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科圣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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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一场雨,杨柳街上的烟柳拱出了嫩黄的新芽,黄绒绒一片,几只春燕飞来飞去,衔着新泥正在搭窝。

  春意盎然,阳和启蛰,万物复苏。

  头戴黑色幞头,穿着一身藏青色澜袍的周翡从窗内向外望去,看得有些失神,不禁幽幽叹道,“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周大夫?您刚才说的是什么药方?还要用燕子泥?”坐在对面的病患小心翼翼的问道。

  俗话说,不怕大夫笑嘻嘻,就怕大夫眉眼低。这老汉是个铁匠,此时的周大夫正把着自己的脉搏,低眉出神,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难道自己的病已经药石难医了吗?他近日不过是有些食欲不振,睡不着觉而已呀!

  “噢噢,无事,无事,伸舌头我看看......”周翡这才恍然回神,笑着看向那人。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周翡这才确诊了病症,执笔开下方子说道,“无大碍,春气乍起,你肝郁湿邪,吃些疏肝理气的药,就好了,忌荤腥忌寒凉。”

  患者刚起身还未离开,下一位病患就迫不及待的进了这小隔间,是一位年轻的书生,他一屁股坐在圆凳上,看着周翡支支吾吾道,“周大夫,我,那个......那个啥......”

  周翡一抬眼对上那书生躲躲闪闪的眼神,当下明了,起身将这隔间的门窗都关上了,才说道,“脱裤子吧。”

  那书生羞红了双脸,在周翡略微不耐的脸色下,松了腰带,褪去了裘裤,在乍暖还凉的春风里抖着两条白晃晃的腿。

  “啧!我说,节制点吧!别拿自己的‘兄弟’不当回事。”周翡好心劝导。

  书生羞愧难当,无地自容的穿好了裤子,坐在圆凳上,磕磕巴巴找补道,“最近读书压力大了,所以......所以......才......手勤了点......”

  “什么书?莫不是春宫图?还是闺房怨?”周翡把着脉,合眼点破那书生的谎言,大夫面前,病患无所遁形,那点小心机全在脉象中。

  “尺脉沉细,嘘数,可有夜间盗汗,头晕耳鸣,失眠多梦,腰膝酸软之症?”周翡收了把脉的手问道。

  “是是是,还会觉得烦闷潮热。”书生又补充了一句。

  “无大碍,肾阴虚之症,出门找葛大夫拿乙字号药,早晚空腹吃下,忌荤腥,忌生冷,忌自渎。”

  周翡开完医嘱,就叫了下一位病患。

  进来的是一位小捕快,他年龄不大,看向周翡的眼神既躲闪又扭捏。

  周翡叹口气说道,“把门关上......”

  周翡是杨柳街上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别看此药堂不大,每日慕名而来看病的人不少,周大夫医术了得,尤善男科。

  此事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周翡带着葛大夫从金陵而来,到了这扬州落脚,开了家药堂,她本是女子身,因着女医行医多有不便,就每日扮成男子坐堂看诊。

  那日来瞧病的是一妇人,是被她娘家人带着来的,那妇人说她成婚多年一直未有子嗣,多年来受尽婆母刁难,更是被街坊四邻指指点点。

  小妇人越说越伤心,哭得眼泪涟涟,一副快要活不成的样子。

  周翡见惯了这种事,一边耐着心的听患者诉苦,时不时回应两句,一边细细把着脉。

  “啧!娘子除了郁结在心,并无其他大碍,且脉象强健有力,是好生养的身子骨啊!莫非是你家男人不行?”周翡轻笑问道。

  小妇人当下止住了哭声,一脸羞红的看着周翡,似有难言之隐。

  “我且问,娘子只管点头摇头即可”周翡行医多年,自有一套应付之法。

  小妇人羞涩的点了点头。

  “他房事时间短?还畏寒?气喘?咳嗽?”

  小妇人睁着杏眼使劲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这夫妻二人生儿育女不是一个人的事,纵有肥田万亩,种子不行,也长不出庄稼啊!不是娘子的事,娘子且放宽心。”

  周翡当下断定了原因,将这话说的通俗易懂,暗指小妇人的男人不行。

  小妇人的娘家人一听此话,瞬间炸开了堂,破口大骂那无用的男人,无卵鸟用,随后拉起那小妇人回去找那婆家理论去了。

  周翡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不曾想,那‘无卵鸟用’的男人隔天就找上了门,非得拉着周翡去见官,告她庸医害人。

  那男人好生无赖,顶着昨日被小妇人娘家打得鼻青眼肿的脸躺在回春堂门口撒泼打滚,非要周翡将他娘子哄回来。

  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也不知道该看谁的笑话。

  医闹?!这事倒是司空见惯了,周翡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怼道,“找回来有何用?你又不行!”

  此话一出,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对着那躺在地上的男子指指点点。

  男人,男人怎么能被人说不行呢?大男子气概何在?别的不硬气,可他嘴硬啊!士可杀不可辱。

  “胡说!一派胡言!我......”‘无卵鸟用’的男子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蹦三尺高,恼羞成怒。

  “说话气短,夜间咳嗽,畏寒,手脚发冷,尿频尿冷?可对?”周翡轻轻出声打断他,盯着他的眼下发青的眼袋问道。

  “你怎么知道?”炮仗没炸,顿时熄了火。

  “可是少时掉进过河里,受了冻?”周翡再次问出声。

  男子顿时双眼放大,张着大嘴看着周翡,显然是被惊到了,他确实在少时掉进过刚刚开化的冰河里,他那时年幼无知,不敢告诉家里人,就靠自己硬生生扛了过来,谁承想,也是从那以后,他的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弱。

  “我能治!包好!”

  和煦的春风吹过这热闹的街道,带来一阵花香,那男子却丝毫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即便穿着厚厚的裘袄,也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嗫嚅着发白的双唇,带着哭腔跪倒在地,说道,“神医!神医救我!”

  周围看热闹的人皆是惊奇,这周大夫果然有两把刷子,没探脉,没看舌,几句话就断出了那人的病症,不是神医又是什么?

  再说后来,那男子喝了周翡开的药方,短短三个月就像是变了个人,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如脱胎换骨般。他痊愈之后,特意带着自家娘子前来叩谢,敲锣打鼓的送了‘妙手回春’的描金匾额。

  如此大的阵势,引得杨柳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小妇已经月余不来月事了......”

  那小妇人比之从前更是丰润,杏眼含春,甫一说完话就红着脸低下了头。

  周翡又给把了把脉,扬着笑脸恭喜道,“贺喜娘子,已有身孕了。”

  夫妻二人欣喜至极,相拥而泣,恩爱无比,叫人生羡啊,转年,小妇人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还特意请周翡去喝了娃娃酒。

  回春堂的周大夫一战成名,成了杨柳街的小神医。

  周大夫,妙手回春,男科圣手第2章贵在医德

  这日一大早,周翡就被城外柳家庄的柳员外派家仆接走了,这是出诊,想来是病患得的急症,耽误不得。

  柳员外家的小儿媳见了红,大有早产的迹象,本来请了附近的几个郎中,结果任谁来了都是看了眼摇头就走,柳员外无法只能派人套了车去城里请郎中,正巧赶车的马夫与周大夫的一个病患相熟,就带着家仆直奔了回春堂。

  你看,这就是口碑!医者,精在医术,贵在医德。

  周翡嘱咐好看堂的葛大夫,自己背着药箱上了马车就去了柳家庄。

  柳员外是城西附近庄里的富户,一栋藏在杏花林里的灰砖青瓦的四进院落就是柳宅。家仆早在来的路上就将他家少奶奶的事情一一道明,周翡进了大门,一路无话,直奔孕妇的卧房。

  等她见到那孕妇,也是倒吸了口凉气,今日这出诊,大凶!三间大开的正房里血腥味极浓,只见那产妇双唇乌紫,面色如金,若是再晚一步,怕是要一尸两命。

  “准备热水,剪子,参汤,现在就得给她接生!”

  周翡匆匆写下催生汤的药方,叫小女使们煎来,给那产妇灌下去。其实府中早已备下稳婆,这催生汤药也已提前备好,不一会,小女使就将催生汤药端了过来。

  稳婆和一应接生物品都已备齐,皆在周翡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周翡先是施了金针,稳固产妇的气血,瞧她这样定是被气得惊了胎,又是何人这么尖酸阴险,非得和待产的孕妇置气。

  “娘子不放宽心,这孩子就会憋死在腹中,子死母生,不是叫亲者痛,仇者快嘛?娘子自己做决断,若在拖下去,我只能先保大人,只是可怜了这即将临世的孩子。”

  周翡双眼沉沉,看着憋气难忍的产妇,将最坏的结果提前告知,没有一位母亲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胎死腹中。

  果然,周翡这句话起了作用,那产妇开始跟着稳婆的指令调整呼吸,又在周翡的金针下产妇逐渐恢复平静,脸色也好了许多,她攒了攒力气,才跟身前的女使说道,“回吴家请我母亲来,我要跟柳明礼和离,不!我要休夫!”

