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的时候,许筱收到林宥恩的信息,得知她晚上要加班。
于是他一个人回到了她家里,打算自己做饭吃。
林宥恩在身旁时没啥感觉,现在他单独一人在这间两层的公寓里活动,突然觉得这间房子虽然不大,但是对于独居者而言,仍旧显得过于空旷了。更何况屋子里处处都留有逝者的痕迹。他想象不出来,平日里林宥恩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这里生活的。
许筱从冰箱里拿出一堆食材,打算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虽然他几个月来食量剧增,但除了胸部肉眼可见的再发育外,身体并没有变胖的迹象,从体重的数字而言,甚至变得更轻了一些。他也就放下了放任自己的食欲会长成了一个胖子的疑虑,开始放心享受食物带来的愉悦。
他随手阖上了门,注意到了冰箱没有像之前一样浮现出自检信息。
或者说,许筱唯一一次见到这座颜色华丽的红宝石色冰箱,像老式供应链终端一样,在金属拉丝门上浮出自检信息,是在上次林宥恩被许筝绑架失去联系,他上这里来寻找她踪迹的时候。
后来他搬过来住,平日里开开合合这冰箱门,这样的事就再也没发生。
难怪那时他说,从冰箱的自检信息里可以推测出她三天没回家,林宥恩的反应中犹疑中又有些讶异。趁着林宥恩不在,他想解决一下这个潜藏在心里的小小疑问。
“管家。”
“在。”
“这冰箱有输出可视化自检信息的功能吗?”
“有的。”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显示?”
“因为默认状态下是关闭的。”
他调出通讯器界面,查看了一下日历,确认到:“我上个月26日19:00左右,来拜访的时候,这里输出过一次自检信息,你能帮我查看一下日志是否有记录?”
过了一会儿,管家AI回复道:
“很抱歉,您没有权限访问系统日志。”
许筱忘了,凡是涉及“过去”的信息,他都没有访问的权限。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林宥恩家的系统似乎有一种缓存机制,超过一天的信息会自信息池中被转移到历史数据库里。只要进入了这个数据库,信息就与外界隔绝开了。
或者是与他隔绝开了。虽然他明白,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数据能完全共享的地步。毕竟在这个社会,信息安全才是绝对要被保证的安全。因为信息,或许就是他们存在的本质。
但是,在亲密关系之中突然撞上这样一堵坚实而明确的墙,难免会让人觉得疏离。不得不让人重新审视彼此的界限。
但她有时候却又一副不甚在意自己隐私的模样,比如说一直没有回收他登录她通讯ID的权限。许筱在心里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辩解道。
他一面思考着距离感这个问题,一面走到料理台后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林宥恩有时会用一种饱含着爱意又新奇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默默感慨他的天真。但许筱自认还是时常反思的,特别是和她确定关系之后,那种一不留神就可能跟不上她节奏的慌乱,时不时地就使他从绮丽的甜梦中惊醒过来。
晚餐的菜单是奶油烤菜,意面,以及蟹肉沙拉,配上一大杯的混合果蔬汁。许筱心里感叹着终于可以不用在某人哀怨的注视下吃海鲜了,虽然不能吃蛋奶之外的动物制品确实有点可怜。他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回去和家里的厨子学一学仿荤菜。
在家政机器人的协助下,晚餐很快就上桌了。他在餐桌后坐下,准备大快朵颐。
“晚上有时间吗?”
通讯器却不凑巧地在耳后一震,许筝的信息弹了出来。
“什么事?”
“我在楼下。”
许筱吃了一惊:“妈妈让你自由活动了?”
许筝自从闯了祸就被许母控制了行动范围。这好像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待遇”。
“有空吗?”
“我没那么早回来。”他脑子很快转了过来。
“你的车辆定位显示你的车就在她家地库。”
然而许筱的脑子还是转得不够快,他一时忘记了许家的车都是由特定的车辆系统统一管理的。包括他的车。
“我在吃饭,你等等吧。”一时的尴尬让他松了口。
许筱不想见许筝。他们俩一直都不算亲近。况且许筝在他面前一直行止乖张,最近又因为脑损伤修复功能严重损坏,处于失控的边沿上。单独与他碰面许筱心里还是有些隐隐的不安的。
“好,我是跟着爸爸给你送东西的车出来的,可以等很久。”
“那我也可以联系家里告诉他们你偷偷溜出来了。”
“可能你也联系不上,我在家庭联络名单里‘暂时’地将你拉黑了。”
许筱看了这条消息,一口气没上来,狠狠地挖了一勺烤碗的奶油烤菜塞进了嘴里。
“你慢慢吃,关于你的女朋友,我还有些事情要和你说,毕竟你要是一起跟着去了研究所,很多事就不能回头了。”
这句话将许筱从一味的抗拒中拽了出来。前天晚上她突然就哭了,很多话他没能问出口。虽然许筝的话未必可信,但是从目前来看,至少关于林宥恩的事情,许筝没有刻意误导过自己。
他想知道更多。不想总是一不小心撞在隐形的阻隔之上。
于是胡乱扒拉了几口晚餐,便下楼赴约了。
许筱刚在副驾上坐稳,许筝便把一袋衣服和一袋补品塞进了他的怀里。
送这个?
