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乱【正文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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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昭华也开启了她从政六年来的第一次‘微服私访’。

  与从前的皇帝不同,

  昭华并没有往江南水乡去,南巡以享安乐,

  她先后去了蒙古,去了胡部,

  最后连从未涉足过的烛阴,也去了。

  现如今,烛阴的帝君已经由江慕夜的弟弟所继任。

  昭华来时,见烛阴城中开满了艳丽的迎阳花,倒是觉得稀罕,

  于是问道:“烛阴是血红珊瑚盛产之国,这迎阳花按说不易成活。何以大费周章,在此地种满此花?”

  帝君解释道:“此乃兄长所愿。兄长曾有一心爱的女子,名唤尚阳。许多年前,因着不为人知的缘故,尚阳背井离乡,再无归期。兄长继位后,便命举国上下种植迎阳花,唯所盼能在有生之年,迎回他所心爱的那名女子。”

  闻言,昭华微感诧异,

  “你兄长妻妾成群,却对另一女子钟情至此?”

  帝君晦涩笑笑,“不过皆是父皇的安排罢了。若兄长真心所愿,岂会成婚那么些年,也不见一儿半女?”

  帝君的话,听得昭华心尖不由发颤,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江慕夜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在她看来,若是江慕夜当真喜欢尚阳,又怎会忍心派她去异国他乡当了那么多年的细作?

  可如今当政了之后,昭华才渐渐明白过来,

  人生在世,许多时候不光有儿女情长,还有家国大义,

  生在皇室,天下百姓旦夕祸福皆系于一人之身,

  宁为一人负天下的爱情是为人称赞可歌可泣,

  然说出这些话的人,或许身上的担子,从来也不及上位者的千万分之一。

  正如江慕夜,

  他是对不起了尚阳一辈子,

  可他却从未辜负过尚阳。

  闲步间,昭华摘下了一朵开得最为明媚的迎阳花,

  她将它捧在掌心,对着最向阳的位置,笑着感慨道:

  “这花儿好看,朕也很喜欢。”

  *

  此番出巡,这一路走走停停间,昭华不必费心去照顾孩子们,反倒是孩子们照顾她多一些。

  若馨如今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承烨今年也满十二,与他哥哥一样甚是懂事。

  这兄妹二人在政事的处理上,亦是颇有见解,

  尤是若馨在这一点上表现的更为突出。

  ()()

  只不过随着承烨一日日长大,若馨也是收敛了性子,不比从前那般锋芒毕露了。

  这日,昭华正于房中批阅奏折,

  见若馨奉了安神饮来,昭华旋而停笔,笑着对她说:

  “阿娘听说你前几日将云城雪灾的事儿处理得很好,几位大臣都上奏夸赞你,为何这事儿你却不与阿娘提及?”

  这本是好事,怎料若馨却怯怯地说:

  “这些事本该是弟弟去处置,女儿僭越,不敢居功......”

  “僭越?你也是阿娘的孩子,你帮着阿娘分担朝政,何来僭越一说?”

  “可弟弟是男子,他很有可能是日后的储君,许多事,本该他多历练才是。”

  昭华这才明白女儿的心思在哪儿,于是将她揽在怀中,温声说:

  “启朝的皇位,自阿娘之后,便是有能者居之。若你比你弟弟能力更加出众,这储君之位来日要落在谁身上,还说不准呢。”

  闻言,若馨眼底流转过喜悦的星芒,

  “真的吗?母皇是说,女儿以后也有机会可以跟你一样,治理国家,为百姓谋福祉吗?”

  昭华轻巧地颔首,“自然。”

  “母皇放心,女儿一定会努力,不会让母皇失望,也不会让天下臣民失望!”

  瞧着若馨认真的模样,昭华轻抚着她的额发,无声笑了。

  此番出巡的最后一程,昭华将去处定在了秦岭。

  那是埋葬宁家满门忠烈的地方。

  这一日,昭华不许任何人随侍她身旁,而是自己买了两壶佳酿,只身往秦岭山脚下的宁家祖坟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来给宁婉霜扫墓,

  在将墓碑清理干净后,昭华斜倚着墓碑而坐,

  两壶酒,

  一壶启于宁婉霜墓前,一壶自持而饮。

  曾经有无数个夜晚,昭华都会梦见宁婉霜,

  在梦中,她的婉姐姐永远是年轻的模样,

  永远那样恣肆,那样明媚,甚至会在与她说话间,动不动就送上一记白眼来。

  这会儿昭华想到了她昔日的模样,不禁笑了,

  “婉姐姐,你瞧见了吗?如今这天下,正是你所盼之天下。我知道,你一定会看见的。”

  “他日史书工笔,对于我摄政夺权一事,定会恶言相向。或许在后人眼中,我不过就是个祸国殃民的乱世祸水罢了。可是那又如何呢?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便够了。”

  “婉姐姐。当日你毒杀了萧景珩,所有人都在说你傻,可我知道,你是在拼着自己最后的一口气,想要保全我,保住所有奋起反抗不公皇权的后宫女眷。也是......成全了你自己。”

  昭华满饮壶中酒,

  微醺之际,轻抚着宁婉霜的墓碑徐徐起身,

  忆及往昔,不过归于一声长叹,旋而爽朗笑道:

  “婉姐姐,这一世你护我许多。若是有来生,你唤我作姐姐,让我也好好护你一次,可好?”

  天色渐晚,山涧骤起了凉寒的风。

  昭华合衣于墓前三拜,回身欲折返之际,

  恍惚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那声音明媚且恣肆,扬起了音调来唤她,

  “昭儿?”

  闻声惊悸,

  回眸一眼,往昔流转间,已是万年。

  全文完。

  *

  文后:

  原本昭昭登基的过程,我可以再写四五十万字,写到寒假再完结,但是我觉得详细描写这些的话,这本文就有点像是从女频文转变成男频文了。

  所以还是本着全文不想写废话的原则,这整个过程我只是通过容悦她们的口述大概描述一下,就不过多水字数了。

  关于番外,我会把呼声高一些的角色的名字写在下面,然后你们想看谁的,就在谁名字后面评论,评论条数最多的,我会写。

  然后番外估计会在十月份更新,或者更晚一些,因为想给番外写独立的故事,所以可能需要重新构思。

  想看番外的小可爱可以先不移出书架,如果书还在书架里,到时候番外更新的话,你们那边是会有提醒的。

  番外大概九个方向,投票完了之后我会根据投票的结果,挑选两三个来写,

  或者你们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也可以在其它那一条留言,我都会看,有合适的也会写。

  以下是评论投票:

  *

  1、昭华

  2、萧景珩

  3、宁婉霜

  4、佟容悦

  5、萧景琰

  6、尚阳

  7、太后

  8、承欢、承煜、承烨、若馨

  9、前事(昭华没有入宫前的后宫)

  10、其它

  *

  好啦,是时候说再见啦~【小声BB,看到现在还没有写评论的,快去给我补一个评论不过分吧!大好的日子别逼我哭给你看!】

  感谢大家这大半年来的陪伴,至于新书的话......

  因为我从来没写过现言,所以新书很大概率会开一本现言短篇,拓展一下赛道!

  估计会在十月中旬或者十一月初开文,有缘的话,到时候咱们江湖再见!

