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军官因失血的原因,面色惨白,额头有豆大的汗珠渗出。姑奶奶先进行了简单消毒,再用消毒棉和止血带对伤口进行了止血包扎,说需要送到后方医院进行取弹片手术。她找来担架后准备再喊一名护士过来一同把军官抬走。旁边站立的两名战士不由分说,将军官转移到担架上,抬着就走,大姑奶奶不放心,将边沿包铁皮的木头药箱移到背后,手扶着担架随着他们一同向后方医院赶去。
走了一段时间,距离后方临时医院几百米时,一架敌机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同时三枚炸弹落在他们不远处,对他们四人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包围圈。只听到一名战士大喊:“卧倒!”然而三人都没有就地卧倒,却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姑奶奶立刻趴在担架中间,试图用她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担架上的军官,护住她的病人!两名抬担架的战士则在炸弹落地时快速放下担架,一个趴在担架上军官的腿部,一个趴在军官的头部,他们要用自己的身躯保护好他们的长官!
当炸弹爆炸后的烟雾散去之后,年轻的军官身上趴着三个生死不明的人。
姑奶奶最先趴下去,且她身后的炮弹炸点离她稍远点,更为幸运的是她身后背的包铁皮木质药箱帮她抗下了致命攻击,结果她背后的药箱被弹片扎成了筛子,部分弹片透过药箱木头、身上厚厚的棉衣,最后都扎在她背后的肌肤之中,她昏迷了过去。
抬担架的两名战士则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放担架时耽误了几秒钟时间,结果趴下时相当于从左右两侧护住了姑奶奶。趴在军官脚部方向的战士最惨烈,因为炸点离他最近,结果他的上半身被炸得血肉模糊,整个后脑勺被炸飞;趴在军官头部的战士稍好一些,炸点离他稍远一点,一只小腿被炸废。
而年轻军官基本没有受到炸弹的伤害,他清醒地看着三个趴在他身上的同伴,看着同伙的鲜血溅在他身上,他异常悔恨和自责,他自责为何自己没有牺牲在战场上,否则就不会连累三名战士受到伤害甚至是失去生命,他身躯法移动,用近乎麻木的手抚战友摸的面颊、帮姑奶奶梳理棱乱的长发,泪水不住地往外涌……
后方医院听到爆炸声,派人过来查看并将他们抬了回去,一名战士已经牺牲,对其他三人进行了抢救。医生们从军官的腹部取出了一块一寸见方的弹片,并给他缝合好被割破的肠子,休养一段时间后又重返战场;脚被炸伤的战士小脚戴肢,靠拄着一支拐杖走路;医生从姑奶奶的背部取下了一堆破碎的弹片,背部被手术刀划成了鱼鳞状。
姑奶奶昏睡一段时间后苏醒过来,出现了失忆的症状,完全不记得她自己的姓名、来自何处及她之前做过什么,记忆能力衰退也很厉害,自己刚做过的事转身就不记得了。
医生诊断她可能是被炮弹爆炸的声波击伤了脑袋,具体原因分析及治疗方案的制订战地医院还不具备相应的条件。
也有人迷信说是姑奶奶在炮弹爆炸时被吓掉了魂魄,所以记不得之前的事。
好在她的军装衣领上有她自己用钢笔写着高秀芸的名字,前胸口袋中装有一张入伍参军时,五个同伴身着军装一起站在学校门口的黑白合影照,照片上方,学校大门的木栅栏门头上赫然写着“黄县高级中学”,照片背面是“1950年冬。”因此,众人只知道她叫高秀芸,来自黄县高级中学,便都喊她小高。
姑奶奶身体上的创伤好了之后,除了记忆有问题外没有其他毛病,能吃能喝能睡也能干一些活儿。鉴于她的身体状况,战地医院安排姑奶奶先行回国治疗和休养。回国后,因为她法说清楚她来自哪乡哪镇,不适合立刻复员,便由军部安排在第四野战军第29后方医院(后更名为解放军304医院)工作,同时定期给她检查和治疗。
