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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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吗?
张泠月站在原地,看着管家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都这么大了还不喜欢喝药啊?
张泠月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生病被张隆泽灌药的惨痛经历………
额,虽然她也觉得中药这玩意儿比命苦,黑乎乎的一碗灌下去嘴巴苦完了胃里也苦,喝完还得吃三四颗蜜饯才能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但再苦也不能放弃治疗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二月红现在这身子骨再不好好喝药,别说登台唱戏了,入冬之前能不能下床走路都是个问题。
张泠月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不动声色地劝二月红喝药,一边朝二月红的住所走去。
*
张泠月推开半掩着的房门,阳光从她身后涌进去,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屋内很静,张泠月却没有立刻迈过门槛,因为她的目光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半透明的纱幔从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轻轻拂动,一层薄雾将卧房隔成了两个世界。
纱幔之后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妆台前,身姿端正,头上凤冠的珠翠在幽暗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张泠月掀开帘子的瞬间,二月红以扇掩面,缓缓转过身来。
一把素白的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斜逸的红梅,扇柄是湘妃竹的,握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微微倾斜,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浓墨重彩的旦角妆将他眉眼间原本的清润温和全然改写成了另一种风致。
眼线用黛笔勾得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净是风情旖旎,瞳仁深处映着从窗外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二月红身穿那件粉色的大帔,衣襟上牡丹玉兰与蝴蝶穿花的双面绣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微微颤动,蝴蝶翅膀上的光泽一闪一灭,仿佛真的要从衣袖上飞出来。
他脸上抹了浓厚的旦角妆,粉底将病容遮得严严实实,胭脂在两颊晕开恰到好处的红润,朱砂点唇,眉心贴着一枚金箔花钿。
此刻安安静静地坐在纱幔之后,执扇半遮面,对上张泠月的目光时眼睫微微一颤,然后含羞带怯地低下了头。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张泠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的手还保持着掀帘子的姿势,整个人站在纱幔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万万没想到二月红会画着全套旦角妆、穿着戏服、戴着点翠头面,坐在纱幔后面等她,还用扇子遮着脸,一副“小女子未曾梳妆不便见客”的娇怯模样。
张泠月觉得自己好像话本里冒失的穷书生,误闯了未出阁小姐的闺房,撞见了小姐正在对镜贴花黄,进退两难。
嘶,她竟然还当上了登徒子?!
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啼笑皆非,她放下帘子,纱幔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将卧房内外重新隔成了两个世界。
既然二月红精心准备了这么一出,她也不好辜负他这番心意。
张泠月弯起唇角,眼底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似的开口,“轻纱难掩倾城貌,美人何故半遮面?”
二月红在扇子后面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被绢扇隔着,带着几分被逗到了的愉悦和几分意料之中的欢喜。
他知道她会接住他的戏,更重要的是,她愿意陪他演。
换了别人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大概会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或者尴尬地问他是不是病糊涂了。
二月红将扇子微微往下移了半寸,露出眉心那枚金箔花钿和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君既已至,何故不前?你且走近些,”他敛袖将扇子重新抬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留一双眸子在绢纱后面望向张泠月,尾音夹带着戏腔的柔媚,“这扇子后藏了千言万语,只待你到了跟前,才肯让你瞧见。”
泠月泠月,你且上前一步,莫让我这满心的羞怯与期盼,都落空在这方寸之间。
有些话能在戏词里唱出来,能在扇子后面用眼神递过去,唯独不能直白地说给她听。
因为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张泠月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二月红心跳的节拍上。
纱幔在她身后轻轻晃荡,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旗袍的裙摆随着她步伐轻轻摆动。
张泠月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与他平视。
她弯起眼睛,眼里映着他执扇半遮面的倒影,语声轻快温柔。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念完之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眼角的泪痣轻轻上挑,认真的问道,“不知今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让美人却扇?”
却扇是古代婚礼的旧俗,又叫“却扇礼”;新娘子在拜堂之前以扇遮面,直到新郎行完却扇礼、念完却扇诗,才能将扇子移开。
二月红握着扇柄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湘妃竹的扇柄上刻着细细的梅花纹路,硌在他掌心微微发疼,那轻微的痛感刚好不至于让二月红在此时此刻彻底失控。
她都知晓……
心中酸楚难抑,眼里也不禁蓄起泪水。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知道。
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私心,那些藏在冠冕堂皇的理由底下、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卑劣想法,她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疏远,用她的方式默许了这一切的存在。
二月红双手微微发抖,扇子缓缓移开。
绢扇从他指尖滑落搁下,露出那张画着浓厚旦角妆的面孔。
扇子移开的瞬间,眼角的泪水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地滑过胭脂染红的颧骨,在粉底上冲出一道道细小的泪痕,滴在衣襟上那朵牡丹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美人垂泪,真是叫人心疼。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张泠月从袖口里抽出帕子,轻轻替他拭去脸上的泪花。
她的动作很轻,怕弄花了他精心画好的妆容。
张泠月一边擦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家收拾得那么漂亮,还化了大全妆就等着她推门进来演一出完美的邂逅。
结果她一见面就把人给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