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老沐永远首先就会认为人已经死了，还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他是在郭文洁之前被害的。”— 他也不管我什么反应，自顾自的说道。—“我们都以为郭文洁是第一个受害者，但事实上，那只是因为她有朋友。没有人关心贺小海，寒香班的学生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存在。任何一个人突然被从班里调走，其他人也不会奇怪。因此学校很容易把这件事隐瞒下来，而实际上，贺小海才是第一个受害者。”
我呆若木鸡，如果真的是这样…难怪学校会那么确定，郭文洁不是自己逃跑的。一天之内，两个学生接连失踪，不可能是巧合。
“你…你觉得他们已经遇害了？”— 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一次又一次地问着，好像他的回答能改变什么一样。
“对。“—老沐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最近他经常这样，仿佛不愿意看见一些出现在眼前的真相的碎片一般。—“而且他的遇害…和那张狼人牌有直接的关系。”
“啊？！”
我又想起了贺小海充满恐惧的表情，那张脸就像鬼魂一般，浮在眼前挥着不去。当我们还以为是恶作剧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他很害怕，却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怎么了。
然后，他就失踪了。
“陈哲。”— 我又被老沐轻轻的声音拉回到了现实中，再看到厨房的切菜台，不禁打了个冷颤。
“怎…怎么了？”— 叫了我一声，之后又不说话，还是闭着眼睛思考，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宋洋有假牙的？”
“这？”— 我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在这时问这个，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也不是我，是林昊发现的。”— 宋洋的假牙是可以摘的，他们俩当时是室友，这种事也很难隐藏。—“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我刚来学校那几个月吧。”
这种事，谁还记得清！
“你知道是被我打掉的？”— 老沐还在追问，仿佛这对他来说很重要一般。
“不是你告诉小悯的吗？”— 我哪儿知道，宋洋那么好面子的人，怎么可能给我们讲这种事。
他仰起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什么啊？”— 我一头雾水。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老师之外，只有我和宋洋。”— 他望着昏暗的走廊，眼神就如同入定了一般。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在意这件事，宋洋引以为耻，难道…他也引以为耻不成？
“你不是失手吗？再说比赛中，什么事都…”
“不是比赛。”— 老沐忽然打断道。—“不是学校举办的比赛。是他来找我比试。”
啊这…不知道在老师眼里算不算打架斗殴。
“那也不能怪你啊！本来就是他主动找你，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更想要说服自己。—“只是还不会把控力度。”
“那…学校惩罚你了？”—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在我看来，他一直是学校的宠儿，无可挑剔的优等生。
“没有。”— 他举起右手，仔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啊？！”— 我死活无法理解。
很长一段时间，老沐都没有说话。我这才突然意识到，虽然我们是朋友，但他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心里话。
“你没发现吗？我和你们不一样。”— 他终于自嘲般地说，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苦笑。
我当然发现了，傻子都能发现。不过估计他说的不是这个。
“这个学校的大多数学生，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受害者的家属。”— 他淡淡道，说到这里，声音又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 我还不完全明白，但是看他欲言又止，背上已经本能地冒出了一层冷汗。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说。—“但我可以肯定，我是一个罪犯的儿子。”
“啊？！！！”
我这一声“啊”简直是不能再不合时宜了，这么惊叫了一声，老沐就彻底关上了心门。
“为…为什么啊？”—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语无伦次地说。—“你又不知道，怎么就能肯定…”
“从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可以推断我的直系亲属当中有杀人犯。”— 他冷冷地说道，宛如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所以，他们才会对我如此重点关照。我看过一些心理方面的书，每次心理测试，他们都在检测我的犯罪倾向和共情能力。换一种说法，就是在测验我是不是一个潜在的杀人魔。”
没…没那么严重吧。我知道学校对他很重视，欧阳教授亲自负责他的心理辅导，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天才。
“不止如此。”— 他冷笑了一声。—“每年，他们都会带我去做身体检查。”
“啊？这…说明不了什么吧，我们也有体检啊！”— 何况他身体不好，学校担心也是正常的吧？
“你们会做颅脑CT吗？”— 他用一句话就把我打断了。
“颅脑CT？！”
长长的一分钟，我呆呆地望着他，而他一脸平静。
“你可能不知道，绝大多数变态杀手的大脑，天生与常人的大脑不一样。”— 听到老沐用最平常的语气讲述这些，感觉就仿佛有无数闷雷在我脑海深处轰隆作响，每句话都回荡不息。—“而且这种基因一定的概率会遗传。他们从来没有给我看过我的CT成像，但我猜，我的大脑也和正常人的不同。”
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回想老沐当时的表情，也许…是对我有些失望吧。
“欧阳教授同意让我研究心理学，应该也是因此。”— 他又轻轻说。—“或许，他希望我能够自己学会控制自己。”