  小女使得了命令,急忙外出。

  “多谢大夫,我们母子二人定要平安无事,待我生产完势要手撕了那贱妾!”产妇在一声怒吼中,开了第一道宫口。

  “省点力气,娘子是头胎,开宫慢,后面有得罪受......”一旁的稳婆急忙稳住产妇,不停地给她擦着汗。

  一盆盆血水从屋里端出来,那产妇痛苦的叫喊声也从门缝中透出去,在这四方的院子里经久不散。

  周翡眼下还是男子装扮,自不好留在产房内,小女使领着她去了隔壁的房间暂且休息,刚一出房门就被一面相俊秀的男子拦住了。

  “我娘子如何了?”

  这人应该就是那产妇口中的柳明礼。

  “不太好,刚刚稳住,这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周翡耍了心眼,将话说的模棱两可,但她也没说谎,确实是刚刚稳住,这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

  “清清......大夫!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清清,是我该死!我愿意替清清承受一切!”柳明礼一时失神,眼中有了慌乱,语气也急切起来。

  嘶!这可不是你想替就能替的,但凡她周翡要有这转移生产之痛的功法,她何止是神医啊!她就是活神仙啊!

  “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周某定会竭尽全力救治夫人,只是夫人病其心,不在其身,身病好治,心病难医,周某也好奇......夫人眼看就要临盆,又是何人不长眼,气一位产妇,莫不是存了什么不干净的心思,想叫夫人一尸两命不可?”周翡瞟向跪在院中那位身形羸弱,又满头珠翠的女子,冷哼一声。

  “这......”柳明礼神色一虚,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柳郎君莫怪,是咱们律法有言明,若是医者、稳婆碰上此等涉嫌暗算产妇之事,必须上报衙门,您看夫人这状况太过明显,先前几位郎中怕惹祸上身,都走了,周某憨直,没留着心眼,您可不能害我呀......”周翡旁敲侧击的搬出律法,为难道。

  其实,报官也无什么作用,柳家家大业大,真出了什么问题花个钱就能摆平,可瞧着屋里那产妇家世也不低,怕是不能善了。

  周翡深怕受牵连,只好先将自己摘干净。

  “莹娘不是故意的......”柳明礼自己说这话都心虚得很,可偏偏还是偏袒了那包藏祸心的恶妇。

  周翡撇撇嘴,不予苟同,小妾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呗!瞎呀!还是不长眼,非得惹一位孕妇生气!

  就在周翡打算先告辞之时,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骂声,“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女儿在产房九死一生为你生儿育女,你这黑心瞎眼的腌臜货还在包庇这贱人,这贱人包藏祸心,留下来也是祸害,不如趁早打杀了去!”

  来人正是屋里那产妇的娘亲,吴夫人生的气派,又带着一众结实精壮的婆子小厮,甫一进院,就将跪在院子里的那瘦弱女子按住了。

  再后面就是人家的家事了,周翡不好逗留,强按下好奇心,跟着女使去了隔壁候着。

  院子里先是一阵女子矫揉造作的哭闹声,再是柳明礼的求情声,最后就没了动静。

  吴家娘子是在第二日凌晨生下了一个女婴,女婴是早产,身体皱巴巴,呼吸羸弱,吴家娘子心疼不已,将女婴护在怀中,失声痛哭。

  “细心喂养,有事可到杨柳街回春堂寻我。”周翡连夜施了几次金针,早已疲惫不堪,但瞧着她们母女平安无事,也就宽心了。

  今日,又是功德一件。

  “周大夫给孩子起个名吧,没有您,我们母女活不下来......”吴娘子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眼神恳恳,叫周翡不好拒绝。

  “嗯......既随了夫人姓,姓吴,就叫吴时瑜吧,瑜通虞,望她以后岁岁平安,无病无灾。”

  吴娘子在娘家的运作下,与柳明礼和离了,她生产完就将孩子连同自己的嫁妆全带走了,柳家理亏,也不愿意得罪吴家,还给了两间铺子,作为补偿。

  那间小院空了一大半,柳明礼站在廊下,执意要看看孩子。

  吴娘子恨毒了柳明礼,恶狠狠地啐了一口,骂道,“你这畜生,还有何脸面见她,想起你是她的父亲我就觉得恶心!”

  杏花飘落闻馨远,海棠无香颜色好。

  周翡去的时候坐的是柳家的马车,回来的时候坐的却是吴家的马车,吴家阔绰,诊金和喜钱给的丰足,周翡从前堂穿进来,跟葛大夫打了个招呼,就去了后院,打算先洗去一身的血腥味,换件干净衣衫,再补个觉。

  葛大夫在忙着给病人抓方子,只在周翡进来的时候‘嗯’了一声,等他忙完,才想起了什么事,一拍脑门,大声呼道,“坏了!忘了跟周大夫说盥洗室有人第3章隔壁道长

  回春堂是座前堂加后院的院子,前堂用来看诊,连着后院的倒座房是库房和熬药的,穿过一扇双开院门就进了后院,后院正北是一座三开间的正房,也是周翡的起居室,东厢是客房,西厢是灶房,隔出一间做了盥洗室。

  院子里有株山桃树,还有株梨树。

  桃花落了,梨花白,春意相浓,蝶来蜂又去,燕子啄泥鸭潜溪。

  周翡进了后院,就去了西角房的盥洗室,绕过那刻着八仙过海的桃木屏风,就看一位陌生的男子坐在那浴桶中,微微闭着眼,享受着。

  周翡诧异,回春堂几时有了泡药浴的治疗项目啊?

  “你是何人?”周翡清冷的声音响起。

  浴桶里的人显然是被吓到,他猛地睁开双眼,惊讶的看着周翡,在慌乱中起了身。

  “嘶......”

  周翡抬抬眉,碍于职业习惯,双眼冷冰冰的瞧上了那男子的胯下,这尺寸,挺有料啊!看着不像有病的啊!

  那男子顺着周翡的视线也看向了自己的‘兄弟’,只觉一阵羞臊,又急忙坐回了浴桶中,结结巴巴的说着,“可......是......周大夫?”

  “嗯,是我,得了什么病?伸出手......”周翡走上前,隔着水汽看向那人,和声问道。

  她虽然很累,但她有医德,不能遇病不治。

  那男子呆呆的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周大夫,竟然真老老实实的伸出了胳膊。

  这莫非就是传言中的职业压制?

  周翡三指微拢,轻轻探上这人的腕间,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瞧去,只见他皮肤细白嫩滑,定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再看这脉象,稳健有力,元阳尚在,不是虚症啊!

  “呦,童子身?”周翡轻哼。

  “嗯......嗯......嗯......是......是......”男子脸上一烫,恨不得钻进浴桶里。

  “难不成是结巴?”周翡收回把脉的手,又看向那人喉结处,见他还是支支吾吾的,就动手捏住了那人的下巴,又说道,“张开嘴......”

  周翡手劲颇大,她自幼时习医,所谓医武不分家,她医术尚可,手脚功夫也是能拿出手的。

  那男子一时不备,被人捏着下巴撬开了嘴,有些恼火。

  “也无事啊!舌头完好,无粘连......”

  就在周翡低头沉思之时,就听见葛大夫在院里喊道,“周大夫,老朽刚刚忘了与你说了,隔壁搬来了新租户,借咱们这里洗个澡......”

  周翡,“......”

  水汽散开,周翡这才瞧清了那人的长相,啧啧啧,长得是俊,面如冷月,肤如冷玉,眸如冷泉......

  当下最冷的还是眼前这气氛。

  “呵呵呵,您慢慢泡,不着急,水凉了再加热水......”

  说罢,周翡松开擒着人家下巴的手,将水渍蹭在衣衫上,撩起衣袍溜了出去。

  浴桶里的‘三冷’美男,脸色阴了又阴,他呼出一口气,掐指一算,糟了,即下红鸾星大动!

  靠!刚刚那人明明是个男的呀!

  ——

  周翡租的这间院子的前堂还有间细长的门市房,这门市结构刁钻,做不了任何像样的买卖,当做库房又放不下多少东西,真真是鸡肋得很。

  就在房东胡老板发愁之际,来了个年轻人,说是要租下这间门市,年轻人将租金压了又压,每月十文租金,一下签了三年租。

  胡老板大大咧咧惯了,又见那年轻人长得颇好看,租金给的又爽快,等签好了租用文书,才知忘了问那年轻人是做什么生意的。

  那年轻人将东西搬来,简单收了一番,在房里隔出一间做了卧房,外面摆了一张梨花大案,大案上摆满了铜钱,龟甲,签筒,还有几本古旧的书籍。西墙边还摆了一张紫檀茶台,他掐指一算,当下就挂上了营业牌匾——乾坤堂。

  啧!这细长条的门市也能压得住这乾坤二字?

