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不改

　　你留着它，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玉的主人，还是玉的奴仆。

　　他那时不懂，此刻却隐约明白了。

　　玉是他攥在手里的江山，也是嵌在骨血里的牢笼。

　　他以为自己可以随时放下，可每一次要放的时候，总有新的线从玉上垂下来，缠住他的手腕、他的脚踝、他的脖子。

　　那些线是韩世忠的军报，是耶律宗元潜入汴京的消息，是赵构在龙椅上攥紧扶手时指节泛白的细节，是慕容薇攥着他衣袖不肯松开的手指，是慕容渊跪地领命时衣摆卷起的尘土。

　　他把两枚玉佩重新挂回颈间，玉面贴着皮肤，冰凉转瞬便被体温同化。

　　然后他拿起案上那份北伐军需清单，逐项审阅起来。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粮草、军械、马匹、车船、药材、营帐、薪炭、饷银，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调拨数量、负责衙门和时限。

　　他的朱笔在纸面上起落不停，该划的划，该改的改，该在眉批上加注的加注。

　　写到第二页时他的右腕忽然一阵痉挛，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朱笔在纸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红痕，像一条干涸的血迹。

　　他搁下笔，用左手按住右腕，隔着衣袖感受皮下那些冰蚕丝织成的络脉。

　　千年冰蚕丝入体后会在血肉中慢慢生长、缠绕、渗透，将毒性压制在局部扩散不出去。

　　但每一次毒性反噬，那些丝线就会收紧一分，像在他体内勒进无数道看不见的箍。

　　方才那阵痉挛过去后，他的手指重新恢复了灵活，但他知道冰蚕丝又缩紧了一圈——

　　这具身体的命数正在被一寸寸蚕食，而他能做的只是在那道死线到来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完。

　　他重新执起笔，继续批阅那份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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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夜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案上堆叠的公文、军报、密信、图册像一座逐渐合拢的山，而他伏在山脚下的身形越来越小，小到几乎被那些纸页的阴影完全吞没。

　　窗外的老槐树上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凄厉。

　　慕容复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外面墨蓝的天色。

　　天边悬着半弯下弦月，月牙细瘦，像一把磨薄了的银刀挂在宫檐的飞角上。

　　他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两跳，久到夜风把案上一份没压好的公文吹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弯腰捡起那份公文，掸了掸灰重新搁回案角。

　　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看见公文封面上盖着临安府衙的朱印，下方一行小字写着四月初七呈。

　　四月初七，那是今日。

　　就在今天白天，临安府衙有人把这份公文递进了宫，而公文里夹着的那张纸条上写的是耶律宗元已入汴京。

　　慕容复攥着那份公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春末的夜风裹着御花园里晚开的芍药香灌进来，拂过他鬓角的白发和颈间那两枚凉了又暖、暖了又凉的玉佩。

　　他看着宫墙外那片漆黑中偶尔闪烁的几点灯火，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说给风听的。

　　半年。半年之后，若能回来——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拖得更长，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在天幕上缓缓拉出一道口子。

　　慕容复合上窗扇回到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支朱笔蘸饱了墨，将方才被痉挛打断的眉批续完。

　　笔锋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一寸一寸，不急不缓。

　　文德殿的灯火在他身后亮了一整夜。

　　天亮之前最后一次换烛的值殿太监推门进来时，看见摄政王仍然伏在案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那份北伐军需清单的末页，整个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浅，眉头拧着，颈间那两枚玉佩从衣领里滑出来垂在胸前，在烛火的余烬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案上堆着批完的公文整整齐齐地摞成三叠，每一叠都用镇纸压得纹丝不乱。

　　太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没有打扰那个好不容易才合眼的老人。

　　燕子从宫檐下的巢中扑棱棱飞出去，掠过长空，朝着北方的天际一路飞去，翅膀划过晨光时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把被掷出去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