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全年无休的快餐店解决了晚饭。
我只是不想回去而已。没什么意思。我给母亲打了电话,也算是报平安吧。
她听着很惊讶,大抵没想着我会打电话去。
我和她报了平安,道了新年快乐,自己又险些哭出来。问她过得如何,她说还可以,又问我这边怎么样,我撒谎说一切如常。
挂掉电话,才发觉自己踱步到了桥上。有传言说今晚会放烟花,但所有人都将信将疑——自从出了禁令以后,已经三年没有迎新的烟花了。况且这时已经十点多钟,天空又下起了密密的细雪,更预示着谣言的真实。但今年是怎么了?渚江已经一千年没下过雪了啊。我靠着积雪的栏杆。未知一千年前,可有人像我一样伫立桥上,凝望缓缓降下的江雪。夕日沉落、晚霞散尽后的景色,也就是这样一片清冷的寂静,罢了。
除夕的夜色,确是一如往常呢。不知铃所见的,会是如何——近来我对她的想念,许是因为晓音的提起,又恢复成原先潮汐一般的景象,每减退一分,就预示着某天多一分的涌起。怎见得这隔靴搔痒一样的感情,又好似夜间的月出一般,明明早已预知,却无法遏止——可惜今晚并没有月亮,只有遍延云天的深蓝色。
已近零时。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江上升起朦胧的薄雾,只一层,恰如那飘摇的轻纱。这时四下岑寂,虽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但大家沉默着,穿着靴子,连走路都极安静。也许他们也期待着烟花。那微亮的房间,里面有人吗?是在看春晚,还是在等待谣传的烟火?
一切答案归于晚天的沉默。江面依旧是渺渺无声,河岸两侧的驳船漂浮着,陆上林立的高楼,悄无声息,只是冷冷地发亮。城市的喧嚣,兴许在这落雪的除夕夜,约定好,一概停止了。
正在我沿着江面,一直眺望到那茫茫的海平线时,不知怎的,江上忽然升起一道流光。长长的彗星,点着橙红,直冲夜宇;继而,倏地坠落,一声碎裂,鲜明的花火纷飞绽放,一瞬间,溶化空中,微光轻轻闪烁。
我听见人群喧闹起来,有人在轻轻地欢呼。
四野像是受了这一声的讯号,抹尽了远处的雾霭。先时的沉寂,登时消去,烟花次第燃起,咻咻地,赤华散射,灼烧高邈的穹顶;霓虹炽热,迸溅出绚烂的光彩。烟芒遍染夜空,又覆上江面。
此刻,天际通明,宛若白昼,伴随着新年的钟声,暗夜终于亮了灯火。渚江两岸的途人,都狂热的高呼着,我身边有人解开了围巾,抛向天空,径自在桥上跳起舞来。
倘若她也注视着这一切,那该多好。如果我们还能再见,我多希望能和她再看一次,这绮丽的夜景。
回到家已经很晚很晚,泡了个面,稍作洗漱,便睡下了。
少有地,我知道我在做梦。我被困在一个明亮的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我不知光源,却时时感到有风。
四壁——连同地面和天顶,都是纯白。无瑕的纯白,好像晚上降下的霜。
为什么我会梦见这个房间?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我已无暇去思考了。我只是向前一味跑着,是想要逃离吗?是想要探寻吗?我没有想法,只知道自己在跑着,偌大的房间,只有我的脚步声响起。
我一点都不觉得疲倦,明明自己体力不怎么好,却意外地跑了很久、很久,然而密室中是不知时间的,我许是正如那庄周一般,陷于深深的幻觉之中,自以为跑到了天亮,谁知还未满一刻呢。
但我又切实地感觉时间之存在,仿佛我内心就有个时计,每过去一秒,就嘀嗒地响起一声。如此切实而忠诚地计算着,然而铯原子的震动并不能预示朝霞,谁知道我心准确与否。
再当我仰首望向那纯白的天空,才发现一切仍如原样。从未改变。
从未改变。
当真从未改变吗?明明那天幕的正中,显出了微弱的一点淡紫。只见那淡紫慢慢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只俯仰间便超出了,视野的边界。
我已无法觉知那淡紫究竟延伸到何处了,然而或许已布满了天空,因为四壁,开始自上而下地染上相同颜色。
我把笨重的大氅脱去了,扔在一旁,继续向前跑着。回头看时,已不见那大衣,便把毛衣也脱了,跑了一段,回望,毛衣也看不见了。
这时四壁,连同地面,也浸透了淡紫色。
我快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了。
我在房间的一隅,见到了芷琴。她只是站着,仰望上空。
彼处仍是空无一物,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芷琴。”我拍了拍她的右肩。
“嘘——”她比了一个手势,继而指着那空中,“你看——”
“怎么了?”
“星星——好漂亮!”她轻轻地说。
我心下一惊,面前的她,无论是神色、语气还是动作,不知怎的,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好像极熟悉的一首歌,忽然改了三个音符。
“哪儿有星星?”我依然故作镇定地问。
“你看嘛——那里一颗、那里、还有那里——”她像个小朋友一样,现出无邪的笑容,指着不存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