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人南下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耶律宗元在临安的行踪既然能被他的暗桩发现，那赵构在宫中的眼线恐怕也不会毫无察觉。

　　但今日早朝上，赵构从头到尾没有提及此事。

　　这个小皇帝在装不知道，还是另有打算？

　　窗外的日头已经升高了，勤政殿里渐渐热起来。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春末的风裹着庭院中开败的槐花香涌进来，拂过他鬓角的白发。

　　他看着宫墙外那片渐渐泛绿的行宫柳，忽然想起昨夜在文德殿中慕容薇压低的抽泣声——

　　那个丫头从小最像她母亲阿朱，心思细密又隐忍，递给他信物时眼圈红得像兔子却硬是不肯掉泪，只是攥着他的袖子说了句：

　　爹，您若是要走，先告诉我去哪。

　　走不掉了。

　　他对着窗外那片柳色轻声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回到案前，将那份密报平整好，用镇纸压住，然后提笔蘸墨，在另一张空白宣纸上飞快地写了一封回函。

　　回函的措辞极简，只有八个字：

　　继续盯紧，静候指令。

　　他折好信纸用蜡封了口，唤来殿外候着的值殿太监，吩咐即刻送入东华门外的暗桩联络点。

　　做完这一切，慕容复终于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右臂的麻木感又开始隐隐上涌，他隔着衣袖按了按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疤痕，那里面埋着千年冰蚕丝织成的络脉，当年慕容薇和慕容萱用半条命换来的东西，如今也只能替他续五年光阴。

　　五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头那方小小的铜镜上——

　　镜中人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唯有眼底那股沉郁的光还保持着二十年前太湖夜雨里的锐利。

　　五年之内，辽人要打，金人要防，赵构要长大，朝中那些残余的旧势力要清理，慕容渊要在应天站稳脚跟，慕容薇在宫中还要继续藏锋，慕容菱在户部的财政改革才刚起了个头。

　　事情排开来像一部怎么也翻不完的账册，每一笔都刻着血和命。

　　他忽然想起王语嫣死前那个雪夜，她伸手替他挡住背后刺来的剑锋时，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温热的血浸透了他胸口的衣襟。

　　她临死前问的那句话如今还烙在他耳朵里，像一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口——

　　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对我？

　　慕容复闭上眼。

　　勤政殿外传来值殿太监换班的脚步声，宫墙上的日影一寸寸向西挪动。

　　他再睁开眼时目光清明，伸手拿过案上最后几份未看完的公文，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批完。

　　朱笔在纸面上行走的轨迹平稳如旧，只是落笔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把手里的事尽快料理干净。

　　窗外传来燕子掠过宫檐的啼鸣，短促而清脆。

　　慕容复抬头望向那片被窗棂框住的天空，湛蓝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

　　春天的末尾总是这样，一切都显得干净、明亮、毫无痕迹。

　　就像那年在燕子坞的雨廊下，他第一次听见王语嫣用软糯的苏州话念书页上的词句，窗外芭蕉叶上的水珠一颗颗滚落，溅在青石阶上碎成千万片光。

　　那时他以为那些光会一直亮下去，后来才知道，光灭了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把最后一份批好的公文合上，搁在案角，然后起身整理衣冠。

　　铜镜中的人看上去比昨夜精神了些许，只是右手搁在桌面上时指尖还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勤政殿厚重的殿门。

　　午后的阳光铺天盖地涌进来，将他全身裹在暖融融的光里。

　　他抬步迈出门槛，沿着宫道朝文德殿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廊下的宫女太监们远远看见摄政王的身影，纷纷避让垂首，有胆大的偷偷抬眼，只看见那道消瘦的背影被阳光拉得斜长，投在汉白玉的栏杆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而坚决。

　　没有人注意到，慕容复垂在袖中的右手掌心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洇湿了边角的纸片。

　　那是方才批阅公文时，从一封看似寻常的蜀中茶马奏章夹层里发现的——

　　纸片上的字迹纤细娟秀，用碳笔草草写成，只有一行。

　　耶律宗元已入汴京。薇字。

　　慕容复走过金水桥时停了半步，目光落在桥下粼粼的水波上。

　　春末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碎金一般晃眼。

　　他盯着那片碎光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值殿太监忍不住小声提醒：

　　摄政王，可要回殿歇息？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步子，穿过洒满阳光的宫道，一步一步走进文德殿敞开的殿门里。

　　殿内的暗格还开着，他走到铁柜前，伸手将那封已经空了大半的暗格重新拉拢，铜锁一声落下。

　　窗外又传来燕子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有人用尽力气在喊一个再也听不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