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比其他人提前,这些本来应该是大学后才经历的事可他全都经历了,冰雪却在这里傻傻地等着毕业,等着安排,可是泽阳好像把自己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到底怎么做到的,泽阳说他什么都做过,服务员、店员、保洁、设计、图书管理、写作……人们嫌弃他的性格,但又需要他的价值,他说他很喜欢人们总是这么纠结,喜欢人们想伤害他但发现他刀枪不入后的恐慌。他现在笑起来像电视里的反派,带着那种让人胆寒的邪恶,好像他真的要把人们建立的一切都摧毁一样,他戏耍人们,践踏他们的规矩、情感、道德。
当冰雪表现出对泽阳的怀疑,她就会说:“可是你以后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泽阳会因为妹妹的质疑表现出悲伤,“你跟他们一样不相信我吗,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相信别人而不相信我呢?我从没怀疑过你,也没怀疑过他们,但是他们呢?他们想控制你,想改变你,我就是相信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是成功的,不用跟别人一样,我不觉得……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冰雪眼睛看向左下方,嘴里嚼着妈妈给她的口香糖,有些冷漠地说:“想改变我的不是你吗?我不想受你的影响,我想好好的念完书,我觉得你那样并不好。”冰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好像她在指责二哥一样,泽阳在电话另一边张大嘴巴惊讶着,原来对妹妹来说他是这样的,“好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有多少种人就有多少种活法,你想怎么样都是你的选择,没人能影响你。”他第一次变得这么绵软,有些轻声细语,有些难以适应的温柔:“我有时候跟你说很多只是不想让你被人们的想法吓唬住,然后掉进一个法逃脱的牢笼,只是想帮你……但好像我应该先帮自己才行。对你来说我是失败的。”“对啊,我觉得遗憾,可惜,如果你读书的话很多好学校都能去,你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也会帮到大伯大妈,可是你现在这样完全没有意义,谁也帮不到,还会让身边的人不好受,我觉得很可惜……”泽阳打断她,重复他刚才说的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那些选择不以别人的存在而改变也是对别人的负责,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没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因为他们的缘故,我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法对我的人生负责,也不需要。就这样吧,你好好学习。”冰雪感觉泽阳一直都在世界的边缘,宇宙的边缘挂着,在人们的生活以外,是她拉着他留了下来,可她现在害怕像人们说的那样,变成泽阳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好像她在人们和泽阳之间必须做出一个选择,要么把泽阳推下去,要么把人们从自己的世界中清除。
这很没道理,如果泽阳失败了,那成功的人很多,这个世界都是由成功的人组成的,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接受社会的规定成长,那么这个社会应该和谐、快乐、幸福、平等……至少大多数人应该是那种状态,那么痛苦是从哪里来的?泽阳从没觉得自己痛苦、失败,反倒是冰雪,决定挤进前十、前五的她比任何人都痛苦。为什么呢?傍晚时候妈妈没有跟弟弟一起回来,冰雪问她:“泽优呢?”她说待会儿回来,雪玲在一旁逗猫,冰雪开始写卷子,照着答案心不在焉地抄着,妈妈在院子里洗床单被罩和他们的脏衣服,那台陪了他们好多年的破烂洗衣机像一台大型机器沉重地响着,甩干时只要衣服位置不平衡它就像发疯似的摇晃,好像里面放了一块大石头要被甩出来,妈妈一遍又一遍的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去,但始终不行,最后她都有些想放弃:“随便甩一下好了,烦死了这个洗衣机。”她挽着袖子奈的站着,干枯的双手湿漉漉的地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他们的生活真的很像废铜烂铁总是发出叮叮当当的响,最后一次她成功了,洗衣机发出了正常甩干的声音,冰雪所有的耐心都是那台洗衣机训练出来的,没有一件事能让人那么恼火,但又不得不反复的尝试,因为总有一次会成功。
