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昆沉默一阵,又轻声说道,“你别忘了,咱们早已与那南窥云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是叫圣上知道,我助她平了那几位的肚子…”
万夫人猛地抬手捂住姚昆的嘴,“老爷,咱们也是被逼奈。那南贵妃,实在蛇蝎美人。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皇子,便要叫后宫所有人都生不出来…若不是谦贵人在她进宫前便得了皇长子李慎,难道这李家还要绝后不成!”
姚昆叹一口气,身子一倒坐在椅间,奈说道,“若论相貌,这南贵妃绝不枉称‘宣朝第一美人’,自她进宫,凡有所求,圣上不应允。若论背景,她那双生弟弟,又是镇守大同关的南大将军。这样娘家气魄,谁人敢对她说个不字。”姚昆语声渐弱,“若不是那时帝师暮大学士倾力相劝,告诫圣上莫要叫外戚专权、误了国事,只怕南贵妃…早都已经是南后了。”
姚昆说罢,抬起两手覆面,“也怪我一时疏漏,叫她往定例补品里掺了一味药材,便诬我害她性命。以此为挟,这些年,迫我替她作尽伤天害理之事,惹得我儿都与我分道扬镳…”
万夫人闻言,想起离家在外的儿子,心内一阵痛苦感伤,便瘫坐在椅间,当下呜咽哭声渐起。
姚云卿站在门外,听得屋内传出母亲哭声,心内升起一阵不忍与自责,便轻声说道,“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闻言,万夫人登时从椅间站起,似是不敢置信一般,匆匆打开房门,待终于确认眼前正是日日思念的儿子之后,便“呜”地一声大哭出来,将姚云卿紧紧搂进怀中。
姚昆见儿子归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却又故作严肃,冷冷说道,“你不是说,再不愿与我这样‘谋人性命’之人立在一个屋檐下了么,这又回来作甚。”
姚云卿并不答话,只朝万夫人背上轻拍抚慰,“母亲,茯苓说您的腿疾又犯了,一落雨便疼痛难当,我这便回来,给您配些热敷药包。”
万夫人扶住姚云卿胳膊,满脸是泪地抬头望向儿子,“不妨事,不妨事,你爹都与我针灸过了,已不怎么疼了。只是你…我的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一面说着,一面抚上姚云卿面颊,又落下一阵泪来。
姚云卿此番回家,原是想看看母亲,再寻机将他与宁筱航之事通禀双亲,却未曾想,竟会听得凌霄那惊天身世,又见父亲仍对自己余怒在心,便觉此时并非议事的良机。
“母亲,既然您身体已大碍,父亲…也不怎么想见我,我那医馆中还有病人,这便先行回去了。”姚云卿松开母亲两手,便要转身。
“吾儿!莫走!”万夫人一把拉住姚云卿,回头朝姚昆狠狠瞪了一眼,便将儿子一手握在掌中,“你随母亲来,我有话要同你说。”
待姚云卿随万夫人行至府内花园,二人便在亭间坐下。
“你爹…心内实是煎熬。”万夫人语带几分哽咽,“你亦明白,一朝拜在圣人张机门下,谁不是发了宏愿,誓以行医救人为本,以扶弱赈贫为心。”万夫人抬手抚上姚云卿一手,“只是,身在朝堂,那许多阴诡阳谋,你爹,他自己先得活着才是啊…”
“母亲,父亲有他的立场,亦有他的不得已,我都明白。只是若叫我与他作一样的事,我作不出来。治病救人,治的是街边乞丐,还是大权之人,与我看来有区别。只那太医院,我此生绝不愿踏足一步,里面那些个庸医,研起毒药都比正药擅长些。”
“唉,”万夫人叹一口气,“我也是昏了头,与你爹硬逼着你进宫,才伤了你的心,叫你抛下我二人独自离家…”
万夫人拿起手绢微一拭泪,“不说这些了,娘同你还有一事要讲。”
“这些年,各家贵女我也相看了不少,你皆不入眼,纵是拒了,我亦都随你,原是想我儿如此相貌、才华,眼光高些也是自然。如今,有一甚好的亲事上门,说什么,你也得好生对待。”
“母亲,若说亲事…我正要同您说,”万夫人抬起手,不由姚云卿分说,“你先听为娘把话说完。”
“你爹虽是太医院院首,但也只是个从三品罢了。此次与你议亲的,乃是当朝刑部尚书之女,荀珍珍。这荀家,又与南家似是远亲,南贵妃见了荀大人,亦要称一声‘表叔’。此等身份,荀小姐若是嫁来咱家,算是低嫁了,你可懂得?”
姚云卿面带几分奈与不屑,“母亲,莫说是尚书之女,纵是公主,我不喜她,便不会娶她。”
万夫人深感怒其不争,心间又急了些许,“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怎么石头一般油盐不进呢。”
万夫人起身,背对姚云卿叹一口气,“这荀小姐,原是要许给南大将军、亲上加亲的,奈何那大同关边塞之地,她一听要去到人烟荒凉之处,便向南贵妃哭诉了好一阵子。这此间,才叫南贵妃想到了你…”
姚云卿听闻,更是嗤笑一声,“我的亲事,怎还劳她南贵妃挂心了?那荀家姑娘,也肯受人摆布?”
万夫人缓缓回头,“也不知为何,荀小姐听说嫁你,便欣然应允。”说完,行至姚云卿身旁,将两手放在他肩膀之上,娓娓说道,“吾儿,为娘何尝不想叫你顺心遂意、寻个心爱之人度过此生,但…如今你这亲事,已非我与你爹能掌握的了…”
“母亲!”姚云卿登时起身,“儿此生别他志,更意去攀那高枝。我已对一人有所承诺,宁愿身死命陨,亦不能失信于她。”
说完,转身便走,匆匆几步,又忽而停下,“请您转告父亲,若是非要强迫于我,便只来替我收尸罢了。”
万夫人顿时愣在原地,缓缓抬手捂住嘴巴,满面惊诧与不解,却连一步也迈不出去,只能眼睁睁望着满身怒意的姚云卿疾步朝府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