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自己回去么…?
这是陈诺此刻最为难的问题。
论前进还是后退,似乎面临的都是同样的结果,陈诺徒劳地权衡着怎样做才会让惩罚来得更轻些,却完全找不到答案。
对疼痛的畏惧化成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不能再待下去了,穆城一定在等着自己,默数自己归家的时间,再以最不近人情的方式计算出惩罚的数目,最后将可怕的凶器往自己身后那处所谓“打不坏”的地方狠狠揍去。
心狠手辣的、铁面私的,哪怕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陈诺脸色愈发难看,匆匆与好友们道了别,冲还在海水中玩闹的艾里挥挥手,跌跌撞撞地就要离开。
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相当费劲,尤其是在沉沉的宿醉过后,陈诺头重脚轻地爬上防波堤,一时间甚至辨不清打车的方向。
海滨路对过的停车场停着辆墨黑色轿车,低调的色彩叫宽阔方正的车型显得更庄重了,陈诺在街边傻愣好一会儿才想到要到对面打计程车,哪知刚走了几步就猛然顿住了,动作突然得像正播放的电影被摁下了暂停键。
近前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尖锐得生生把陈诺拖回现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定在马路正中,不知死活地截断了来往车辆的通畅行驶,是极危险的违反交通行为。
他已然在脑海中自发形成了给自己的行为下定义的习惯,这是穆城每每体罚他后再数出他处时留下的后遗症。
心脏悬到了心口,陈诺压下转身逃窜的冲动,一路小跑向轿车跑去,到了路牙边脚下被台阶磕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过五关斩六将般才终于走到了车旁。
车门从里头自动打开,没有司机,只有穆城坐在驾驶座上,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份还没吃过的火腿帕尼尼,饮料架中是瓶石榴果汁。
“玩好了?”穆城扭头看向车门外迟迟不敢进来的爱人,将食物放到仪表台上,给他腾出了位置。
这下再不进来可说不过去了,陈诺踏进黏着沙粒的鞋子,局促地缩在宽阔的座位上,用余光偷瞄了丈夫一眼,颇有些不合时宜地轻声说了句:“哥…新年快乐…”
穆城脸上看不出表情,从驾驶座上探过身,在爱人冰凉的前额上浅浅地吻了一记,低声回应道:“诺诺新年快乐。”
男人迫近的动作叫陈诺下意识想后缩了缩,他最怕丈夫不由分说在车上便痛揍他一顿,直到发现自己迎来的是个浅吻,才略略放心下来。
穆城身上带着淡淡的檀木香气,混合着漱口水的味道,也许还有清晨便利店或咖啡馆的气息,陈诺突然意识到,也许对方已经在这儿等了他整整一夜,一阵蚀骨的寒意再次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饿了么?先吃点东西。”穆城启动了汽车,不知是在看后视镜还是身旁呆若木鸡的爱人:“佣人昨晚就放了假,这两天可没人给你做早饭了。”
如果自己的设想是真的,那这便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恐怖故事,陈诺手攥着饮料,掌心汗津津的根本没有拧开的力气,片刻后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颇急切地问:“那…那小修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在家么?!”
“你父亲和小爸昨晚过来吃迎新饭,把小修带回家照顾了,说今天还要带去游乐园玩。”穆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爱人不在时所发生的事,目光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明明是没有情绪的客观话语,听在陈诺耳中却字字都像批评:批评他身为孩子,却顾着自己快活连父母都顾不上见一面,批评他身为小爸却将年幼的儿子抛在家中夜不归宿,批评他身为已婚的ga,却让丈夫在新年的停车场等了一夜….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愧疚了。
手中的帕尼尼只啃了小小的一口,陈诺喉头发紧,哪有吃得下的胃口,直到汽车缓缓开进军区大院的大门,才猛地打了个激灵,艰涩地挤出几个字:“哥…对不起…”
穆城没有回复,开着全军区仅此一辆的轿车停车入库,开门下车,一言不发地守在爱人的车门边,直等到陈诺双腿打软地从车里钻出来。
家中果然安静异常,不仅看不见平日里外忙碌的管家佣人,更看不到跌跌撞撞冲出来要抱自己的宝贝儿子,一切像是回到了刚结婚时那段叫人看不到头的时光里。
“把早餐吃完,别饿坏了肚子。”穆城将飞行员款的皮夹克挂在玄关柜上,不紧不慢地解开衬衣袖扣,招呼陈诺到餐桌坐好。
高压时刻,陈诺死死盯着丈夫挽起的衣袖,落座时甚至下意识缩了缩屁股,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挨打。
穆城没有一直陪着他,没过一会儿就去书房处理事务了,陈诺把一份新鲜温暖的帕尼尼吃到冷硬干瘪,在客厅中呆坐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该去洗个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