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忠到底还是站起身来,却不是要告辞,而是围着倪小胖缓缓地转了一圈儿,然后后退几步,再走到倪小胖的近前,这才开口问,“少爷身上的这件衣裳,是出自元宝之手吧?” “嗯嗯,”倪小胖傻乎乎地点头,“元宝现在专门管我的衣裳……” 这回轮到倪忠叹气摇头,却不再对倪小胖说话了,而是转向了二老爷,“元宝这样的孩子,放在内院当中只做个管少爷衣裳的丫鬟……这……这让我怎么说好呢?” 二老爷父子俱是愣了愣,倪忠痛心疾首,“银子啊,生意啊,这一年当中真不知道耽误了多少!”语气又转为讥诮,“算了,还请少爷赏我一件这样的衣裳吧!我也好拿着去给老爷赚几个小钱儿!” “有,有的……”倪小胖立刻吩咐人去拿。 二老爷则恭敬地对倪忠说,“忠大哥,都是我们考虑不周啊,主要是没有忠大哥这样的慧眼,以后我还要多多仰仗忠大哥……”这回的称呼可是实心实意的了。 倪忠见好就收,拿了下人送上来的袍子走人,他到底是挽回了一局,就算二老爷手里有了元宝,他依旧是不可替代的人,就像元宝早已得出的那个结论:倪忠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经理人。 不过,倪忠却再也没起过离开二老爷的念头,只因为,二老爷手里的元宝,让他有种如虎添翼的感觉,能把他送入事业辉煌的顶峰。 倪忠走后,二老爷重重地在倪小胖肩头一拍,“不错!”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倪小胖嘿嘿一笑,谦逊而顺从,只是,他并没有像他以往想像的那般高兴。 二老爷也开始仔细看倪小胖身上的衣裳,口里赞叹着,“好巧的心思啊,这元宝真是个宝啊!” 倪小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大了起来,心里比自己方才受到了夸奖还高兴。 倪小胖身上的袍子,简单说来就是撞色,也可以叫做拼色。 这个时代的衣裳基本都是一件衣裳用一块料子做成的,只在上面用绣花、镶边等做装饰,几乎没有像元宝这样用色差极大的两块布料,拼在一起做成一件袍子的,这样,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家境贫困衣料不够。 而元宝这样做,也是没办法。 府中发下来秋季衣料时,倪小胖就开始催吐补药了,而且效果明显,为了掩盖倪小胖暴瘦的事实,元宝只好利用管衣裳的便利,为他设计了这样的外袍。 袍子两边包括腰侧和后背两边的部分,用同样材质的深色布料,中间则是浅色的,而且中间的浅色部分并不是一个呆板的从上到下的长方形,而是随着人体的曲线,裁剪成了弧线,前后一致且自然流畅,袖子用的也是浅色的布料,就连腰带都是两种颜色拼成的,浅色袍子的部分腰带也是浅色,深色部分亦然。 这样的袍子穿在身上,猛一看去,就如同只穿了件浅色袍子一般,可倪小胖整个人却硬生生地瘦了一大圈儿,原因自然是视觉差的效果——让人对深色布料下的那部分视而不见。 元宝做得非常成功,所有觉得倪小胖瘦了的人,最后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少爷看起来瘦了,是因为穿了这样的袍子。 倪忠把这种设计拿去之后,专门找一些身材肥胖的老客户,为他(她)们量体裁衣,利用年前订制衣裳的高峰,很是赚了一把,只不过因为客户群体有限,并没像生肖那样弄得尽人皆知,可这样拼色搭配的衣裳还是渐渐地流行了起来。 又把和元宝结识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二老爷这才放倪小胖回去。 倪小胖刚出了门儿,一直候着的善喜就跟了上来,倪小胖只当没看见,继续走自己的路。 直到无人之处,善喜这才“噗通”一下跪在了倪小胖的面前,“少爷,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一边说一边打自己的耳光。 “你错在哪里了?”倪小胖冷声问。 善喜早就想明白了,“奴才不该对主子不恭,不该偷懒耍滑不尽心侍候,不该贪图好处,说些难听的话,做些对主子不好的事儿……”说到这里,善喜猛然停住,抱着倪小胖的双腿辩解,“可是,少爷,奴才可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啊,就是贪小便宜也从来不出大格,更没做过有损少爷的事,奴才可以发毒誓……” 倪小胖叹了口气,善喜最后这句话算是说对了,这也是倪小胖最终决定留下善喜的原因——善喜,还算忠诚! “行了,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倪小胖轻轻踢了善喜一脚,“爷不是那不念旧情的人,不过,你以后给爷老实点儿,还有,苏家的好处再不许收了。”这是饶过善喜了。 “哎哎,奴才记下了,以后啊,这爷说什么是什么,爷说往东奴才绝不往西……”善喜不住口地答应着,起身,在倪小胖身后说着奉承话,直到倪小胖进了二门不见踪影了,善喜这才一下子跳了起来,欢呼道,“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主子得脸了,奴才的好日子也就来了,善喜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这天,再想想刚才听到的那些消息,此时善喜的心中分外感谢一个人:元宝! 