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对这些人的异样表情只当没看到,继续说她的,“你们都是刚来,不过院子里真是缺少人手,所以我也不问了,你们自己说说吧,谁喜欢做厨房的差事。”擅长肯定是没有的了,因为倪小胖根本就没找厨娘。 到了外院后,倪小胖不喝补药了,饮食上没了二太太的特殊“照顾”,已和其他的少爷们一样,改吃府里的大厨房了,伙食自然也不错。 院子里的小厨房,只不过做些点心和少爷临时想吃的花样东西,再加上侍候茶水罢了,很轻松,但也非常重要。 厨房历来是个肥缺,一听元宝这样说,很快就有个机灵的婆子站了出来,“奴婢平日倒是喜欢做弄些吃食,只是怕手艺粗糙少爷看不上眼儿,少爷若是不嫌弃……” “行了!”元宝一挥手便打断了这婆子的话,“你只要先记好了,你既应下了这差事,从今往后就是把少爷的身家性命捏在了手里,就行了!”声音不大,也很缓慢,却字字清晰,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无比明白。 那婆子吓一凛,“这……那……”在倪小胖的无视和元宝泠然的目光中,到底是再次跪了下来,“元宝姑娘可不要吓唬奴婢啊……”她在想,这少爷难道有什么隐疾或是忌口的东西?! 元宝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围着这个婆子缓缓地转了一圈儿,下跪这真的是个很不好的规矩,可元宝也不得不承认,以她现在的年纪和身材,当这个婆子在她的面前跪下时,她还真的有了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似乎胆气都壮了不少。 直到这婆子再不敢说什么了,元宝才开口,“你可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你管了少爷的饮食,若是有加害的心思,那真是再便当不过,就算是你没有,岂知旁人有没有?一旦被有心人得了空子,拿你问罪,你是一点儿也不屈的!我说少爷的身家性命在你手里,这怎么就是吓唬你了?!” 倪小胖听得连连点头,是呀,他自身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管好院子里的厨房,真是太重要了! 婆子听得噤若寒蝉,“奴婢担不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她这是后悔了,本来嘛,要是聪明人,在初到一个新的环境中就该好好观察观察谋而后动,这个婆子有点心急了。 “住口!”元宝再次打断了她,“这点子规矩你都不懂吗?!什么人当什么差事,可容得你来挑三拣四?!” 婆子一下子萎顿在地,她真是小看了这两个孩子,一个手握大权心狠手辣,一个心机深沉口齿伶俐,没一个是好糊弄的,早收起了先前的那点轻慢之心。 元宝接着把话说完,“管厨房最主要的有三件事,一是经管好了吃食器具,干干净净地没病没害,但凡有一点差池也不行,对于无故多出来的或莫名其妙少了的东西,一定要上心,那些东西可有毒可有害,也可被用来栽赃陷害,无论是谁做的,你都脱不了干系,很容易死在头里,这是大宅门里的常见手段。” 元宝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倪小胖现在已经不是倪府中最小的少爷了,上个月,年轻的三老爷有了嫡长子,在倪府中排行第六,而六少爷还没满月,三老爷的院子里就少了一个通房一个妾室,据说就是和六少爷的饮食有关,这还是那日刘婆子带来的消息,属于倪府中过气的八卦了。 “第二嘛,就是管好账目,我这个人在旁的方面不敢说,就是对这账目特别的在行,往后你们就知道了,我敢向你们保证,不管你们昧下了多少,最后不仅得加倍的吐出来,还准保没有少爷赏赐你们的多。”元宝很是自信地说,异能的妙用多多啊! “第三就是做吃食要用心多花心思,多想想少爷的身体,不要多好,只求尽心,从今而后厨房就是你的天下,更是你的责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是。”元宝话音落下。 婆子连连叩头,口称记下了,再不敢起旁的心思。 有了立威在前,接下来,元宝就简单地分派了他们的差事,让众人都见了面,自报了的家门。 在小厮这块儿,元宝给了善喜很大的权力,让善喜再选一个小厮和他一起贴身侍候倪小胖,剩下的六个小厮的活计,也只是大致安排,随时准备按照善喜的建议再进行调动。 随后,众人便散了。 直到他们都离开,元宝才长出了一口气,感到手脚都是软的,瘫坐在椅子里和身边的倪小胖相视一笑。 倪小胖由衷地说,“元宝,你真厉害!” 元宝则说,“少爷比奴婢强多了,不过还要劳烦少爷一定多想想,奴婢有哪些疏漏,也好相互提点着些。” 今天的这场“见面会”对他们来说,不啻于一场战争,然而不管他们在不在行、是不是第一次,他们都必须旗开得胜,这是他们想要生存下去的必然。 