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在学校里是个冤种消费者，学生到哪儿都得卑躬屈膝，就是花重金来读书都像是来求人办事一样，让别人像训猴子一样的管着，老师一走室友就问冰雪：“你真厉害，老师来了你理都不理，人家问话你也不管？她可是评助学金和推荐入党的老师哦。”“我管她是干什么的？我花两万多是来给她笑的？她的工资都是我们的钱，她有屁的资格跟我拽，惯得坏毛病！”冰雪的室友都惊呆了，她们每天都去这个老师的办公室帮忙整理文件，最典型的就是杨盼秋，她是王复美的下铺，一个手脚粗糙宽大的女生，五官粗放却有些好看，她在莫爱凌手下做事，莫爱凌就是刚才来的辅导员，总是头冲着天，看到学生就一副惺惺作态，址高气傲的样子，她会像使唤自己的丫鬟一样使唤那些围着她转的女生：“盼秋啊，去我办公室拿一下评优本，就在桌子上，四楼办公室。”“好嘞，老师。”杨盼秋假装自己被吓到了实际是炫耀自己被老师信任，等到老师走远后她拍着胸膛很夸张地说：“哎呀妈呀，吓死了，吓死了，我正在里面换内衣，从帘子里面伸了半个头，我好怕她进来跟我说话，那我就完了。”“还好她没进来。”“我看你从帘子里伸出一个头差点没笑死我，莫爱凌估计也被你逗笑了，她说不定在楼道里偷笑呢。”“有可能哎，我还是赶紧给她拿东西去吧，真是的，我都没打算出门。”室友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这件事，她们的表情让冰雪感到不安。
在路上被男生调戏是那种表情，尊重长辈是那种表情，去买衣服对老板是那种表情……在很多地方，那种怯生生却想讨好什么的样子，眼神里全是机灵和乖巧，“讨好是言语中的婊子”，在讨好的语境中，那些说话的人一定是有所求和充满“奴性的”。人们都怎么了？冰雪把自己关起来，用被子蒙着头，想努力的钻出黑暗，想从这里逃走，多少不安和痛苦就那样纠缠着她不放。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不再受这些的影响，就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快快乐乐，平静的生活，不用掺和人和人之间的掣肘、虚伪、谄媚……这些可避免吗？冰雪想从这里逃走，想跟这些人保持绝对的距离。
可她又觉得离不开别人，这么久过去了，她才学会了自己买车票，来来回回不断地重复了那么多次，她才开始敢一个人去车站，这些事对她来说很难，她连导航都不会用，也有很多恐惧，害怕走丢，害怕遇到坏人，还怕被骗，害怕过那趟车，更害怕做车，她总是被头脑里那些“负面”的信息吓唬住，以至于什么都不敢做，她突然想到她的大脑竟然总是替她预设未来，为什么不预设那些好的呢，至少那些好的结果可以让她充满信心，让她惧畏啊。她决定以后不管干什么都预设好的结果，或者干不预设，就只是去做就好了，干嘛自己吓自己，她顺势对自己的大脑翻了个白眼，以后她别说不理别人了，她现在连自己都不想理。期末考结束后冰雪回了家，泽阳没有跟她一起回，他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泽阳说她写了一个小程序，马上就能开始运行，到时候会赚一笔钱。冰雪不懂他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代码颜色、页面、子页面、导航栏各种她听得到却不理解的词，反正那些词能给泽阳带来收益。
又回家了，一切都没变，父母的人生好像被困在了一种糟糕的模式里，吵架，打架，和好，大多数是在冷战和闹矛盾，冰雪很害怕自己的人生也会陷入这样的循环里。她也被迫的处于一种模式里，明明是自己不喜欢的，却还是去做。因为“恐惧”。
冰雪和去年一样要帮父亲看店，她坐在店里想着一些事，一直以来她都是个很孤僻的人，可是最近有几个同学同时联系她，这是她没想到的。三个人中最让冰雪没想到的就是刘君君，她找很多人才加到了冰雪的微信，冰雪通过她的好友验证时刘君君激动地说“你终于通过了”，可那时冰雪对这个女生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是自己初三时的插班生，冰雪被她的那种激动惊到了，听着她非常夸张的描述自己寻找冰雪微信的过程，冰雪跟她说：“我现在也在城里，离你很近。”没想到这下她更加激动，几乎说不出话，直说真的吗？