  末,

  愿君诸事顺遂,平安喜乐。

  *

  文:一见生财瞄

  ,——

  未完待番外尚阳【一】

  哈喽,好久不见。

  这里是迟来的完结感言。

  先跟大家汇报一下这本书目前的情况吧~

  当时连载的时候就跟大家说过,这本书在连载后会将名字改成短书名《昭华乱》,现在完结了,书名也的确改好了!

  但是西红柿的系统是这样的,如果你在我改名之前就把这本书加入书架了,那么你就看不到我新改的书名和封面了。因为完结了我不能在番外里面插入图片,等下我会在评论区把封面图片贴出来,至于被不被吞,那就只能看命了......

  至于版权的情况,现在目前卖了一个短剧的版权,有声正在录制,出版后续也会谈,版权的进度大家可以去关注一下微博,微博名和番茄同名(记住是一见生财‘瞄’!不是‘喵’!)

  微博会不定期更新一些废柴作者的废物日常,下本写现言的时候,有些不能开得车也可能放在微博上,包括后续短剧上线后,会在微博抽奖送小钱钱,免费请你看剧,出版的话也会抽奖送to签实体或者周边,

  因为是才注册的号,所以在微博五千粉和万粉的时候都会办一次抽奖,抽中了直接发红票子红包的那种。总之关注一波不亏!

  最后,祝小可爱们双节快乐鸭~咱们开吃番外!

  *

  尚阳【一】

  从我记事的那天起,我一直都是被阿爹阿娘宠爱着的孩子。

  我出生在烛阴国,国都临海,阿爹事鱼获,阿娘则继承了外公的衣钵,在国都开设了一间医馆。

  原本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安逸且富足,直到我四岁生辰的前一日,阿爹走了。

  阿娘说阿爹有要事去了外城,要一年半载才会回来,

  我自幼就懂事,不哭也不闹的,就与阿娘在家这么静静等着。

  后来,我发现平日里与阿爹一起捕鱼的葛大叔、戚小哥也都陆续不见了,还有邻居家常跟我一起玩的小虎子,他的爹爹是和我阿爹同一天走的。

  我跟小虎子两个得空就跑到海边去呆呆地望着海,看着一艘艘远洋的船驶回来,盼着有一日我们的爹爹也能从船上走下来,团聚了就再不分开。

  可是两个月后的一天,我再去小虎子家里找他的时候,

  却看见他跪在厅房里,对着面前放着的一个泥土瓦罐哭得快要厥过去。

  我被他吓到了,立在门外不敢进去,

  小小的我挡住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光,他从黑暗中抬起头来,

  看看我,又指间颤抖地指了指瓦罐,哽咽着说:

  【阿爹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才知道我的家乡到底发生了什么。

  城中那些突然消失的男丁,都是被朝廷征上前线保家卫国去了。

  那时的烛阴,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启朝攻打过来,势如猛虎,烛阴凡男儿郎,皆要放下锄头拿起刀斧,来保卫自己的家园,保护自己的亲眷。

  那天回家后,我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阿娘,对她说我很害怕。

  阿娘摸着我的脑袋说:

  【阳儿别怕。你爹爹很快就会平安回来。等他回来,会给你带你最喜欢的珊瑚手钏,爹爹不会骗你的,是不是?】

  是了,

  爹爹从来都不会骗我。

  所以一个月后,他便回来了。

  我终于等到了我最喜欢的血珊瑚,

  可它,

  却被放在了一个脏兮兮的泥土瓦罐上面。

  而那瓦罐里面装着的,是阿爹的骨番外尚阳【二】

  阿爹死了,换来了朝廷给的一瓮米和半瓮面,那是战时最紧缺的资源,也是阿爹给予我和阿娘最厚重的爱。

  人活着,总是要有精神寄托的,

  从前阿娘的寄托一直都是阿爹,自从阿爹死后,阿娘便开始信佛了。

  后来的日子,启朝攻势愈发凶猛,

  随着烛阴的节节败退,返乡的伤兵也越来越多,我家的百草堂变成了半个善堂,只要是从前线回来的伤兵,阿娘都会无条件去救助他们。

  那时候阿娘一日至多只能睡上两个时辰,熬得自己都病了也不肯歇一歇,

  我劝阿娘,阿娘却对我说:

  【你爹爹为了保护咱们的国家而牺牲,阿娘身为女子无法上阵杀敌,但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国家随意被外族人践踏。】

  我看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

  米面铺子抠门的大婶开了自家的仓去接济穷人;

  青楼里搔首弄姿的娼妓披上粗布帮着抬送伤员;

  赌坊的恶霸砸了自己的招牌,丢了赌桌,将硕大的院落改成了流民避难所;

  而我的母亲,也已经很久都没有问看诊的病人,收过半分诊金了。

  我那时才明白,

  原来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用他们的方式,去热烈地爱着自己的家国。

  我也是从那时开始跟着阿娘学起了医术,也想为自己的国家,去尽一份自己的力。

  我那时常问:

  【阿娘,你说这场仗我们能打赢吗?】

  阿娘说:

  【一定。善人终有好报,我们烛阴的子民,骨子里都是极善的人。】

  我一直都很相信阿娘说的话,

  直到我六岁的那一年,阿娘外出上山采药,再也没有回来。

  邻居说阿娘是不慎失足坠崖摔死的,

  可我偷偷跑去看了阿娘的尸首,

  那身上被剑捅出来的血窟窿,分明是在告诉我,她是被已经快要攻入国都的启军给残忍杀害了。

  阿娘死后我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我将她和阿爹的骨灰埋在了后山的土坡上,

  我看着那鼓起的土包上面开出了枯黄的花,我在想:

  这世上,良善之人当真会有好报吗?

  为什么我的阿爹保家卫国,我的阿娘积德行善,最终却都落了个横死的下场?

  若善者终为世道所欺,而恶者却能华衣锦服酒肉穿肠,

  那我才不要当一个不得善终的好人!

  启朝的军队已经快要攻打到国都,眼下烛阴城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因着爹娘在战乱时对烛阴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我作为他们的遗孤,被送去了烛阴殿伺候。

  那是烛阴的皇城,是我每天随着阿娘出去问诊都能看见的地方,

  我被纳入烛阴殿为婢,拨去伺候二皇子江慕夜。

  我是听说过这个人的,

  他略年长我几岁,是帝君最为宠爱的儿子。

  只不过这两日他跟随帝后去了行宫,人并不在宫中。

  头先里,我在烛阴殿不过做一些简单的洒扫活计,我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得闲暇去想阿娘的枉死。

  可有一日,我在柴房捡柴火的时候,被柴火上的刺轻轻扎了一下,

  我用力挤着手指头,挤出了血,想要将刺挑出来,

  也不知怎地,手指的疼痛竟勾起了我隐藏在心底的悲苦,

  长久压抑的情绪一瞬反噬,朝着我翻涌而来,

  我觉得心口疼得厉害,蜷缩在柴房的角落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了一个人的训斥声:

  【烛阴殿听不得这些晦气。若再哭,仔细被人挖了你的眼。】

  我抬头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模糊泪眼间倒映出了一个男孩的影。

  他略比我高半个头,生得漂亮。只是表情又冷漠又僵硬,叫我看着害怕。

  我看他身上穿着烛龙黑袍,便知了他的身份。

  能在宫里面这样穿戴的,只能是二皇子江慕夜了。

  我忙擦了擦眼泪,嘴上虽然说着知错,可还是止不住啜泣。

  他嫌恶地问我:

  【你哭什么?】

  我低低回他:

  【阿娘死了,我心里难过......】

  他愣了愣,动作生硬地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丢给我,

  旋而轻描淡写地说:

  【我母后也死了。】

  江慕夜的母后是烛阴的帝后,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她怎么会......

