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言在通话末尾的沉默,像一个延长的休止符一般挂在了林宥恩的脑海中。
她回到公寓里,卧室的门依然以她离开时候的幅度半开着,许筱还睡着。于是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她开始准备早饭。
厨房正对着他们昨晚观星的大落地窗。此刻属于清晨的灰蓝色的领域又自天际向穹顶浸染了许多,远山如黛,黛色中又因为微亮的天光,更透出了几分凉薄的青。笼罩着天地的寂静广阔而平滑,一声声清脆的鸟叫在其上点缀了转瞬即逝的波纹。
早餐只有生菜乳酪鸡蛋三明治和咖啡,这自然是因为林宥恩不会做饭,可公寓里本来也只有三明治机和自动式咖啡机。
热面包片,煎鸡蛋,切生菜。在咖啡机的豆盒里加入豆子,在奶泡壶里倒上预备打泡的牛奶。她有条不紊地动作着,终于等来了天边流淌的金光。
“许筱,醒醒。”她收拾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的奔到了卧室里,拉开了窗帘。
朝阳的光辉像一匹金色的轻纱,在略显空旷的卧室里流动着。
“…干嘛呀,又闹我。”许筱抬起一只手臂压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不情愿的反应到。
“日出呀,日出!“
许筱听着这声音少见的情绪饱满,不由得放下了手,略微地抬起身子。一脸怔忪地看着逆光立在窗前的人影。林宥恩也不管人有没有起床气,直接上去掀开了被子,把人打横抱到了飘窗前。
“你看看呀。”她在日光中微微眯起眼,肉肉的双颊上酒窝打着旋,两条卧蚕也亮晶晶的。神情欣喜中又十分得意,仿佛挖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
许筱看着她的样子,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偏头一看,眼前登时被一片暖热的淡金色蒙住了,亮度适应后,很快就分辨出了天际那探头探脑的橘红色的轮廓。尘世因为这个缓缓向上爬的恒星影像而变得生动了起来,绵延到山脚下的树木,坐落在森林外冲积平原上的城市,穿过城市的江流,色块零碎,多样,而逐渐明艳。
太阳完全爬上来后,视野的亮度似乎略有下降,但更加稳定了。耳边的鸟叫声热烈得几乎称得上聒噪。
“你放我下来,胸压得疼。”许筱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听在旁人耳里却像撒娇。
林宥恩将他放在了飘窗的窗台上,窗台上铺着咖啡色的羊绒软垫。垫子好似是买床具的时候赠送的。
“这房子每周六都打扫消毒的,包括这垫子。”林宥恩顺口说道。
许筱脸一热,林宥恩知道他有轻微的洁癖,当然也知道他此刻不仅光着两条腿,还没穿内裤。这样只套着一件vrsiz的T恤,若隐若现的,会不会太色情了。
他这么想着,便不禁想抬头看看此刻的她,目光刚好对上,只是那双圆圆的眼里漂浮着朝阳的光辉,隐没了所有的情绪。
Apha在窗台前跪坐了下来,抱住了他光裸的小腿,侧着脑袋抵在他膝盖上,继续看着窗外。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沉默了一会儿,许筱问道。
“…你胸还疼吗。”林宥恩侧过脸来看她,大概因为角度的变幻,眼里的光又消失了。眸子黑漆漆的。
“……你要我怎么回答。”许筱被她问的呼吸一滞,又好气又好笑。
“你说不疼我们就去吃饭,你说疼我就再给你揉揉。”
“再揉你就一个月别……”意识“吃奶”这两个字冒到嘴边,许筱立刻将其摁回了肚子里。
林宥恩被他窘迫的样子逗得吃吃笑,只道:“一会儿再给你抹点药,先吃饭吧。”
等她把早餐端上吧台,许筱已经换上了从洗衣房拿回来的衣服,一副梳洗停当的样子。看来是打算吃过饭就回城里了。
许筱坐在吧台上,看着模样规整的,被分成一块块可以一口即食的方块状的三明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还有早餐机,专门买来放这的?”许筱看着料理台上的机器问道。
“上回从家里带过来的,旧的。家里杂七杂八的厨房电器太多了。”林宥恩收拾好厨房,在吧台里头和许筱面对面地站着。塞了一口三明治到嘴里。
旧的,那就是她哥哥留下来的了,毕竟她的养父在很多年前去世了,长久以来都是她的哥哥在照顾她。但许筱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林宥恩和林清言的关系不一般,但他也只是猜测他们实际上是恋人的关系。联系她最近和他说的,关于她必须吃人乳才能吸收普通食物的营养的事,他的脑子里又生出了邪恶的设想。
“……过去两年了,你好受一些了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残酷。就好像林宥恩曾经对他也很残酷一样。
并未出现料想之中的长久沉默。
“才两年,我好像越来越法在脑子里完整地勾出他的样子了。”就算她用储存在她私人服务器上的行为数据,建模测试调参,昼夜不停的运算,训练出了一个勤勤恳恳地模仿哥哥的AI。她也感受到,脑中关于他的存储回路正在快速的被消磁。
这正常吗,她曾经几乎要被这个人的离去所带来的深渊所吞噬,而关于他模样和行为模式的记忆却这样迅速地被消解。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生气。”
林宥恩很突兀地开口道。
“我哥如果没有走,我是打算跟他结婚的。那时候我把他关在家里,婚礼都在筹备中了。”
许筱知道她在说实话,但是这句实话,把昨天到现在他们之间累积的温情完全冻住了。
“但是他走了,我一直以来的生存目标被摧毁了,挂在身上的镣铐同时也被摧毁了。”
“我的手,终于能抬起来拥抱别人。”林宥恩说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掌翻看起来,仿佛那里曾经确实缠绕着锁链。
“这很残酷对吗?”她突然抬眼看他。
许筱一怔。他看见那双眼睛里闪动的细碎的光粒,仿佛窥见了她深不可见的心湖的投影。他感觉自己肺部的空气被抽空了。
爱你的人束缚你,你便将他推向毁灭。
像一句蹩脚的诗。她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不禁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撇去了快要掉落出许筱眼角的泪水:“偏要在吃饭的时候问我这个,让我做一顿饭给你吃可不容易。”
然后塞了一块三明治到他嘴里。
吃过早餐,两人并排着站在洗漱间里咕叽咕叽地漱口,不知道这个场景哪里又戳到了林宥恩的笑穴,她吐掉漱口水哧哧的笑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