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个女生说:“让你爸所在的乡镇部门开一个证明,要原件,寄过来。”“证明怎么写?”“就谁谁谁,身份证号,系哪哪人,今迁到我乡某地,其女某某某身份证号什么,情况属实,盖好相关单位的章子就行了。”冰雪压制着自己的怒火,那种莫名的愤怒,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跟爸爸说清楚他需要干什么,她将内容发给他,开证明很容易但是要寄过来却很不容易,刘三不知道在哪儿寄东西,他从来没寄过,为此他很窝火总是冲女儿吼:“照片不行吗?!”“不行,要原件。”“怎么寄!在哪儿寄!寄到哪儿!要这个干什么?照片为什么不行!”“你找大哥问一下在哪儿寄东西,我把地址发给你。”人总是本末倒置,冰雪拿着证明去改的时候,那女生只是在电脑上将原来的字改成了新疆,鼠标定位,然后删除,敲了两下键盘,确定就好了,而她为了那个改动折腾了所有人,整整用了差不多两周时间。原来连队能证明那是她爸爸,但她不能证明他们的关系。冰雪皱着眉头想消化这件事。人类总是蠢得可爱,她笑了,在校园里哈哈大笑,天呐。
三年了,手机从翻盖的变成触屏的,火车从轨道变成磁悬浮,一切都在飞速发展,可是火车站那些人的精神样貌还跟以前一样,疲惫、混乱、死气沉沉,人们要么在东张西望,要么就低头玩手机,有的提着大包小包提前排队,有的躺在地上,躺在凳子上睡觉。冰雪旁边有个女人带了三个孩子,一个还在吃奶,其他两个小孩到十点多就蜷缩在一块塑料布上盖着大人的衣服睡着,他们要去哪儿呢?她穿得像冰雪老家那边的人,红红的脸蛋一头短发,侧面看有点像冰雪的大妈,只是她更瘦些,不一会儿有个稍微老一点的女人从厕所出来坐在了旁边的马扎上,她们大概买了站票,自己带着凳子。一到大学生放学的那几天火车票总是抢不到,冰雪也没抢到卧铺票,得坐两天两夜的火车。冰雪拿着书看,《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生命的大多数是轻,生命的少部分是重,人们总是被那些琐事和细节压得喘不过气,却又不停地制造更多的细小规则来限制麻烦,为了减少麻烦制造更多麻烦来避免实在是很明智。
终于在嘈杂的人群中上了车,上车的时候冰雪的书掉进了轨道,她连忙跳下去捡起来,那些人都看着她,就像一些黑咕隆咚的乌鸦在盯着她,每次火车的那个台阶都很难迈上去,大家都很赶时间,车厢外面还有许多人拉着箱子不停地跑来跑去,周围是空旷的黑暗,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轮子在地面上像忙碌的虫子在地面上滚动,仿佛托着一头牛,一只羊,一些动物。冰雪终于坐了下来,两边座位是一对夫妻,带着两个女儿,另一个座位是个十五岁左右的男生,她的座位不靠窗,在最外面,她没办法靠着任何人睡觉,后面的靠背很直,几乎是九十度,两天两夜就这样开始了,是一次很不的体验。人类什么时候用心智力量移动自己,不用交通工具,明明身体就已经是个交通工具了,还要借助别的交通工具。冰雪在车厢的连接处站着,她盯着窗外发呆,火车在轨道上不停地响动,人们的声音层层叠叠,就像一些杂乱的玻璃珠在被机器绞碎,它们沉重的进入她的耳朵,压得她的脑袋有些下沉,过道里缀满了人,像杂草一样凌乱和荒芜,听不清人们都在谈论什么,但那些声音就像被丢进了一个大坑,再也不会出来了,就像是埋进了土里的文物,几千年后那些语言凝结成了骨头,被人们挖出来研究。
又经过了艰难的一夜,下午五六点冰雪终于下了车,她的骨头被疲惫挫了一遍,从上到下,脸色苍白的下了车,稀里糊涂的往外走,是泽良搭车来接她的,那两天他刚好休息,跟她一起回了团部,这边的团部相当于老家的小乡镇,冰雪没说一句话,仿佛一切都生疏了,她在车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这边的八九点还有太阳,差不多十点才算傍晚,刘四来学校接泽双放学,顺便带冰雪他们回去,泽双比泽良高出一个头,瘦瘦的戴着一副蓝边框的眼镜,他眉毛很短,像一团杂草一样序,单眼皮小眼睛,鼻子高挺,嘴唇很厚,说起话来很幼稚,长得像一个叫张若昀的明星。对冰雪来说一切都在变,外形的变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人们对一切的看法一直是那么笨拙,不曾快乐过,不曾长久的发现“哦,原来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啊!”
人们什么时候开始坚定地爱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就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