且说那位年轻军官,名叫赵新辰,1927年生于辽东,1931年东北沦陷后举家逃到华北,上过几年学,日本投降后举家又回到辽东,赵新辰则参加了东北人民自卫军,后隶属于东北野战军。东北解放战争期间,赵新辰作战勇猛且有指挥才能,成为年轻的副团长。
新中国成立初期,赵新辰得空回家探亲,父母为他寻得一门亲事,并安排与女方见面。女孩大方开朗,善解人意,双方都很满意,并计划报组织批准后于第二年年底完婚。然而朝鲜战争爆发后,结婚计划被耽搁了。赵新辰以四野38军的一个团长之职随13兵团首批进入朝鲜作战,不凑巧,入朝三个多月就身受重伤。
伤好后重返战场的赵新辰作战更为勇敢,他心中憋着一团火,他要为战友报仇。1953年5月,赵新辰作为首批入朝作战的部队,被调回国内休整。
赵新辰回国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赶回家中去见父母和翘首以盼的未婚妻,而是去找为他挡炸弹的战友。被当场炸死的战友就地埋骨北朝鲜的青山之中;而被炸断小腿的战士原本就是他的警卫员,姓名和来源地他都很清楚,很快就见到了那名战友。那名警卫员养好伤后复员回到本地的粮管所做了一名仓库管理员,也算是公职人员,后半生的生活已算有保障了。
而赵新辰寻找姑奶奶时就费了很大的周折。
他也只知道她叫高秀芸,有失忆症,来自黄县高级中学,没有其他信息,并且姑奶奶先回国,是复员了还是留在部队了,情况不明。赵新辰发动所有可以发动的关系,苦苦找了姑奶奶两个月仍然杳音讯。也派人到黄县帮忙打探消息,只可惜黄县高级中学老校门被拆除,校园迁址重建,老学校的档案残缺不全或不完善,就是没有找到姑奶奶高秀芸的相关资料。
后来遇到过一位曾经给姑奶奶看病的医生后,才打听到姑奶奶在四野第29后方医院工作。
赵新辰显得有些激动,带人连夜赶到姑奶奶的住处时,姑奶奶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她说她不认识赵新辰,更不记得到过朝鲜和在战场上救过人。虽然事先听医生介绍过姑奶奶的病没什么好转的情况,但是赵新辰心中仍然有些失落,特别是看到姑奶奶孤零零地法回到自己的家乡和亲人身边时,见惯腥风血雨、生离死别的铮铮铁骨般汉子赵新辰心中有些异样,眼角不禁湿润了。
他突然间作了一个决定。
怀着不踏实的心情离开了姑奶奶的住处,赵新辰又抽空回了一趟家,并给家里扔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他要和未婚妻结束恋人关系;他要娶姑奶奶高秀芸,和姑奶奶成婚!
赵新辰首先找到未婚妻,向未婚妻讲述了发生在朝鲜战场上的遭遇及姑奶奶受到的伤害,并说他想照顾姑奶奶一辈子,否则他自己一辈子会良心不安。
他未婚妻虽有百般的不舍和千般不愿意,但是她能理解赵新辰的作法,能理解赵心晨的心情;最后决定放手她苦苦等了三年多,把她自己熬成了老姑娘的赵新辰,并答应帮赵新辰做通自己父母的思想工作。
赵新辰的父母及其未婚妻的父母自然不同意赵新辰的作法,他们说他忘恩负义,失信于人;说他当了军官就翅膀硬了,不听父母的话了。
赵新辰的父亲还气得脱下鞋帮子要当众抽打他,并扬言要到北京找赵新辰的部队首长撤了这个不孝子的军职。后来还是赵新辰的未婚妻出面说服了双方父母,让他们放过赵新辰!
双方父母也闹够了、闹累了,静下来一想,这年轻人双方都你情我愿了,这作父母的再怎么闹没用呀!这事就这样摆平了。
后来,在赵新辰的搓合下,他把自己的大龄未婚妻介绍给了自己的亲弟弟,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难怪赵新辰的父亲笑骂他,说他连畜生都不如,畜生是把别人的媳妇变成自己的老婆,而他却把自个儿的准媳妇变成了自己的弟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