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苏氏兄弟并不是元宝来到这一时空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却是首先对她表示出善意的人,苏氏兄弟永远不会想到,他们的出现让元宝对他们乃至整个苏家都有了雏鸟情结。 哪怕苏家是一个如此不正常的家庭,苏友旺夫妇那么的令人厌恶和可恨,让元宝很多时候都在苦苦挣扎,可那种从怀疑利用到现在的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依赖,是任何东西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元宝无法想像如果有朝一日彻底离开苏家时,她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所以元宝在生存危机不存在了以后,从来就没想到过要离开。 了解了苏春生的想法后,元宝便开始讲述:深夜、小船、拐子的对话、那映在船舱门上的可怕身影、让人牙酸的凶器入肉声、浓烈的血腥气、妇人白花花的身体、元宝最后拼死却无效的挣扎、不多的记忆、一心想要杀了她的继母、连样貌都记不起的生父…… 元宝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她会淡忘这一切,平日里她也刻意地不去想起,却没想到,这恐怖的一幕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中,永远无法抹去,以至于现在她说起这些时,依旧忍不住全身都颤抖了起来。 苏春生紧紧地抱着元宝,笨拙地安慰着,“元宝,不怕,我们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他们永远都找不到你的,你就是我们家的元宝……” “相公,我不怕你们拖累,我能挣银子,咱家已经越过越好了,等过阵子还会更好,咱们会有银子的,很多很多的银子,可以供你们考科举,不仅你们,连小弟也能考!我还会给巧巧和小妹备下丰厚的嫁妆,让娘吃好穿好……”元宝越说越兴奋,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幼时的悲惨命运,她与这个家早已血肉相连。 苏春生放下心来。 苏秋生拾起了地上的荷包,交到元宝的手里,脸上带着忍也忍不住的笑意,元宝永远都不会走了,这个消息,远比元宝挣了一千多两银子更让他开心,天知道,当他听说元宝要离开的那一刻,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说生不如死都不过份。 再看看苏春生那由衷的笑脸,苏秋生知道,其实哥的心情是和他一样的,这和贪婪无关,只是纯然地出自于感情,他们对元宝的依赖以及感情和元宝相比只多不少! 这场风波过去后,他们接着又谈起了买地的事儿。 “不能就这么到里正家里去,”苏春生还是很谨慎的,“到时候地若买不成,再露了咱们的家底就不好了,得找个理由。” 苏秋生说,“小弟小妹还没落户籍吧?” 不仅没落户籍,还连名字都没有呢,整天就这么“小弟小妹”地叫着,真不知道刘桂荣这个娘是怎么当的,元宝很是不满。 其实元宝这是有些误会了,因为古代医疗条件落后,婴幼儿夭折率很高,就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也会等到五、六岁了才上族谱,苏家到现在连苏巧巧的户籍都还没落呢! “可不能再让娘取名字了啊!”元宝说,“苏巧巧”这个名字勉强对付,苏氏兄弟的名字,可让元宝难受坏了,怎么呀,“春生”、“秋生”只能当乳名,哪有当学名的?! 苏氏兄弟倒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差劲儿,这时苏春生就笑着对元宝说,“那你说两个好听的名字来给小弟小妹吧!” 元宝很是兴奋,“我?我可以吗?” 苏秋生说,“有啥不行的,大不了就说是哥给取的,娘也说不出啥来。” “那……乳名叫安安和然然吧!”双胞胎里男孩子大了那么一刻钟,是哥哥,也就是安安了。 “安然,好!真不错!”兄弟两个交口称赞,元宝受到鼓励,又顺着乳名起了两个学名:苏承安和苏悠然。 好吧,元宝承认,这两个名字她其实是抄袭的,但旁人不知道啊,元宝完全可以因此而沾沾自喜。 事情定下来了,他们就洗漱休息,睡到半夜,苏春生发现元宝又爬起来了。 苏春生心里很紧张,毕竟今天傍晚他们谈到了元宝在船上的遭遇,苏春生在想元宝是不是吓着了。 但苏春生不敢出声儿哄劝,他听大人们说起过,睡迷了的孩子不能叫,容易丢了魂儿。 就在苏春生担心若是等下元宝哭起来,自己可要怎么办才好时,他发现,元宝起来后,就悄悄地摸出了她晚上藏起来的荷包,然后把荷包里的银票拿出来,一张张地数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叠好放了回去,再躺下睡觉。 