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舫抬手拾起筷子，夹起一片蜜汁莲藕放在宁筱航面前盘中。
“宁姐姐，我已给你和丰大哥备好客房，吃完这餐，在府中歇上一晚，明日一早你就随丰大哥回晋城去吧。”
“嗯？为何？”宁筱航夹起藕片咬了一口，又不解地望向身旁的丰屹川。
“噢，是这样，”丰屹川坐下，端起茶杯浅饮一口，见宁筱航满目诚挚地看着自己，顿觉心间慌乱，连忙将脸转向一旁，“方才我已向沈小公子打听过了，高阳郡…并你爹的下落。”
“噢…是吗。”宁筱航闻声，筷尖一松，半块藕片便落在碟中。
“不过，咱们可以不必急着回晋城，由高阳南下，不远便是淮阳，那里亦是个青山秀水之地，民风淳朴，人人能歌善舞，我们也可以去那里看看，说不定…”
“川哥，”宁筱航忽而放下筷子，打断了丰屹川说话。
“我突然，不想再寻下去了。”
“为，为何？”丰屹川望着面色淡然的宁筱航，犹疑着问道。
宁筱航却不作答语，转面望向坐在一旁愣愣出神的沈青舫。
“沈小公子，十六年来，我一直是个叛逆之人。虽是女儿身，却从未将自己看作闺中女子，不思女工、妇德，反整日在街上东奔西走；当初遇上一缘之人，众人皆劝我，只我一意孤行，差点酿成大；至于我要寻生父之事，违逆我娘心意，纵是此举可能叫她难受，我还是做了…”
说着，两行清泪自她眼中滚落，断线珠子般砸在地上，“但如今，我听你的，我回去。”
说完，兀自起身，走出前厅，随一府内丫鬟指引往客房处行去。
丰屹川见状，忙跟在宁筱航身后追出前厅。
方才肖府书房内，丰屹川听得沈青舫一番言语之后，便觉失力，一把按在椅间扶手上，又缓缓坐下身去。
“原来…上天叫我二人来这高阳，冥冥中自有深意在此…”
丰屹川一阵叹息，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我头回见小公子你，便觉得，你与筱航似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丰大哥，”沈青舫抬手擦去面上泪水，又走到丰屹川面前站定，“我将此事告知于你，并不是要借你之口，与姐姐相认。”
“噢？那是为何？”
“我姐姐她…自小流落在街巷之中，虽有母亲在旁，却只得为三餐奔波劳碌，活得必然清苦，更从未享过一日大家小姐的福气。我爹爹说，这都怪他，都是他年少力、自私懦弱的。”
沈青舫在一旁椅间坐下，“是以，他颜面对姐姐，更不敢奢求她的谅解与宽宥。”
“沈小公子，”丰屹川忽而开口打断沈青舫言语，“话不是这样讲，筱航理应知道真相，这亦是她此行唯一所求。至于是否认祖归宗，那是她的事，论她如何选择，我都与她站在一处。”
“不，丰大哥，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沈青舫叹一口气，“我将此事告知于你，是因为我与爹爹，都同意将姐姐托付给你。她这十几年来，过得如何，想来你比我们更是清楚，但，这不代表她选择了你，选择嫁进你们丰将家，便是高攀了。”
话到此处，沈青舫抬起略显稚嫩的拳头，放在他与丰屹川之间的桌上，“若是日后你叫她过得不如意了，宣都沈家、高阳肖家，都不会叫你好过。”
闻言，丰屹川面上宽松了些，更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沈小公子，你这番言语，任谁人能信，你只不足十四岁矣。”
丰屹川面带几分不解，又接着说道，“沈尚书…也是个甚为奇怪之人。若说爱女，日日思念挂怀，却不愿相认；若说不爱，又忧她亲事，叫你与我说出这一番话来。恕我丰屹川愚钝，实是不能理解你们这些官宦之家的行事做派…”
“姐夫，”沈青舫忽而开口，望向丰屹川的双目噙满泪水。
“我爹爹他，已有多少时日了，若是此时叫我母亲知道姐姐仍在世，定然要不顾一切，取姐姐鲜血来作药引，救爹爹于生死之际。但，我爹说…”
沈小公子似是已强撑不住坚强，抬起衣袖掩在面上，语声呜咽断续，“说他宁愿立时便死，也不愿叫姐姐为他流一丝血、一滴泪。”
闻言，丰屹川登时愣住，心间似是遭人重重一击，久久回不过神来。
沈青舫以衣袖按在面上，抽噎着哭了一阵，长长缓了几口气，才将泪水拭净，青涩少年面上又换回一番凝重神色。
“姐夫，今日你们便别走了，就在府中住一晚吧。让我代替父亲，留姐姐在家中待上一夜，权当，回门了。”
说着，沈青舫起身，缓缓走向书房角落处的牌位前，抬手将那牌位朝下放倒，又拿起那褪色红绳穿着的如意金锁，放入袖间。
“走吧，”沈小公子站在书房门口对丰屹川说道，“过了今天，她还是宁家筱航，是你丰将屹川的娘子，不必叫她记得我们。”
宁筱航一路轻声抽泣，跟着肖府丫鬟进了客房，刚在桌旁坐下，身后行来的丰屹川两步便追至身前。
“筱航…”
他俯身在宁筱航腿边蹲下，抬手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却被宁筱航忽而将手握住，放在膝上。
“川哥，你什么都不必说了。”
宁筱航将丰屹川之手按在自己脸颊上，“我有了你，已是天大的幸事，不应再奢求什么了。”
丰屹川心内一阵激烈的矛盾与挣扎，他实是不善于说谎，面对此情此状，唯有开口却声，对眼前心爱之人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姐姐。”
客房门外忽然响起沈青舫的声音。
宁筱航缓缓起身，行至客房门处，见淡淡月光之下，沈青舫清瘦却坚强的身影。
“这个，送你。”
沈小公子自袖中取出那枚如意金锁，双手递在宁筱航面前。
“这是…我姐姐的。我爹爹在她出生之前，就用他从小佩戴的一对金手环，交给匠人融了重铸，得了这枚如意锁。只是…没有机会给她戴上。”
见宁筱航只愣在原地，并不抬手去接，沈青舫便将那金锁塞进宁筱航手中。
“我与宁姐姐有缘，这锁就与你留个纪念吧。”
说着，沈小公子转身便走，忽而不知想起什么，又在夜色中转面一语：
“我姐姐名唤沈素舸，宁姐姐，你与她，真的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