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一直睡在路口门洞里的那个老妇人被那家的主人赶走了,河边的桥洞下和河道的台阶上也有流浪的人住过,每次检查街市规范的时候人们就会驱赶他们,觉得他们影响了自己的生活,刘景林经常拿那些乞丐教育孩子们,让他们从小就要懂得知足,知足怎么可能是从从别人的苦难中来的呢,“人之所以要从这种对比中获得幸福和自信就说明他不幸福也不自信。”泽阳用这句话反驳爷爷,他想让冰雪努力辨别人们说的话,“人们把跟不好的人对比出来的结果叫做‘知足’,这完全就是魔鬼做的事,太坏了,人们根本不知道知足是什么。”“为什么?”冰雪问他,她现在在尝试着理解二哥,泽阳举了个例子:“人要知足的时候被欺负也能知足,因为总有比他被欺负的还惨的人,知足的起点太低了,你应该懂得不知足。”雪玲看着她说:“要懂得感恩,跟知足没关系!”,泽阳立马反驳她:“感恩个屁,他们打你控制你,你还感恩?冰雪,别听她的,啥也不知道就跟大人的走狗一样。”雪玲说关键是所有这一切出现的目的,你不应该怀疑它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学会爱,学会原谅和宽恕,学会释放伤害,通过人生这场测验是必要的,否则人会被卡在这里。明白吗?她很喜欢问明白吗?当然不明白,冰雪讨厌她这样问显得她像个傻瓜,但她确实是个傻瓜,她对一切的理解能力都不够,远远不够。她不但听不懂泽阳的话,也听不懂雪玲的话,让她困惑的是那些乞丐从哪里来的,瓜王明是这个地方固定的流浪汉,人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但几乎整个镇上的人对他的存在都比较习惯和包容,有些喜丧宴席都会接纳他。但其他乞丐呢,他们像被驱逐的影子,却一直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游荡。
那他们又在被谁驱逐?在冰雪的记忆里他们总在搬家,从这条巷子搬到那个胡同,从这个土房子搬到另一个破屋子,就像蚂蚁举着包袱不停地移动。新住处在一个没有院墙的三间小土房子里,这里以前是旧庙场,还留着以前的戏台子,不过现在已经被淘汰了,因为人们盖了新的戏院旧的就会被淘汰,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淘汰自己喜欢的东西比淘汰自己不喜欢的事物的速度快得多,戏台背后是一排老旧瓦房,那些房子往上有几栋正在修建的楼,那些楼高高的,外面贴着透亮光滑的瓷砖,窗户全是白净的玻璃,原来这就是更新,强烈的更新,所有人努力都是为了更新。住处的侧面是一排比较低矮的破旧平房,屋檐上长满了细细的狗尾巴草,像是它稀疏的头发,门板黑的像木炭,窗户上钉的塑料布也有些发黄发旧甚至发黑,茅房单独一间在外面,所有的门都是可以拆卸的,里面没什么光线,整个屋子很长很深。冰雪依旧跟大姐和二姐住在一起,男孩们跟爷爷奶奶分睡在里屋的两张床上。
刚搬到这里冰雪就看到了她认识的人,一个在她后排的小男生,她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他的手超级软,他家就住在那附近,他经常跟自己的同桌比较谁的手更软,他的手指可以背折比九十度还要多,冰雪粗短又僵硬的手指因为小时候帮妈妈干活只能弯五六度,泽阳的手伸都伸不直,那双手像石头,骨节超级大,又充满了骨感,他就坐在冰雪边上鼓捣他的一把小刀,有机关可以弹出来的那种,泽良也在,冰雪走过去跟他们说:“你的手能弯吗?”泽阳的手像鸡爪一样伸开,就像手里握着一个很大的篮球,大哥也伸开了手向后折它们,他的手很白净,他整个人都比其他人白,因为搬家收拾东西满头大汗,肉嘟嘟的手上也是汗,张锁水看到了几个孩子在比较手的柔软程度她也出来伸开手给孩子们看,她嘲笑自己:“我的手跟硬棍一样。”伸不直合不拢更别说弯曲了,雪露的手最漂亮,她伸开纤纤玉指,小巧玲珑,又嫩又光滑,她获得了胜利,就像是那栋大楼立在残破的房屋中间,她笑了:“你看你们的手,太丑了,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你看冰雪的,太丑了,像男生的手。”她又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的欣赏自己的手,随后大家都笑着散开了,只有冰雪不停地看自己的手显得非常在意,从那以后她就不敢在别人面前伸出手去看,怕人家说她手难看。驱逐她的只能是她自己。