  我闻言惊悸,连泪也顾不上拭了,只用蓄满泪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看出了我的疑惑,于是用一种像是在说旁人闲话的口吻,随口道:

  【我们从行宫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启军的埋伏。母后为了保护我,身中毒箭,兵荒马乱时,是连尸骨也寻不回了。】

  (番外日更,更新字数大概两三千左右,从开始每天凌晨12点更新。然后因为番外有字数限制,番外如果字数多了番茄放不下了的话,我会放到微博去。爱你们!笔芯番外尚阳【三】

  我初见江慕夜的那日,彼此还没说上两句话,皇宫里就响起了沉闷的鸣钟声。

  江慕夜闻声转身便走,临出门的时候又忽而驻足,转过身来半是调侃地对我说了句:

  【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哭了。】

  那之后,掌事姑姑召集了烛阴殿的所有婢子,叫我们跪在长街上,对着空无一人的砖石路开始哭。

  我才知道方才那猝然响起的阵阵钟鸣,是因着国丧。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江慕夜了。

  一日当值,恰巧是和掌事姑姑一并清理别苑的落叶,我好奇问了一句:

  【姑姑,烛阴殿是夜殿下的寝殿,为何他总是不回来?】

  掌事姑姑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反而是更卖力地挥舞着扫帚,试图用清扫落叶的沙沙声来掩盖她语气里裹着的失落:

  【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是也死掉了吗?

  战乱消弭了贵族与平民之间高低贵贱的差距,即便尊贵如帝后也不能幸免于难。

  每天都会有人死于非命,若是皇子也遇了什么不测,倒也算不得什么意外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但也知道这些是大不敬的念头,自然是不敢问姑姑的。

  我那时因为年纪小,姑姑倒是对我格外照顾,粗重些的活都不会叫我去做。

  可与我一同当差的宫女姐姐们却很喜欢差使我,她们瞒着姑姑,在背地里没少把她们不想做的苦的差事丢给我去做。

  我记得好像是在那一年十月初的时候吧?烛阴下了那一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初雪日各宫都要送贡品往烛龙殿去,那是供奉历朝历代帝君与帝后灵位的殿宇。

  这差事本该是一名叫芸儿的宫女去做的,但她躲懒不愿去,就硬将东西塞给了我,叫我替她走一趟。

  我自入了宫后就一直在烛阴殿伺候着,甚少有出去走动的时候,

  第一次在偌大的皇宫里头悠悠荡荡,认不得路又因着下雪路滑难行,一番折腾之下,等入了烛龙殿后,天都已经擦黑了。

  我将贡品整齐码放好,正要走得时候,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动静。

  宫里头的规矩很多,我不过就是个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小婢子,任何人都能随意差使我,我生怕进来的人瞧见了我,又要使唤我去做这做那,于是便躲在了梁柱后头,偷偷瞧着外头的动静。

  虚掩着的殿门被推开,

  借助不算明亮的月光,我看清楚了那个与我一样小小的影。

  是江慕夜!

  他掸去黑金斗篷上的风雪,踱步而入,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灵位前,叩首三记后声音低沉道:

  【母亲,儿子已经决定了要去启朝为质。大哥比儿子要聪明得多,也是更适合辅佐父王之人,让他留下,烛阴困局来日或许还可有转机。】

  ‘嘭’

  我本是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好奇他在说些什么,

  可突如其来的一声闭门声,却吓得我一个哆嗦,险些叫出声来。

  烛龙殿厚重的黄梨木门被重重地关上,门外隐约传来上锁头的铁链窸窣声。

  江慕夜快速跑过去,推了两下门发现已经推不开了,小小的掌心便化作拳头,用力在门上敲砸着:

  【把门启开!本王还在里面!】

  【就是知道是你小子在里头,我才来锁的门。】

  门外回话的男人嗓音明显要比江慕夜成熟许多:【你小子事事都比不过我,去敌国为质这件事,你哪来的自信要跟我抢?】

  江慕夜顿了顿,扯着嗓子喊:

  【哥?你作甚!快放我出去!】

  屋外那人笑得轻松:

  【不急,明日一早烛龙殿当差的宫人回来,自然会放你出来。而我......已经回了父皇,今夜便会随启军启程往京都去。】

  【哥!我不要你去!父皇说过启帝并非良善之人,若是去了启朝为质,他们怎会善待?我已经没了母后,我不想再失去你这个兄长!】

  门外,

  长久的寂静后,才低沉地荡进来了一句话:

  【傻小子。保重。】

  而后,

  无论江慕夜再怎么嘶吼,回应他的也只有雪夜里那死一般的沉寂。

  他开始发了疯似地砸门,又反复蓄力助跑,以肩膀去撞门,

  结果门并未撞开,他倒是先将自己给撞跌在地上,昏厥过番外尚阳【四】

  他疯狂如野兽般的行径着实吓到了我,

  起初见他没了动静,我还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喘。

  渐渐地,我瞧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隐隐开始觉得害怕起来,想着他别是就这么死了,明儿个被人发现了,我可要说不清......

  于是我壮着胆子走到他身旁,蹲下来晃了晃他的肩膀,轻声唤他。

  他不回应,我细瞧他脑袋上鼓起了好大一个包,瞧着滑稽得很,手指关节处也被蹭破了皮,一个劲流血。

  我取了些香灰来敷在他的伤处,又扯了外衣的一角来替他包扎,

  我那时可没有一点同情他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连带着我也得跟着一起倒霉。

  于是我就这样坐在他身旁,守了他大半个晚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醒来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仍旧锁着的门,不免惊讶地问:

  【你怎么在这儿?】

  【昨夜送贡品,见着殿下来祭拜不敢打扰,就先躲了起来。】我如实答。

  我本以为他看在我照顾了他一夜的份上,即便不言谢,最起码也不会刁难我。

  可谁曾想他却在我要搀扶他起身的时候一把推开我,不近人情地质问我:

  【为何不叫醒我?】

  我重重跌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尾巴骨疼得眼泪都要冒了出来,

  下一刻,当值的宫人启开了殿门,他便撒腿跑了。

  我趴在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看着他慌忙奔走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暗骂:

  这个讨厌鬼,我就不该理他死活,死掉才好!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没想到江慕夜竟然是那样一个‘小肚鸡肠’的人!

  第二天他回到烛阴殿时,正巧与在庭院里打理枯叶的我打了照面。

  我恭恭敬敬向他行礼,他却跟个瞎子一样,不理会我就罢了,还在与我擦肩时故意撞了我的肩膀!

  还好我这次有防备,否则可又要委屈我的屁股了......

  从这天之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从自己房中出来了。

  而随之并行的,是我的日常餐食,也变得愈发不能果腹。

  头先里还有些没有油腥的小菜,窝头也有两个,总是能吃饱的,

  但渐渐地,小菜变成了一小碟干萝卜丁,窝头也没了,一日两餐仅得一小碗稀汤寡水的白粥。

  不仅是如此,

  同在烛阴殿伺候的宫女姐姐们,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更差,就连掌事姑姑也开始对我不耐烦起来。

  我对她说近来总是吃不饱饿得发昏,她一反常态,没好气地回我: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剔什么?】

  我私心里揣测着,一定是江慕夜私底下交代了她们什么,刻意要她们为难我,

  思来想去,觉得他那样‘恩将仇报’,便是更讨厌他了。

  可讨厌又能怎么样?