倪小胖进了二门后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再次跑了起来,他心里特别的高兴,急需与人分享,而这个人,只能是元宝,他还惦记着元宝身上的伤。 折腾了这一大上午,早过了用午饭的时辰,但倪小胖对桌子上的饭食看也不看,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坐在元宝床前的地上,轻声地哄着,“元宝,元宝,你好歹吃点儿,等下子还得喝药呢……” 元宝伤的是屁|股和大腿,腰上也有几条血道子,只能在床上趴着,所以倪小胖才采取这样的姿势给元宝喂饭,就倪小胖的身材来说,这样坐在平地上是很费劲儿的,但他执意不假他人之手,对元宝事事都自己来。 虽然已经上过药了,但元宝仍然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就着倪小胖的手强吃了几口,就再吃不下了,而倪小胖自己,午饭是一口都没吃的,直接全都赏了翠兰翠玉。 又服侍元宝喝了药,倪小胖便遣了旁人,坐在元宝的床边开始说这一上午发生的事,从元宝被带走的那一刻说起,事无巨细一一道来,直说得元宝在药性下昏然睡去,直说得他自己泪流满面,却怎么都停不下来,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统统道尽。 不知过了多久,倪小胖脸上的泪痕已风干了,他坐在那里似笑非笑,表情很呆滞,翠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并不敢出声,只是用手比划着:外面有人求见。 倪小胖抹了把脸,细心地给元宝整理着被子,元宝后面受伤,倪小胖怕她的伤口被被子压到,可天气又冷,被子又不能不盖,所以倪小胖就想了个法子,在元宝左右两侧放了两个大软枕,将被子腾起来一点儿,这样,既可以保暖又能保护伤口,只是得时时地调节位置,很是麻烦,倪小胖不怕麻烦,他让人一刻不离眼儿地看着。 直到确定元宝身边的一切都安好,倪小胖这才将元宝交给翠兰,自己走了出去。 倪小胖一离开,元宝的睫毛就颤了颤,她根本就没睡着,伤口实在是太疼了,她想睡也睡不着,她一直在很仔细地听倪小胖说的那些话,也在很认真地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只是,越想元宝的心就越冷,因为她渐渐地明白了一件事。 倪小胖在书房见到了二太太派来的人,是二太太最得力的一个管事妈妈,她本是二太太的陪房丫头,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二太太身边的第一人,平日里她对倪小胖那是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现在却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儿。 “这一袋子银豆子是元宝姑娘掉下的,现在全拿过来了,一个都不少……”妈妈将一个小银袋放在桌上,“这两百两银子是太太给少爷的,少爷今儿受了伤,得好好补补,二太太嘴上不说,这心里可心疼呢!” 倪小胖听了这话,立刻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让母亲忧心了,真是儿子的不孝!” 妈妈仔细地看了看倪小胖的表情,发现不似作伪,心中再次认定,今天这个局儿,不是倪小胖设下的,便继续说,“还有一百两银子是给元宝姑娘压惊的……” 倪小胖倒是没看那三百两银子,只是看着那袋银豆子发呆,“这银豆子是元宝的?” 妈妈愣了愣,合着这元宝回来还没对少爷说,心中先是一喜,又是一叹,少爷倒是好糊弄的,只可惜老爷不行,心里越发地肯定这次的事儿和少爷是无关的,少爷不过是因顾惜元宝才这有这么疯狂的举动的,结果引来了老爷,最终坏了二太太的事儿,归根到底这元宝是最大的祸害! 既然有了这样的定论,妈妈倒也不再隐瞒了,把元宝今日在二太太屋子里的表现说了,最后还自作聪明地解释,“哎呀呀,谁会想到她一个小丫头的身上竟然能带那么多的银子,还说什么愿意用一千两、两千两银子买命什么的,现在看来少爷也是全不知情啊,这怎么能怨太太心存怀疑呢?后来说的什么画图样子的话,自然也就没人相信了……” 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何况是倪小胖这个始作俑者,他立刻就还原出了当时的情景,一时间,很多乱纷纷的思绪涌入到了倪小胖的脑海中,让他怎么理都理不清,就连这位管事妈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管事妈妈回到二太太的院子里后,向二太太详细地汇报了整个过程,末了说,“看来五少爷是毫不知情啊,看到那些银豆子时都傻了,一看就是被元宝那个小丫头给哄住了,还指不定那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呢,彩凤不是一直说元宝有心计嘛,以后还真得多加防范啊!” 