于是她就来找冰雪了，她们站在桥头上看河水结冰，河边有些大妈们正在洗党参，弄药材，刘君君说如果有机会她想让她骑自行车带她逛逛街，她还说起了初中在体育课上有人冲她扔雪块时，是冰雪站出来把那个男生骂得狗血喷头，她还说：“我们做操的时候，因为我没学过总是跟不上，被周易取笑，你还骂他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着表现出很感激冰雪的表情，接着描述自己遇到冰雪的过程：“当时我在照片墙上看到你，觉得你好漂亮，那么漂亮学习还那么好，刘冰雪，你知道吗，认识你我才觉得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她动作和面部表情都很夸张，很窄的脸上有一双双眼皮的大眼睛，鼻子高挺，嘴唇很薄，但是她说话时总是很亢奋，她总是调侃自己没心没肺，很喜欢贬低自己也很喜欢夸自己，她是个很文艺的女生，其实冰雪不愿意给人贴标签，刘君君只是可以用文字表达出没人能表达出来的感情，那些并不是天赋，而是生活的经历给她的出口，冰雪喜欢刘君君写的那些东西，甚至嫉妒，冰雪看过她登在校报上的文章，家门口的一棵小树，那棵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树以及她弟弟等待那棵树发芽的过程，一切都那么助和绝望，当她写到在大风中不倒，在大雨中不折时冰雪几乎想哭，但它依旧是一棵已经死去的树木，丑陋的枯枝干，腐烂又强韧的根就跟他们一样。
刘君君简直是一个矛盾体，冰雪瞪大眼睛看着她，对于她说的那些事她早都忘掉了，包括她说的那些人，也包括她，但冰雪还是有些感动，居然有人记得她，她那忧郁薄凉的性格，一毕业就退出了所有群，删掉了所有同学，她很害怕被人想起，主要是怕他们替她回忆她不愿意想起的事，她觉得过去的自己永远是最糟糕的，过去的人也是。没人愿意怀念自己被杀死和遗忘的过程。她很害怕以前，怕它像淤泥一样粘着她，让她永远也爬不出自卑和懦弱，刘君君显然没察觉到她的不悦，连着说了很多事，说了很多对冰雪来说可有可的记忆。冰雪为了转开她的注意力，说周边有老年人活动中心，可以去看看，冰雪关了店门和刘君君站在人群中听了一会儿戏曲，一个老人沉浸在自己的二胡声中，他闭着眼睛仿佛还是明朗的少年，爷爷老了，冰雪看着他推着自行车来找这边，他听到二胡声就说：“有什么好听的。”说完一个人慢慢悠悠的推着自行车走了，冰雪不明白他怎么会讨厌自己曾经最喜欢的事，他就像一张黑色的纸被风推出了街角，冰雪每次回学校他总说：“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他身体时好时坏，心情也是，前几天因为四叔没有给他打养老金的事跟全家人闹了一场，爷爷的晚年一点也不顺利，疾病、孤独、脏乱差的环境……冰雪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她发现她身边的人再也不会问各种问题，也不质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事情，只有她不停地问自己问题问雪玲问题，把自己问傻了。
刘君君待了一会儿因为有事就先回去了，她说自己很高兴见到冰雪，很高兴，冰雪却相反，她不希望自己想起关于以前的以前，她删掉了从前，从前却没删掉她。从小到大她一直在自怨自艾，敏感又自卑，这些记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应该有什么表情，什么处境，什么反应，记忆都帮她建立了固定的“通路”，人们已经习惯了将某一个特定的形象和行为投射到她身上跟她一起复习和巩固她的人设，她要马上改变就会被记忆里的旧有模式拦截，也会被别人“拦截”。这就是改变最难的两点。
有天冰雪去雷家庄帮大伯家搬东西，他们搬进了新盖的楼房，那栋楼房跟她家的差不多，墙面没有粉刷，二楼的钢筋锈迹斑斑的暴露在空中，一堆水泥块，两个卧室安了床，一个在上院里，一个在下院里，用炉子取暖，刘宁正在装烟囱，刘三在下院的卧室里安装门用来隔开厨房，刘三突然说：“泽阳现在在做什么？”“谁知道呢，他要回来我把这个房子装好让他结婚好好过日子，不回来就看球他去吧。”大伯说着让冰雪过去搭把手，扶一下门框，大妈抱着大姐的孩子在上院里玩耍，院子里还有一堆沙子和用石棉瓦搭的车库，大伯问冰雪泽阳最近在干什么，她说：“好像弄了个工作室什么的，我也不懂。”刘宁一脸并不看好的嫌弃儿子说：“你别学他，好好读你的书，他是瞎折腾，不听我们的劝不好好读书，你看现在做啥都做不成。”刘三也说：“就是不听话，他那学习成绩考清华都不成问题。”刘宁好像不愿意聊儿子，岔开话题问冰雪毕业了能做什么工作，像小时候一样她思考大人想听什么然后开始回答，“应该考公务员之类的吧，或者就去那种化工厂。”说的好像未来都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其实她和他们一样迷茫，她的处境和他们当时谋生糊口的情况一样，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应该在哪儿生活，刘宁稍稍表示怀疑但还是说：“那就好好读。”这一年二伯家迁移到新疆和四叔做了邻居，泽良在新疆考上了公路交通的文员，这些都让冰雪明白不管她现在多么迷茫，到那时她该干什么就会去干什么。人们就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沙子总有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