  我入了烛阴殿成了奴婢,主子赏口饭吃命便也是主子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讨厌他?

  要是当日没有他们搭救,等启军攻打入主城,我怕是早就已经死了。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只能喝一点稀饭,三五日才能见到一个窝头,更别说奢求什么能拌着吃的菜了。

  饿得久了,干活自然没有力气,

  有一天在柴房里捡柴火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便饿昏了过去。

  许是实在太饿了,我连在梦中都能闻见鸡肉的香味。

  那味道催得我更是饥肠辘辘,艰难地掀起眼皮后,发现自己竟是躺在江慕夜房中的暖榻上,

  而他正坐在我身旁,手中拿着一只鸡腿,在我面前来回晃悠着......

  我乍惊,正要问他发生了什么,

  可才张开嘴,他就‘毫不留情’地将鸡腿往我嘴里塞:

  【别说话,先吃东西。】

  鸡皮的油渍在我的口腔中爆开,我实在也饿极了,也顾不上讨厌他,从他手中抓过鸡腿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也是后来我才从江慕夜口中知道,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叫人苛待过我,不单单是我的伙食变差了,这宫中所有宫人基本上都已经过上了勒紧裤腰带的日子。

  掌事姑姑也没有对我不好,我那三五日可以得来的一个窝头,原本是姑姑自己的,她已经把她最好的东西,尽都给了我。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烛阴和启朝签署了不平等条约,

  烛阴答应每年给启朝赋税数十万两白银、数万石粮食,并让烛阴皇子入启朝为质子,启朝这才肯偃旗息鼓,暂时退兵。

  我吃了一顿久违的饱饭,又听江慕夜对我说:

  【那天夜里把咱们锁在烛龙殿的人,是我的兄长。原本该是我去启朝为质的,可兄长却替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不伤感,我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把鸡腿分他一半,然后像阿娘从前劝慰我的时候那样温声细语地说: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这一年的除夕,大皇子被送回来了。

  启朝说他突发恶疾不治而亡,在除夕夜宴合家尽欢之际,将他的尸首送回来,和家人团聚番外尚阳【五】

  因着皇长子的骤然离世,那一年的除夕,烛阴一夜褪了红妆,添了层层素净的白。

  冬日天凉,虽适合尸骸存放,但大皇子的遗体从京都运送回来,一路颠簸,启棺时早已窥不见人样了。

  于是帝君决定次日便行国丧礼,虽是仓促,但人下葬故土,也总算游魂有了归处。

  丧仪上,满朝文武皆痛,尤以江慕夜情绪最为激动。

  他极重手足情谊,送兄下葬后攥拳含泪,说他定要为兄长讨回公道,

  他当着百官的面愤慨的厉害,甚至还鼓动大家站起来反了启朝,

  百官闻声沉默,他则像极了一名孤身奋战的斗士,形单影只地做着徒劳无功的事。

  最终,是帝君以一记狠硬的掌掴截断了他的叫嚣。

  【你要如何替你兄长报仇?是靠你这满腔不知天高地厚的反骨,还是不足七尺握不稳重剑的身段?】

  后来群臣低首,我因着贴身伺候江慕夜,就站在离他不足十尺的地方,

  我听见他低声隐忍啜泣,也听见帝君在与他擦身的时候,用分外无力的口吻对他说:

  【孤不单是你与暮秋的父皇,更是烛阴臣民的仰仗。你兄长已经死了,无人能改变这个事实。你作为孤唯一的儿,便要学会忍,也要学会认。】

  忍得是屈辱,认得是命。

  我那时才明白,

  乱世之下,哪怕是我们眼中高高在上的帝王,实则也不过是穿着华美的袍子,掩盖自己以蝼蚁之态卑微求存的事实罢了。

  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江慕夜哭了。

  他学着他兄长的刻苦勤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或是习武或是研习治国之道,将一整日的时间都安排的满满当当。

  他看起来似乎已经放弃了心里的仇恨,也释怀了兄长的死,不再沉溺于悲痛中。

  可我知道,

  其实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一直活在烛龙殿那道被兄长死死锁住的门后面,

  那样的无力、恐惧、窥不见光。

  或许是因为同样有着丧失至亲又无可奈何的境遇,我那时十分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俩私下的接触,也是从那之后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渐渐地,彼此不再像是主仆,而像是......朋友?

  就如同我从前和小虎子那样,

  至少当时,我仅是这样认为的。

  又过了几年,宫里面为了节省开支,已经落到了不得不裁减宫人流放出宫去的境地了。

  掌事姑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遣出宫去的,她走后,我就成为了烛阴殿的掌事。

  我那时才不过十一岁,哪里能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我问江慕夜:【掌事姑姑将烛阴殿打理的井井有条,何以要让她离宫去?】

  那时烛阴皇城之外已然乱成了一锅粥,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事儿也是屡见不鲜,这个时候被送出宫去的女子,不得什么谋生的手段,瞪着活活饿死被人吃了也是有的。

  而江慕夜只是冷冰冰地回我:

  【不为什么,我听不惯她对我的说教。你与我年龄相仿,没那么啰嗦,对着你起码不会叫我烦心。】

  我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了几分伤感,

  如此,我也不再追问下去。

  掌事姑姑的差事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从那之后,我除了日常伺候江慕夜外,得闲就得跟着别的宫女一起做些女红绣品,交给大掌事送往启朝去变卖、换钱。

  不单是我,烛阴的女眷几乎都是这样做的,

  大家牺牲了所有空闲的时间,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去替自己的国家偿还欠下启朝的那一笔笔莫须有的债。

  日子过得虽苦,但我却甚少听见有人抱怨什么,

  因为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若是税贡没有缴足,启朝随时都会再攻打过来,

  此刻万众一心的隐忍,不过是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要守护好自己的家罢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周而复始的忙碌,早就叫人麻木了。

  我十三岁那年,江慕夜正满十六。

  烛阴和别的国家不同,这里的女子虽也是十五及笄,但男子却在十六便要行冠礼。

  年初的时候,帝君就已经开始替江慕夜安排亲事了。

  官家贵胄的女子被安排在江慕夜生辰后的第二日入宫,他自是要去亲自挑选的。

  我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这种大事上自然更得上心。

  于是头一天夜里,我拿了新衣裳来给他换,又仔细帮他整理发冠,还乐呵的跟他说:

  【夜殿下打扮起来可真好看~】

  可他却是恼了:

  【定下亲事我便要离宫开府,再不需要你在身边伺候了。怎么?你这是盼着要离了我,觉得痛快?】

  我俩算是一块长大,眼下分别,我心里自然也有失落,

  起初我还不知道那种空落落酸溜溜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只听他那样呛我,心下不忿,丢了规矩脱口回他一句:

  【自然了。殿下走了,日后就再没人磋磨我了。】

  他听了这话,眸光发颤地盯着我看了好久,

  直到眼底莫名氤氲起了一抹水雾,才见他偏过头去,将明日要穿的衣裳愤愤丢在地上,夺门去了。

  【恢复正常更新,这两天家里事太多了顾不上写。卑微小R,在线磕番外尚阳【六】

  我当时觉得他这脾气发作得莫名其妙,许是又觉得我碍眼了?