二太太叹了口气,现在她是有苦无处诉啊,即便是这件事不关倪小胖的事儿,也于事无补了,不过,在她的心里也更坚定了对元宝除之后快的念头! 管事妈妈不仅给二太太回报了事情的经过,还在二太太的授意下,到处去散布:元宝小小年纪就是狐媚惑主的;元宝很贪婪,用不可告人的手段弄了很多银子;元宝最会撒谎骗人,说家里很有钱,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样的风言风语很快就倪府中传开了,后来又渐渐地传到了倪府之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最先听到这种传言并沉不住气的人,是打元宝的刘婆子,她心心念念惦记的那五百两银子,难道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刘婆子开始坐立不安了。 倪小胖这边还没完全消化掉二太太的人带来的信息,那边,二老爷派的人又来了,给倪小胖带来了更多好的消息,“五少爷在外院住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五少爷什么时候想搬就搬出去住吧,这些银子、衣料和补品,都是二老爷赏给少爷的,这些是赏给元宝姑娘的。” “二老爷还吩咐,说是五少爷以后的下人和份例都比照二少爷和三少爷的,所缺的下人,五少爷可以自己选,不拘府内府外,只要五少爷称心就好!” 二少爷和三少爷,是倪小胖的同父异母兄长,均是二太太所出,这就是说,从今往后在二老爷的院子里,已经没有嫡子和庶子的区别了,不得不说,这是对二太太最严厉的惩罚! 倪小胖再次被这些意想不到的优待砸得晕头转向,他送走了父亲的人后,简直是飘回屋子里的。 “元宝,你看,你快看看,这些都是父亲和母亲送来的,给你,我什么都不要,都给你!”倪小胖指着一托盘一托盘的东西,手舞足蹈地说着。 元宝的眼神却毫无聚焦地穿过了那些东西,不知看向了哪里。 倪小胖又坐到了元宝床前的地上,“元宝,你怎么了?你不相信我吗?我说都给你了,就真的都给你了!” 元宝收回了视线,定定地看着倪小胖,幽幽地说,“奴婢谢过少爷。”元宝当然知道,倪小胖是真的把这些财物给她了,因为她的异能在倪小胖话音方落时,就增加了一千五百多两的收入,这其中甚至还包括元宝原本掉在二太太屋子里的那二百颗银豆子。 这是因为那些银豆子本来是元宝消耗掉的,倪小胖通过他的力量又找了回来,就该属于倪小胖了,然后倪小胖又把它们赏赐给了元宝,就算成了元宝的收入,说白了,这笔银子和其他的财物的一样,给不给元宝,全在倪小胖的一念之间。 一千五百两啊,这是元宝到了这一时空后的最大的一笔收入,甚至超过了她卖生肖图样的所得,只是,元宝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是她的卖命钱,还是在一无所觉的情况下被出卖后得到的补偿,如果她没有阴差阳错的活下来,这些银子,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元宝,”倪小胖拉起元宝的手,殷殷地劝慰着,“我知道,你是吓着了,你还这么小,就算你大也不行啊,换了谁,谁都会害怕的,可我会救你的啊,我现在跑得很快了,我还很会骗人,就连母亲和彩凤都被我骗了,我到底还是跑了出去,而且,你是不同的啊,你会画图样子,母亲不会……母亲应该不会……母亲不敢……” 开始时,倪小胖的这番话还说得无比顺畅,甚至还带着沾沾自喜,可是到了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因为他想起了刚得知不久的,元宝在二太太屋子里时发生的那些事儿,想起了当他去救元宝时,刘婆子说的那些话,也想起了刘婆子身后矗立的那令人感到惊悚的厚厚的板子…… 只因为元宝是生肖图样的画师,二太太就不敢对元宝动手吗?或者说只是动手并不会真杀了元宝吗?事实证明,二太太敢的,而且二太太已动了手,只不过因为元宝的急中生智,才险险地保下了这条性命! 见倪小胖说不下去了,元宝这才淡淡地开口,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平静地询问甚至还带了一点祈求的意味,“少爷能不能告诉奴婢,今日这场祸事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是……是彩凤,彩凤是母亲的人,想来这一点你早看出来了,彩凤早就开始在母亲面前说你的坏话了……”倪小胖语气吱唔,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和元宝对视。 元宝继续追问,“既然彩凤早就开始说我的坏话了,那为什么,直到今天,太太才非得打死我不可呢?” 倪小胖霍然抬头,他和元宝近在咫尺的大胖脸上密布了一层汗水,“元宝,没有你,我不行的,我不敢的,母亲会有一百种手段,悄无声息地弄死我的,父亲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的,更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只有你,你才会得到父亲的关注,也是母亲动不得的,可你偏偏要出府了,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