  胡老板与一众四邻站在街边,看着这年轻人忙活着。

  “从这牌匾看,这年轻人应该是个风水先生,可这年龄有些年轻了,只怕是手艺不精。”隔壁茶馆老板娘翠屏娘子,算是阅人无数,起了话头。

  “此话差矣!我看这后生长得颇为气派,不是人中龙凤,就是得道高人!”葛大夫趁着药堂不忙,出来与胡老板等人聊聊闲天。

  “哎呦,那小伙子长得俊啊!可有婚配?年龄几何?哪里人士?作何营生?”街尾的媒婆钱婆子涂着火红的大红唇,戴着碗大的粉色绢花,甩着丝帕就走了过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没等她走近,那熏人的脂粉味就飘了过来。

  “嚯!钱婆子,你是打死卖胭脂的了?”胡老板率先用袖子堵住了鼻子。

  斜对面‘海棠添香’的胭脂铺老板娘闻喜妹正好走出来,听见胡老板揶揄的话,立刻尖着嗓子骂道,“老炮子哉!皮痒痒了伐,老娘给你挠挠!”

  胡老板惹不起闻喜妹,连忙用扇子遮住了脸。

  闻喜妹送完顾客,扭着细腰,款款而来,先是凶巴巴的瞪了胡老板一眼,转而又看着葛大夫,笑问道,“葛大夫不忙啊,怎么不见周大夫出来玩啊!”

  “就是,就是,葛老头,周大夫嘞?钱婆子我可是给他说了门好亲事哈......”钱婆子见闻喜妹也打听周大夫,赶紧缠上葛大夫,打听着周翡的去向。

  “非礼勿动!”葛大夫一退数步,躲开钱婆子那挥来挥去丝帕。

  正在众人嬉闹时,收拾妥当的那年轻人走了过来,先是施施然行了一礼,是道门的作揖礼,说道,“小道长玉,这厢有礼。”

  名唤长玉的美男子竟是个道士,不免有些唏嘘。

  “小道长,老胡这肠子堂可担不起你这乾坤二字,是否太猖狂了?”胡老板眯着眼,笑道。

  “怎会?此房有顶是为乾,有地便是坤,既能遮风避雨,又冬暖夏凉,不是乾坤又是什么?”长玉说的坦然,又一脸坦荡。

  “说得好,后生可畏啊!”葛大夫颇为欣赏这年轻人,长得这般俊俏,却不恃‘颜’为傲,肯踏踏实实动手自给自足,已是胜过万人。

  果然,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对长得好看人多些耐心和善意。

  长玉感觉到葛大夫的善意,更是和煦的笑了笑,颇难为情的开口道,“小道,收拾了半日,衣衫皆脏,可否到老先生那里清洗一番,给您添麻烦了。”

  “这有甚麻烦的,不就泡个澡嘛!走吧,老朽带你去。”

  葛大夫笑呵呵的带着长玉道长去了回春堂后院。

  _

  “所以,隔壁是个道士?他是哪个观里的?可有挂单文书?”周翡听葛大夫讲完,皱着眉问出声。

  “不知,没见。”葛大夫耷拉着眼皮,对着账目上钱数。

  “怕不是个假道士吧!”周翡喝了口热茶,又质疑道。

  换好衣衫的长玉,走到院门前,正巧听见了这句话,

  假道士?长玉眼角抽第4章神机妙算

  长玉是个道士,还是个没证的道士,虽说没证,但绝对不是假道士,只能以居士自称,但他被人叫贯道长,猛的被人叫声长玉居士,有些跌份儿。

  就比如从前,他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替人看事消灾,受尽主家尊重荣养,可谓是风光无限啊!

  可眼下,他只能住在细肠子堂里,在这集市上支张小桌子,出摊算卦,大有虎落平阳之苍凉。

  杨柳街每月逢三、七、九日有集市,各式各样的摊位从东头摆到最西头,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如此热闹的集市,也有冷冷清清的铺子,一家是周翡的回春堂,另一家就是隔壁的乾坤堂。

  周翡一直遵行医德至尚,本着‘但愿世间人无疾,宁可架上药生尘’的衷心,每逢集市之日,她就将回春堂关上半扇门,不愿这药堂的草药味扰了外面的祥和热闹。

  但,长玉的小摊是真冷清,春风打个旋,卷起一层黄土,扑了他一脸灰,黑檀木的桌案旁立着一支用竹竿撑起的旗幡,只见上面左侧写着神机妙算、卦断乾坤,右侧写着奇门遁甲、趋吉避凶。字体刚健有力,可见其书法功底深厚。

  穿着一身青色绣青竹暗纹直缀衫的长玉宛若仙君,引得过往的小娘子们纷纷逐步偷瞧,也有胆子大的娘子将一双眸子明目张胆的停留在长玉身上。

  长玉不予理会,权当看不见。

  回春堂门前的摊位让周翡租给了隔壁翠屏娘子,做了个简易的茶水摊,供来往赶集的路人歇脚,赚个茶水钱。

  这茶是粗茶,用陈皮山楂大枣生麦芽煮好的,既生津止渴又消食化积,最适合来赶集的人喝上一两碗,这方子还是周翡给配的。

  杨柳街上有个无赖,叫杨黄皮,这人整日无所事事,遛街斗狗,是出了名的泼皮。此时他正坐在回春堂前的茶摊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瞥着那算卦摊,两碗茶汤下肚,他起了身,摇头晃脑的去了长玉的那算卦摊。

  翠屏娘子定眼一看,心道不妙,这泼皮今日是讹上那小道士了。她放下手中的粗陶碗,扭脸冲着回春堂喊道,“葛大夫,周大夫......”

  周翡和葛大夫闻声而出,人手一块黄米红豆糕出了回春堂,就看见翠屏娘子朝着算卦摊那努了努嘴,周翡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觉今日有热闹看了。

  葛大夫是个热心肠,见他看好的后生要被人欺负,当下就撩起了袖子,非将那泼皮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你看你,又意气用事!这假......不,若小道士今日连这泼皮都摆不平,日后何以在杨柳街立足?”

  周翡赶紧拦下上了头的葛大夫。有了热闹看,手里的黄米糕瞬间不香,她将黄米糕包好,藏在袖子中,粮食稀贵,浪费可耻。

  在说这泼皮他姓杨,本名叫杨钟毅,只是人长歪了,浪费了这个好名字,为啥叫黄皮呢?那是因为他这个人皮色发黄。

  杨黄皮吊了郎当的晃悠到长玉桌前,嚣张道,“我说你个小白脸,是真道士还是假道士?上面都写着啥字,念给爷听听......”

  长玉知道这个人是来找茬的,此人眼小吊三角,塌鼻梁瘦山尖,两腮无肉,天庭窄陷,还有一条横断眉。啧啧啧,此面相可谓是下中之下,贱中之贱,贫困病死的大凶之相。

  “神机妙算,卦断乾坤,奇门遁甲,趋吉避凶,有缘人可要问上一卦?”长玉笑道。

  “这些你都会?”杨黄皮将桌上签筒故意打翻,眼神挑衅的看着长玉。

  “摸骨,测八字,六爻,梅花易数,相面,皆可,有缘人要问哪个?”

  “什么梅花,我还桃花呢,就这个吧,小爷看看你这假道士怎么胡言乱语。”

  算卦摊旁已经围满了人,都等着看热闹,有人奚落这泼皮难缠,也有人想看看那长的俊俏的道士是否真有本事。

  “好,那我就为你算上一卦,不准不要钱,一卦三钱,即时起卦。”

  长玉撩起袖子,闭着眼掐指算来,不稍片刻,就睁开眼,说道,“本卦是上兑下坤,动爻为数五,此乃是体生用之虚耗之卦象,互卦是上巽下艮,木克土,是凶相,最后变卦为上震下坤,震木克坤土,又逢木月令,大凶!大凶之兆!”

  杨黄皮只听见一堆什么卦什么卦的,他听不明白,但听见大凶之兆时,立刻恼怒,破骂道,“你个神棍,你才凶呢,你全家都凶,小爷今日就掀了你这破摊,替天行道!”

  呦呵,这泼皮还知道替天行道这词呢?

  长玉双手按在桌子上,稍稍一用力,便叫那泼皮掀不动了,他沉声道,“卦出即中,不论吉凶,你要不讲理,贫道也还略懂些拳脚,打坏了也无妨,隔壁就是药堂,医不好也无事,贫道也善堪舆之数,保准找个风水宝地将你埋了!”

  长玉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却也让杨黄皮羞愤交加,一时下不来台。

  “家中可有老母?我若是你,就赶紧回去看看......”

  长玉再次出声劝道,回不回是这无赖的事,但说不说就是他的事,他做到好言相劝,对得起今日这卦。但这泼皮听不听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常言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放你娘狗屁......”