  毕竟他总是调侃,说我日日在他面前晃悠,叫他瞧着眼晕。

  于是我也没去寻他,只在房中静静地整理着被他弄脏、弄皱的衣裳。

  我看着那身天水碧色的常服,不知怎地,方才那股酸楚的感觉翻涌上心头更甚,不觉连带着鼻尖也跟着发酸了。

  明日,

  若江慕夜与哪家姑娘投了眼缘,择吉日便要离宫开府,或许这辈子我都不能再见到他。

  爹爹与阿娘离世后,我每日相对最多的人就是他,

  虽然他为主我为仆,但我私心里,却早就已经将他当做了最重要的人。

  这天晚上,我在房中候了江慕夜一整夜,他彻夜未归。

  翌日,官家女儿入了宫,也是迟迟不见他露面。

  后来还是帝君下了早朝亲自来烛阴殿质问,事情闹大了,他这才姗姗来迟。

  那日他与官家女儿相见我并没有跟去,后来我听说,他和蚩部的圣女十分投缘,帝君当即便敲定了他们的亲事。

  自那之后,圣女顺势在宫中住下,大婚日前也可和江慕夜多多培养感情。

  那段时间,江慕夜也不常回烛阴殿了。

  除了政务上的忙碌,从前与我相对的闲暇时间,而今也都被他尽数挪去陪伴蚩部圣女。

  我偶然在天水碧园见过他们一次,

  远远瞧着他们比肩的背影,有说有笑相游漫天花雨间,俨然一对璧人。

  我立在原地不敢上前叨扰,目光紧紧跟随着江慕夜,

  直到他的身影随着夕阳西下一并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的心也像是缺落了一块,被他的余影带走了。

  我那时才惊觉,原来在他身边安稳的日子过久了,我竟从来都没有预想过,云泥之别的我们早晚会有分离的一日。

  而这一日逐渐接近,我才明白,离了他,我大抵又要变成了无落处的浮萍。

  江慕夜成婚的前夕,破天荒回了趟烛阴殿。

  我见他面带喜色,许是沉溺于即将新婚的欢喜中,便掩饰好我的小心思,笑着与他打趣:

  【明日成家,今儿这是回来看故地最后一眼吗?】

  我这话僭越,引得一众宫人瞩目。

  可一直以来,于私下我都是这么跟他说话的。

  左右今日也是最后一面了,哪里还顾得上讲究那么多规矩呢?

  我冒失一点,或许他便不会那样轻易就忘了我。

  而他呢?

  我的揶揄他并不接,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攥住了我的手腕,强势拉着我出了殿,也不知要往哪儿去。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拿捏得很好,不叫我痛,也不叫我能轻易挣脱。

  我只得随着他去。

  我俩一路走了好远,直到入了一间早已被废弃的屋舍,他才松开我。

  那屋舍从前着过火,虽没有伤着人,但瞧着不吉利也便搁置不用了。

  我瞧着那里头一件摆设都没有,只在正中的地方盖着一块黑黢黢的油布,下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不等我疑惑开腔,他先问我:

  【香云说你昨儿个哭了一夜,可是舍不得我?】

  我哪里料到他能问出这样不要脸的话?

  猝然闻之,不受控地红了脸,结巴地否:

  【我是闹了腹痛,与你何干?】

  可他却满目柔光地看着我,沉声与我温言:

  【那便是我舍不下你了。】

  说罢,他躬身掀开了那块神秘的油布。

  我才瞧见油布之下掩着的,竟是十数盆开得茂盛的向阳花。

  它们高昂着花首,齐齐探向一处,欣欣向荣,生机盎然。

  我被这场景震撼住,心里一阵咯噔。

  向阳花是爹娘的定情花,也是我尚阳之名的由来。

  我少时见过爹爹从外乡带回此花,因着烛阴红土难以养活,后来便很少见了。

  或许正是因为稀有,我才格外念着,

  从前夜里与江慕夜闲话时,他曾问过我喜欢何花卉,我脱口而出的便是此花。

  我诧异地问他:【这是......】

  他不看我,躬身细心摆弄着花枝,只道寻常:

  【没有回烛阴殿的这段日子,我都在忙碌这些。】

  迟钝如我,从他的举止言行中,也是明白了他的心思。

  那时我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双腿被灌了铅似的,像块榆木一般立着。

  直到他回身看向我的眼,我才慌忙别过身去躲避彼此眼神的交流,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别扭地说:

  【多谢殿下。明日成婚今日还想着送我别礼。倒是我没规矩了,也没备下什么送与你。】

  【成什么亲?我不过是个被人抛弃的可怜人罢了。】

  他先是摇头苦叹息,后来又笑:【我与蚩部那女娃说,他日若启朝攻入烛阴,我为储君必无活路。她是我的内人,必是要与我生死同穴的。她怕了,连夜跑回了蚩部去,悔了婚。】

  闻言我先是震惊,又后觉这都是他戏弄人家女娃的把戏,

  帝君要是知道了此事,定会重惩他!

  我忙劝他:【殿下年岁不小了,如何还能依着自己的性子乱来?】

  可他却步步逼近我,直到将我抵到了墙角,才环住我的腰肢,猝不及防将我拥入怀中。

  我与他贴得很近,甚至能听见他与我一般乱了的心跳声。

  见他低首渐渐凑近我耳畔,低低问我:

  【我心中念着一人,以至耽误着,将眼下亲事也黄了。依你所见,我所念之人可该为此事负责?】

  【你念谁要谁负责便是了,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局促地推搡着他的胸膛,可掌心落在他胸口的那一刻,却卸了力。

  他拥我更紧些,彼此呼吸交缠之际,我的眼神也是避无可避。

  那一刻,我于他眼中窥见了无比坚定以的光,

  他对我说:

  【阳儿,待你及笄,我便会向父皇请旨,纳你为妃。】

  言罢,又于我鼻尖上落下浅浅一吻,用笃定的语气重重地补了一句:

  【居正。唯正番外尚阳【七】

  我是一个极其别扭的人。

  少时喜欢吃鱼不喜欢吃虾,可当鱼虾同时摆在桌上,爹爹问我喜欢吃什么的时候,我却怯怯地指了指盛满了虾的盘子。好像让别人知道了我的喜欢,是一件很羞耻的事一样。

  以至于如今,我也很难承认我对江慕夜的喜欢。

  那时他迫切地想让我给他一个答案,面对他的一再追问,我只是红着脸不语,甚至连一个点头摇头的回应的都没有给他。

  好在,我脸皮薄,但他却厚。

  见我不语,他径直牵起了我的手护在胸前,笑着说:

  【不应便是应了。】

  打那以后,我俩就自然而然地在一块儿了。

  也是从那天之后,我才发现像他这样冷冰冰的大木头,原来笑起来也能那样好看。

  那时候的他因着已经行了冠礼,已是可以自由出入宫闱了,

  他得闲总是带着我去城中闲逛,而我也有私心,逛着逛着,就把他引去了我从前的家。

  说是家,其实我的家早就已经没有了。

  我入宫后没几年,家中旧址就被朝廷所征用,推平了地,改去种了庄稼。

  到底物是人非,如今我瞧着遍地金灿灿的麦子,心里多少有些落寞。

  也不知江慕夜是不是看出了我情绪的低落,他从身后揽住我,亲昵地将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温柔地说:

  【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随他一路去了海边,遥遥看见那儿孤孤立着一间屋舍。

  缓缓靠近,越看越是熟悉。

  像,太像了!

