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生沉吟片刻,“就算如此,你打算怎么做?”他原是不该问的,可实在是不放心。 元宝倒是不以为意,“怎么办?凉拌!这种事还不简单,他们既然可以逼我,我也可以反过来逼他们,我就是不嫁!逼急了我就寻死觅活,看看他们谁舍得下我,舍得下往后我能给他们带来的名利!” 自打在倪府开始,元宝就已经在用这一招了,先展示自己的价值,再耍横儿,效果往往出其不意的好,尤其是现在,苏春生又帮她解决了一个大拖累——倪府现在一定想不到,苏家其实还是她的软肋,反而会觉得她巴不得苏家越惨越好,不得不说,和苏春生这样的队友合作,取得的效果绝对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其中的爽快,岂是一言能道尽的? 苏春生叹息了一声,摸了摸元宝的头,“不管怎样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元宝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你放心,绝对没问题。” 苏春生看着元宝的样子,心中还是觉得不稳,可现下他也没旁的法子了,只能静观其变。 还不到午时,倪小胖就到了,畏畏缩缩地从门口探头问,“元……宝,你找我?” 元宝听到喊声,抄起门后早已准备好的大扫把,抡起来就朝倪小胖打了过去,“让你骗我,让你欺负我,让你逼着我和你成亲……” 躲在内室里的苏春生听了,嘴角直抽抽,元宝为了免于再向他复述一遍的麻烦,就把他安排在这里“旁听”,他虽然想像过无数次元宝单独和倪小胖私下里交往的情形,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劲爆的场面。 倪小胖似乎早知如此,连蹦带跳地跑到了院子里,元宝还是很“照顾”倪小胖的,为了不让他过于丢脸,无论是自家下人,还是倪府的下人都已遣了出去,所以那叫一个毫无顾忌啊,举着扫把就在后面追。 为了让气势更足一些,元宝选的是扫院子的大扫把,立起来都快赶上她高了,要不是重量还算轻,她根本就抡不起来,就算如此,她也是很吃力,当然比不上常年运动的倪小胖身手灵活。 就在这时,怪异的事发生了,本来跑远了的倪小胖,又跑了回来,嘴里解释着,“元宝,你听我说,我这也是没法子,如果不这么说,你又没有卖身契,祖父和父亲,怎么可能让你回家呢?”他说这句话时,元宝的扫把也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腰背上,他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下后,再一边呼痛一边蹿出去和元宝拉开距离,继续跑。 元宝又追了一会儿,倪小胖再返回来,继续说,“那么多人都能来求亲,为啥我不能来?既然苏春生不要你了,我为啥就不能要你?”说这话时,他又挨了一下打,然后再重复方才的过程,说白了,倪小胖被元宝打,并不是没处躲、躲不开,而是他故意凑上去的。 就这样,等倪小胖道歉和解释的话说得差不多了,也挨了不少的打,而元宝也累得不行了,连扫把都抡不起来,只能拄着扫把在原地呼呼喘气。 倪小胖就又凑了上来,扶着元宝问,“我知道没提前和你商量是不对的,可我说了,你一定不会答应的,我又没旁的法子。你现在可消气了?若是还没消气,你就再打我两下儿,完了之后,你说让我干啥,我都听你的!” 元宝只能从倪小胖翻白眼儿,却累得说不出话来。 倪小胖很心疼,搀着元宝进了屋子,亲手投帕子想给元宝擦脸,却被元宝一把抢了过去,自己擦了起来,反观倪小胖,那脸上是一滴汗水都没有,只有被元宝弄得乱糟糟的头发和衣裳。 苏春生看着这一切,双目微眯,他到现在才明白,元宝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倪小胖对元宝用情已然这么深了。 “我承认,我的确是收买了庄子上的人,时刻盯着你来着,可我这不是不放心嘛,怕你被人欺负了去。”倪小胖抓紧时间继续说着,“那个小寡|妇是我派人找到的,主意是我让人给刘福贵出的,关于你的谣言我的人也帮忙造了。”交待这叫一个彻底啊,一点都没改他原来的习惯。 “可是,”倪小胖蹲在元宝的面前,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是直指问题的中心,“如果刘桂荣那老妖婆子不起坏心,苏春生真能在苏家说了算,能发生这样的事儿吗?既然早晚要出事儿,那晚出还不如早出呐,不然的话,倘若你真嫁过来了,那得多委屈啊?!” 就算是对倪小胖的做法很生气,元宝也得承认,倪小胖说的是对的,哪怕是藏在内室里的苏春生,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而且,就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苏春生这次才会这么狠心地想要将刘桂荣彻底解决掉。 