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阵子元宝日日和绣娘们近距离接触,心里很不是滋味,怪不得很多人都不愿意做匠人,这匠人真不是好做的。 掌柜的一声令下,这些绣娘就得离开家,像坐牢似的日夜待在这院子里,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就算家里有急事或是她们自己生了病,也不可以出去,这就是东家的“有效保密措施”。 绣娘们的工作很辛苦,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工休”,每天都是从早做到晚,报酬也很微薄,这封建社会的老板,真真地把她们压榨到了骨头里,过得连倪府最下等的奴婢都不如。 而且,匠人还是很难脱籍的,就像离楠,他在入匠籍前,就和自己的两个儿子脱离关系,把他们寄养在他弟弟家,为的就是怕影响儿子们今后的科考,为此离楠给弟弟奉上了不少财物,就是这样他的两个儿子还是在受虐待。 离楠的女儿因身份问题,以后嫁人也只能嫁给匠人,因为匠人动不动就得应招,有时是铺子里的,有时更厉害,会是朝廷的,一般人家可不愿让女子这样成年累月地抛头露面。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离楠女儿的子嗣也会入匠籍。 想到这些元宝就无比的心寒和后怕,一点都不后悔入倪府当丫鬟了。 “唉——”倪忠长叹了一声,“你这个孩子啊,让我怎么说呢,除非你背井离乡,不然的话,有没有那一纸卖身契又有什么分别呢?就算到了外乡,遇到的人家也未必比倪家好,哪里都是一样的,总之,你开了这个头,就别想开自己的铺子了。” 这番话,倪忠在正月初八时帮老太爷当说客时都没说,也不知道现在提起来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因为和元宝的相处而相互间变得感情深厚了呢?还是老太爷借他的嘴在变相地提醒呢? 元宝试探道,“我可不想开什么铺子,累死个人,我画画花样子就行,一个卖花样子还非得签契约吗?” “这……”倪忠沉吟,不像是在敷衍,倒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不好说啊!” 元宝做了个鬼脸儿,“那是,大掌柜的若是早遇到的话,不早就在蛋壳子上绣花儿了?”她再次表明着她的与众不同。 倪忠被元宝逗笑了,元宝见他心情不错,马上提起另外一件事儿,“绣娘的工钱是怎么算的?” 倪忠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很是警惕地看着元宝。 元宝说,“设计师除了出门去找,还可以自己培养,比如这绣花,就算有图样子,可选什么样的线怎么配色,都是一种二次创作,就算有一定之规,也会个个不同的。头回动针时,绣娘们要求我把每个图样的用线和针法都一样样地写下来,生怕弄坏了,可这样弄出来的东西,很容易失去灵性的。” 倪忠若有所思,好像是被说动了。 元宝再接再励,“不如这样,别给她们固定的工钱,而是按成品数量算钱,”其实现在就是这样的,“若是绣坏了呢,也不要她们赔偿。”绣娘们工作时,一旁都是有监工的,就怕她们私藏绣线和其他材料,稍微有点错就扣工钱,所以绣娘们都是战战兢兢的。 “这样她们才能胆子大一点儿,一旦她们的创新被采纳,或是并不比原来的差,那就给奖励,哪怕每颗蛋只多给几文钱呢,也是个鼓励,新花样就会越来越多,谁知道哪种就卖好了呢?”元宝尽力地说服着倪忠,她不是烂好心,她是真觉得这样对双方都有利,就是她自己,也可以从别人的创新中汲取灵感。 元宝提到的“几文钱”的奖励价格,深深地打动了倪忠,是啊,只用这么一点点的钱就能得到更大的利润,这是个很划算的买卖啊! 事实证明,这样的做法是非常聪明的,专门的设计师和绣娘们的不断创新,让倪家的绣蛋在多年以后依旧立于不败之地,而元宝也从在大批绣娘的作品中,又学到了很多的针法和针法的使用方式,刺绣水平再次有了一个飞跃。 作坊走上正轨,元宝连忙去和离楠一道弄图样儿,其实离楠已经弄出了不少,但他很想听听元宝的建议,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云锦说好了每幅绣蛋的图样给设计师二十两银子,这个“天价”是经过元宝的讨价还价才得来的,不仅如此,元宝还顺道揽下了给绣蛋设计蛋托的差事,图样也是二十两一幅,对此,倪忠是乐见其成的,这真是解决了他的大麻烦。 如此高价让离楠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从来没想到过,做画匠竟然能赚这么多的银子!而谁都知道临摹比创新容易,元宝自己在作坊干没报酬的活儿,却让离楠率先几天画图样,这其中的照顾,让离楠十分感动。 虽然做师徒并没多长时间,但两人的配合还是十分默契的,元宝出主意,离楠动笔,然后再一起商量修改,又过了四、五天,倪忠弄回来的彩蛋就被他们筛选了一遍,四十多幅新的图样一下子便解决了问题,而且百幅图样的目标也已实现了大半儿。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元宝叹道。 离楠却说,“元宝,怎么能把这些图样都算到我的头上呢?”九百多两银子啊! 元宝笑道,“因为我比师傅有钱多了,”怕离楠再推辞,急忙接下去,“我休息两天就要开始自己的设计了,到了那时,还得师傅动手画,不过就得都算我的。” 离楠笑着应下。 元宝又说,“绣蛋是新事物,所以图样才会这么容易设计,等到以后,设计一幅画稿就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心思,还不容易出彩儿,银子就不这么好赚了。” “行了,元宝,你可真够财迷的,”离楠点了点元宝的鼻头,“这几日连画蛋带设计蛋托,我们已弄了快两千两的银子了!”因为元宝把所有的蛋画儿都算在了离楠的头上,与之相配的蛋托,离楠就说什么都要算在元宝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