  这屋舍与我从前的家,几乎是一模一样!

  我被他引到门外呆呆立着,足下如同灌了铅,一步再挪不动。

  他牵着我的手用力紧了紧,笑得风光霁月:

  【愣着干嘛?咱们到家了。】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早些年间,当我知道我的家被朝廷征用要被拆掉时,曾经画过一幅画。

  我将记忆中家的样子画出来,瞧着画,想起了爹娘,不争气地哭了。

  那时江慕夜刚好瞧见我哭鼻子,就不经意间问了我缘由。

  我与他道出原委后,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不曾想他却这般上心,竟特意嘱咐了人去了我家中一趟,记下屋舍模样,内里摆设,在这海边独建了一间一模一样的。

  我虽是欣喜,但也好奇问他:

  【那时你不过才十三,还天天数落我这里不是那里不是,何以将我的话记在心上,还瞒着我做了这许多?】

  他仍是笑:【我当时看你哭得像只小花猫,不觉也跟着心里难受,总想着要为你做些什么。】

  是了,

  他一早就在为我默默付出,可嘴上却从来不说。

  我在想,或许正是因为他这般无言的守护,才能让我一直以来都能从他身上获得源源不断的安全感吧?

  他跟我一样,都是不喜欢矫情的人,

  眼见事态有些不太妙,他忙转了话锋说:

  【日后这里也是咱们的家,若是你在宫里住倦了,咱们便来此地。听听海,看看日落,我觉着极好。】

  我心下自也觉得此情此景何等幸福,而嘴上贯是打趣:

  【哟,夜殿下不觉得与我住在此地,日日粗茶淡饭的,会衬不上您的身份吗?】

  他白我一眼,在我脸颊上掐了掐,道:

  【自家娘子做的饭菜,那都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珍馐,哪里敢嫌弃?】

  我被他逗得笑,也是饶舌他愈发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了。

  那日在家中用过膳,闲闲于海边观望日落的时候,我依偎在他怀中,一面吹着海风,一面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

  等天边被落日的余晖渲染成了一片暖煦的橙黄后,我听见一个痴人满怀兴奋地对我说:

  【阳儿你瞧,这天色像极了你喜欢的向阳花。我想着,你既喜欢,待我迎你为妻那日,我便在烛阴种遍此花!】

  我嗔笑:【那花儿在烛阴不易成活,何以种遍?】

  他说:【若有心,便无难事番外尚阳【八】

  后来我与夜郎的日子,便尽都是欢愉了。

  我们吃遍了世间美食,游遍了烛阴美景,彼此相对总是有趣,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可就在距离我及笄的前两个月,有一天夜里,我似乎是听见了不该听的话了。

  那天晚上格外闷热,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夜郎畏热,怕也是辗转难眠,就寻思着去找他解闷闲聊。

  可就在我立在他门外准备叩门之际,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房中传来了帝君的声音。

  【启朝那最有可能继位的嫡出四皇子殁了,如今最有可能继承启帝皇位之人,便是皇三子萧景珩与皇五子萧景琏。若是能接近他们,成为他们可信之人,那么来日启朝易主,也能有人在他们身边,为烛阴说得上话。】

  这话我听不大明白,可夜郎似乎是听懂了。

  我听房中沉默了片刻后,他忽而反问帝君:

  【既要说得上话,就唯能是枕边人。所以父皇是想送女子入启朝,为烛阴的内应?】

  【是要送。但这女子必得是咱们信得过,且颇具美貌之人。若信不过,到时反而倒戈,徒增麻烦。若美貌欠佳,也是不足以迷惑人心。】

  帝君话至此,悠长地叹了口气,又说:

  【孤已经决定,让从未抛头露脸过的芷兰去接近皇五子萧景琏。】

  我闻言大惊,

  江芷兰本是帝君最疼爱的幼女,他竟然要送自己的女儿去敌国当细作?

  而夜郎与我的反应大抵无二:

  【小妹?小妹如今才不过十二,临两年才及笄,父皇怎么忍心送她去贼人垢窝为内应?岂非是耽误了小妹一生?】

  【国难当前,大义为先。孤意已决,芷兰也无异议。如今尚缺一人,安插于皇三子萧景珩身侧。而这人,孤已有了最佳的人选。伺候你的尚阳,容色佳,心思细,是个聪明的。她又对你专情,派遣她去,最好不过。】

  我听了这话,心跳都要漏了半拍!

  夜郎更是极少见的与帝君起了冲突:

  【父皇可知您在说些什么?儿子与阳儿真心相爱,怎能让她去做此等羞身辱心之事?】

  ‘啪’

  没等夜郎反对的话说完,房中就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巴掌声,

  紧接着,便是帝君怒不可遏的低吼:

  【胡闹!你是烛阴的储君,你当做好为天下臣民牺牲一切的准备!如今不过要你牺牲一不入流的孤女,你竟敢这般与孤说话?】

  【阳儿并非孤女,这世上有儿子在一天,她便有所依!】

  夜郎一改从前对帝君的恭敬,回呛一句后,又恍惚地问:

  【所以父皇当日根本就没有同意儿子所言,也压根就没打算让阳儿与儿子结为连理?所有的一切,都是父皇为了能寻得一枚合适安插在启朝皇子身旁的棋子,在做筹谋?】

  【你愿意这么理解,孤也无话可说。】

  我听到这儿,心里怯得很,不敢再听下去,慌也似地逃了,

  我生怕帝君发现了我,也生怕夜郎瞧见我,更是难以自处。

  我不知道后来帝君又对夜郎说了什么,不过那天之后,夜郎只当无事发生,关于前往启朝当细作的事,只言片语都没有向我提及过。

  我自当明白夜郎的心意,他必不会负我,

  可后来数个日夜的思忖,却叫我的心态有了转变。

  我本想着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这般自私下去,与夜郎得一善终。

  可我实在不愿让夜郎为难,也是实在想为我的国家出一份力,

  为我的父母报仇,去保护我所爱之人。

  我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坚定的人,

  当我思虑良久,最终做出决定时,我并没有告诉夜郎。

  我尚有一月及笄时,夜郎亲自下厨为我做了饭,

  他的厨艺实在不怎么样,可我却食则甘之如饴。

  夜郎说,他马上就要迎我为妻了,他紧张得很,觉得像是做了很久的美梦即将成真。

  我又何尝不是呢?