苏春生缩在被子里,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笑得全身打颤——他怎么就忘了,他们家的元宝是财迷啊,在元宝的心里银子是很重要的! 苏春生觉得财迷真好,像元宝这样有能耐赚银子,又顾念家里的财迷更好,简直就是完美啊! 后来这个关于元宝的这个小段子渐渐地传了出去,当然了,银票的面值被改小了,张数也变成了一张,但这样的结果是,元宝财迷的名声在村子里更响亮了。 “不管听到了什么,都不许说话,记住了没?!”苏春生再次叮嘱了元宝和苏秋生后,带着礼物和两个孩子一起走进了里正的家。 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而一进了自家院门,元宝就炸了,“他凭什么啊?他!还没有大块儿的,连十亩八亩的也没有,只能三亩、两亩的凑……” 苏春生低声安抚着,“几十亩的大块儿地确实不好买,别说咱们村儿,就是其他村子也得等……”但十亩八亩的也没有,里正就明显是在敷衍了,很显然,里正不想把大块儿的地卖给苏家,更不会给苏家在抽水银子上便宜。 元宝倪府丫鬟的身份,在买地这件事儿上,不管用!这一点三个孩子都看出来了,所以元宝才这么生气。 刘桂荣迎了出来,“你们这一大早的到哪儿瞎跑去了?连上学堂都耽误了!” 元宝马上闭嘴。 苏春生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和苏秋生一道随元宝进了屋子。 “不行,”元宝进屋后还没坐下,就又跳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得去县城,买房子去,这地,我是说什么也不买了!” 苏春生拉住元宝,“要去也得明日一早去啊,这时候哪还有马车啊!” “就今天去!”元宝快哭了,“赶不上马车咱雇车去,要是那院子再没了,我就要憋屈疯了!” 苏春生无奈,“那至少得吃了早饭吧!” “嗯。”元宝点点头,冷静了一点,指着苏氏兄弟说,“你们给我读书,好好地读,我就不信,你们要是有一个考上了秀才,里正还敢这么对待咱家!” 两人重重地点头,他们心里也是很憋屈的,而且,元宝不知道的是,他们在听说了元宝的身世后,还存了帮元宝讨回公道和报仇的念头,这都需要他们有一定的身份! 匆匆地吃了早饭,三个人就出发了,先雇驴车到隔壁村,再雇马车到县城,到达时并不比起大早赶那趟马车晚多少,这就是有钱的好处。 在去买房子之前,他们先去钱庄换银票,这次除了散碎的铜钱和银豆子外,他们只带了一张千两的银票。 到了钱庄,元宝又发现了一件让她超级郁闷的事儿,原来把银子存在钱庄换成银票使用,它是收费的! 在元宝的印象中,银票不就是存单嘛,它应该像存折一样,是有利息的啊,现在怎么不但不给钱,反要倒过来收钱呢?真是岂有此理?! 见元宝眼睛通红一副要和人家吵架的架势,苏春生赶紧把元宝拉到了一旁,自己把一千两的银票换成了十张一百两的。 元宝走过来说,“不行,都换成五十两的。”反正银票换成银票是不收费的,她这是打算从现在开始全花银票了,可惜,银票的最小面值就是五十两了,不然元宝还会换成更小的,连车费都用银票付! 苏秋生小声地劝元宝,“其实没多少银子……” 元宝眼睛瞪得溜圆,“没多少?一千二百两,一个月收千分之一就是一两多的银子!”是她表面上一半儿的月收入,够苏家两个月的吃喝了! 苏秋生顿了顿,站到了元宝的这一边,“怪不多很多人家里都常备些金银,只有出门时才用银票呢!” 元宝暗暗记下,她又学会了一招。 拿了银票直奔牙行,直到听说上次他们看中的那套宅子还没卖出去,元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就说那宅子不好,这不,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元宝开口就来这么一句。 “这可不是宅子不好,主要是家境好些的学子,那都本县城的,不需要置办宅院,家境一般的,也舍不得因为读这么几年书就置办个宅子不是?”伙计一如既往地嘴甜,“姑娘您瞧着,等到了腊月,那倪府下人今年的赏赐一下来,这宅子准保就卖出去了,价钱还低不了,毕竟这宅子本身它是千好万好不是?” 苏氏兄弟听了伙计的话后,心中有了犹豫,要读书的只是他们两个人,刘桂荣又已经同意让他们单独来了,而元宝在倪府当丫鬟也不过就是一年,这里的宅子到底是不是最适合元宝的呢? 元宝则笑眯眯地耐心听着,然后毫不手软地砍价! 最后连牙行掌柜的都出来了,亲自接待,终于把价格砍到了二百六十五两,连牙行的抽水都包括在内了,可以说,真是降得不少。 元宝却还在惨兮兮地央求,“这下子我们可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掌柜的就不能再让这五两吗?” 掌柜的咬牙,“二百六十两就二百六十两,快写契约吧。”