尽管元宝对倪小胖的感情真的称不上好,两人也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可在环境和形势的逼迫下,他们不得不携起手来,相互扶持,踉踉跄跄地迈向他们新的人生阶段。 倪小胖不知道,如果没有元宝的陪伴和帮助,他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他又该怎样渡过这一次次的艰难和考验。 元宝则想到,什么当家主母啊,主持中馈啊,对她这样不喜勾心斗角的人来说,真不是什么好职业,做久了很容易神经衰弱的说! 多年以后,想起这段相处时光,两人心中都满怀感慨,终生难以忘怀。 “真是累死人,奴婢觉得这些下人就够了,少爷说呢?”元宝问。 倪小胖一如既往地不爱操|心,“怎么都行,你说了算。” 元宝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咱们院子里的月钱是怎么派发的,要是按例制来的话,少爷能用的银子可又多了不少!” 到了外院后下人的比例有所调整,丫鬟少了,小厮增加了,此外因为外院的少爷添了车马,所以还另外添了两个车夫,这些都占了例制的名额,但总体人数和级别在那里摆着呢,若是按照每个院子的下人例制来整体派发月钱,那如果少用人的话,每个月得省下多少月钱啊! “这……”倪小胖迟疑起来,并不是因为他不懂得这其中巨大的差价,而是他真的很害怕,就算母亲现在不得父亲的心了,可母亲依然管着二房院子的中馈,管账的管事妈妈那可都是母亲的亲信啊! 元宝明白倪小胖在顾虑什么,便提醒道,“少爷现在归老爷亲自教养了,不知咱们这院子里的花销是不是还归内院管,奴婢想,少爷就自当不知道,去问一声老爷好了,还有,这是写好的院子里下人的等级,少爷再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倪小胖瞄了一眼就点了头,他只要知道元宝是他院子里唯一的一等大丫鬟就好了,其他的概不关心,根本不去想六岁的一等丫鬟有多么骇人听闻。 想到讨来的银子都是元宝的,倪小胖一下子便鼓起了勇气,拿着单子就去求见父亲了。 过程简单顺利得让倪小胖惊讶,父亲只是问了一声他的想法儿后,便直接准了,而倪小胖刚回了院子,外院管事就到了,给倪小胖送上了整个院子下人的月例。 管事还特地说明,因为倪小胖院子里有新进的下人,这些是十一月份补发的那部分月钱,过几天还会送来腊月预发的月钱包括倪小胖的月例,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按时把这笔银子送过来。 元宝交接无误后,对倪小胖抖了抖手里的银袋子,“看,少爷,我们又有银子使了,等到了腊月再给先生送一份厚厚的年礼!”满院子三十六个下人的月钱足有三十两,除了应正常发下去的外,至少还能剩下十七、八两,快赶上倪小胖的月例了,真是不少。 这并不是元宝故意克扣,而是院子里的下人,不仅人数少,级别还普遍偏低,贴身大厮就善喜一个,一等大丫鬟就元宝一个,翠兰翠玉是二等丫鬟,其余的都是最低等的粗使,就算想要给他们提级,怎么也等过两个月啊! 倪小胖这时候还没想明白呢,“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元宝嘴角微翘,“想来是奴婢做的那些小东西,还能入了老爷的眼吧!” 为什么急着把陪倪小胖读书的事儿推出去呢,元宝就是为了多做些针线,自从搬到外院后,元宝可着实给倪小胖做了不少小东西:书袋、笔袋、绣的帕子和腰带、还有玉佩上的络子等等。 而元宝每次做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是一次两件,其中一件给倪小胖用,另外一件让倪小胖交给二老爷,二老爷自然是拿给了倪忠,这都是自从倪忠看到了那袍子后父子二人养成的默契。 元宝做的东西,说不上有多么复杂精致,偏生在花样儿上就是能回回推陈出新,让人看了就是眼前一亮,然后爱不释手,这些不起眼儿的小东西,加上倪忠的运作,可没少让云锦赚银子。 而云锦的名声也传了出去,以往只是货色高档品质有保障,现在又加上了一条,就是花样奇巧。 这种名声其实从元宝送去第一批络子就开始了,经过生肖产品后名声大振,在沉寂了没多久之后,现在又变得日新月异了。 很多小姐夫人,都养成了有事没事儿就到云锦去转转的习惯,云锦也没让她们失望,总是有能吸引她们的东西,让她们忍不住掏出银子。 这些东西和这样的效果,正是元宝给倪府下的诱饵,元宝想,倪府赚惯了这样的银子,总有忍不住的那一天,到了那时,她就要用自己的才能换回自由! 倪小胖恍然,“原来如此,我当父亲给了咱俩那么多赏赐,就算成你的工钱了呢,没想到还有旁的好处。”是的,每次倪小胖把东西交上去不久,老爷总会给他们不少的回报,这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诱|惑,以便让倪小胖和元宝更加卖力。 元宝一边银钱、东西照收不误,一边在心中报以冷笑,她在和倪府比耐心,谁先忍不住,谁就在交易中输了半筹。 