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大爷爷退学之后,二爷爷继续在蒙学馆上学,因从小体弱多病,身材瘦削,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曾祖父便让他一直在蒙学馆学习,直到二爷爷十七岁那年,遇到他的东家石二麻子。
石二麻子是土生土长的红岗镇人,原名石犇,因儿时出水痘没有照料好,在面部留下了许多坑坑和小麻点,加之在家排行老二,从小被人喊作石二麻子,他本人也不在意,时间一长反而很少人记得他的真名了。
石二麻子的父母原本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父亲从小在地主刘彪家当牛倌,母亲则是在刘彪家当女帮佣,两人结为夫妻之后生了一个女娃取名石翠莲。母亲生产后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便又回到刘彪家做乳娘。两年后,母亲怀上了石二麻子。恰巧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父亲照看的牛群中,有三头母牛先后产了三头牛仔,刘彪心里很高兴,给了石二麻子的父亲一些赏钱,并给石二麻子赐名:石犇。
石二麻子从小个子不高,但身体结实,身手矫健,头脑灵活。没上过学,也没学什么手艺,跟着父亲在刘彪家打杂,没事时就到后山打打猎,抓抓雉鸡、野兔什么的,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这一年冬天,地主刘彪找到石二麻子的父亲,想让石父把女儿石翠莲许配给自已的独子刘孟根做媳妇,他们结为儿女亲家。
这在当时,对于贫困家庭来说,能和一个家道殷实的地主结为亲家,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石二麻子的父亲没有当场答应,而是说要回家与自己的媳妇商量一下再作决定。
旁人可能不清楚,而石二麻子的爹娘却是很清楚,刘彪的儿子刘孟根幼时因病致残,十几岁的小伙子人高马大、一表人才,却只有几岁小孩的智力,石二麻子的爹娘宁愿自家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娃子,也不愿女儿与一个傻子过一辈子。
刘彪再没有就结亲之事询问石二麻子的父亲,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年开春,正为春耕全面作准备之时,石二麻子父亲看管的牛群却出了问题:起先是几头成年耕牛莫名其妙地腹泻不止,甚至法站立,石二麻子的父亲彻夜守护在牛棚,细心呵护着牛群,生怕再出什么纰漏;几天后腹泻的牛稍好了一些,一头小牛突然倒地不起,请来兽医也没有治好,小牛就此夭折了。
一头小牛对地主刘家而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跟不小心丢失了一只猫或一只狗没多大区别。但对石二麻子的父亲而言却是天大的事:他辛辛苦苦在地主刘家打一年长工,不吃不喝勉强能够买半头牛犊子,现在一头小牛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突然死了,这该如何是好?他一时不知所措。刘彪听闻消息后赶到牛棚,一言不发,临离开时说了一句:“老石,你先回去歇几天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石二麻子的父亲也事可做,偶尔到河中捞捞鱼或到后山打打猎,而家中眼看就要揭不开锅了。
这天一大早,石二麻子背着自制的弓箭进入后山打猎去了。而石二麻子的家门口,来了一架缠着红绫子的牛车和一群人,为首的便是刘彪。
进入石家破旧的大门后,刘彪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老石,我今天来是想将翠莲接到我家和孟根成亲的。两个娃儿成亲后,你们两口子还可以继续在我们家干活,养死牛犊子的事也就不再追纠,另外我今天还准备了一些彩礼钱和一架锦缎牛车来接……”
还没待刘彪说完,一直陪着笑脸且略显怯懦的石二麻子的娘大声说到:“不行!绝对不行!”
本来就略显不耐烦的刘彪,瞬间暴露出了他的本性,冷冷地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一定要将翠莲带走,动手!”