等到落笔前,又提醒元宝,“还得到衙门里去办红契,若是我们办就得再交十两银子,到时候什么都不用您操心,只等着明日拿契约就行,不过因为是到衙门办事儿,这十两银子是一文都不能少的,姑娘也可以自己去办,或者不办。” “红契”的事儿,苏春生曾提前对元宝说过,就相当于后世的房产证,除了户主手头的凭证,衙门里也是有备案的。相对应的还有“白契”,就是一种民间契约,一样管用,很多人怕费时费力,都不办红契,一般情况下,也没有任何麻烦的。 让掌柜的意外的是,元宝一连声地说,“办!办!就麻烦你们给办!”开什么玩笑,她来自于法制健全的社会,这又是她在这一时空置办下的第一个“大宗产业”,而且他们势单力薄的,她绝对不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给自己存下任何的隐患。 见掌柜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元宝又变成了一副可怜相,“大不了我连明天的饭也不吃了。” 苏秋生尽量地往墙角缩,减少存在感,苏春生别扭地转过头去,表示他和这个锱铢必较的小丫头不熟,真的不熟! 落笔写好白契,三人反复验证无误后,元宝面不改色地拿出三百两银票付账,一点不为刚刚“谎言”而感到羞愧,笑呵呵地等着对方找银子,掌柜的和伙计的嘴角都有些抽抽。 这间牙行距离他们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并不远,因为这笔买卖,元宝财迷的名声又在这一片流传出去了,不过,元宝不在乎,而苏氏兄弟,也早就不在乎了。 一场交易下来,元宝的心情瞬间好转,拿着一大串钥匙直奔新家,在院子里不停地欢呼跳跃,表达着她的愉快,元宝的样子感染了苏氏兄弟,引得他们也很快地加入其中,直到这一刻,他们看起来才像是真正的孩子! 很快他们就饿得不行了,苏春生说,“我们去买点东西回来吃吧。”他也很喜欢这个新家。 “不行,”元宝说,“我们出去吃,而且要找个好一点的地方。” 苏氏兄弟以为元宝是太高兴了,想要庆祝一下,便也没说什么。 其实元宝是另有打算。 从侧门出去,就到了他们上次见识到的那条繁华小巷,元宝找了家人流最多,铺面最大的食肆走了进去。 在一楼不大的厅堂中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三人点了饭菜吃起来。 苏氏兄弟发现元宝吃得极慢,再仔细一看,原来元宝在看人,看这些来吃饭的客人,尤其是客人中的学子们,还留意着这些学子的对话,于是他们也学着元宝的样子观察起周围来了。 大半个时辰后,吃饭的人渐渐地少了,元宝这时才对他们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宅子吗?”伙计今天介绍宅子时,他们脸上的犹豫,元宝也看到了。 苏春生说,“你是为了我们。”虽然刘桂荣答应了让他们单独来县城,但总归是一家人在一起更好些,单独来不过是在银钱不充足条件下的无奈选择。 苏秋生说,“这宅子的确不错,以后要卖的话,也不亏。”他们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没阻止元宝。 元宝摇了摇头,“不卖,不管以后咱们在不在这里住了,这宅子都得留着,因为啊……”元宝顿了顿,“这宅子它自己就能生钱。”见他们没反应过来,就又说,“你们还记得咱租房子时,看的那些个每月一、二两银子的地方吗?能和咱们的宅子比吗?” 兄弟两个恍然,是啊,他们也可以出租啊! 他们的宅子内院小外院大,而且他们家人口也不多,住在外院的其实只有苏秋生一个人(因为和元宝同居一室,所以苏春生和已婚男子一样,应该是住在内院的),就算等元宝走了,也只有兄弟两个在外院住,那十几间房子得有绝大部分闲置着,而且这里面还有个安全问题,说到底,还是苏家是个当家男人的家庭。 苏春生说,“等我们到了学堂,结识些同窗,找几个人品好的到咱家来住,哪怕银钱上算便宜些呢!”人多了自然安全有保障,还可以相互帮忙。 元宝点头,“就是这样的话,每个月赚出来咱家的家用也不成问题,连你们的束脩都能出来大半,也不用多,三、五个人足以。” 他们越说越兴奋,还是苏春生说,“那怎么也得等咱们能考上再说。”县学入学是需要考试的,上次他们在告示都看到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吧。”苏秋生跃跃欲试。 元宝担心了,“你们有准备吗?”他们今天可是为了买宅子临时起意来的县城。 苏秋生信心满满,“自打上次从县城回去,我们就开始准备了。”他们这三个多月来,那可是特别的用功啊,心里不仅充满了希望,还总憋着一口气。 见苏春生也点头,元宝就不磨叽了,结了帐就往学堂去。 兄弟两个进去考试了,元宝在门房里等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倒是不求别的,只盼着他们最起码能考上一个,别让她白忙碌一场就行了,只觉得时间特别难熬,都有点后悔没带几根丝线过来打络子了,最起码能分散分散注意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