  杨黄皮彻底暴怒,就在他将要发作之时,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杨黄皮,不好了,你老子娘要死啦!!!”

  “你老娘才要死,你......”

  杨黄皮破口大骂,可还没骂完,就看见有人架着他老娘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早上还在高高兴兴赶集的老婆子这会已经脸色青紫,上气不接下气了,眼看要不行了。

  周翡只是打眼一瞧就知道这老妇人是被异物卡住了食道,得赶紧将卡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弄出来,作为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周翡首当其冲要上前救人。

  不曾想有人比她快了一步,只见长玉一个箭步上前,将那老妇人抱在身前,左手成掌包住右拳,按在那老妇人的鸠尾穴上,向下按压,那长玉也是有功夫在身的,这按压鸠尾穴颇有手法,不一会就见那老妇人吐出一颗花生粒来,原本青紫的脸也恢复了气血。

  周翡暗道,糟了!这厮来抢生意了!

  杨黄皮见自己的老娘脱了险,这才回过神来,此时只觉浑身发软,颤颤巍巍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哪知,那老妇人能喘上气了,连喘了好几口气,就开始破口大骂,先是骂了卖杂粮的那摊贩,她偷吃人家花生被抓,心急之下就呛住了,又将架着她来医治的那几个壮劳力骂了一通,最后连救了她一命长玉也被骂了,说是弄疼了她的老骨头,还要讹钱。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嫌她晦气,指着她骂了回去。

  杨黄皮经此一遭,有些悟了,他呆呆地看着长玉,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案上,恭恭敬敬的对长玉行了一礼,说道,“您是神仙。”

  说罢,他黑着一张脸将还在与人对骂的老娘连拖带拽的拉回了家。

  “神了!真是神了!小道长有些本事啊!”

  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胡老板啧啧称赞,惹得其他人也跟着连连叫好。

  长玉双手相扣,向众人作揖行礼。

  杨柳街小神仙,算是打出了名第5章卦不落空

  午时一过,集市就散了,偶有几家零零散散的摊位还在便宜售卖着未卖完的货物。

  街道上的杂役开始清扫着街道,几位穿着靛蓝色灰底布衫的衙役,抱着一只木箱朝着长玉走来。

  “小老板,缴卫生税吧,两枚铜钱......”说话的应该是个小班头,他笑呵呵的对长玉拱了拱手。

  长玉闻罢,瞅了瞅躺在手掌中的那三枚还未捂热的铜钱,有些惆怅,他嘘出一口气,捏了两枚铜钱丢进了那木箱里。

  小班头儿身后的老衙役眯着眼,将登记的账簿拿的远远地,一边费力的提笔记下,一边慢悠悠的唱念道,“初三日市集,乾坤堂,收卫生税,两枚铜钱。”

  嚯!这老衙役还是个老花眼呐,真真是难为他了。

  几位衙役登记好就要离去,却被长玉出声叫住了,“几位差爷留步......”

  “唉!我们几个秉公执法,万不敢私受贿赂,小老板莫害我几个......”小班头抢先开口,说得是义正言辞。

  长玉,“......”

  拿什么贿赂?就剩一枚铜钱了,他们好意思收,他还不好意思送呢!

  “差爷误会了,我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定,敢问这卫生税是几时一收?”长玉端上和煦恭谦的笑脸问道。

  小班头瞧自己闹了误会,不自在的挠了挠后脖子,讪笑道,“逢集必收,不出摊者可免卫生税,咱们都是县衙税司科的,小老板有疑问可去县衙查问。”

  “不敢不敢,多谢差爷指教。”长玉连忙道谢,作揖送走这几位‘比劫’星。

  唉——今日,财运不济啊!

  长玉收拾好家伙什,准备回屋弄点饭食先填饱肚子,转身就看见一个小乞丐捧着一只脏兮兮豁牙子的破碗,正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唉——身无一文,却满腹悲悯,不好,不好......

  嘴上念叨着不好,却还是将手掌里剩余的那枚铜钱丢进了小乞丐的破碗里,铜钱入碗发出几声脆响。

  算啦,他又不差这一文。

  小乞丐磕了两头,将铜钱攥进手里,撒腿跑开了。

  长玉看着那小乞丐安然无恙的跑远了,这才转身回屋,不想被倚在两间铺子中间的葛大夫出声叫住了。

  “后生,别自己动火做饭了,待会去翠屏娘子家的茶馆,咱们几个街坊邻居聚聚,也给你庆贺庆贺,今日开了张,喜事一件。”

  长生失笑,想到那三枚铜钱的去处,连连摇头,说道,“唉,身弱不担财,三枚铜钱一枚没留住,说来惭愧啊!”

  “此言差矣!两枚上缴官府,是为敬天地,一枚施予小乞儿,是敬心中大义,何来身弱之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葛大夫笑呵呵的帮着长玉抬着桌案进了乾坤堂。

  人群散,声声慢,杨柳街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和宁和。

  ——

  翠屏娘子的茶馆,虽小却精,店里来往的都是些天南地北的小老板,这些小老板颇有讲究,在茶饮吃食上讲究个精致清雅,不喜太甜太咸太腻的吃食。

  翠屏娘子是原是苏州人士,最善做些甜点糕饼,来到扬州后,又融合了扬州的饮食特点,做得一手好茶点,在这杨柳街甚至是广陵府都颇有名气。

  上半日散了集,下半日多半是不会忙了,租用胡老板门市的几位街坊便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聊天嬉闹。

  正所谓,千金买宅,万金买邻。

  长玉盛情难却,也不好意思空手而来,他拎着一坛花雕老酒,和葛大夫一同进了仙客来,在葛大夫的照应下与其余几位老板一一见礼。

  仙客来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吃食,胡老板带来的樟茶鸭,闻喜妹带了条清蒸鳜鱼,葛大夫的厨艺也颇佳最拿手的就是这清炖狮子头,其余的炒饭、汤包、茶点皆是翠屏娘子备下的。

  一桌好菜怎么能少得了好酒呢?

  长玉将这坛花雕老酒放在桌子上,众人皆是喜笑颜开,打趣道,“甫一邀请道长,还只怕道长与我等见外呢,如此一瞧,道长与我等也是同道中人啊!”

  “长玉有幸落脚于此,也是机缘难得。”

  “快别站了,都落座吧......”翠屏娘子将手中的炝虎尾端上桌,热情的招待着,扫了一圈没看见周翡,又说道,“周大夫呢?来得晚了,可是要罚酒的,今日这酒好,多罚他几杯......”

  “啧!嫂子灌醉我,意欲何为啊?”刚进门的周翡正巧听见翠屏娘子拿自己作筏子,扬着笑脸,接过了话茬。

  “自然是将你打包好了,卖给钱婆子。”闻喜妹笑得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了。

  果然,周翡在听见钱婆子后,苦着脸将端着的笋尖白肉放到桌子上,连连求饶道,“好姐姐,快别提她,她整日赖在我药堂里,真是难缠!”

  “你这人,不识好歹,人家钱婆子上赶着给你说亲,你非但不谢,还说人家,改明儿我就找钱婆子好好说道说道。”胡老板不嫌事大,还在继续火上添油。

  “胡老板也是光棍一个,咱二人谁也别笑话谁!”周翡来得晚,只有长玉身边空了一个座位,她冲长玉点头示意,就坐了下来,正好对着胡老板,夹枪带棒的怼了过去。

  胡老板一时语塞,偷偷瞄了眼闻喜妹,就闭上嘴了。

  酒过三巡,众人聊得投机,最后将话题引到了今日杨黄皮的身上来。

  “我看道长救人那手法颇为娴熟,道长也可擅岐黄之术?”周翡与长玉小小的碰了下酒杯,问道。

  “医道同源,我自小也学过一些,但是比不上周大夫医术精湛。”长玉也回敬周翡,谦虚道。

  “可有行医资质?若是没有,那杨黄皮的老娘讹上你,你就自认倒霉吧......”

  长玉,“......”

  那日打听他有没有授禄文书,今日又问他有没有行医资质,这人,城隍庙的?管得真宽!

  葛大夫见周翡说话不客气,那长玉道长脸上有些挂不住,笑呵呵的出声打打圆场,“后生莫恼,我东家说话直,但也在理,且不论那杨婆子讹不讹你,咱们广陵府有文规,无证行医者,轻则没收财产,重则收监流放,可不是闹着玩的。”

  长玉这才明了,他端起酒杯回敬了葛大夫与周翡,连连道谢。

  “只怕明日那杨婆子得带着杨黄皮来你乾坤堂大闹,但不曾想那杨黄皮竟还真付了卦金,难得啊!”胡老板感慨完,又执起竹箸给身旁的闻喜妹加了块狮子头。

  “卦不落空,他必须付卦金,他母子二人找不了我麻烦......”

