上。他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你没事吧？”一道很温柔的声音。
霍雨浩睁开双眼，一个带着眼镜的看上去老实本分的男生给自己端了一杯水。
“……谢谢。”霍雨浩接过，喝了一口。他没必要拒绝陌生人善意的关心。
“我叫巾迁，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就是舍友了。”
“霍雨浩。”
“你话真的好少。”
“……”
新生报到持续三天，三天后就会召开新生大会。
霍雨浩和巾迁一起来到了大校场，经过这三天的相处，霍雨浩认为巾迁是一个值得来往的好人。
校场上早已人山人海，霍雨浩初步估计，站在这里的新生少说也有八九百人。形形色色的人群分成了好多小团体，人数最多的就是那天拦霍雨浩路的陈好那儿，周围至少聚集了几十人。
“真羡慕啊。”巾迁突然说。
“羡慕什么？”霍雨浩不解。
“家世好，有钱有权，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待遇。不值得我羡慕吗？”
霍雨浩不置可否。他并不了解巾迁的具体情况，不会作任何评价。
倒是有一个人吸引了霍雨浩的注意，个子很高，同样一头黑发，五官很精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但他的脸部线条偏硬朗，下颌线仿佛刀削一般流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极具攻击性，过人的容貌吸引了很多女生围在他身边。
令霍雨浩感到意外的是，与他微冷的外表不同，他对女生们一直都是笑脸相迎，看向她们的眼神也很纯粹。
没，就是纯粹。干净到毫杂质的纯粹。
霍雨浩默默地将这个人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新生人数最终定格在九百九十一人，与往届差别不大。教官没有说开场词，直接让所有新生轮流上台做自我介绍，没有安排顺序。
新生们自发排成队列，倒也算整齐。大家的介绍基本相似，都是名字、年龄、所属地区，就连向来高调的陈好也同样如此。
高调，但不算愚蠢。霍雨浩对于陈好的评价。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霍雨浩先前注意到的那位男生走上台，他的发言是目前全场最简单的。
“王冬。”
简单的名字，不简单的人。霍雨浩的视线停留在王冬那张实在是优越到让人法忽视的脸上。越是鲜艳美丽的事物，往往意味着更高级别的危险。这在动物界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似是霍雨浩的目光太过灼热，王冬几乎是瞬间就从一众注视着自己的人群中找到了他，回以探究的目光。
二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王冬的心跳频率突然频，就好像心脏的某个地方突然被戳中一般。
那双眼睛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仿佛收纳着亘古寒意的坚冰，万物斑斓的光影在他眼中折射出生生不息的色彩。
透过那双蓝宝石般美丽的双眸，王冬好像得以窥见霍雨浩的真容，看似脆弱，却又如野草般顽强。
奇特、新颖。这是王冬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对霍雨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再次看去时，霍雨浩已经收回了视线，目视前方。
接下来上台的学员没有特别引起霍雨浩注意的存在，直到一名黑发高马尾女生上台，一向镇静自若的他身体竟有些颤抖。身边的巾迁以为他胃病又犯了，关切地询问。
霍雨浩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仔细倾听着黑发高马尾女生的介绍，将她的资料一字不差地记下。
“我叫唐雅，今年十九岁，来自天斗帝国乌荷淄行省的希纳镇。”
希纳镇——天斗和星罗交界的小镇，总人口不超过三百人。
轮到霍雨浩时，他也和王冬一样，只说了自己的名字。
站在队伍中的陈好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霍雨浩，为自己看上的物品估价。