  只是这美梦成真的日子,或许是要晚上一些了。

  那一夜,我趁着他熟睡后,悄悄去寻了帝君。

  我想告诉他,我愿意前往启朝,愿意在萧景珩身边当细作,我愿意为了我的国家,为了我的爱人,去尽我的所能。

  这是每一个烛阴人生来就肩负在身上的责任,

  我的父母如此,夜郎如此,我亦如此。

  只是那时的我还小,会不舍,也会怕。

  我立在帝君的宫殿前踟蹰良久,

  他的宫殿是整个烛阴最宏伟,最高阔的建筑,

  我站在高处,回头极目远眺,看着烛阴城燃着的万家灯火,

  那星星点点的暖黄,像极了向阳花的底色。

  我想,这里有我的故土,我的爱人,我的家,

  我终会平安无恙地回来,

  也终会看见烛阴,开遍向阳花。

  【番外没完,我做了个手术最近在休整,更新还是在番茄,复更会在微博通知的,笔芯❤番外婉霜【一】

  我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可是醒来时,我却不太记得都梦到了些什么,只觉得很累。

  睁开眼时,我正坐在家中的暖座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书挡住了半张脸。

  迎香搬了个小凳坐在我身旁,正捧着一卷书在跟我掉书袋子,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这两日父亲让她教我读书,可我生来就不是那块料,只是为了要让父亲开心,所以不敢忤逆,只能白白在这儿受罪。

  迎香最是知道我的,我俩一起长大,她知我不愿学倒也不强迫我,以至于明瞧着我睡着了,她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顾自念完了手里的书,权当是交差。

  这会儿她继续聒噪她的,我只管托腮看着庭院里的明媚,想着方才的那场梦。

  可跟许多时候一样,我只记得那场梦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真实,

  但此刻要细想究竟梦到了些什么,却是难忆万一了。

  只依稀记得梦醒前的场景,倒有些骇人。

  ——我似乎......是梦见了自己的碑。

  又见一明媚女子眉宇间淡淡含愁,立在碑前祭我浊酒二两,没头没尾地说我护她良多,若有来世要换她护我。

  其余更多的细节,凭我想破脑袋也再记不起什么。

  我心觉梦到自己碑位是晦气事,于是叫停了迎香对她说:

  “我方才做了场梦,梦见了自个儿的碑。”

  迎香将目光从书本上收回,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见她先是锁着眉头,不过很快又听她笑,

  “好事啊!人常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小姐梦见自个儿的碑,可不意味着小姐要长命百岁了?”

  我听她胡诌,忍不住冲她翻了记白眼,“你读书多了,没边际的蠢话也是张口就来。我那梦真实得很,按说那么可怕的梦我醒来后该庆幸我还活着才对,可这会让我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实在奇怪。”

  迎香听我这么说,倒是埋怨起来,“要奴婢说这都要怪大公子。大公子跟着老爷常年在外征战,一年半载好容易把人给盼回来一次,却还总跟小姐讲些他在沙场上的血腥事。那样的事听多了,可不得吓得小姐发了噩梦?”

  她说得头头是道,可我却觉得不是这个理。

  毕竟我从小性子就生得像男娃,年少时总爱缠着爹爹给我讲些战场上的事,后来爹爹封了大将军军务忙碌,我便去缠着哥哥。

  本是听惯了的事,哪儿还会被吓着呢?

  我正要反驳,突然暖座旁的窗户被从外头推开,我忙看过去,见是哥哥凑进来半个脑袋,耷拉着面孔对迎香说:

  “你又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

  迎香与我一同长大,自然与算哥哥少时的半个玩伴,他俩见面便要拌嘴,我倒爱看。

  这不,这会儿迎香也不惧哥哥,反倒冲他扮了个鬼脸,

  “奴婢可不敢说大公子的坏话,只是突然想起上回大公子离家时,曾答应要给小姐买了花簪回来,可这都返家五日了,怎还不见大公子将它送给小姐?”

  “你......”

  哥哥像是被揭了老底,脸瞬间红了。

  他瞪了迎香一眼,又有些心虚地偷瞄我,

  “婉儿......你听哥解释,哥下次一定给你买回来!”

  我看他那局促样子,心底忍不住发笑。

  从小到大,我都知道哥哥有多疼我,也知道他这人有多粗心马虎,

  那花簪这次忘了买也便罢了,总归我俩是一辈子的兄妹,他还得宠着我许久,总也不差这一时一刻。

  可就在我正要对哥哥撒娇让他下回赔我一双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脑海中忽而闪过了一幅可怖的画面。

  我看见......

  哥哥身穿囚服,浑身血污地跪在刑场正中,

  周遭围观的百姓人声喧杂,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阔刀高抬!

  “啊!!”

  我失声尖叫,脑海中那真实可怖的画面这才散去。

  “婉儿?”

  哥哥从菱窗翻进来,揽着我的肩膀问我,

  “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回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怕得很。

  我紧紧地抱着哥哥,努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好在,他一切都好。

  我想,或许迎香说的是对的?

  正是我听多了爹爹与哥哥讲那些沙场上的血腥事,所以近日才会经常出现臆想?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缓了良久,才对哥哥说:“哥,你会一直陪着我们的,对不对?”

  哥哥揉了揉我的脑袋,笑我傻,“自然。你也知道哥这脑子不记事,答应你要买的花簪这回食言,下回定赔你双倍。你总不能因为哥马虎了这一次,便觉着哥会舍下你吧?”

  “自然不会。”

  我笑着,也安了心。

  “是银柳花簪吧?”他问。

  “嗯。”我点点头。

  与大部分女子喜欢月季,芍药不同,

  我自幼喜欢银柳。

  那花寓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正也是我想要过得人生。

  说哥哥糊涂吧,可我的喜好,他却是样样都记得。

  爹爹也是,母亲也是。

  在这家中,从来都是凡我所爱,皆为众盼。

  所以哪怕我去岁已是及笄,爹娘也没有像别的世家那样急着将我婚配,而是许了我依着本心去觅自己的良缘。

  像宁家在启朝这样的家世地位,我为宁家嫡女,必得高嫁才是,否则免不了要让爹爹在前朝失了面子。

  可爹爹却不这么想。

  我曾问过他,“若女儿中意之人无权无势,要爹爹在同僚面前丢了脸面,又当如何?”

  爹爹则大手一挥,全不在意,“与我女儿的幸福相比,他们倒算个屁!这天下都是老子帮皇帝打来的,哪里轮得着那些老屁股说三道四?”

  启朝的女子,从来都是男子的附属,

  从父从兄从夫,从来从不得自己。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连公主都得和亲远嫁的地方,我的家人,却只盼着我幸福安康便好。

  这些事深深烙印在我心中,每每想起,都叫我觉得此生生在宁家,得如此家人,算来是我三生修得的福气了。

  “想什么呢?”

  我正走着神,哥哥突然刮了刮我的鼻尖,又剥了颗荔枝递到我嘴边,突然正经道:

  “皇后娘娘大病初愈,明日各部官员要携家中女眷往凤鸾宫去问安,你见着皇后可不敢这般心不在焉的。皇宫里规矩多,比不得家中。”

  皇宫......