元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态度却依然带着蛮不讲理,“我不管,就算你说的都对,我也不想嫁人,尤其是不想嫁给你!”她必须断了倪小胖的念头。 可这念头是那么好断的吗?倪小胖顺畅接口,“那没关系啊,我这就回去跟祖父和父亲说,只是订亲,等你过了及笄,我们再成亲,行不?” “不行!”元宝果断拒绝,“订亲我也不想,你今儿就把婚书和聘礼都拿回去,你们来求亲这事儿就当没发生,”恶狠狠地看向面前的倪小胖,“若不然,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连朋友都没得做!”见倪小胖还在犹豫,干脆使出了杀手锏,“我就不信了,堂堂的倪府还能强抢民女不成,我一不和你订亲,二也不会再回倪府去,大不了我就哭闹上吊,找机会咬舌自尽!” 倪小胖吓得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元宝,元宝,你可千万别!” 元宝冷笑,“你当我是吓唬你?!告诉你,反正我现在也是一个人了,我啥也不怕,就有一条命!”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在想,要不要一头撞向倪小胖,表示下决心。 可看在苏春生和倪小胖的眼中,元宝这是准备自残啊,心里都是一惊。 苏春生开始后悔,他就不该接受元宝的这个“馊主意”,万一元宝受了伤,可怎么办?! 倪小胖的担心一点都不比苏春生的少,立刻哭丧着脸说,“那……那我若是受了祖父和父亲的责罚,你能不能来看看我?!”他这是答应了。 元宝再次摇头,“不能!我怕被府里扣下,不过,你若是来看我,我倒是不拦着的!”她说完这番话后,突然有点草木皆兵的感觉。 倪小胖垂头丧气地坐到了椅子里,“你容我想想,再想想。” 想又能想出来什么呢?末了,倪小胖还是依照元宝的要求去做了,只是,在倪小胖要离开时,元宝拉着倪小胖的手说,“小胖儿,你为我做的,我都记在心里了,我欠你的,一定想法子还。” 只这一句话,就让倪小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哪怕是回府后要面对的责罚,也不那么令他害怕了,他再次露出了惯常的笑容,带着点憨和傻,也有着无比的真诚,“好说,好说……元宝,你不用为我担心!”一张已棱角分明的脸,被夕阳映得红彤彤的。 元宝忽然间感到有些心酸,为了倪小胖。 倪小胖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当中一次都没来苏家村,元宝估计,他一定是又被禁足了,心中的愧疚,不由更加深了一些,她甚至后悔,当初不应该那么贪财,从倪小胖手里拿那么多的财物了,尽管她也明白,有些事,不是钱财能弥补的。 元宝不知道,倪小胖的话从另外一方面点醒了苏春生,让他又想起了元宝说的“打家劫舍”和“偷鸡摸狗”,他忽然意识到,应该培养些力量,给与元宝适当的保护。 当天晚上,苏春生就找到了梁品正,“梁叔,我想你还是重操旧业的好。” 梁品正愣了一下后,就明白了苏春生的意思,从这天开始,梁品正就留意起村子里适合习武的孩子来,男女都有,买来后加以训练,只不过这些事都是私下里进行的,而且需要的时间比较长,花费也不小。 为了不让元宝担心,苏春生也没告诉元宝,只对苏秋生说了说,反正,元宝不仅不管村子里的事儿,还把财政大权都放心地交给了苏春生。 倪小胖走后,元宝的生活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她还是每日里带着村里的小姑娘们做女红,带着然然到处跑着玩儿,偶尔也会把安安拐带出来,到了日子,就去离楠那里学画。 只不过,元宝的心里始终有一片暗影,觉得倪府就如同蚀骨之蚁,牵绊在了她的身上,找不到彻底摆脱的方法。 另外一件让元宝感到不快的事是,苏春生和苏秋生不能上学了。 “真的没关系吗?只是家里看书就行?”元宝已不知是第几次向苏春生提出这个问题了。 苏春生先是简单地安慰,“你从五少爷那里拿来的带注释的书,非常有用,我觉得比学堂里讲得都好。”又正色地提醒道,“元宝,现在比的就是耐心,你可不能让我功亏一篑啊!” 元宝只好神色复杂地点头。 和元宝这里的安静平和不同,自从苏家一家人住进刘家后,刘家就没有过上一天的消停日子。 刘老爹依然没断了苏春生和元宝重修旧好的希望,也不敢再以往的错误,所以还不至于把苏家人赶出来,可现实的困难也摆在了面前,这六口人的吃喝用度如同沉重的包袱压在了刘家的肩头。 就算是刘老爹想忍耐,刘家其他人也忍不下去了,尤其是他们又失去了那三亩田的收入,明摆着就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搞得全家都人心惶惶。 这还不算,苏秋生和苏承安那是整日里读书,不仅家务事一点都不帮忙,竟然还要钱买笔墨,不给就闹腾,苏春生也总是嫌弃饭食不好,就连刘桂荣都不时地提起,原来苏家人的生活如何如何。 