  ——

  春夜好眠,几杯酒下肚,周翡睡得香甜。

  ‘咚咚咚’,几声震天的砸门声将梦中的周翡吵醒了,她黑着脸,披着衣服,踢着鞋,大声嚷嚷着,“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报丧啊!”

  “快开门!官府查案!”广陵府的衙役在回春堂门外高声厉喝。

  周翡立刻清醒了过来,瞬间没了脾气,举着油灯赶紧打开了回春堂的大门,只见外面站了一排穿着广陵府衙差服的衙役,手中的火把将杨柳街照得通明。

  “杨钟毅的老娘被人害死了,现在官府例行询问调查,望周大夫着力配合。”广陵府的县衙主簿韦应棋掏出令牌,表明身份,大步一跨,走进了回春堂的大堂。

  杨婆子死了?!

  周翡愣在原地,火光摇曳中,看见一身月牙白襕袍的长玉从隔壁走来,他目光凉凉,不见惊第6章卦中吉凶

  韦应棋是这广陵府县衙里的主簿,也监管刑侦查案事宜。杨柳街出了命案,他按照惯例,将白日里有关联的人都一一传唤到回春堂,例行问话。

  韦应棋二十岁出头,头戴黑色幞头,一身枣红色的官服,腰间系一黑色皮质蹀躞,脚蹬一双黑色金线边皂靴,这人虽年轻,但不怒自威,气势凛凛,官派十足。

  他环顾一圈,见着人都到齐了,才开口说道,“本官深夜造访,皆因杨柳街的杨洪氏死了,仵作验尸,疑为他杀,例行惯例传诸位来问话,今日申时末,诸位都在做什么?”

  周翡与葛大夫等人相视一番,都在细细回想着。

  “嗐!申时末,我等几个吃散了酒,刚从翠屏娘子的仙客来出来,我回到家也没看几时,倒头就睡了,这不刚被差爷们叫起来。”胡老板第一个开口说道。

  “你们几个?都有谁?”韦应棋犀利如鹰般的目光在长玉和周翡几人身上来回巡视。

  “我,周大夫,长玉道长,葛大夫,斜对面胭脂铺的闻娘子,仙客来的翠屏娘子,就我们几个,我是这几家铺子的房东,鄙人姓胡。”

  胡老板作为众人的房东,又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然得扛起事来。

  “福?福什么?”韦应棋问道。

  “胡!胡广源,胡,二胡的福!嘿!大人祖籍可是福州的?胡福不分......”被韦应棋带进沟里的胡老板,一拍脑门,暗恨着,他跟一南蛮子较什么劲呢!

  “福老板先别急,坐下歇歇,你们几人吃酒的事,本官自会核实。”韦应棋安抚了下胡老板,将目光对向了长玉。

  胡老板:“......”

  你才姓福!你全家都姓福!

  “今日那卦可是这位长玉道长给杨钟毅算的?”韦应棋问向长玉。

  “回大人,正是在下,街上的街坊都可作证。”长玉拱手回道。

  “那请问道长师承何人?又在哪家道观挂单?可有度牒?”韦应棋又问。

  长玉,“......”

  又来,没完了,没有那度牒是犯了天条了?!

  “回大人,在下师承龙虎山张宣信张道长,还未取得度牒。”长玉双手递上自己暂居龙虎山时办的居士文书。

  韦应棋接过来,翻看了两眼就还给了长玉,继而又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杨洪氏有性命之忧的?”

  “在下算出来的啊,一切尽在卦象中。”

  “那就是说,你算她是死,她就必须死?那道长这卦可比阎王的判笔还神了?”韦应棋横眉冷扫,质问长玉。

  “大人,此话差矣,六爻算尽天下事,梅花化解众生苦,先是他命相犯凶,后才在卦象中尽显,找我算卦的是杨钟毅,卦象上说他老母被克,犯凶也,杨洪氏只不过恰巧是他的老母罢了。”

  长玉说得不卑不亢,只是那双眸子冷了又冷。

  “还有,拿判笔的是判官,不是阎王爷,大人莫要搞混。”

  韦应棋,“......”

  “杨洪氏被花生呛住了气管,险些憋死,你出手救了她,算是破了那凶卦,那杨洪氏为何还是遇害?”韦应棋抓住其中的漏洞,一一反驳。

  长玉听罢,心中暗恼,看来这韦大人已经将白日里的事查得清清楚楚了,这深更半夜扰民,就是冲他来的。

  “大人,我只是个道士,还是没有度牒的,又不是神仙,侥幸救得了人,却劝不住该死的鬼,我将那婆子救下了,结果被她骂了一通,她偷吃人家花生被呛,骂了卖花生的,几位壮汉好心架她来医官,也被她骂了,这样恩将仇报的人,造口业的人,神仙也难救啊!”

  “巧舌如簧!妖言惑众!”韦应棋冷哼。

  “大人问话,草民如实照答,若大人怀疑草民,大可带着证物证据上乾坤堂来拘草民,凶相在卦中,凶手也在卦中,若大人想知道,也可来乾坤堂找草民。”

  长玉当场黑了脸,牛鼻子老道不好惹,长得俊秀的小道长更不好惹,他甩甩衣袖,出了回春堂,直接回了乾坤堂,熄灯睡觉。

  韦应棋眼角抽搐,他是多没本事,才会找个江湖骗子问卦捉凶。

  周翡全然在看热闹,她哈欠连天,忽得想到长玉今日在酒桌上说得那句话——他们母子俩不会来找他麻烦了。

  周翡打了个冷战,莫非隔壁神棍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

  翌日,昔日热闹的杨柳街变得冷清得很。

  葛大夫闲的没事坐在柜台外,碾着药材,他满腹心事,有些心不在焉,偷偷瞟向周翡,吧唧了几下嘴却没说出口。

  “葛老有事?”周翡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低头问道。

  “我昨日去隔壁瞧了,那后生在那肠子堂里住的着实憋屈,他托我问问东家,可否将灶房与盥洗间租他用用,费用好说......”葛大夫停下脚下的动作,试探着问道。

  “你应下了?”周翡闻言将手中的笔放在青石笔山上,拔高了声调问道。

  “我应下了有何用......”葛大夫喃喃着。

  呵!这就是应下了。

  “呦呵,您还知道谁是东家呢?!”周翡翻了个白眼。

  “我是老了,还能跟东家你几年?昨夜我险些没起来......”

  葛大夫一直住在前堂东侧的倒座房里,每日开门闭店的都是他,还能听个响动,夜里防贼。

  “你那是喝酒喝多了。”周翡直言拆穿他。

  葛大夫撇撇嘴,没再说话,小老头一下没一下的踩着脚下的碾子轮,情绪低落。

  “真那么稀罕那假道士?”周翡语气稍作缓和,问道。

  “什么假道士,那后生有几分本事,若我那幺儿还活着,理应也这般大了,我那幺儿打小也是长得俊俏......”

  “你想找个养老的幺儿,有我还不够吗?”周翡出声打断他,免得这老头说得多了又伤心。

  “你是东家,咱俩这关系不能乱,我不占东家你便宜。”葛大夫开始犯浑了。

  “你这些年占的还少!”

  葛大夫耷拉着眼皮,又不说话了。

  周翡拿他没办法,况且隔壁那假道士,确实吃住不方便,与人为善也是利己,若她出个外诊,葛老头也有人照应。

  “罢了罢了,不用付什么租子,只用完收拾干净就好......”

  葛大夫呵呵一笑,脸上的褶子皱到了一起,活像个菊花君。

  “但是,有要求,你得给我戒酒!”周翡脸色一变,严肃道。

  葛大夫笑不出来了,瞧着周翡管他喝酒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像他的幺儿,眼中有些湿润模糊,这风乱刮,沙子都迷了眼,他低头揉揉眼,又说道,“我去买只鸭子,晚上吃三套鸭,我再把那后生叫来。”

  不等周翡说话,这小老头就踢踏着鞋往外跑。

  周翡连连摇头,真是老小孩儿,老小孩儿,越老越像小孩,不过,家里毕竟多了人用盥洗室,还得多备个浴桶才是。

  就在周翡低头思考添置浴桶之际,一个狼狈的身影站在回春堂门口,怯生生的问道,“周大夫,在吗?”

