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未眠

　　慕容复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八个字，然后回到案前重新坐下，取过一叠空白宣纸，提笔疾书，

　　即刻拟旨：第一，命韩世忠收缩防线，退守雁门关内，不得主动出击；第二，调江南水师精锐三千人北上，补充黄河防线；第三，启动汴京、洛阳、应天三府府库的应急粮储，即日起归兵部调配；第四——

　　他手中的笔忽然顿住了。

　　第四道旨意的措辞在舌尖打了个转，他抬眼看向殿中那个一直默然站在武将班首的身影——

　　慕容渊。

　　少年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背挺，眉眼间隐约已有了几分统领风范。

　　他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对上。

　　慕容复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昨夜在文德殿中，慕容渊接过那幅阿萝画像时指尖微微颤抖的样子。

　　少年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画像仔细卷好收进怀中，然后抬头问了句：

　　父亲，那封密信——你打算怎么办？

　　那时他避开了这个问题。

　　此刻却避无可避。

　　第四，

　　慕容复重新落笔，笔锋沉稳，

　　命慕容渊即日赶赴应天府，接管北面行营都统制一职，全权督办黄河沿线防务。

　　殿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慕容渊此前虽然在军中历练过，但从未执掌过一方兵权。

　　北面行营辖三州八县，统兵两万，乃是中原门户所在，让一个少年去镇守，在诸多老将眼中无异于儿戏。

　　武将班中立即有人出列，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郑怀义，此人向以耿直着称，此刻满面通红地拱手道：

　　摄政王，北面行营事关重大，慕容渊虽是将门之后，但毕竟年少，臣以为——

　　你以为他镇不住？

　　慕容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郑副使可知道，去年秋猎时慕容渊在猎场外围截住的那伙盗匪，其实是金人派来勘查汴京布防的细作？

　　郑怀义一怔。

　　那次秋猎之事他有所耳闻，但只知是慕容渊带人剿了一股山匪，未曾想到背后还有这等隐情。

　　慕容复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道：

　　那批细作身上搜出的密信指向应天府守备衙门，我当日就将线索递给了兵部，可三个月过去了，应天府守备柯振依然稳坐堂中。郑副使，你说这是为何？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郑怀义的额角渗出了汗，他在兵部多年，自然知道柯振背后牵涉的势力有多盘根错节。

　　慕容复此刻把这件事当众翻出来，分明是在借慕容渊的任命敲打整个兵部——

　　你们清理不了的蛀虫，我让我的儿子去清理。

　　赵构忽然在一旁轻声说了句：

　　摄政王，慕容渊若调往应天，那汴京城内的禁军事务——

　　禁军统领一职，暂由韩世忠副将周侗代理。

　　慕容复不给他继续试探的空间，手中的朱笔已经蘸饱了墨，在拟好的诏书上圈定落印，

　　陛下若无异议，这便发出去。

　　赵构的嘴唇微微抿紧。

　　那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慕容复眼中，像一根针轻轻扎进皮肉里。

　　他没有看赵构的眼睛，只是将诏书递给身旁的值殿太监，然后站起来宣布散朝。

　　群臣鱼贯退出时，慕容复独自站在勤政殿空旷的大殿中，听着殿门外那些压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洒下来，落在御座前的金砖地面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

　　掌心那道旧年的伤疤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白，归西之毒虽然被千年冰蚕丝压住了，但每隔几日手掌还是会发麻一阵，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苏醒。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了句：

　　几时走？

　　慕容渊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声音沉静：

　　明日卯时，轻骑简从，三日可到应天。

　　应天守备柯振是王钦若的旧部，手段阴得很。

　　慕容复转过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

　　到应天后先不要露锋芒，去找东街铁匠铺的瘸腿陈，他会告诉你该动谁、不该动谁。燕云铁卫在应天有三十二人，明面上都是平民，暗号还是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