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他的纠葛,也和我有关系吗?”
吴不刃的眼睛重新和她相对,浮现出隐秘的微笑,这种微笑让他惨淡如鬼的神态变得悲郁,但又有种尖锐的阴冷。
在某一次悬赏中,吴不刃与周峥共同去完成一个任务,刺杀夜宴上一位大臣的政敌。这是一个棘手的任务,臣子身边有许多敏锐的侍卫,进入宴席必须有严苛的要求,这是一个被围成铁笼的所在,即便是刺杀得手,他们或许也会把命留在里面。
但对于杀手来说,死是最轻易的事情,七杀门每个人最终的归宿,就是在某一个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刻死去。
他们费了很多心思,才在那天化成侍卫潜入,夜宴之上,他们联手刺杀了那位大臣。身陷重围那一刻,刀剑如林,人影幢幢,吴不刃没有犹豫,将周峥当做弃子抛出,而自己趁乱潜逃。
其实他们早已默认这样残忍的情,在七杀门之中从来没有能交付身后的人,即便是第一位帮助自己的师兄。
在那迅疾而果断的奔逃中,吴不刃忽然想起自己年幼在那个蛊牢里,亲手杀死了会将食物分一半给自己的朋友。那时他也没有一丝愧疚与犹豫,而现在,他心腔震跳着,正腾升起模糊的、狰狞的喜悦。
但周峥命大,竟这样也没有死。
三日后,他向吴不刃传递了安全的秘密音信,吴不刃按着他在信中所指引的道路,在城外一处林中同周峥会面。
在去的路上,吴不刃讥诮地想着这几日周峥的处境,是如何险恶又狼狈,因被自己的师兄所背弃,而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想必会仇恨他吧。他残废了吗?愤怒了吗?也许,他很想杀了自己……
他看到了一辆低调普通的马车停在林中,走近了,周峥掀开帘子从马车上下来。他的形貌让吴不刃感到诧异和反常,因为太干净了,他所想象的狼狈和脏污没有出现在自己的师弟身上,甚至于连发髻都束得一丝不苟。
吴不刃注意到他右臂受伤了,骨折或断筋,用纱布吊在了胸前。腿上大概也有伤,走路比往日更沉一些。受了这些伤,他怎么将自己打理得那么干净?又怎么束好头发?
周峥望向他,因戴着面具,总没有太多表情,眉眼仍是冷淡的,与往常异的锐利,一把没有感情的刀。那里面没有什么波澜与情绪,至少吴不刃看不出任何变化,也看不到怨恨,周峥只是向他点点头,叫他:“师兄。”
吴不刃的喉咙被石头填住了,还未能从中发出什么声响,马车的车帘被一只属于女人的手撩开了。
少女穿着兰草缃色半臂,柳绿衫裙,身上不着华饰,只在鬓上簪着一枝春桃,嫩粉新芳,尚有露珠沾在花蕊上,欲落未落。
日光微透,她在那处早春满身。
吴不刃心中一动,最多时只会翻涌起厌恶情感的心腔,忽有一点柔软。他从不欣赏风花雪月,也不喜欢花的芬芳,这些喜欢都会成为他的弱点,但此时,他有一瞬想触碰露水的冲动。
他的面容掩在斗笠下,看不到任何表情,少女看了他一眼,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从马车中拿出一块抱着手帕的药膏,轻轻放在周峥的手中。
他们的手指像两尾小鱼碰了一下,又很快游曳离开,周峥将那方帕紧紧攥在手心,他平静波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些吴不刃看不明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