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按住了六月下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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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棠抬眼,语气冷静得像在拆一枚死扣:
“顾维章为什么要按住?”
“若只是等右手案复对,大可暂缓两日,再落朱批。”
“可他偏偏写的是‘先按,不勾’。”
“这四个字说明他不是等。”
“是压。”
“他在替谁压?”
这一问落下,偏厅里无人立刻接话。
因为这已经从账面进到了人身上。
顾维章压的,显然不只是两口应减。
他压的是这一勾落下后,谁要先露出来。
一旦丙六棚按总对牌减下去,后头那张“照拨收讫”便少了遮挡。
而少了遮挡,军需司右手案那套魏样、灰封角、缓回口,便会被总对牌上的正式勾减挤出空隙。
换句话说,顾维章不是怕算错。
他是怕这笔一勾,顺着六月下核一路往下,砸出军需司右手案的真底。
七叔公沉默片刻,杖头重重一点:
“那就更坐实了。”
“刘竟川只是承催。”
“顾维章才是把这勾暂按在纸上的那只总手。”
“刘竟川看出不平,只能留问。”
“顾维章看见不平,却先压勾。”
“这说明这张总对牌,原本是要把丙六棚列成待勾减的。”
“可到了顾维章手里,他又把它改成了先不勾。”
“为何?”
“因为他等的,不是数平。”
“是右手案那边先把口风送到。”
掌印官这时忽然指向牌背。
背面没有前头几张那么满。
可最下方仍有一行极细的蓝墨,像是总催蓝夹收进后,临时再添的回勾记。
他一字字念道:
“右手案口到,则再对。”
“未到,先压。”
这两句一出,牌上的整条线便彻底活了。
不是刘竟川一个人把丙六棚看成应勾减。
也不是顾维章单纯想拖延。
而是总催蓝夹先把这二口列出来,再把勾按住,等右手案的口风先到,才决定要不要真的落勾。
至此,丙六棚这二口为何明知该减却始终悬着,终于有了真相:
先勾的人是刘竟川。
按勾的人是顾维章。
而顾维章之所以按住,是为了等右手案口到,好让总对牌上的这一勾不直接落进六月下核的明账里。
周持衡眸色冷沉:
“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延后。”
“这是把账压在勾下。”
“等右手案回口一到,再看要不要把它当成已解。”
“也就是说,若军需司那张缓回小条没能送到西值门,顾维章手里的这一勾,恐怕就真会落下去。”
“丙六棚便会立刻少二。”
“少二之后,右手案那张‘照拨收讫’便难再成形。”
赵书办听得额角微紧:
“如此说来,顾维章按勾,不全是替军需司遮。”
“更像是在替右营那边留一口活气。”
“先不让总对牌把丙六棚减死,等右手案回口一到,再把这勾当成‘已对’。”
“若右手案的口回够硬,他便可顺势说这一勾是按着规矩先缓,不是故意拖悬。”
“若右手案的口回不够硬,六月下核一到,这二口便会被他拿去直接平账。”
沈照棠看着那道半勾,声线更冷:
“所以顾维章才是真正能决定这勾落不落的人。”
“刘竟川只是看出问题。”
“他先把丙六棚列进应勾减,逼顾维章不得不看见。”
“而顾维章把勾按住,便等于给了军需司右手案一个喘气的缝。”
“这缝若再大一点,便能把魏保山旧样、韩四顺缓回口、陶值书案头废纸,一并塞进去。”
“原来他们不是各自为政。”
“是前头有人在算,后头有人在压。”
“刘竟川是算的那只眼。”
“顾维章是压的那只手。”
偏厅里静了很久。
直到闻既白把那张总对牌缓缓合上,才平声开口:
“到这里,能认死三件事。”
“第一,丙六棚在六月下核先勾对牌上的第九栏里,确实早被刘竟川列成应勾减二。”
“第二,这一勾之所以始终没落,是顾维章先按住,不许动笔。”
“第三,顾维章按住这一勾,不是因为不知账理,而是因为在等右手案口到,等一张能替这二口争时辰的回口。”
“下一册,便该问顾维章压勾时,手下压着的到底是哪一张出牌底签。”
沈照棠抬手,将案尾新页推近灯下,提笔落下一行:
“子初十刻,提总催蓝夹回勾簿。”
这一笔写罢,蓝夹总对牌第九栏便不再只是“应勾减二”的一行黑墨。
它成了一道被人先看见、又被人暂压的账口。
顺着这道账口往下,下一册要认的,便是顾维章当夜压勾时,究竟把哪张底签按在了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