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玲依旧悠闲地走在路上,她这才发现了妹妹跟她不一样,她在公鸡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她做任何事仿佛都是空白的,下巴磕伤了她只是觉得那是皮肤本来就有的脆弱体验,就像天空会出现乌云,她把自己的身体和身体上的感受只当成是一种经验。可是妹妹在颤抖,在面目狰狞,而且好像比那更多,妹妹所体验到的比表现出来的更多,她在恐惧,在恐惧,巨大的恐惧。那是她不理解的东西。她不知道时间把这些恐惧穿在一起,构成了人们的生活。她以为人们都能像她一样只看见此刻,只享受此刻,她在思考目的,这一切的目的,她的目的,她为什么来的,心里有个声音说:“为了回答问题。”可她不知道要回答什么问题,以及那些问题到底在哪里?
周六的一个下午,天气异常的好,那天冰雪的爸爸也回来了,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很开心买了很多苹果和蔬菜带回来,家里安了第一部电话,他哼唱着草原的情歌,还会跟冰雪讲笑话逗她开心,冰雪心想他要一直这么高兴就好了,那她和母亲也会这么快乐,但那种快乐多么短暂。傍晚他就因为张锁水意间说他什么都听他大哥的而感到愤怒,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没主见,于是立马板起脸挑剔妻子不洗衣服,不管孩子,他们越说越激动,最后以刘三出去喝酒结束了这次争吵。晚上回来他借着酒劲,也一直记着大哥说的不能让女人拿捏住之类的话,开始跟妻子拉扯,“你!一点不听话!说的那话不对!你什么都不懂,大哥对我那就跟长兄如父,爸爸坐牢的时候要不是大哥照顾我们,带着我做木活,我现在不听他的我成啥了吗,啊,你说,你能那么说吗,啊,那是我大哥,你知道吗,懂不懂!”他说着就觉得委屈,感动想哭,更多的是想要让人安慰他,他不是想依靠谁只是他害怕啊,心里害怕,怕没人帮忙,害怕一个人面对养家糊口的责任,害怕,张锁水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就嫌弃,她心里感受到了一种不安和不舒服,“我也没说啥,你事情少点,赶紧睡!以前喝完酒都会好好睡觉,现在怎么开始闹了!”张锁水怕丈夫把儿子吵醒,就很粗鲁的想把他推倒在炕上,安顿下来,力量和力量之间就像地震时地壳的碰撞一样,产生了撕裂和晃动,但是刘三越发闹了起来,甚至开始对她动手,不停地用食指重重的指着她的头,用力的推她,她撞在门框上,疼的叫唤,也立马防卫起来要打丈夫,最后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冰雪半张着眼睛不敢看父母,她觉得那就是夫妻两口子的正常现象,她只是害怕但不敢出声,只能看着,母亲哭了很久,但是第二天父亲又给母亲讲笑话把她逗笑了,冰雪只是看着,学着,她不理解的一切都在悄悄的形成概念,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了解到跟那完全相反的世界,她理解以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崩塌,如果找不到爱和智慧,她会为那些而痛苦到撕碎,甚至像王佳英一样。父母打架时碰坏了大衣柜上的镜子,那面镜子出现了很多裂痕,她往后退着像要去哪儿似的,人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那些裂缝切断了冰雪,使她变得不完整。她以为生活就是这样的,是混乱的,没有规律可循的,只能小心再小心,时时刻刻提起精神。在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这里就已经是这样的。
在没有她之前这里发生了很多事,就是那些事让她眼前的这些人变成了特定的样子,就是那些事那些人教这里的人“变成了这样”。奶奶曾一个人带大了五个孩子,妈妈说爷爷曾经因为某些事坐过十几年的牢,没坐牢之前爷爷是一所学校的校长,但具体什么事情她没说,大人们对这件事都遮遮掩掩的,家里几乎没人提这件事,说到也是含含糊糊的一句带过,他们越是那样冰雪就对爷爷越是好奇。爷爷服刑时大伯为了减轻奶奶负担带着十多岁的爸爸学了木匠,四叔学了画匠,二伯读完了高中跟着大伯做了几年木活,后来才在现在的小学里当老师,比起爷爷大伯更像是爸爸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像他自己说的“长兄如父”。
冰雪对这些艰苦体会不深,是艰苦让他们总有足够的精力打架的吗,那算什么艰苦。家里的每个小孩都听过爷爷的事,有次她在小卖铺门口喊了爷爷的外号“老黑”,那是刘景林服刑时村里人轻蔑的叫法,当时刘三也在,他有些坐不住扬起手咬着牙吓唬冰雪说:“你说啥呢!你小心着!谁教你的!再喊嘴给你撕烂!你肉痒了!”“老黑老黑。”冰雪冲爷爷和爸爸做着鬼脸,在一旁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整个脸软的像棉花糖,她是看到爷爷嘿嘿的笑了才敢那样做的,刘景林被她的滑稽样子逗笑了,就拉着三儿子说:“没事,冰雪来,过来。”他笑得很慈祥冲孩子招手,做出想抱抱她的样子,冰雪一溜烟跑掉乐,她有时觉得爷爷很温柔,有时觉得爷爷有些凶。
奶奶一个人去山上挖草河车回来晚了他要骂上好久,奶奶一个劲儿的陪着笑脸解释说:“月亮太亮了,我能看到对面的山就觉得还早,多挖了一会儿。”冰雪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此感到抱歉,这很没道理,“你是要蠢死!瞎了你!蠢怂!”爷爷不依不饶,奶奶把潮湿的草河车根倒在院子里,嘴里嘟囔着:“老主见!”她经常这样骂爷爷,冰雪以为“老主见”跟骂猪是一个意思,但这个词比起爷爷骂奶奶的话显得很温和很可爱,奶奶也不理解那三个字,只是她对爷爷说不出什么难听话,爷爷还在不依不饶地骂着脏话,月光下那些黑的像腐烂掉的草河车根丑陋的放在那里,那些黑疙瘩上有许多短短的根须,像触手一样,冰雪总觉得等自己睡着了它们会爬回山里去。它们永远也洗不干净,永远都那样黑幽幽的,对她来说那是很奇怪的植物,但更奇怪的是爷爷的生气,他很爱生气,人们都很爱生气,为什么呢?他们总说是该死的生活害的,他们总那么说。可是生活并没有鞭打他们,压着他们,反而是他们总是鞭策别人,要求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