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想她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吧,她曾害怕变成什么样的人,也开始慢慢变成了那样的人,她现在有些驼背,走路抬不起头,躲着路上的人,怕他们看到自己,怕他们问她一些问题,她最害怕问题,全都一模一样,论到哪儿人们问孩子的问题都一样,“考了多好?第几名?数学多少?语文多少?”好像他们的脑子把小孩和对应小孩的问题产生了一些链接,小孩就等同于要问那些问题。只要他们一问她就会强迫自己的大脑思考他们想听什么,他们想知道什么,怎么回答才能让他们满意,最后发现人们总是阴晴不定,法讨好,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现论如何要求自己满足别人的期待,都法满足,因为他们的期待时刻都在变,时刻。
所有大人都曾是孩子,每个孩子变成大人的过程也开始雷同起来,大姐自从上了高中也会问她学习怎么样,大哥也会问,表哥不会问。表哥大概在上高中,冰雪不知道他的学习情况,一直都不知道,只觉得他挺优秀,小时候很喜欢跟他一起玩,但也经常吵架,她忘了他们为什么吵,但每次吵架都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人们总是这样,不管他们发生过多大的争吵最后都会和解,只是和解的次数和程度不一样,这就是时间的力量。把一切打乱但又带到整齐的时候。
第二天外婆带着冰雪、语诚和语白去地里挖土豆,新鲜的泥土的味道被翻起来飘荡在山间清爽的空气里,他们的脚沾满了那些如豆腐渣一样的泥土,他们的脚就像是泥土中行走的根须,一下一下的带起泥土,带起土豆叶子干枯的残渣,休息的时候他们对着大山喊话,白茫茫的山回荡着湿润的回音,前面仿佛有一片悬崖,有一个喉咙在学着他们吼叫,天边那浓墨色的云彩随着风飘到他们头顶,风吹着他们凌乱的头发,在大雨来临前他们急急忙忙的回家,背着土豆,扛着钉耙,身上的泥土和脏衣服让他们看上去比那些土豆更像是刚出土的农作物。雨水浇灌匮乏的心,大自然在声的解答所有,它们几乎涵盖了一切,但是人却缺乏对它们的认识,那是一种贫穷。
一回家外婆扯上塑料布把雨水接到井里,他们在塑料布下奔跑,拍打着那片半透明的物体发出巨大的声响,像雷声一样,不一会儿急雨如鼓敲打着塑料布,最后落入井中发出漂亮甜美的声音,清脆悦耳,冰雪站在井边仔细的听着,哪怕只有一分钟她的心也得到了宁静,她最喜欢水落入水的声音,法用语言形容那种感觉,万物之间并不通过语言交流,更高级的智慧总是超越定义和符号而流动。一种凉快和干净让她头脑中的微粒颤动传送给她一种愉悦和美妙的感觉,让人变得喜悦,那种喜悦不再是去占有什么,去讨好什么或者需要努力,仅仅是站在那里把一切都抛掷脑后,仅仅是跟随那一刻。雨点在不同事物身上留下声音和痕迹,空气里的潮湿扑面而来,树木被风摇动,它们破碎且序,密集又不连贯,毫规律,但像段落一样展开说着相同的意义。表妹和表弟都很怕表哥,他在的时候他们很乖,语白不太喜欢小孩,而且很明显,从来不愿意抱弟弟妹妹们,看到他们就躲着,他二叔有四个孩子,两个在老家上学,不过这学期结束后她们会去兰州,对于孩子去哪里这种事他从不在意,就像父亲说的在哪儿没有爱都是贫穷的,有了爱什么人都会变富足,身边的人都不相信这个道理,只有他父亲相信,而且也在那么做,语诚自小因为脑袋受过伤,看起来不太正常,只有父母像爱正常孩子那样爱他,送他上学,耐心的教导他包容他,父亲说过爱是没有条件的。
二叔总是执着于让孩子们去大城市受好的教育,但也承担相应的压力,生活就是这样的,你想逃避什么,什么就会用你法辨别的形式再出现,直到你不再逃避,学会为止,语白去过二叔在市里的家,那是一个破败的街巷一角,巷子里全是花花绿绿的商店牌子,一排排老旧脏乱的商铺,一个商店挤着另一个商店,一个小门挨着另一个小门,那些楼就像是些叶子枯萎的大树,高得人望不到顶部,人就像掉进了被灰色水泥长块包围的森林,一不小心就会迷路。人们把满是油垢的污水倒在街上,倒在下水道旁边,那些落满灰尘和充满臭味的小区进出着一些匆忙的人们,他们穿得很干净,很凉快就像这片老旧的城区不是他们生活的地方,那些脏和乱他们都看不见,也跟他们关,仿佛那些都是别人的事,是清洁工和政府部门的责任。汽车都堵在路上,全是杂乱的鸣笛声,二叔一家挤在这条街中间的一个老旧小区二三十平米的门房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厨具。一到晚上他和二婶会出去睡,他家很热,热得人透不过气,外面也热,就像把人放在了一个大蒸笼里,白天语白只能躲在水库里,人们都说城市有多么的好但他却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也许因为他一直去的都是城里那些穷人聚集的地方吧,当他跟冰雪说起那次经历时冰雪很鄙夷地说:“他们是背着山逃出去了。”“对啊,如果看不清自己真正逃避的是什么,在哪里都不会改变的。不会有本质上的改变。”
冰雪觉得很可笑的是舅舅为了“养儿防老”生了四个孩子,但舅舅本人却说:“至少他们在兰州生活,见识跟农村孩子不一样,以后跟农村孩子不一样。”他们一家每天都是战争,外婆和舅妈因为孩子而大打出手,言语攻击,舅妈脾气古怪,自卑敏感,在工作上或者在外面受了气,经常拿四个孩子出气,混乱的生活让他们在那繁华的地方看不到自己,看不见希望。“在城市又怎么样,心是苦的,在天堂也是苦的。”听到表哥这么说冰雪像被什么触动了,就跟刚才听到井里的水声一样,雪玲说的没只要不忘记问题,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回答,她突然获得了一种信心,那就是总有一天这些问题都会被回答,通过各种各样的形式和方法,甚至通过她不喜欢的事物。所有的一切都在把她引向一个地方,那就是“她自己”。即使现在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会明白,只要不忘记去学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