许筱想着自己来得之后七七八八的东西已经带了好多。爸爸为什么要专门再送一趟东西过来?
“……是爸爸让你过来看我的?”
许筝的眼尾和嘴角都微微上扬,瞥了他一眼。
“你自己知道自己是在往火坑里跳吗?”
“妈妈已经同意了。”许筱心里生出了一股不耐烦,他厌恶许筝总是一副未卜先知的模样。
“妈妈和爸爸不一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既然已经是成年人,就要自己思考利弊。不要把思索的权利转让别人。”
许筱听了这句话,别过身就要开门下去。
车门当然是锁着的。他只好又坐了回来,胸口在一番动作后略微有些起伏。这样的起伏让他丰满的胸部立刻就抓住了许筝的目光。
许筝从来没有对自己矫饰过他对于许筱肉体的欲望,那欲望就像生命短促却力量强劲的野生植物,蛮横地从骨肉里钻出,又很快枯萎。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他眼里,欲望本身是中性而本源的。不应该接受价值判断的审判。只不过出于对自控的近乎变态的追求,他一直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本来让现在的他单独接触许筱,确实是很危险的事情。但是两周过去了,他的失控已经蔓延到了雄性特征本身。
他变得更不具备“攻击性”。攻击性是一种收束的,高密度的,向外扩张的力量。他失去了它,便失去了“雄性”的性欲,以及被称为“雄性”的资格。
虽说本来这资格也是偷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许筱身上那股甜蜜蜜的味道,他几乎都闻不见了。更别说实施性暴力。就此许筝居然觉得有些安心,虽然他不会因为欲望而感到可耻,但是如果真的强奸了许筱,他会因为失控而羞愧。
“……林宥恩一直在利用F&L的信道做额外的世界计算机访问尝试。”
“我在给她世界计算机访问权限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动作,只不过她行动很巧妙,一直只是发起访问而已,并没有任何违反信道管理条例的行为。”
“所以她只是做了‘额外’的尝试而已,在公司给的权限内,那么又有什么好说的?”
“几乎是在她做额外尝试的同时,Gar的不完全版就在网络上开始蔓延,以感染沉浸互动式的色情影片的方式。”
许筱冷晒道:“许筝,你自己也说,你没有她做了任何违法的事情的直接证据,两件同时发生的事情可能存在联系,但也有什么关系都没有。
“倒是你,因为对她有莫名的恶感,一而再地诋毁她,甚至还绑架她,你怎么不制裁一下自己?”
“…我绑架她?”
许筝笑了:“她从一开始就误导我,让我计算了她脱水期的时间,在你发现她被绑架的更早之前,她就有机会从我手上逃脱。”
囚禁林宥恩的每个细节他都是仔细推敲过的,从注射镇静剂,肌体抑制剂的剂量,以及脱水带来的虚弱状态,甚至他解锁芯片的顺序。每一步他都纳入了计算过程中,只是网络上可以交易到的关于GX的可靠资料实在太过稀少,虽然知道越是拟态完全的变种人越是需要大量的水分,因此比起普通人类而言在较短时间内就会进入十分危险的脱水期,但是具体时间从16个小时到48个小时不等,他并不清楚GX的脱水期落在哪个更精确的区间内。
而一旦她的状态恶化到一定程度,由于信息不充分,即使他能在家中构造出足够优越的治疗条件,事情也很可能发展到法收拾的局面。
因此对于最为不确定的变量,他的态度十分谨慎,这样的谨慎蒙蔽了他的双眼,也怪林宥恩的演技太精湛。在远没有达到脱水的状态下将“虚弱”演绎出了恰到好处的逼真,让他在误的时点给她注入了肌体还原剂,他当然知道,还原作用下的,肌体抑制剂会被加速代谢掉,但由于他一直认为自己很好地把握着“脱水-虚弱”这对映射,而虚弱状态下的GX法对抗运动力量加强功能恢复的他,并且代谢能力也会被削弱,因此肌体抑制剂的代谢也会变得更为缓慢。
他的计算从设计上而言完美缺,有精巧的模型和完整的I/O。只是可惜,输入的时间数据有原生的误导性。
因为事实上,根本不存在脱水带来的虚弱状态的压制,她刻意给出了更短的脱水间隔信息。这让他在最后一步,失去了优势地位,使得她能够积蓄力量绝地反击。
“但是,她没有选择立即打晕我逃脱,而是套出了我了解的所有关于她的信息之后,还‘友善’地帮我解锁芯片,并带走了这世界最强加载器之一的锁定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