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看着妈妈哭,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看她哭多久,虽然雪玲说母亲是为了独立才遭遇这些的,可是她看起来好痛苦,真的要用这么痛苦的方式去成长吗?痛苦是最没必要的,可是她没有办法摒弃痛苦,就好像她学不会让自己的心态不被影响,那确实很难。人被自己的认知限制住,被恐惧困在一个地方。她太相信自己以前接受的观念了,以至于不敢打破它们。不管以前人流行什么样的观念,作为孩子冰雪希望不管母亲是哪个时代,哪个地方,哪个阶层都能得到“独立的权利”,而不是成为男人的附属品,喜怒哀乐都围绕着男人来转,她感到绝望,她什么都做不了。也许她什么都不用做吧,每个人有每个人成长的路。等母亲成长了再回头看她也许会感谢这些经历,要不是这些事情她根本法真正的了解独立是什么。就像冰雪她也不了解“独立”的意义一样。
冰雪关上门打算出去走走路,她也想知道自己如何独立,拿什么独立?走到靠近厕所的那间破房子对面有个老人在阴凉底下坐着,路上有人经过他就冲他们打招呼,但那些人全都不理他,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他没说他叫什么,只说他今年大概81岁了,原河南郑州鹿邑县人,一个人住在移民破房里,窗户上的栏杆已经锈断,最上面的玻璃也坏着,用硬纸板挡着风,屋内窗跟底下一张破床,落满灰尘,一块破布蜷缩在角落里,一张方桌子,其他设施没太细看。他每天追着阴凉地坐,太阳移他也移。有人路过时笑笑尽量搭话,但没人理他,他说他得了迷糊病,可能是健忘症。
他一个人住算不算独立,他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连吵架的人都没有。冰雪对这个老人感到好奇,难道每个人老了都是那样吗?老人每次见冰雪都问:“你是哪儿人?”她说甘肃的,老人会说甘肃是个穷地方,没河南好,他问冰雪甘肃有山吗?她说山多,老人接着说:“河南是平原,我去过甘肃,去过甘肃某某县,去买自行车,带回河南卖!”他去过的是甘肃省什么县冰雪没听清。
他说的是方言,大多冰雪都听不懂,她说的话老人也听不懂,所以大多数时候冰雪只是点头,重复听懂了的话说。他把手里的拐杖立在腿上,腾出手指头数“五个朝代,唐宋元明清,唐朝,宋朝穆桂英,元,袁世凯,明,清。”“元朝不是袁世凯。”冰雪纠正他,老人一脸问号,接着说:“穆桂英挂帅知道不?穆桂英是女的,那了不得。”“知道,穆桂英挂帅!”“你知道这?你这还啥都知道。哎!人就是这样,那穆桂英那样的人也还不是没了,死死生生,生生死死,都是这样的。”冰雪点头,他又说:“毛泽东,毛主席知道不。还有国名党,蒋介石。哎,我们村打过仗,陶屈原,名字叫陶屈原是共产党,被打死了,那时候我小,打仗可吓人了,我那时候被吓疯癫了,吓人啊!吓人啊!国民党坏啊,猪,他就抬走了!下雪的时候,房子后面那雪这么厚,我们把鸡,羊,猪都放到里面去,他们就找不到。”他说的时候试图在地上写陶屈原三个字,但是没写出来,说到雪厚时又放下拐杖,用手比划,显然也失败了,雪的厚度似乎难以捉摸。“浮夸风知道不,浮夸风?”见冰雪摇头,他又说:“你还小,你不知道。你多大岁数?”“二十。”“二十了?我不知道我多大岁数,快死的了,八十一应该有了,应该有了。”说完嘿嘿的笑,冰雪也跟着笑,他接着说:“我有六个孩子,三个女儿,才智,才运,才原,我有个孙子叫宁宁,比你大,他有个弟弟叫翔翔,她都有孩子了,宁宁。我二儿子在这儿住着,买汽车了,不是孩子我都不在了。哎!人就是这样,子子孙孙,死死生生,就是这样。”冰雪见过他孙子宁宁一次,胖,她当时路过老人,她以为只是个路人,但是老人指着她说:“这就是宁宁,她要管我叫爷爷。”她看也不看老人一眼,经自走了,冰雪心里纳闷这家人怎么都不管老人。他问冰雪:“你吃饭没?”“没吃。你吃了吗?”“我吃过了,吃了个馒头。”说完摸摸嘴唇叹口气望着右边的空地,一片荒芜,“这地方人少,野地方,没人来的野地方。”冰雪点头。
她实在不知道人为什么活着,如果是为了物质,到最后不都一所有吗?不管怎么努力争取占有付出,最后都是一所有,人真的只是为了暂时的物质享受才痛苦的的吗?后来一有空她就停下来跟老人聊天,老人一见到她很高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挪去他的破房子里拿出一把小木凳子给她坐,他走路的时候就像是一只颤抖地蜗牛让人着急,他每天说的话都一样,后来有一次,他抱住冰雪拉扯,说是太喜欢她了,冰雪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了,她要逃走,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很大力的握着冰雪的手往他怀里拉,不小心碰到了冰雪的胸,冰雪感觉被冒犯到了,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可笑,同情也该有个度,她压根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落到如此地步也是有原因的吧,她挣脱后站在远处惊恐的看着他,不料他掏出一些钱说:“票子!给!票子!给你!来拿。”扬手说:“上屋里,我屋里有馒头,上屋里坐会儿,就我们两个。”冰雪没说话就走开了,从此再也没去找他。好几次路过他还冲她喊“丫头,想啥呢丫头,丫头。”冰雪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
当人们不再有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比如不用面对那些战争和大灾难了,他们反倒不知道能干什么了,好像不能工作的话人的存在就不再重要了,甚至可能没有你会更好一点,在这个以“价值”为正向标准的时代,人的用是确切的,就是不再有别人需要的劳动力。老去对社会是件残忍的事,但对个人来说却意味着没什么再失去,甚至没什么再需要争取和获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