这样的话一次两次没问题,说多了,刘家人怎么还受得了,先是最沉不住气的元氏,跟刘桂荣私底下夹枪带棒的嘀咕,见刘桂荣气势矮了,而苏氏兄弟也不参与,就越发地过份起来,发展到了当面的冷嘲热讽和怒骂。 结果,苏氏兄弟依旧不闻不问,刘桂荣再度躲躲闪闪,更加剧了刘家人的气焰,就连年氏和刘大娘也加入了欺负刘桂荣的行列,刘桂荣又开始哭诉了,可苏春生只是摊了摊手反问,“娘啊,你若有好去处,为何不早说出来?”把刘桂荣噎得无言以对。 其实苏家最受欺负的,并不是刘桂荣,而是苏巧巧,苏巧巧是最先被刘家人逼着干家务的,整日里累得不行,要知道,刘家是一向苛待女孩子的。 而苏巧巧不仅累,还受欺负,刘家的三个丫早就在心里对苏巧巧嫉妒得不行了,凭什么苏巧巧又笨又丑的,就能那么命好地享受着一切?现在终于沦落到她们的手里了,哪能不使尽手段?! 苏巧巧那点儿智商,怎么可能敌得过自小就百经姊妹间倾轧的三个丫呢?那名亏暗亏不知吃了多少,而她唯一能求助的就是刘桂荣了,“娘啊,你为啥不护着我?你看大舅母和二舅母都护着表姐表妹啊!” 刘桂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说你,咋就这么笨,连几个乡下丫头都对付不了?就不想想娘有多难,也不帮帮娘的忙?!”没有关怀和帮助,只有指责。 苏巧巧也受不了了,大声地质问刘桂荣,“都是娘,娘若不给大哥纳妾,元宝也不会赶我们出来!都是娘的错,娘为啥不帮我?!” 这话正戳到了刘桂荣的痛处,她自己从来不说,更不愿意让旁人提起,可刘家人是不管这些的,关起院门来时,有事没事儿就用这事儿埋怨刘桂荣一通,开始还是抱着试探的心理,看看能不能逼着刘桂荣去给元宝道歉,挽回损失,到后来干脆就只是发泄了,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生活在一起的苏巧巧,又怎么会听不到,记不住呢? 其实刘桂荣也私下里去过苏家大院两次的,没办法,这样清苦且老鼠般躲着的日子,她实在是熬不住了,人常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话简直再适合刘桂荣不过了。 可刘桂荣每次都被苏春生事先安排好的人给打发了,连元宝的面儿都见不到,得到的只有讽刺和毫不留情的驱赶。 现在苏巧巧又提起了这些事儿,刘桂荣还怎么受得了,当下就开始打起苏巧巧来,边打边骂,“我让满嘴胡说,我让你说……” 苏巧巧经过这些日子来的“锻炼”早已不再是那老实巴交的样子了,她根本就不怕刘桂荣,一边躲着,一边满院子跑着还嘴,“我就说,我就说,娘笨,娘没有脑子,娘得罪了元宝,才让我们都被赶出来了,连累着我们受苦……” 接下来,这母女间的争吵很快就会升级,变成刘家妇人们集体对刘桂荣的责骂,而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下,刘桂荣就败下阵来。 可苏巧巧并没得到好处,她一时的痛快,换来的是刘家肆无忌惮变本加厉的虐待,而且虐待她的人中又增加了一个刘桂荣。 这样的情形在刘家不时上演,甚至一天会上演好几次,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对苏巧巧最有用的帮助来自于苏秋生,苏秋生给苏巧巧出了个主意,让苏巧巧对刘家人说,她会打络子,可以卖钱,而相比较于做家务,做女红则要轻松很多。 苏秋生的主意是出得挺好的,只可惜,苏巧巧这个执行者不行,当刘家人兴高采烈地买回打络子的丝线后,才发现,苏巧巧打出的络子因为工艺太差,人家不收! 而且刘家从这件事儿上还有了新主意,就是逼着刘桂荣打络子赚钱,用以养活苏家人。 这下子,母女两个都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苏巧巧面对的是干也干不完的家务活儿,刘桂荣面对则是永远都做不完的女红,用她们自己的话说,“过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啊!” 可就是这样,刘桂荣依然不认为自己错了,每当向苏兄弟诉说时,都是元宝如何如何狠心。 苏巧巧倒是有了改变,曾对苏秋生说过这样的话,“二哥,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为啥总让我做事之前好好想想,娘说的那些话,挑唆的那些事儿,真是害苦了我,我也不该不好好学女红,现在才落得这个下场。”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就不太好听了,“二哥,你帮我求求大哥,让我也去元宝那里当丫鬟吧,这回我一定好好学女红,不,她让我学啥,我就学啥!”完全没意识到,这不是当丫鬟该有的态度。 对此苏春生倒是很淡定,“什么人的改变都不一朝一夕的事儿,你每天多留心着点儿,别让巧巧受了大伤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