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会旧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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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祠堂门又开了。

  昨夜那场查库、验锁,把侯府上下搅得一夜无眠。外头下人们都知道府里出了大事,可究竟是什么大事,谁也摸不准,只隐隐看得出,老夫人院里的人脸色发白,二夫人一夜没合眼,陆夫人那边更是灯火亮到天明。

  越是这样,越压不住风声。

  所以天刚亮,五叔公和几个族老便又来了。

  这回不只是祠堂里的人,连沈伯庸都比昨夜更沉,像已经想过一整夜怎么收场。

  沈照棠到时,众人都已坐定。

  她一眼便看见沈蘅初。

  只一夜,她眼底便多了两层青影,像整个人都被硬生生抽瘦了一圈。陆云葭仍坐在她身侧,领口遮得严严实实,脸色苍白,眼中却不见昨夜那样慌了。

  显然,她也熬过了一夜。

  而且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撑。

  五叔公先开了口:“昨夜验锁之事,只有在座几人知道。今日再开祠堂,不是叫你们继续扯哭腔,而是要把剩下那口气也验明白。”

  沈伯庸缓声道:“五叔公,锁和旧簿固然对得上,可毕竟都是旧物。真要把事情坐死,还差一步。”

  “二叔这回倒和我想到一处了。”沈照棠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没卖关子,直接把袖中那张折好的纸放到案上。

  “既然认物、旧谱、药簿都有人能说作假,不如再验一桩作不了假的。”

  老夫人眼皮一跳:“你又想闹什么?”

  “不闹。”沈照棠道,“验本事。”

  陆云葭心里忽然一紧。

  她不知道她要验什么。

  可只看她此刻的神情,便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陆家嫡支姑娘,自幼会学一套旧码写法。”沈照棠抬眼看向沈蘅初,“这事,陆夫人认不认?”

  这句话一出,沈蘅初呼吸微滞。

  她当然认。

  陆家行商多年,暗账写法、内库记号、转货暗号,从来不是谁都能碰的。尤其这套旧码,只在嫡支孩子和家主、主母之间教,外头掌柜能认一半,真写起来却不会全懂。

  她当年嫁去陆家后,陆惟谦便笑着说过,将来若生的是女儿,也得早学这个。

  因为陆家的女儿,不是只会绣花看戏的。

  “认。”她声音有些发哑。

  沈照棠点了点头。

  “那便好。”

  她把那张纸展开。

  上头写着一行从嫁妆册夹页里抄下来的旧码,歪歪斜斜,却一眼能看出是行商人家记暗账用的写法。

  陆云葭脸色微微一变。

  她见过这种东西。

  但见过,和会写,是两回事。

  沈伯庸显然也看出了门道,眸光一沉:“你从哪儿拿来的?”

  “大理寺物证里抄的。”沈照棠道,“二叔若觉得不妥,不妨去问闻既白。”

  沈伯庸不说话了。

  闻既白如今正盯着侯府,他不可能在这节骨眼上主动凑过去。

  五叔公皱眉看了看那张纸:“这怎么验?”

  “很简单。”沈照棠道,“请陆大小姐照着这行旧码,另写一笔同样格式的旧码账。”

  她说着,便拿起旁边备好的笔。

  “不难。就写‘二十七匹云锦,折银三百六十两’,用陆家旧码来记。”

  祠堂里一下静了。

  这个数目不大,意思却狠。

  狠就狠在它不是什么难账。

  真会的人,提笔便写。

  不会的人,连第一笔都要露怯。

  老夫人最先恼了:“一个姑娘家,会不会这些商户手段有什么要紧?照我看,陆家那套鬼画符不学也罢。”

  “若只是寻常人家,自然不要紧。”沈照棠转头看她,“可昨夜大家说的,是陆家嫡支姑娘。”

  她抬手点了点那张抄纸。

  “陆家嫡女若连家里的旧码都不会,那她凭什么坐实‘嫡女’二字?”

  这一句堵得老夫人一时失语。

  沈蘅初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收紧,终究还是没替陆云葭挡这句话。

  陆云葭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绷紧。

  她强压着心慌,抬头时,仍旧是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三姑娘,你这是在拿商号暗账羞辱我?”

  “羞辱你?”沈照棠看着她,“我是在给你自证。”

  陆云葭喉间发紧。

  她当然不能说不会。

  一旦说不会,先前所有“我是陆家嫡女”的话,就都成了笑话。

  可真要提笔……

  她根本不知道“二十七匹云锦,折银三百六十两”这句该怎么用陆家旧码记。

  这些年她在陆家养得再金贵,也只学会了看账、算账、做样子,从没人真正把内库旧码教给她。不是因为旁人防她,而是陆惟谦总说,女儿家不必太早学这些粗事,等再大些再说。

  如今想来,不是没时辰。

  是有些东西,命里不是她的,怎么也落不到她手上。

  “怎么?”沈照棠看着她,“陆大小姐不会?”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把人架在火上烤。

  陆云葭眼圈一红:“我昨夜一夜没睡,头疼得厉害,手也发抖……”

  “无妨。”沈照棠把笔搁到她面前,“字好不好看不要紧,写法对就行。”

  沈蘅初心里一沉。

  她昨夜听闻既白的人提起旧码时,就已知道今日这一关躲不过。可真到了提笔这一刻,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也想知道。

  若锁会骗人,眼泪会骗人,旧谱和旧簿都能被人说作假,那这支笔呢?

  陆云葭到底会不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