话一落音,几个随行的年轻后生便走向里屋寻找翠莲。
石二麻子的娘见势不妙就上前阻拦。只见一后生抬手将她向旁边一推,石二麻子的娘被推倒在地。石二麻子的父亲见状跑了过去,将自己的媳妇扶起后,与一年轻后生拉扯在一起。这时另一年青后生抡起一把木椅子,狠狠地砸在石二麻子父亲的后腰上,木椅瞬间散架,木屑横飞,石二麻子的父亲吃痛双手反抱后腰,发出一声闷哼后,单膝跪倒在地上,那持椅抡砸的后生并未停手,再次抡起破碎的椅子靠背,砸向石二麻子父亲的后肩和头上,石二麻子的父亲双手抱头,顿时双手和头部鲜血淋淋,歪倒在地上。
石二麻子的娘见状,摆脱了一个年轻后生的拉扯,护在丈夫身边哇哇地哭了起来,阻止年轻人继续抽打。
这时,两名后生一人架着一支胳膊,连拖带拽地将石翠莲从里屋拉了出来,还在石翠莲的口中塞了一团蓝黑色粗布条,以防她喊叫。
惊恐万分的翠莲发出呜呜地叫声,被人拖拽着往门外走去,看到倒地的爹娘,泪水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用力挣扎想摆脱身边的两人,奈何还未完全成年的她,被俩年轻男人死死地牵制住,法动弹。她生生地被拖到门外的牛车上,一只鞋不知掉在何处,脚丫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
眼瞅着刘彪用牛车将翠莲从自己家中强行拉走,而自己能为力,石二麻子的父亲觉得胸口发闷,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顿时昏了过去。石二麻子的娘哭喊着找人将丈夫扶到床上,并用毛巾蘸着热水擦去他身上的血迹。
正午时分,石二麻子背着自己的弓箭,两手各提着一只野兔兴冲冲地往回走。还没到家门口,便大叫了几声:“娘!娘!”以前听到喊声便会来到门口应答他的母亲或姐姐这次都没来,也没有人应答。
他进入堂屋,看到了一摊血渍和破乱的桌椅堆放在墙边。他又轻喊了一声:“娘!”便听到侧房有轻轻地抽泣声,进入一看,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上有肿块和伤口,母亲瘫坐在一旁边抹眼泪边抽搐。
石二麻子问明原由,整个人顿时如同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身体都颤抖了起来。他操起一把平时给野兔剥皮剔骨的尖刀,准备去和刘彪算账并救出姐姐。
石二麻子的母亲跑过去趴在地上,死死箍住石二麻子的脚不让他离开,边哭边说道:“犇儿,别去了,算是娘求你了,算是我们穷人家命苦吧!你去刘家算账,他家有火统队护院,你去不是送死吗?娘求求你们了,你再不能有什么三长两短了!”
“那我就去镇子里告官老爷!”石二麻子愤愤道。
“告官?”他娘又说:“犇儿,你就认命吧!我和你爹在刘家都做了半辈子的长工,都见识了不少:镇子里不论是谁做官老爷,与刘家这些有钱人都不是亲戚胜过亲戚!过年过节他们都来往得紧!你去哪儿告他们?那些官老爷会相信你说的吗?”
听到娘这么一说,石二麻子有如被锥尖刺破了的气球,冲动的气愤慢慢消散开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注视着手中的尖刀。
确定儿子被自己“说服”,石二麻子的娘立即让他到镇子上,用打来的野兔换些治疗跌打损伤的中药和膏药回来。石二麻子心事重重地拎着两只兔子出门了,到红岗镇上换了些钱后,在药铺给父亲抓了几副中药。
傍晚,天已然黑了下来,石二麻子腰上别着两把剔骨的尖刀,找借口从家中溜了出来,不一会儿便摸到了刘彪家的院子外。
远远看去,刘彪家妆点得如同过节般喜庆。虽然院子门紧闭,但门眉上悬着一段长长的红绫,有如刚刚掀开的新娘的红盖头,拂在大门上;门楼顶上悬挂着两顶巨大的红灯笼,放射出火红的光亮,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门口台阶两侧讫立的一对石狮雕像,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庄严。院子里时不时传出有人喧闹的声音,似是有人在相聚。
石二麻子在院子门口呆立片刻后,转身钻入院子门口侧面的一片树林,在院子侧面外的爬山虎中找了几处之后,掀出了一个一尺来见方的洞口,这是刘彪家院子里用来向外排放雨水的排水口,小时候随父母前来刘彪家玩时,没少钻这个洞口玩。
洞口没有积水,只有少许污泥。石二麻子没顾及那么多,系紧上衣的下摆,双手伏在地上,由外向里钻了进去,悄悄站起身来后,轻轻拂掉沾在肩头的绿藓,又迅速没入黑暗之中。
刘彪家的院落座北朝南,比较宽廠,整体分为前、中、后三个院落。前院最大,东、西两侧建有两排长长的厢房,分别用于农耕具器、牲口、粮食的仓储及佃农们的临时居住场所。厢房前种有两排果木:石榴、枇杷、桃、梨以及松和柏等。中间一大块空地用青砖铺的路面,足有一亩之阔,形成一个小广场;中院为刘彪及家人住所,一排高大的主室联同左右两侧的厢房建在高出地面半米的地基之上,构成一个回形;后院准确的说是一个花园,建有水池、假山及亭台小阁,花草成丛、树木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