  周翡闻声望去,只见一身灰扑扑的杨黄皮站在门口,正踮着脚往里第7章不是菩萨

  短短一日未见,那以往嚣张跋扈的杨黄皮像是被抽干了精气,整个人眼神躲闪,恐慌不已。

  许是杨婆子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杨黄皮这人虽然跋扈无赖,但是对他老母确实孝顺有加,他们孤儿寡母活到现在,也是不易。

  “你且节哀,官府定能找到凶手,替杨婆婆伸冤。”周翡不善安慰人,这话说的有些太过场面,可也总比什么都不说的要强。

  杨黄皮局促的坐在诊室的隔间里,他抬起头看着周翡,嗫嚅着双唇,没说什么,又在周翡关切的眼神中低下了头。

  周翡也不好催促,等着杨黄皮自行平复情绪。

  药堂里来了其他病人,他们一看杨黄皮在这里,又急匆匆的离开了,只说忘带银钱了,回家取了银钱再来。

  周翡尴尬的揉了揉鼻尖,瞧见杨黄皮坐立不安的,又赶紧安抚道,“可是哪不舒服?我来瞧瞧。”

  杨黄皮这才将胳膊搭在了腕枕上,露出黑黄黑黄的皮肤来。

  周翡沉着眼将手指按在他的腕间,三指微微下压,沉思片刻,又叫杨黄皮换了另一只胳膊。杨黄皮的脉象叫周翡有些心惊,也有些疑惑。

  “你可有不舒服的地方?”周翡收回探脉的手问他。

  “周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杨黄皮问道。

  “呃......从脉象上来看,是有些不大好,可以先吃药看看,你这病是胎里带来的,若是在幼时调理医治,会好许多......当然,现在吃药调理也未时不晚,只是忌讳较多,须得终生服药。”周翡尽量说的简单委婉些,她怕这杨黄皮在这里突然炸膛了。

  “胎里带来的......”杨黄皮喃喃低语,眼中溢满绝望还有几分凄苦。

  “你还好吧?并不是药石无医,只是须得终生吃药,你也......”周翡见惯了自己吓自己的病患,赶紧轻声劝道。

  “无事,无事,诊金多少?”杨黄皮猛地起了身,躲开周翡伸过来的手。

  “不用付诊金,我又没给你开方子。”

  杨黄皮像是没听见,自顾从怀里摸出了两枚温热的铜板放在了诊案上,脸色恍白,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周翡见状,暗道不妙,赶紧捏起那两枚铜板追了出去,她刚出了回春堂的大门就与买菜回来的葛大夫撞个正着。

  “怎得?有人不付诊金跑了?”葛大夫拦在周翡身前,吹着胡子问道。

  “不是,你看见杨黄皮了吗?”周翡叫葛大夫拦了一下,转瞬就瞧不见了杨黄皮的踪迹。

  “瞧见了,刚打过照面,就这一晚,他就跟变了个人似得,唉!可怜......”

  “他刚才来瞧病了。”

  周翡接过葛大夫手中的鸭子,往后院走去,心里还在琢磨着杨黄皮的脉象。

  “他不给诊金?!”葛大夫拔高了音调,跟在周翡身后问道。

  “给了,给了两个铜板,我还没给他开方,他就跑了,我这才追出去。”周翡将拔了毛的鸭子扔进陶盆中,将手里的那两枚铜板晃给葛大夫看。

  “他可是得了不太好的病?我瞅他那肤色就是不太好的,先前荣安药堂的老邓说他有病,还被他暴打了一顿呢……肌肤黑黄者,肝肾精亏,这么年轻,有些可惜了......”葛大夫连连摇头。

  “他那脉象,沉细,虚而无力,肌肤触之无弹,还是娘胎里带来的......”

  “胎里带?杨婆子也是刚死,他就......杨婆子,不会是他杀的吧?”

  葛大夫瞪着大眼看着周翡,像是自己窥见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别胡说,没凭没据的,咱们又不是官府,断什么案子!”周翡赶紧打断葛大夫。

  前堂来了人,在喊大夫,周翡净了手赶紧应声跑去。

  是一位妇人带着两个男童,一个年龄稍大点,摔得一脸灰,小心翼翼靠在柱子旁,眼里噙着泪,另一个年龄稍小一点,也是满脸灰,被妇人抱在怀里哭得嗷嗷叫。

  “这是怎么了?摔倒了?在哪摔的?”周翡赶紧走上前出声询问。

  “这两孩子调皮,从驴车上甩下来了,大夫您赶紧看看,这孩子老哭,别是摔傻了......”妇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哄着怀里哭闹的小儿子,还一边瞪向站在柱子旁不敢吭声的大儿子。

  周翡上手将哭闹不止的小童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确定他身上没有骨折挫伤,才从柜台上拿了两颗饴糖递给那嗷嗷大哭的小童。

  果然,哭声戛然而止,小童拿着那两个饴糖作势就要往嘴里放,惹得那妇人一脸不自在。

  “他无事,许是被吓到了。”周翡解释道。

  “那他为何哭起来没完?真没事吗?”妇人不解的问道,有些质疑周翡的医术。

  周翡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人抢先出声接过了话头。

  “因为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他在家哭惯了呗,他一哭你就哄,他没事,你们家老大才有事呢。”长玉这时从门外走进来,冷声说道。

  他在隔壁从那妇人下驴车一直看到现在,这妇人只顾着哄怀里哭闹不止的小儿子,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大儿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长玉看不过眼,才进来陈情,他来到那大童身旁,伸手摸了把那孩子的后脑勺,将沾满血的手伸给周翡和那妇人看。

  那妇人一惊,吓得说不出来话。

  周翡赶紧上前医治,只见那孩子的后脑勺破了个口子,还好伤口不深,只是被厚实的头发遮住了,不易察觉,这孩子的脚还骨折了,所以站不住,只能靠着柱子。

  “你这母亲当得好偏颇,两个孩子一起掉下来,只顾着看小儿子,也不说看看大儿子,这大儿子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长玉启唇讥讽道。

  “我......我......这小的当时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只顾着他了,我家大娃一声不吭,我只当他没事呢......你也是,伤着了也不知道说一声!看着旁人说我偏心,你便高兴了?”那妇人先是着急解释,又恼羞成怒将那大孩子数落了一通。这心偏的,真叫人不忍看。

  受了伤的孩子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任由周翡给他包扎上药,就连接骨的时候也是咬牙忍着疼,不肯哭一声,他母亲还是坐在一旁只顾着抱着怀里的小儿子。

  周翡开好方子,又给拿了药膏,开出医嘱道,“头上的伤口别着水,早晚换一次药,别吃辛辣发物,他的脚得好好养,伤筋动骨一百天,且躺着吧。”

  “我是护着弟弟才摔下来的,我垫在他身下......”大孩子这才看着他母亲,倔强的说着。

  妇人付了诊金药费,黑着脸抱着大儿子,牵着小儿子离开回春堂。

  长玉净完手,怀抱双臂,看着周翡收拾残局,说道,“周大夫倒是冷情。”

  周翡,“......”

  这是冲我来了?

  “呵,我只是个大夫,若是见一个同情一个,那是菩萨。道长倒是一腔热血,咱们聊聊?”

  “好啊!”

  周翡收拾完医具,净了手,就带着长玉进了回春堂旁边的矮巷第8章花巷弄影

  春三月,草长莺飞,桃花艳,杏花娇。

  矮巷里,不知谁家的花树探出墙头,开出一枝红粉簇拥的春花来,灰白的墙角落了一地残瓣,沾了周翡一鞋底春泥。

  “长玉道长是哪里人士?从何处而来?”周翡停在一处花树下,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记得您是大夫呀?怎么还干上官府的差事了?”长玉也不客气,打那日听见周翡说他是假道士,这梁子就结下了。

  “嚯,脾气不小啊!合着就在葛老头跟前扮谦谦君子呐?葛老头可没什么银钱,他还想找个幺儿给他养老呢,道长的年岁正好,就是不知愿不愿意给人家当幺儿!”

  周翡的火气也一下蹿了起来,她话里话外暗指长玉心机重,扮乖巧哄骗葛大夫,没安好心。

  “哦?周大夫这是看着葛先生对在下多加照应,心里不舒坦了?周大夫也想做人家的幺儿吗?”长玉启唇回击,论嘴毒,无人胜得过他。

  可他失算了,因为周翡这人专治各种不服。

  “叫道长失望了,周某有生身父母,且父母尚在,对周某也是爱子深切,周某不需要找旁人认什么......”

  周翡满眼讥讽,话还没说完,就被长玉挥来的拳头逼得连连后退。

  你瞧,你瞧,急眼了吧!让她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了吧!

  周翡向后退去,单手化掌,使出云手,四两拨千斤的拂开了长玉的铁拳,长玉一拳落空,变拳成掌,脚下趟着趟泥步,抡圆了胳膊就砸向周翡。

  嚯!八卦掌?!这厮来真的?

  周翡在吃惊中连连后退,略些狼狈。

  “等等!”她急忙出声,踢起袍角塞进腰中,做了个太极起手式。

  “废话真多!”

  长玉冷哼,只将八卦掌的阴招全部使在周翡身上。

  八卦掌对上太极拳,哪个更厉害?

