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云舒有些意外他居然也在。
二人对视。
他狭长的桃花眼中满是笑意,眉梢眼尾微微上扬,自带一股风流轻佻之感。
他的目光让池云舒避无可避,紧张得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郎君将池云舒的害羞尽收眼底,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弯起,嘴唇无声地说着:“五公主,别来无恙。”
池云舒有些难为情地垂下了头不去看对方。
随即,娇怯怯地说道:“姑母,我没有喜欢的。”
长公主也不再坚持,只得作罢,对池霜道:“小九,你去挑挑。”
池霜略略看了一眼,扶了扶额,摆摆手,表示自己也没有看中的。
兴平长公主见此状,简直恨铁不成钢,登时一口气哽在喉中,好半响才舒出来。
待那些外男退下之后,长公主揉了揉眉心,觑了一眼池霜,“小九,你难道也打算不嫁人,一辈子住在楚王府,寄人篱下?楚王那一屋子莺莺燕燕暂且不提,那个温氏就不是个好惹的。圣人早就提出要给你赐下一座公主府,可你偏偏要拒绝,若你不喜欢圣人赐的,大可搬来和姑母一起住,自从你姑父走了以后,几个孩儿们也被外放了,这公主府是越发冷清了……若你能来陪陪姑母,自然是极好的。”
池云舒闻言,也将头抬起来,不解地看向池霜。
长公主又感叹一声,神色伤感:“姑母如今也只放不下你们两姐妹,希冀你们都能嫁得如意郎君。姑母唯恐辜负了阿兄临终前的重托,要我这个做长辈的好好照顾你们。若是你们都能有个好归宿,姑母百年之后,去到地底下见到阿兄,心中也无愧了。”
说着说着,捻了几滴泪来,用帕子擦了擦。池云舒见状,坐在长公主身侧,柔声安抚道:“姑母,我们晓得您的良苦用心。”
长公主才止住了眼泪,拍了拍池云舒的手,面露欣慰:“晓得就好。”
又想起什么,神色疑惑,看向池霜:“小九,难不成你是喜欢楚王?”
池霜捏着葡萄的手一顿,颇有些无奈,看着自己的姑母和姐姐,却不知道如何和她们讲,只是含笑默不作声。
长公主只当池霜是默认了,心中颇为不解,“可他早早就娶了温氏女,你自然也不可能嫁与他做妾,做小伏低,一辈子当个物件儿。那王府里根本没有你半分位置。姑母实在是想不通,你何苦来哉?”
“姑母,您放心,您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吗?我可不会让自己受到半分委屈。”
池霜苦笑一声。
……
池霜刚出长公主府,身侧的碧珠看了看她,犹豫了片刻,咬咬牙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公主,您为何不和两位公主说实话啊?”
池霜柳眉颦蹙,未曾理会。
碧珠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是圣人要你住在王府的,又不是您非要住那。王府乌烟瘴气的,谁愿意放着舒服的府邸不住,住那里……”
“好啦,莫要再提了,也不要叫旁人知道。”
池霜出声打断道,“你先行坐马车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说罢,也不待碧珠反应,遣散了一干健仆,戴上帷帽,跨上仆人牵来的一匹乌孙马,驱马驰过喧闹的大街。
集市沸反盈天,正是最为热闹之时,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商贾云集,物品琳琅满目,人声杂语此起彼伏。
世家子弟竞相出游,鲜衣怒马嬉笑而过,迎面吹来一阵清风,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脂粉、食物香气。
池霜抬头望了一眼左右,已驰出了崇仁坊数里,到了西市。东西两市位于长安东南和西南处,分属万年县和长安县管辖。西市的店铺鳞次栉比,不同肤色、不同部族、不同语言的胡人、栗特人、回鹘人、波斯商人叫卖着自己的各色货物。
她勒紧缰绳下了马,牵着马一路细瞧,各家铺子贩卖着彩帛、鞍辔、调料、粮食、茶叶、香料等,物品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池霜不由得感叹,果然不同时代都有不同的繁华热闹。
她走到一家卖胡饼的店前,买了几块烤得油滋滋的羊肉胡饼。
店主是个生得黝黑的胡人,将胡饼用油纸包好递给池霜,操着一口不熟练的长安官话,介绍道:“我这馕烤得焦香金黄,又撒了一层芝麻,保管香,许多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时常遣下人来我这买。”
池霜也礼貌回应了几句,怀揣着胡饼,走进了一家玉石店。
店主是来自波斯的胡商,虽瞧不出池霜的相貌,但这通身的气派,定是个贵人。
店主心下一转,从货架上掏出一个镶金宝花对凤纹玉盒出来,也不急着打开,嘴角微微翘起,介绍说这玉乃是出自于阗,玉质温润,质地上乘,堪比和氏璧。
池霜听了一愣。
和氏璧是战国时期的天下奇宝,相传还被始皇制作成了传国玉玺,哪里还有玉能与之相媲美。
这根本就是店主为了销售,吹嘘罢了。
池霜也懒得反驳,好奇地接过盒子拂开盖子一看。
玉盒之中,盛着一块无暇美玉,纹理清晰,光泽细腻,质地纯净。池霜十分满意,心道这店主也不算唬人,确实极为难得。
“娘子,可喜欢?”
店主看池霜看得入神,不免得有些得意,“这玉是我从前在于阗行商之时偶然得到的,价格不菲。”
大燕大败西突厥后,掌握了西域各国的宗主权,在西州境内设安西都护府,下设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称为安西四镇。节度使起兵叛乱后,吐蕃发兵入侵西域,威震漠北的大将裴行俭病逝,大燕被迫放弃了安西四镇,后来吐蕃又占领了河西走廊,至此中原与西域的联系也被断绝开来,商道阻隔,这些来自西域的上乘珠宝玉器也就更为贵重。
池霜发了一会呆,待店主说了价格之后,掏出一袋银子递给了他,出了玉石店。
余光却瞥见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她冷笑一声,跨上马背,夹紧马腹,骑马离开了西市。
这些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迎面有风,吹起帷帽轻纱,娇娘子云鬓花颜,仙姿玉色,无数道视线交织在她身上,投来惊讶的目光。有好些个认识池霜的行人,忙吩咐家眷仆从避让在一侧。
耳畔是闹哄哄叫卖声,风簌簌吹落了些许杏白小花,池霜仰起脸,正欲将轻纱放下,却正好与李临舟并辔而行。
视线交汇,时光恍若静止了一瞬。
金灿灿的日光从薄云间洒落,洒在池霜的肩头,她坐在马背上,手挽缰绳,神情淡然。
李临舟面容俊朗,腰身挺拔,漠然移开目光。
亭台楼阁里衣香鬓影,笛音悠悠,集市尘世喧嚣,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二人深陷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