“你…你别这么想。”— 我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了，老沐从来都没跟我说过这些，就是怕我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吧。—“你哪儿是变态杀手，我还不了解你啊。就算你们家有人犯过罪，那也不是你的错啊。”
他凄然一笑，似乎想说什么，结果又咳嗽了起来。
“那个，要不然…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这才想起他感冒还没好，不由得有点慌。我可太了解这家伙了，稍有不慎，他可是能连续四五天高烧不退的人。—“等你感冒好了，再…”— 再什么啊？我都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郭文洁还没找到，贺小海又丢了，头大得快爆炸了。—“再说吧？”
他又咳嗽了半天，好不容易过去了，突然问我：
“这些…你能不能别告诉任何人？”
“额，你放心吧！我谁也不告诉。”— 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他跟我说这么多，是把我当朋友。我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把他的秘密卖给别人。
老沐抬起了头，苍白的脸总算有了一些血色：
“谢谢。”
呃…不至于吧，这也要谢谢我。
“那现在怎么办？”— 说了半天，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问题是…下一步怎么行动啊？—“你说郭文洁…”
这一次，他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道：
“陈哲，我觉得…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老沐说什么了？”— 晚上我和小悯把秦桑送回到牡丹班的别墅，刚往回走，她就急着问。
我瘫了摊手：
“他说，他已经都知道了。”
“什么？！”— 小悯的第一反应，简直就和我当时的一模一样。可是过了良久，都没等到下文，她不禁催促：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老沐什么也不肯说，那一刻，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了，那会儿你不是说…你也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吗？”
她忽然按住了我的手，我一怔，这才注意到前面的树影下仿佛有人靠近。我吓得魂都飞了，却原来不过是一名清洁工，大概是刚打扫完某个场馆吧。
“其实…我们根本都不用送秦桑回去。”— 等清洁工过去了，小悯无奈地说。
“什么意思？”— 听她这么说，居然跟老沐有异曲同工的感觉，我不由得有些怄火。—“天都这么晚了，最近学校又出了这么多事，你不担心我还担心呢！”
“你真没看出来？”— 小悯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把我彻底弄懵了。—“刚才那个清洁工，他其实是保安。那几天他们巡逻的时候，我见过他。”
“什么？！！！”
“我就知道，你只注意他们的制服，不会注意他们的脸。”— 小悯笑道。—“还有今天下午那个修草坪的工人，他也是安保人员。其实之前他们穿着保安制服巡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有几个人是我在学校见过的，只不过当时他们都是别的身份。但是…仔细看他们的肌肉，他们走路的姿势，就知道这些人都是练过的。别看他们平时做着其他兼职，其实这个学校里到处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安保人员。”
我听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直眨眼。真没想到，我来哈德两年了，这个学校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只是之前，你通常都不会在晚上遇到他们，毕竟以前学校很安全。我想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在白天监督学生，以便应对可能的突发情况。”— 小悯继续说道。—“但是贺小海和郭文洁失踪后，学校肯定要加强安保措施。所以其实我们不送秦桑也没问题，当然，如果你只是想送她，就当我没说。”
知道随时都可能遇见保安，我也不好在路上再追问有关案子的事，只能暂时吞下自己的好奇与不甘。不过回到别墅后，小悯故意走到厨房喝水，我急忙也跟了过去。
“贺小海住的是宿舍吗？”— 她快速问道。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他住在哪儿。
“应该是，如果住的是班级别墅，晚上不回来还是会有人发现的。”— 小悯分析道。—“再说，如果真的只是被调离班级… 难道从班级调走的学生们，就都会被送到特别看护区吗？”
不会吧？！据我所知，特别看护区真的是最后一步，被调离班级，应该只不过是暂时不能和别的学生接触了。不过说真的，我也不清楚。宋洋被调走后，我们也没再见过他。
“如果能知道他住的是哪间寝室，或许我们可以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失踪了。”— 小悯低声扔下一句，便走出了厨房。
第二天早上老沐没来上课，杨老师说，他的感冒又严重了，请了一天假。都怪我，昨天就不应该把他拽出来。搞得我这一上午都心神不宁，下了课，就赶紧去宿舍探望他。小悯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神神秘秘的，本来想拉着她一起去，结果只好我一个人了。
没想到，在去宿舍的路上，居然有人把我叫住了。
“陈哲！”
我一听是个女生，却没听出来是谁，回头一看，不免吃了一惊。这…不是麋鹿班的孙佳月吗，一般我把她和徐晶晶，陆娜并称为三头蛇精，小悯出现之前，可以说是我和老沐最可怕的噩梦。其实老沐可能还好，虽然经常被骚扰，但他好像有一种自动屏蔽的功能。我就不行了，为了保护他，我可是没少吃苦头。
“干吗？”—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小悯，你在哪儿，快来救我！
“你别怕啊，我又不会吃了你。”— 三头蛇精真不是白叫的，就这个孙佳月，从打扮到说话，都是妖里妖气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跟我做交易？”— 虽然不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一听就有陷阱，还是早点撤了好。—“那个，学姐，我还有点急事，咱们下次再…”
“站住！”— 孙佳月直接用胸挡在我面前，吓得我一动都不敢动，要是再往前走，势必要撞上她… 她…的敏感部位。—“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你喜欢林舒，我喜欢沐云城，把他们两个拆散，对你我都有好处。到时候，小陈哲，你需要什么…尽管跟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