  太极拳,以柔克刚,招式圆融连绵,擅借力打力,能以四两拨千斤。八卦掌,步法灵动,掌法变幻莫测,擅长绕身游走,攻其不备,直杀死穴。

  长玉是男子,在力量上有优势,在他眼里,周翡也是男子,所以,他不留余力,掌掌蓄满了力,招招见杀意。

  四掌相碰,长玉霸道的掌力震的周翡掌心发麻,疼得她紧咬后槽牙。

  好小子,这一身功夫好生霸道。

  周翡虽在力量上没有优势,可太极拳从不缺力,没力就借呗,借不过来就硬借,她身法灵活,又熟知人体的穴位,一招缠龙手绕上长玉打来一掌,抓上长玉的肩关节,作势就要卸下长玉的胳膊。

  长玉反推云手,耍开了周翡,周翡不退反进,使出手挥琵笆抓在了长玉的手腕间,顺势压在他的脉搏上。

  “卑鄙!”长玉骂道。

  矮了长玉一头的周翡捏着长玉的寸脉,将人狠狠地抵在了墙上,还欺身压上,她稍稍用力按压,就看见长玉的脸色愈发黑沉。

  “玩不起?是道长先动手的!”周翡讥讽道。

  “是周大夫先出言不逊的!”长玉虽受制于人,却也不甘示弱。

  “我可有说错,你仗着长得白净秀气,在葛老头面前卖乖巧,意欲何为?”周翡行医多年,什么样人没见过,长玉道长的那点小心思,她一看就知。

  “在下行事光明磊落,对葛先生多是敬重,周大夫不要以己度人!”

  长玉低着头看着贴在他身上的周翡,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一阵微风拂来,吹落一树芬英,细腻的花瓣落在了周翡翘起的眼睫上,而那人脸上的肌肤竟比这花瓣还要细腻,他能闻见来自周大夫身上的紫草香气。

  一个大男人怎么能长出这么细腻的皮子来?!

  忽得,那一日的‘红鸾星动’在脑中炸出火花。长玉瞬间没了脾气,风化在迟来的震惊中。

  周翡抬着头见这人蔫了下去,俊秀的脸上爬满了红云,一双好看的眼眸来回躲闪着,在探他的脉象起伏波动凌乱,气息汹涌。

  什么鬼?

  “你......”周翡觉察到长玉的异样,赶紧松开抓在长玉腕上的手,难以置信的瞧着他。

  荒唐!

  长玉恼羞成怒,一把推开周翡,不曾想周翡向后倒去的同时顺手抓向自己的衣襟,竟将他也拽了过去,须臾之间,两人一上一下的贴在了对面的矮墙上。

  长玉在上,周翡在下。

  这次换成周翡脸红了,她双颊滚烫,一抬头就被高她一头的长玉,盯死在这方寸之中。

  啧!这......这......这......这......实属荒唐!

  “我没有,我对葛先生只有敬重。”长玉沉声说道。

  “敬重是敬重,但你敢说不是因为葛老头好说话,才故意亲近他?”周翡直言不讳拆穿他。

  长玉不可否认的点了点头。他会相面,这是他拜师入门后的必修课,与人打交道,第一眼就是要判定此人的秉性,在依据此人的脾气秉性,找准薄弱之处,快速切入,赢得对方的好感与信任。

  那日在场的几位街坊中,唯有葛大夫面相最为和善,应是最好说话的,所以长玉才敢麻烦葛大夫,谁曾想葛大夫好说话,周大夫却是个冷面神。

  失算,失算也。

  就在周翡还要再说些什么之时,一连串刻意的咳嗽声在矮巷外响起。

  “咳!咳咳!”

  这声咳嗽既尴尬又心虚。

  周翡和长玉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灰色澜袍的韦应棋站在巷子口,正用脚搓着地上的残花,一脸不自在,又一脸羞臊。

  唉,这可如何是好?

  韦应棋一时进退两难,他看见周大夫和长玉道长先是在巷子里大打出手,而后两人又纠缠在一起,你推我拽,拉拉扯扯的,险些要亲上,长玉道长挤在衣衫不整的周大夫身上,周大夫的袍角还挂在腰间......

  断袖?龙阳?分桃?这些词统统涌入韦应棋的脑子里,他甚至还脑补了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他俩谁在上谁在下啊?

  “韦大人?”

  周翡和长玉赶紧拉开彼此的距离,看向韦应棋。

  “韦某可是打扰到二位了?”韦应棋意有所指。

  周翡:“......”

  长玉:“......”

  “瞧我,忘了正事,韦某此次前来是为了......嗯......杨洪氏被杀一案。”韦应棋不自在的同时又矮了几分气势,全然没了那天夜里的威风。

  “呵,韦大人有用的着在下的地方只管开口,能为官府办事,也是在下的荣幸,问卦断案,一两银子。”长玉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衫,说道,还顺便把周翡的袍角拽了下来。

  韦应棋眼角微微抽搐,呵呵道,“好说,好说,先生神机妙算,为官府分忧解难,咱们广陵府自然不能亏待先生。”

  先生?神机妙算?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嗯。”长玉点头应下。

  “那先生请吧!”韦应棋站在巷子口微微侧开身,做了个请手势。

  “现在不行。”长玉又开口拒绝。

  “为何?”

  长玉看了眼周翡没说话,只在下一刻,巷子隔壁的院子里传来葛大夫的喊声,“东家,后生,回家吃饭啦!”

  “来了!”

  “来了!”

  周翡和长玉急忙应声,并肩离去,和煦的春风里飘起阵阵炊第9章问卦断案

  葛大夫看着和周翡与长玉一起进来的韦应棋,有些愣怔了,莫不是官差找上门了?他白日里只是开玩笑的,他可不会断案啊!

  “韦大人是来找长玉道长的,顺便来家中吃顿便饭。”周翡出声解释道。

  “劳烦葛大夫了。”韦应棋连忙行礼,还将自己带来的茶叶双手送给葛大夫。

  这茶叶是刚刚买的,周翡本来只是客套的顺嘴问了句,韦大人可曾用饭了?要一起用点吗?

  韦应棋其实是要拒绝的,他也知道人家也只是出于礼貌与他客套一番,但是在闻见了院子里传来的香味后,到了最嘴边的那句‘不必了’就变成了‘麻烦了’。

  周翡和长玉,......

  韦应棋,嘿嘿。

  这贸然登门拜访已经是很无礼了,若是在赶着饭时去更是无礼中的无礼,可偏偏他就赶上了呢!韦应棋不好意思空着手来吃饭,就在街上买了些礼品,周翡不在乎这些虚礼,可架不住韦应棋太过热情,两个大男人也不好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只好随了韦应棋的意。

  韦应棋本打算买些米酒,投其所好,可觉得周翡看向那米酒的眼神有些不善,这才在周翡能吃人的目光下才将老米酒换成了高山毛尖。

  “那韦大人先坐,我去给韦大人添副碗筷。”葛大夫接过茶叶乐呵呵的去了灶房。

  韦应棋是客人,又是官身,自然得坐在主位,三人等着葛大夫回来,才一起落了座,葛大夫怕菜不够吃,又添了个福州的客家菜,清汤汆鱼丸。

  葛大夫心思细腻又真诚好客,让韦应棋受宠若惊。

  菜一上齐,众人动筷前,先以茶代酒回敬了今日的大厨葛大夫,葛大夫眉开眼笑的,一直给长玉和韦应棋夹菜。

  菜足饭饱,宾主尽欢。

  韦应棋喝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双手抱拳对长玉恭敬道,“还望道长解答一二。”

  长玉双手回礼,刚要开口说话,就听见葛大夫抢先说道,“莫急,老朽再去添壶热茶。”

  说罢,就起身拎起茶壶,一路小跑去了灶房。

  韦应棋,“......”

  等葛大夫再回来的时候,饭桌上的餐盘已经被长玉和周翡收拾完了,葛大夫特意泡了壶福州的茉莉花茶,茉莉花的清香从茶壶中溢出,整个屋子芬香四溢。

  “韦大人尝尝,正宗福州茉莉花茶,您尝尝口感如何?”葛大夫先给韦应棋斟了杯茶,笑得客气。

  “葛大夫真是太周到了......”

  韦应棋哭笑不得,他不是福州人啊!

  长玉也喝了口茶,只觉得这茶涩而不苦,清醇回甘,满口留香,真真是好茶,他意犹未尽的放下茶盏,才缓缓出声,“当日的本卦是上兑下坤,动爻为数五,此乃是体生用之虚耗之卦象,互卦是上巽下艮,木克土,,最后变卦为上震下坤,上卦兑变震,震木克坤土,又逢木月令,木强反克。”

  “震为东方、闹市,又为雷,五行属木,时序为春三月,卯年月日时,四三八月日。对应人物为长男,家中长子。坤为地,五行属土,指西南方,时序为辰戌丑未月,未申年月日时、八五十月日,对应人物为老母、后母、大腹之人......”

