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一铭第一次看到蒋序枫的时候,她正给餐饮店扎气球,蒋序枫从小肺活量不太行,此时此刻正鼓着腮帮子,费劲地把一个个七夕庆典气球吹大。
“啪”又炸了一个,蒋序枫一边懊恼地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新的,一边在心里感慨,这气球质量,嘿你还真别说,真差。
蒋序枫是C大今年的大一新生,这个暑假别的同学都跟父母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毕业旅行,告别过去寒窗苦读的苦逼岁月,而蒋序枫不一样,她开启了另一种苦逼岁月。
她打工不是因为家境有多么困难,而是蒋妈妈不让她白天开空调。对没,三十多度的天,白天不让开空调。
“开什么空调啊,多浪费电,白天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们那时候哪有现在的小孩子这么娇气。”蒋妈妈每回都在蒋序枫耳边重复着差不多的话。
你们那个年代还有吃不上饭饿死的呢!你怎么不说!蒋序枫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
然而抗议效,遂,只得另谋他路。
蒋序枫想到了一个既能赚零花钱又能蹭空调的好去处,那就是商场。正好她上大学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各项费用等着支出。只要心狠一狠,去当一个任劳任怨的餐饮服务员,好像也没啥的嘛。嗯,拼一拼,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蒋序枫坚定地收拾好包裹,踏上了去往H市的列车,窗外的风景唰唰而过,这部列车好像通往的不是H市,而是属于蒋序枫未知的未来。
遇到望一铭是在一个七月的午后,商场里的空调开得极低,为了掩盖这夏日的炎热,每个排风口拼命地工作着,不敢怠慢商场里的每一位顾客。
蒋序枫百聊赖地吹着气球,心里直骂:什么黑心店长!明明中午就让休息这么点时间,还让服务员们坐着吹气球?您心眼可太好了吧您?呵!万恶的资本主义!
蒋序枫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暗中翻了一千零一个白眼。要是眼神能杀人,坐那优哉游哉看顾客评论的店长这会儿估计要被活剐了。
“小蒋啊,要不要喝奶茶,哥请你。”店长抬头看了蒋序枫一眼。
店长突兀的一句话让蒋序枫吓得一激灵,手上扎的气球没拿稳,速度快似导弹,直往窗户外一窜,旋转了几下,落在了地上。
“喝,要有珍珠的。”喝,当然喝,大丈夫,嗯……能屈能伸。
蒋序枫说着,站起身快速走向电梯,准备下楼去捡那个可怜巴巴的气球。
蒋序枫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下午两点半了,顾客也陆陆续续离开了餐厅,又是一个平静而寻常的午后。蒋序枫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看见广场中心的喷泉水花一次比一次跳得高,犹如她那一颗包裹于平静外表下躁动的心。
蒋序枫不是个乖乖女,她是天生有些反骨在身上的,虽然离经叛道的事儿做不出来,但是大人说的话她总是一只耳朵进,两只耳朵出。这次报的志愿,想都没想就报了离家特别远的C大,或许骨子里早已厌恶了家长的说教,想去C市看看异于江南水乡的北国风雪。
蒋妈妈对此很不满意,但是自己女儿什么德行自己也知道,这孩子要去的地方,拦不住的,总而言之,你叫她往东她偏往西,跟大人犟。
蒋序枫偶尔也会为了自己的个性吃亏,但她不觉得自己吃亏,也可以说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吃亏了,总是有她那一套说不完的理。
要去的地方很远,远到一个朋友也没有,可能会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事儿吧?没准念完了C大,她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呢?
蒋序枫不喜欢以前的自己。哪怕在别人眼中勇敢独立等夸奖词总是冠于她一身,只有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实际上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人。每个超人心中都有一片柔软的地方,但也只有超人自己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超人。如果可以,谁不想成为一个受人保护的小公主呢?
这个商场,每天涌动着数以万计的顾客,许多人在走进商场的那一瞬间抱怨“热死了热死了”,过一会儿恢复平静,忽而碰到了什么事神色匆匆,忽而遇见了什么人欢喜雀跃。有的人步履匆忙,有的人脚步轻快,他们好像是这个世界的NPC,虽然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每个人的脸都好像是书本的封面,一旦走近了仔细听,就会发现他们在诉说着自己的台词,那些嘈杂或安静的声音,一句句构成了这个夏天的故事。
蒋序枫看着人来人往,思绪被拉扯得很远。高中里上课,用45分钟盼望下课的10分钟,现在也是,用上班的时间,来盼望着下班的闲暇。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的嘛,并不是自己的问题,蒋序枫在上班摸鱼的时候老这么安慰自己。
捡完了那只不听话的气球,蒋序枫一摇一晃地迈着小碎步回到餐饮店。发现其他人还在帮忙,心中暗道一声,不能继续偷懒了。
靠着餐桌坐下,她拿起桌上放着的另一条长条型气球猛吹。这种气球最费体力了,可蒋序枫不知道,还以为是自己嘴巴不好使。
“请问是谁点的外卖?”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原来是店长点的奶茶到了。
“小蒋,你去拿一下。”店长正站在梯子上把气球做成一个拱门的形状。
蒋序枫应了声“好”,放下了手中的剪子。“给我吧。”蒋序枫接过外卖袋,差点没拿稳,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吃员工餐的缘故。
“这么……沉!”蒋序枫一边吃力地提着外卖袋,一边心里乐道,嘿还真看不出,店长平时这么爱压榨员工,但是一出手还真大方,一下子请这么多人喝奶茶。
“算了算了,我帮你提到那边桌子上吧,我看你小胳膊小腿的也不行。”外卖小哥不由分说,顺道提了一把蒋序枫手里的大袋奶茶。
他也是好心,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室外酷热的天气,语气急冲冲的,像是在骂人。蒋序枫白了他一眼,心里有些许不高兴。说谁不行呢?就你行?
蒋序枫心里生着闷气,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嘴巴上,一个没注意,气球又爆了。
“哈哈,我说你不行你还真不行啊!”又是那个清亮的声音,此刻在蒋序枫耳朵里格外刺耳。而此时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让蒋序枫觉得好没面子。
“你不是送完奶茶了吗?你怎么还不走?”蒋序枫说话也不客气,怒气冲冲地下了逐客令。
“送完了啊,最后一单,我回去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在商场多蹭会儿空调。”望一铭交叉着手,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好像这里是他家客厅。
“有钱不赚,王八下蛋。”蒋序枫愤愤道。
“有空调不吹,脑壳落灰。”望一铭怼她。
蒋序枫:“……”
真语,大家都是打工人,为啥人类的悲喜不能相通?
她继续低头扎着气球,准备不再理会这个说话讨人嫌的家伙。
“哎,以前怎么没看见过你啊?新来的?”望一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