进了腊月,整个倪府都忙碌了起来,在繁忙中又带着喜气洋洋,要过年了,要发一笔小财了,倪小胖的院子里也不例外,元宝每天忙着给下人们准备各种福利,恩威并重啊,这才是御人之道。 此外还要打扫庭院、张灯结彩、制作新衣、准备各种的节礼、年礼、搞搞小范围的聚餐什么的。 倪小胖有点心疼,“元宝,我帮帮你吧!” “少爷,这是多好的机会啊,只有少爷出息了,奴婢才有脸面啊……”元宝开始苦口婆心,直到倪小胖又拿起书本。 倪府的小学堂,那学习氛围真叫一个宽松,这年假就整整地放了两个月,从腊月初一一直到二月初一,而元宝就是瞄准了这个机会,打算让倪小胖在读书上追上二、三、四少爷的进度,让他们彻底没了嘲笑倪小胖的资本。 看了眼老老实实的倪小胖,元宝心中再次感叹,好吧,她承认,她发现了倪小胖的又一个优点:耐得住寂寞。 不管院子里怎么人来人往,外面有多少热闹和繁华,倪小胖都能按照元宝的要求,安安静静坐在屋子里读书,虽然他的速度慢得像乌龟爬,可毕竟是每个时辰每一天都在取得着进展啊,稍不留神就积累出了成果。 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九,按照这一时空的习俗,这一天是请祖宗的大日子,而倪小胖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参加如此重要的仪式,以往他都是年三十时拜祭一下就完了。 “看来还是得好好读书啊,”刚得到这个消息时倪小胖这样感叹,过了一会儿又说,“还多亏了元宝你!”他反应慢,但并不傻,元宝的到来到底给他增添了多少好处,简直是算也算不清的。 元宝倒也不推辞,“还望少爷记得奴婢的好,就是下回再卖了奴婢时,也别忘了卖个好价钱。”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倪小胖急了,“我怎么会卖了你呢,元宝,给多少银子我也不会卖了你的!” 元宝不语。 俗话说得好,“怀璧其罪”。倪小胖还是太单纯了,随着元宝越来越多地展示个人价值,倪小胖早晚有无法留下元宝的那一天,到了那时,就是倪小胖不想放手,也没办法了。 而元宝在乎的则是,自己能从这笔交易中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元宝正和两个翠在自己的东厢房外间吃午饭,就听到院子里的婆子笑道,“爷今日回来的倒是早,午饭可曾用过?” 请完祖宗后,照例应该是全家人的聚餐,难道倪小胖被人赶出来了?元宝心想,赶紧放下碗筷儿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倪小胖恰好走到元宝的房门口,顶了一头一脸的汗,在寒冬腊月里竟然能看到淡淡的热气蒸腾,可见他跑得有多么急了,见了元宝,倪小胖也不说话,拉元宝就往正房里去,进了门后,“咣当”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留下院子里面面相觑的一众下人。 “咱们爷这腿脚那是越发的快当了,我愣是没追上。”善喜一下子坐在了院子里的台阶上,感叹道。 一个婆子一把拉起了他,“我的小祖宗,这大冷天的,那台阶也是好坐的?!” 善喜笑嘻嘻地起身,“婶子,可还有饭食?爷没吃席,我们也没吃上。” “有的,有的……”婆子带了另外一个跟着倪小胖的小厮去了前院,没一个人对刚才的奇怪现象多说一个字,多问一句话,可见倪小胖这个院子,规矩已好到了什么程度。 正房里,倪小胖连气也不多喘一口,就取了钥匙,去开体己箱子,嘴里还吩咐着,“快,元宝,赶紧把火盆子端过来。” 屋子里是有地火的,火盆子几乎不用,倪小胖现在更不像是觉得冷的样子,但元宝并不多问一句,到外间去取了。 元宝回来时,倪小胖已从箱子里取了他的小木匣子出来。 倪小胖以前是没有体己箱子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体己,还是元宝说,少爷现在已有了些人情走动,万一她不在,少爷用银子就会不方便,才弄了这么个体己箱子,钥匙是她和倪小胖一人一把。 而这个小木匣子,则是唯一一件倪小胖放在体己箱子里的东西,元宝并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不过她用异能试了,连匣子都算上不过才值几十两银子,应该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 倪小胖脸色凝重地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个金制的长命锁,后来元宝才知道,这是倪小胖的生母留给他的遗物。 倪小胖看也没看那长命锁,只是屈指一勾,从长命锁的底下,捻出两张纸来,他自己先打开看了一遍,这才交给元宝,“你也看看,然后……”他咬了咬牙,“赶紧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