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邢渊的这句话,时夏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那邢渊的表弟怎么办?
他本来就是有点认生的性子,更何况同一个屋檐下还有其他人生活。
当然,要说他一点也不心动是假的——那可是邢渊发出的邀请。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时夏的心里天人交战,一半想要赶快答应,一半又觉得,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就算他能天天看到邢渊,可旁边还多一个人,总觉得很不自在。
时夏踟躇地咬着下嘴唇,惋惜得心都在滴血。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拒绝邢渊。
这种感觉……就像他占了对方的便宜一样。时夏不了解具体数字,但之前也听人说起过,邢渊这边的高档公寓普通户型月租也要三到五万,而他和室友合租的小房子一个月加起来也才五千多。
时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缓慢敲字:【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不给你添麻烦了。】
邢渊:【……】
邢渊有些匪夷所思。
【你觉得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朋友之间,他们会觉得麻烦吗?】
时夏:“……”
他直觉这是个陷阱,但又不知道该如何防范,只能含含糊糊地回:【不会吧……】
邢渊:【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计较这些?】
【平白故帮助不认识的人叫做慈善,帮助有困难的朋友是人之常情。我不觉得你需要对我这么见外。】
【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连陌生人都不如?】
时夏吃了一惊,连忙解释:【我没有……(???︿???)】
时夏差点就被邢渊绕糊涂了。
认为对方说得似乎有些道理,但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和邢渊之间当然不是陌生人,但是,好像也和“朋友”搭不上边。
朋友之间足够亲密,所以可以毫芥蒂地吃对方、用对方的,甚至不需要分清你我。而他们二人的熟悉度虽然是要比普通的床伴高一些,但又比能理直气壮插入对方生活的情侣关系要低。
——或许正是因为他和邢渊尚且处在这样不上不下的阶段,才让时夏多了很多踌躇和纠结。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他们还没相处到可以让他没有顾虑的地步。
哪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住到床伴的家里的呢……时夏想。可他又不能对邢渊完全坦诚地说明这一情况,因为这样可能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在特意索求什么。
……其实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住进邢渊的家里,那就是给邢渊支付房费。
可邢渊会不会同意收他的钱还是一个问题,再来就是,要付多少。按他自己的房租给对方钱,未免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而如果直接按邢渊房子的价格支付费用,那就是足足一个月少说三万的房租……
时夏想,他接下来一年都别想多攒下一分钱了。
邢渊:【那就来我家。】
屏幕上重新跳出通话邀请界面。
……果然还是躲不过去。
时夏的心脏砰砰快跳起来。
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开始意识到,他刚才之所以会对邢渊打来的语音通话感到紧张,甚至慌不择路地挂断,其实是因为……
他和邢渊此前还一次都不曾电话交流过。
时夏冷不丁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手机界面,如临大敌。
怎么办?
刚才已经挂过一次电话,现在再挂好像有点太过分了,邢渊一定会生气的吧。
那就……接一下?
时夏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状态正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个绿色的按键上点了一下。
接着,飞快将手机拿到耳边,屏息凝神。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干脆一个音节也不发,只是那么听着。
等了几秒,对方并没有说话。
时夏疑惑地将手机拿下来看了眼屏幕,确认通话没有中断,才又放回耳边。
刚想说一声“喂”,听筒那边传来邢渊的声音。
“……我不觉得麻烦。”
音质的压缩让对方的声线听起来比平时微妙地更低沉一些,具有一种清透的磁性。邢渊冷静清凉的嗓音穿梭在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中,不停撞击着他的耳膜。
像有羽毛忽地刮过耳廓,痒得时夏忍不住躲了一下。
邢渊嗓音平稳地叙述:“我这边有多余的客房,多一个人住没什么。房子是我租的,本来春节没人住也是浪费租金,你搬过来,就当帮我回本。等你找到房子了,再随时搬出去都可以。”
“唔——”时夏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低头用手指不停玩着床单上的褶皱,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他的紧张情绪,“这样啊……”
声音轻轻的,又有点模糊,带着鼻音,听上去不是答应了的意思。
时夏知道,即使邢渊过节不在这里住,那因为房屋空闲而“流失”出去的几万块对对方这样的家庭来说也绝对算不了什么。邢渊大概是想用这种说辞来让他宽心。
可时夏不能就真的因此理所应当地接受。
邢渊摸不透他的反应,暗自揣摩几秒,将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还是说,”他忽然福至心灵,道,“……你是不想见到我表弟?”
“他已经被我赶回去了。不出意外,以后也不会再来我这儿。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放心,这段时间公寓里只有你住。”
时夏顿了几秒,没想到邢渊居然真能猜中:“……”
“是有一点……不过也不全是这个原因。”他咳嗽了一声,意识地用手指描摹床单上的花纹。
时夏不得不承认,邢渊的话确实让他的意志摇摆了几秒。
但他思索再三,还是说:“是我自己不好意思来着。”
邢渊那边静了两分钟。
时夏担心他因此变得不高兴了,又或者以为自己这样拒绝他是因为别的,连忙又提高声音道:“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其实我很高兴你知道这件事后,会对我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
越说到后面,时夏的语速越发慢了下来,犹豫着,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
觉得……觉得什么呢?
刚才想说的话已经一点不记得了。
隔着网线发出去的文字,和实时通话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时夏原本打了个大概的腹稿不知怎么就被他自己丢得一干二净,在邢渊的面前,笨拙得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邢渊却兀自接上了他的话:“觉得像欠了我东西一样,占了我的便宜?”
“怕自己还不清人情?”
“担心我趁机跟你要求什么?”
一条接着一条,猜测着时夏此时的心理。
“!”
时夏几乎是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口了:“我没有这样觉得——”
他笨嘴拙舌,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人类自己很喜欢对方的猫,甚至有些委屈巴巴的:“你别这么说,我……”
“我没有这么想过你。”
邢渊沉默了片刻。
像是想要忍耐什么,但又没有忍住。最终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你最好这么觉得。”
“……?”时夏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似乎话里有话。
他的思绪还没转过弯来,迟钝而茫然地道:“什么意……”
话没说完,就听邢渊在手机那边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说真的,时夏,我很好奇。”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让你来我这里是出于同情吗?”邢渊说,“有没有可能,我是有私心的?”
“你应该知道……如果住在我家,会发生什么吧?假如非要说有人要占什么便宜的话,怎么看,被占便宜的那个人都不会是我。”邢渊的语调微妙出现变化,“我以为你会知道,我为什么提出这个建议——”
时夏的脸迅速烧红起来。形如野火燎原之势,鲜艳的红晕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耳朵尖上。
他怎么都没想到,对话最后会进行到这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