  我低低叹了口气,将目光探向窗外,朝皇宫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从我的闺房望出去,只能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金顶,

  哥哥说那是朝阳宫的顶塔,那里头住着的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天子近畔,规矩多得能压死人,而我又是个自由散漫惯了的性子,自是不想随爹爹入宫的。

  从前我不去,都是母亲替我入宫,可近日母亲病着,实在不宜劳动。

  故而我便是再不愿,

  此番,

  也是躲不掉番外婉霜【二】

  次日晨起,赶着三月初一这样的朔日,我简单梳洗打扮后,便去了祖宗祠堂上香。

  忙碌完回厅与家人用早膳的时候,父亲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时上下打量着。

  我放下筷,还来不及问他在瞧些什么,就听他半是揶揄的开口,

  “旁的女儿家像你这般年纪,哪个不是穿红戴绿的明艳打扮?偏你总是这样素净。”

  我敞袖环顾自身,不过是一袭湖蓝色无云纹的长衫,连首饰也没戴两件,倒也笑了。

  我不是不爱打扮,而是凡好看的东西,皆是要付出代价的。

  要想打扮的华美,既要讲究色彩搭配,又要讲究层次分明,来回折腾一番,像是将一层层枷锁平白积压在身上,将自个儿给困住。

  瞧着是美,但如此负累,反倒无趣了。

  “父亲觉得我这样打扮不好看吗?”我问。

  “好看是好看,但今日入宫是要面见皇后的,这样装扮未免显得小家子些。”

  我正要回话,可母亲却替我整了整衣襟,在我前头对父亲说:

  “婉儿入宫是去向皇后请安,又不是要在衣着上压艳群芳,出挑了反倒惹眼。”

  家中总是这样,

  父亲喜欢人前显贵,母亲却格外内敛,单看她那一身素净,便知道我与她的心思原都是一样的。

  如此,父亲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用完膳临出门前,母亲神神秘秘地将我拉到一旁,小声叮嘱我,

  “此番是你头一次入宫面见皇后,凡事都要多长个心眼,若是能在皇后面前讨个欢喜劲,更是极好的。”

  我听哥哥说过,母亲每每入宫都将皇后伺候的妥帖得很,瞧着跟个下人一样,他心里头都有气。

  可大伙儿都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

  宁家祖上无女入宫为妃,许多事是不得后宫女眷帮衬的,母亲去讨好皇后,实则也是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帮一帮父亲。

  若日后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皇后总会念着昔日的情分,在皇帝面前说上两句好话。

  我亦是宁家女,自当理解母亲的苦心,于是点头应下,叫母亲放心。

  随父亲入宫后,他往尚书房去面圣,而我则和旁的朝臣女眷被一同带去了凤鸾宫给皇后请安。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后,

  年逾四十,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岁月匆匆的痕迹,打扮得也很是端庄大气。

  她穿着一身明黄色凤袍,梳着昆山凤吟的发饰,那发饰华美好看,却也十分复杂,要想盘得好,必得早起一个多时辰开始准备着。

  我私心里想着,皇后身份如此尊贵,可每日安枕的时间却比我还少,我光是瞧着就已经觉得累了。

  请安后,皇后邀众人在她宫中赏花,我本是想凑到皇后身边,能贴身伺候着,

  可到底是我想得简单了,宁家要巴结皇后,别的朝臣女眷也不是个拎不清的,

  这不,还没等我往前凑,皇后身边就已经围满了人,大家暗地里左推右搡的,莫名其妙就将我给挤到了最外面去。

  我瞧着这阵仗,巴结皇后是巴结不上了,倒不如远远儿站着,无功无过就是了。

  我随着大伙儿一并赏花,没多会却突然听见皇后喃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说扳指丢了。

  这话落在地上,也将所有女眷的目光锁在了地上,

  她们齐齐弯腰,仔细在地上寻找着。

  好半晌无果,听皇后身边的姑姑对她说:

  “娘娘方才在广阳门那儿赏辛夷,许是掉在那里了?”

  皇后脸上急色不减,“也是本宫糊涂了,你等下去寻来吧。”

  广阳门......

  我一听这地界,耳朵都不受控地竖了起来。

  今日这么些女眷入宫,唯有我是跟着父亲来的,朝臣女眷入宫给皇后请安本事不得四下走动的,而父亲此刻本就在尚书房与皇上商议讨伐烛阴之事,是提前向皇后与内务府报备过,可许我请完安在广阳门外候着他,一同归家的。

  旁人都去不了,唯独我能去,这不正是讨好皇后的机会?

  于是我忙从人群中越出来,向皇后毕恭毕敬施一礼,

  “皇后娘娘,臣女正要去广阳门处候着父亲一同归家,不如让臣女也帮着娘娘去寻一寻?”

  我不敢抬头看皇后的表情,但我可以感觉到她此刻已然将目光锁定在了我身上。

  “你是婉霜?宁将军的女儿?”

  “劳皇后记挂,臣女正是。”

  “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倒是个贴心懂事的。你既有心,那便去吧。”

  得皇后许,我在旁的女眷或羡或妒的注视中走出了凤鸾宫,

  心想着这道也算是在皇后跟前得脸了,总没辜负母亲的交代。

  可走到半道上,迎香却突然对我说:

  “小姐......你认识皇后娘娘的扳指吗?”

  我笑,“我头一次见她,连她模样都记不住,哪里知道她扳指长什么样?”

  迎香的表情更显难堪了,“......那咱们怎么找?”

  我闻言一时愣住,不过瞧着沿路的洒扫的宫人众多,于是便道:

  “这一路上这么些洒扫宫人,往广阳门去了,唤些宫人一并跟着寻就是了。总归是皇后的事,他们也不敢马虎。”

  “话是这么说,可方才瞧着皇后娘娘那样紧张那扳指,怎么这会儿又放心让小姐自个儿去寻?”

  迎香不提我倒没觉得,她这般一说,我也有些纳闷。

  但这都快到了,总没有再折返回去的道理,我只能硬着头皮加快了脚步。

  直到到了广阳门,我才发现这地界不知怎地,竟是一个宫人也没有。

  取而代之的,唯有夹道上那一眼望不见尽头的花树。

  树梢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花瓣,有风过,卷起一片迷人眼的花海。

  我僵在原地,一时看恍了神。

  迎香也指着那花树惊喜地说:

  “小姐你看!这树上单有花却见不着叶,好生漂亮,又香得很!”

  如此美景,也叫我醉心于此,忍不住起舞弄花影,全然忘了我来此间的目的是何。

  舞至一半,忽闻身后传来清脆掌声,

  我吓了一跳,立马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回头看过去。

  我看见花海的极处,立着一名身材颀长的俊容男子。

  他负手而立,面向于我,唇角正挂着温润的笑。

  我该是从未见过他的,

  可偏这一眼,却叫我的心无端端猛地揪在了一处,

  疼得厉番外婉霜【三】

  他身上穿着的是蟒袍。

  能在宫里头穿着蟒袍自由出入的,必得是皇子。

  无论是哪位皇子,总归是身份贵重的,我也不好一直傻站在原地,于是忙福礼下去,

  “臣女失礼,不知尊驾是哪位皇子?”

  “皇三子,萧景珩。”

  萧景珩......

  他的名字由他口中说出,随着卷起花雨的风声灌入我耳中,再度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搅得生疼。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也闪过了许多不真实的画面。

  我依稀看见,

  我似乎曾被他拥入怀中,捧成了天上月,

  又于镜中月碎,被他狠狠地抛下深渊......

  这巨大的落差感足以令人窒息。

  可我......分明是第一次见到他。

  风更劲些,不知觉间将他送到了我面前,我听见他说:

  “姑娘舞得甚美,人亦比花娇,敢问姑娘芳名?”

  他实在是离我太近了,以至于单单是立在我身前,便已经完完全全遮住了本该投射在我身上的光。

  我在家中甚少有和外男接触的机会,更别说这般私下独处。

  他身上溢出淡淡的月麟香气息,无声将我侵占,

  我心下愈发无措,只得低下头躲避他的眼神,无措地踢弄着地上的石子,弱弱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