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筒里那张接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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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脚再上去,门栓“喀”的一声裂了半边。

  第三脚,整扇门直接向内撞开。

  一股带着樟木味和纸灰味的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库房里并不大,靠墙堆着几排旧箱笼,地上还散着半桶水和一只没来得及完全熄灭的铜火盆。火盆里塞满了烧到一半的碎纸角,最上头那几张尚能看出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页子。

  一名差役拿刀尖拨了拨火盆,翻出半页才烧黑一角的残纸。

  纸上只剩两个模糊字样。

  “净觉。”

  春桃一眼看见,神情顿时变了。

  “净觉。”

  闻既白抬眼扫过整间库房。

  墙边脚印杂乱,地上水迹一路拖到最里侧的樟木箱。

  而离火盆最近的那只樟木箱,箱盖竟还没完全合严。

  崔玉阑看见那只箱,脸色彻底变了。

  “不许碰!”

  她这一声喊得太快,快得几乎像自己往外递了刀柄。

  长青扯了下嘴角。

  “偏要碰。”

  他一把掀开箱盖。

  箱里最上头乱七八糟压着些旧绸、破褥和虫蛀账册,分明是临时匆匆塞进去遮眼的。可等他把上面那层东西一拎开,底下压着的东西便露了出来。

  是一只油布包。

  还有半本封皮焦黑的薄册。

  沈照棠先把那只油布包拿了出来。

  油布一层层揭开,里面裹着两件洗得发硬的旧婴衣。

  一件是银白细棉,领口内侧绣了极小的一个“蘅”字,针脚极细,一看便不是粗使婆子的手。

  另一件则是普通青布,做工也粗,袖口上甚至还留着当年浆洗时没拆净的硬线头。

  而那件绣着“蘅”字的婴衣前襟处,还用丝线暗暗缝了一朵极小的海棠花。

  沈照棠看见那朵花时,心里像有根弦骤然绷断。

  她想起柳姨娘从小替她缝贴身里衣时,最爱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偷偷落一朵极小的花。

  春桃站在旁边,也猛地想起一事。

  “姑娘小时候那件最旧的里衫,柳姨娘拆开重缝过一回。”

  “她那时还说过一句,说原衣的线脚太细,像富贵人家小主子的针法,不像她能做出来的。”

  “我当时只当她是随口一说……”

  周持衡站在后头,喉头发紧。

  “陆家当年确有这个规矩。”

  “夫人头一个孩子,贴身小衣会由夫人自己缝一针记号。若是姑娘,多半绣花。”

  陆惟谦死死盯着那件小衣,眼眶都发了红。

  “这是蘅初的针。”

  这几个字一出口,连老夫人都白了脸。

  沈照棠没看他们,转手又拿起那半本焦黑薄册。

  册页前头已经烧掉了好几页,只剩中后半部分还能翻。

  最上面三字,仍隐约可认。

  “封口簿。”

  周持衡一把接过来,飞快往后翻。

  里头记的不是铺货,不是庄租,是一笔笔专门拿去堵嘴、养人、断消息的零碎银子。

  “周氏,一两。”

  “吴三娘,三两,药银。”

  “钱婆,八百钱,封嘴。”

  “许账房,二两,西园。”

  “净觉庵,月送米面并药。”

  每一笔都不大,可每一笔后头的注字,都是实打实的人名和去处。

  而翻到最后一页时,周持衡的手都顿住了。

  最底下那一行,写得比前头都清楚。

  “吴三娘,迁城东废尼庵,月送药银一两半,不得见外人。”

  长青眸色一厉。

  “人没死。”

  崔玉阑脚下一软,几乎没站住。

  老夫人也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扶着婆子的手骤然收紧。

  钱婆更是当场瘫坐到了地上,嘴里只剩一句发抖的呢喃。

  “完了……完了……”

  沈照棠猛地转头看向她。

  “你知道她活着。”

  周嬷嬷也在这时猛地挣了一下,嘶声道:

  “活着又如何!那疯婆子这些年疯疯癫癫,她说的话也能算数?”

  “能不能算,轮不到你定。”闻既白道,“你今夜急着毁铜筒、毁火盆、毁西库,不就恰好说明,她若开口,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周嬷嬷被这句话堵得脸皮抽动,再不敢多吭半个字。

  钱婆拼命摇头,眼泪却已经往下掉。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照棠盯着她,“那你抖什么?”

  “是怕吴三娘一开口,把你当年站在产房门口拿过多少银、堵过谁的嘴,全都一并抖出来?”

  钱婆嘴唇哆嗦着,竟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闻既白已经把那半本封口簿合上。

  “长青,点人,去城东废尼庵。”

  “再从侯府拖两辆车,今夜西园所有人,一个个分开看死。”

  “是!”

  长青刚要领命出去,外头却有一名差役急奔而来。

  “大人!”

  “城东那边刚传回话,说废尼庵方向起了火!”

  “还有人看见,二房的车半刻前出过东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