霍雨浩权当没看见，把视线移向别处，好巧不巧，又和王冬对上眼了。
王冬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以示回应。
霍雨浩下台的脚步顿了一下，实在是那个笑容太干净、太美好，完全没有掺杂多余的、肮脏的、令人作呕的暗示。
这样的笑容，太珍贵了。霍雨浩想。
直到九百九十一名新生全都做完了自我介绍，教官才上台讲话。霍雨浩他们是史莱克学院第72期新生，即将开始为期三年的训练生活，这期间，每个月都会有一次小型考核，每半年进行一次大考，总共六次大型考核，包括理论、近战、器械、生存能力四个方面的考核。每月考核不达标者，将会作退学处理。三年的训练培养后，综合成绩排名前十的学员可以获得天斗、星罗、日月三大帝国中其中一国的高位军衔，一步登天。
新生大会结束后，第一堂课便是理论课，学员们被分在了九个大教室。
幸运的是，霍雨浩和自己的舍友在同一个教室。他在学校里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只能和巾迁说说话。
不幸的是，陈好也在，还坐在了霍雨浩旁边。霍雨浩十分确定，陈好绝对是故意的。
不就是坐旁边吗，很正常，可以接受。霍雨浩忍。
在陈好第十三次对自己动手的时候，霍雨浩忍不了了。
“哎哟！疼疼疼！”陈好皱着脸喊叫。
霍雨浩左手紧拧着陈好的右手手腕，暗暗使劲，警告道：“不要招惹我，否则我不介意拧断你的一只手。”
他们的动静不小，整个教室的人的目光都被吸引。
授课老师问：“怎么回事？”
霍雨浩：“报告，陈好一直在骚扰我，严重影响我的上课状态。我请求将陈好赶出教室。”
此言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一名学员小声嘀咕：“居然敢把陈好赶出去，不要命啦！”
霍雨浩不为所动，手上加重力气，目光投向授课老师，等待结果。
“咳咳。”授课老师用手推了一下金丝镜框，好言相劝，“霍同学，这样吧，我给你换个位置。”
老师的目光又转向陈好，语气带着些谄媚，“陈同学，换个位置如何？”
陈好瞪着眼怒道：“还不放开我？”
霍雨浩松了手。
陈好哼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对讲台上的老师挥手道：“老师，我是好学生，这就换位置。”
临走时经过霍雨浩身边，陈好故意用嘴唇擦过霍雨浩的耳廓，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霍雨浩握紧了拳头。忍，忍住，一定要忍住。如果不想被退学的话。深吸口气，霍雨浩握紧的双手缓缓放开。
换座是有用的。霍雨浩安慰自己。至少今天剩下的课程，他可以专心听讲。
夜幕降临，霍雨浩和巾迁一起走出教室，前往食堂。路上，陈好和他的七个跟班正好迎面走来。
巾迁身体抖了抖，对霍雨浩说：“雨浩，不好意思，我想起来自己还有点事儿，先回宿舍了。”
“嗯，好。”
巾迁的心思，霍雨浩怎会不知。自己惹上了陈好这尊难缠的大佛，日后只怕是麻烦不断。巾迁选择保全自己，人之常情。
“哟，霍雨浩，真巧啊，又遇上了。”陈好吹了声流氓哨，双手抱胸，放肆地盯着霍雨浩的脸看。
只要一想到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在自己身下娇喘呻吟的场景，陈好下身的那根东西就硬得发痛。他快要勃起了。
霍雨浩：“有事吗？”
陈好：“白天的事是我了，我专程来跟你道歉的。”
霍雨浩瞬间警惕，“不用了。”说完转身就走。
“啧。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好神色十分不耐。一个男人，怎么那么难搞。看得到，吃不到。难受，太难受了。他陈好看上的人，就没有操不到的。
根本不需要陈好多言，另外七人又使出了惯用伎俩，把霍雨浩团团围住。
陈好抹了一把脸，先前的不耐立刻被笑容替代。他上前一把搂住霍雨浩的肩膀，轻声说了句什么。
霍雨浩：“……好，去哪？”
“这样就对啦。”陈好搂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心情极佳。
空教室？霍雨浩环视四周，身体缓缓往窗户的位置靠近。如果陈好真的要对自己做什么，他还可以跳窗逃跑。
“想跳窗？”陈好笑着问。
霍雨浩避开了陈好如实质般的视线，他能想象到，自己在陈好眼里，估计已经是赤身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