洗完衣服他们坐着说今晚要做一次火锅,天渐渐黑了下来,泽优还没回来,他们吃过饭给他留了些,夜里十点多的时候冰雪和妈妈出去找泽优,雪玲却三妈说:“会回来的,没事的,他是你来了高兴才出去玩的。”冰雪她们去公园里找了一圈,去他最好的同学家里找了一圈,他同学也没回家,但是那家人显得不担心还劝她们:“现在孩子就是贪玩,别着急会回来的。”妈妈很生气,“看我回来不打断他的腿,出去的时候跟我说他八点就回家,现在都快十一点了!”“我们先回吧,万一他已经到家了呢。”她们刚到家就有一个长相很凶的女人敲门:“刘泽优是在这里吗?”她们跑出去问怎么了,她凶狠地盯着她们:“我女儿呢!”张锁水被她这一句问懵了,冰雪猜测她女儿跟泽优一起出去玩了就说:“我弟也没回来啊。”可是她接下来却威胁似的说:“是不是他把我女儿拐跑了!平时就他们玩得最好,她留了纸条,你们看!”一张从田字格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潇洒地写着:我走了,别找我!每个字能拉长的笔画都拉的特别长,就像那些字要长出腿从纸上逃走一样。
冰雪看完把纸条递给她说:“我弟才几岁,他给他的同学过生日去了!”那女人接过纸条有些不甘心地走了,房东一进来就说:“刚那人打听你家小儿子来着,她说她是找女儿的,找到了吗。”妈妈开始越来越担心想要出去再找一圈,她笑着对房东说:“不知道,她自己没教育好,让女儿跟别人跑了吧,我儿子才多大。”房东挎着一个皮包上了自己的楼房,张锁水打算再去找找时,只见泽优拿着一个粉红色的气球进来了,欢快地冲她们打招呼,但立马感觉不对,张锁水看到儿子一把拉着他走到屋里拿起扫帚,一边打一边问:“人家找女儿都找到你头上了,你知道她女儿去哪儿了吗?你跟那种不正经的女孩儿你也来往!”泽优手里的气球顶在天花板上,他委屈巴巴的望着母亲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去给梁冰过生日了。”张锁水又打了几下:“谁让你这么晚回来的!出事了怎么办!”“妈,你别生气,我这不都回来了吗?我没出事啊,我不是回来了吗。”张锁水一扬手要打他,泽优就做出闪躲的样子,好像很害怕似的让她很不忍心,她突然被儿子逗笑了看着冰雪说:“他说他不是回来了吗。”她就像冰雪没听见泽优的话似的给她重复了一遍,冰雪也跟她笑了,说那些话时泽优的表情就像是睡梦中挣扎着醒来的孩子,他在纠结要不要说那些话。
弟弟说他的那个朋友,就是离家出走的那个女生被一个在外打工的人骗走了,他和那个女孩还有联系,有一次冰雪用扣扣给弟弟留言我爱你,那个女生以为她是弟弟的女朋友,她从空间加了冰雪的账号威胁她说:“你理解刘泽优吗?你知道我们一起经历过多少事吗?我劝你这种三八离他远一点!你知道我认识他多久了吗?”那女生的头像是个暗黑系列带着血的女人,冰雪看到她头像有点不适感,她回复说:“你知道我认识他多久吗?他一生下来,如果他记得的话,没出生前他就听说过我。”那女生骂了许多污言秽语,孩子的世界和成人的世界是一样的,一样混乱、悲伤、绝望、躁动,泽优每天都在她身边,但她根本不知道他经历着什么,她只觉得弟弟变了,但又不知道是怎么变的,哪一件事,哪一次心理斗争促成了那种变化。那些法向人们说起的事和经历造就了另一个他,人们看不见感受不到的他,也许他渴望有人能真的了解他,但人们都在自己的混乱里,应对着自己的琐事,隐藏着另一个自己。
张锁水坐在桌子前说起自己想学字,这是冰雪听母亲说过的最多的话,她又开始憧憬说:“你弟放假了我要跟着他学点字,我让你舅舅把语萌幼儿园的书带给我,我先学最简单的,肯定能学会。”语萌是二舅的大女儿,冰雪知道母亲只是说说,每次她觉得自己有空闲时间的时候她都在忙别的事。雪玲在院子里听见了,等三妈回去后她说:“你妈想识字,也算是有个精神支柱。”她还有些话要说,但她知道还不是时候,就打住了,冰雪说:“但是她没时间,也没人能教她,她就那么一说,我舅舅才不会当回事给她带书呢。”“你给她买啊。”冰雪没说话,这件事她很奈,曾经一度想教她认字却从没好好计划过,也没真的实施过,只是想起来就教她几个,有时候她感觉自己连自己的事情都应付不过来,跟别说替别人规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