刘宁他们搬完家收拾好就要回去了,傍晚天渐渐变得模糊,就像是白天得了近视一样,泽阳近视了,刘宁带他配了眼镜,可是他又不经常戴,雪露近视很严重,从她来镇上读书就一直戴着眼镜,她的度数太吓人,五百度,所有人都会问她“你多少度”,听到她的数字所有人都会很夸张的叫唤一声,就好像她的度数是五百米的悬崖,让他们觉得很高,冰雪对她的眼镜很好奇,问她:“戴眼镜是什么感觉?”,她取下来给妹妹,让她戴上,冰雪站在地下小心翼翼的拿过来戴上,眼前的一切都扭曲重合,变高的变高了,变低的又变低了,她的脑袋因为法处理那些画面而加重,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让人想逃离,大姐说:“走路,走。”她看着地面,那些黑黝黝的泥土地出现了坑,她像下台阶似的迈出了步子,却很重的落在平地上,差点摔倒,连爷爷和奶奶都看笑了,冰雪把眼镜还给了她,雪露没有眼镜只能眯着眼睛很吃力的看她,眼睛周围会有许多折痕,全脸的肌肉都在努力看清楚却因为看不清楚而痛苦,那让她变得很丑。大家都笑了。雪玲心想如果有东西把他们的视线扭曲了,那么他们就会认为事物是扭曲的,并且通过脑子反应的这种扭曲去调整行为,直到适应扭曲,彻底的将自己排除在现实之外。
晚上灯光很暗,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冰雪把书扣在脸上,爷爷一出来她就假装在看书,弟弟们在另一间房子里跳上跳下,奶奶在夸泽喜很乖,她是三个小孩儿中最乖的一个,总是跟奶奶早早就睡了,其他男孩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得闹到半夜才睡,爷爷总在呵斥他们,泽良和泽善每天都要在大姐这里背单词,今天也不例外,背完才能睡,他们想了很多作弊的方法,提前把单词写在胳膊上、床板上、被子上,柱子上,一到听写的时候就左顾右盼,偷偷摸摸,非常滑稽。雪露就要考高了,对他们的听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每天看书看到很晚,那时候爷爷经常夸她让她不敢懈怠怕辜负了家人对自己的期望,父亲常说她做为老大要给弟弟妹妹们带个好头。冰雪扣着书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做了很多关于雨伞的梦。最近天气转凉,但他们的生活依旧吵闹,乒乒乓乓的根本停不下来,弟弟妹妹们总在哭,每个路过他们这里的人都会感叹“真热闹啊”。
对冰雪来说那些日子是缺失的,她隔绝了那些热闹。雪玲得了很多奖状,但是都被她丢掉了,冰雪也意外的得了一个数学竞赛的奖,并把奖状拿回家交给爷爷,希望爷爷能夸她,在这么多孩子里她很渴望被关注,但是又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是那种投机讨好的人,爷爷也确实夸她了,可是泽阳说:“任何表彰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旦你需要那些东西就要源源不断的为此付出更多。”这次冰雪没有听他的,只是做了个鄙夷的表情,她喜欢那些奖励,喜欢那些夸赞,能让她感到一种肯定的快乐,但泽阳说的没她为此而感到不安,害怕下次拿不到奖让他们失望,泽阳又开始提醒她说做得好并不需要夸奖,做得不好也不需要被打,找到不受外界干扰的方法对待自己才是重要的。其实泽阳当时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什么不强大就永远在受控制,她不懂泽阳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搞得像所有人的敌人一样,把自己跟他们彻底区分开来。“爷爷也是为了我们好,他只是想让我好好学习。我又不能跟你学,你跟我们不一样。”冰雪说“跟我们不一样”的时候脑海中想起爷爷常说的跟人不一样,泽阳很想假装不在乎,但是他心里难过了一下,“对,我跟你们不一样。”他难掩落寞的对冰雪说,好像自己真的被所有人排除了,就算是冰雪也被其他人影响了。就是那些判断和评价在不停的分裂个体、群体、整体。让他逐渐确认自己再也法回到他们中,享受他们可以享受的好处,群体的好处,他不安的远离着,再也法靠近有些世界,有些生活,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他没有任何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