  长玉只将卦象和卦意逐一拆解给韦应棋听,然后就静静地看着韦应棋低着头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韦应棋沉思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说道,“道长好学问,这些字都我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就不认识了......”

  “嘿!合着您没听明白啊?”葛大夫抬手又给韦应棋添了半盏茶,打趣道。

  “也不怪韦大人,这五行八卦确实非常人能学得明白,若是大人一听即明,那也是我道中人,又怎会在府衙做官呢?”长玉出言给韦应棋找补一番。

  “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世间万物皆在五行八卦中,八卦又衍生六十四种卦象,卦师再根据卦象的阴阳生克关系来断定吉凶,道长刚才已经把杨洪氏的死因点出来了。”周翡看着韦应棋说道。

  “哦?何解?”韦应棋问。

  “道长不说透是敬畏天机,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还需韦大人自己参破,周某不才,一直行医治病,虽不敢说悬壶济世,但也算是功德深厚了,那周某就替韦大人点破这天机,震木克坤土,主长子克老母,害死杨洪氏的有可能是杨洪氏的长子......”周翡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出了那个卦象,幽幽说道。

  长玉眼睛一亮,站起身冲着周翡作揖行礼道,“周大夫是高人啊!先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周大夫海涵。”

  “道长谦虚了,周某自幼习医,开课启蒙的第一节就是《易经》,所谓医道同源,这人体的生老病死也在五行阴阳之中。”周翡赶紧起身回礼,语气谦和。

  韦应棋看着这两人竟然谦虚上了,有些摸不清头脑,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不是那个?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杨洪氏只有杨钟毅一个儿子呀!杨洪氏出事时,杨钟毅正在跟人斗鸡,赌场的人皆能证明。

  “杨洪氏在户籍的登记上只有杨钟毅一个儿子,并无其他子嗣,又何来长子一说?”韦应棋说道。

  “有没有的可不是户籍说的算,查一查不就知道了。”长玉轻笑。

  ——

  云霞薄西山,飞鸟归晚巢。

  几家炊烟起,老牛饱腹回。

  巷中闻五谷,灶上油菜香。

  孩童嬉笑去,老叟打酒忙。

  胡老板悠哉悠哉的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左手拎着一只烧猪耳,右手托着一坛老黄酒,腰间的香囊随着他轻快的步伐摇晃着。

  这香囊是海棠添香的新品,还是限量的,他费劲抢来一只,心里实在是快意得很,不禁哼起扬州小调。

  “鸳鸯那个戏水呀——蝴蝶那个恋花啊——小呀小情郎——小呀小亲......”

  “胡老板要亲谁啊!”周翡靠在胡老板家的门板上笑出了声。

  “哎呦!吓死人啦!”

  胡老板急忙将差点打碎的酒坛子护进怀里,白了周翡一眼。

  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广陵府衙的韦大人和长玉道长也站在自家门口。

  “福老板,韦某有些事想请教一二。”韦应棋拱手行礼道。

  胡老板嘴角一抽,你才姓第10章辛酸之事

  “杨婆子有几个孩子?”

  胡老板在听见韦应棋的问话后,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

  周翡、长玉、韦应棋三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胡老板眯着眼看向周翡和长玉,又看向韦应棋,吧唧吧唧嘴说道,“韦大人查案,周大夫和小道长凑什么热闹?”

  “福老......不,胡(福),老板,长玉道长是广陵府请的破案博士,周大夫.......周大夫也是......”韦应棋立刻找补道。

  周翡松了口气,将迈出一半的脚收了回来,顺势坐在那张酸枝官帽椅上,抬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呷了口茶,哎呦,狮峰山龙井!胡老板阔气呀!

  “韦大人还是叫我福老板吧,这还听得顺耳点。那鄙人可也能做个破案博士?”胡老板一脸讨好,看着韦应棋。

  “好说好说,只要福老板提供的线索有价值,咱们广陵府同样有奖赏。”

  胡老板一听,立马高兴了,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这附近的人和事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的了。

  “杨婆子是个寡妇,说是从嘉陵来的,在这杨柳街落了脚,孤儿寡母的,过得挺不易,好在她勤快,又会打豆花,就在街上支了个豆花摊,赚点铜板养活自己和那杨钟毅,即使日子过的再艰难,她也供着杨钟毅读书......”

  “杨婆子从前也不是这般泼辣尖酸的性格,只是寡妇门前是非多,杨婆子不泼辣一点护不住自己和幼子,那杨钟毅也是如此,从小也算是个老实本分上进的好孩子,后来有无赖欺负杨婆子,被他拿着刀追着砍......好好地一对儿母子愣是被生活逼得不成人样,可怜,可怜......”

  “那就是说,杨洪氏只有杨钟毅这么一个孩子?”韦应棋再次问道。

  “那还能有假!那杨钟毅白日在学堂读书,下了学就在豆花摊帮忙,你说小时候白白净净的孩子咋就变成这样了呢?又黑又黄,还泼皮无赖......”

  胡老板也算是看着杨黄皮长大的,好好一个孩子长歪了,着实让人觉得可惜了,从前大家还能指望着他考个秀才举人的,能让杨婆子享享福,谁曾想,造化弄人,母子俩一个比一个泼皮。

  “嗯,今日多谢福老板,叨扰了。”

  韦应棋率先起了身,行礼告辞,周翡和长玉也跟在后面一起离开。

  三人走在无人的巷子里,一脸沉重,今日多半是无功而返了,韦应棋又不好意思问长玉,那卦灵不灵,只能频频叹气,打算差人去往嘉陵走一趟。

  “今日有劳二位了,韦某先行告退。”韦应棋走出巷子口,冲着周翡与长玉抱拳言谢,转身离去。

  周翡和长玉与韦应棋分开后,慢悠悠的走在杨柳街上,此时,乌金西坠,庚星升起,春风乍凉,路两旁的店铺都已经打烊归家。

  “杨钟毅有问题。”长玉率先开了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嗯!”周翡也在低着头想此事,等着长玉继续往下说。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脾气秉性是与生俱来的,想改犹如逆天改命,非历经生死不能参破,现在的杨黄皮与胡老板口中的杨钟毅听着完全像是两个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杨钟毅是杨钟毅,杨黄皮是杨黄皮呢?”周翡停下来,侧身看着长玉,幽幽说道。

  她在胡老板说起年幼时的杨钟毅白白净净时,就起了疑心。

  长玉微微点点头,赞同周翡的说法。

  “白日里,杨黄皮来我药堂找我看过病,我给他把过脉,他是先天肝肾不足,娘胎里带来的,得这种病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白白净净呢?更别说上学读书,只怕大半的时间都得躺在床上休养。”周翡说道。

  “周大夫为何不告知韦大人?”长玉也立身不动,看着周翡。

  “道长也不是没说嘛?”周翡不答反问。

  两人四目相触,又快速避开,一个快步回了回春堂,一个转身进了乾坤堂。

  “晚间,在下还要叨扰周大夫,借用下盥洗室......”长玉又退了回来,叫住了刚要跨进门槛的周翡。

  “好,只是我这人素来有洁癖,道长还是自己备个浴桶罢。”

  周翡撇撇嘴径直进了回春堂。

  长玉,“……”

  ——

  那广陵府的韦大人再没来乾坤堂寻长玉,不过派自己的随从给长玉送来了三两银子,只说后面还有事要麻烦到他。

  长玉收了银子,只道好说,待送走那韦大人的随从,他就揣着银子出了门,上街上买了点肉菜,顺便添置了个浴桶。

  等他扛着浴桶,拎着半扇排骨来到回春堂的时候就看周翡背着药箱子,火急火燎的往外走,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脸苦色婆子。

  “我今晚回不来,劳烦道长照应好葛老头,叫他别等我,早些安憩。”

  周翡扫了眼长玉怀里的浴桶和那半扇排骨,匆匆说道,也不等长玉回话,跟着那婆子跳上马车就走了。

  来接周翡的是吴家的仆人,就是周翡前几日刚刚产女和离的吴娘子派来的人。

  “小小姐,今日早上就吐了奶,本以为是着凉了,捂了会肚子就睡了,睡醒了就就哭闹,这会儿连奶也不吃了……”

  那婆子在马车上,一边说一边哭,一脸的心疼。

  “几个奶妈喂养?奶妈们都吃什么了?”周翡问道。

  “两位奶妈,奶妈们的饭食都是单独做的,从不与外人混吃。”

  “嗯,先看看再说吧。”

  单从这婆子的口述来看,那婴儿应是吃伤了,积食成伤,是小儿常见疾症,不是重病,但是吴家的这位小小姐不同,她是早产儿,比较棘手一点。

  马车出了城,直奔吴家镇。

  吴家要比之前那柳家还要阔气,六进的宅院宽敞明亮,院里草木有致,繁花似锦,香气扑鼻而来。

  周翡被引着去了吴娘子的院子,刚一进院就被还在做月子中吴娘子迎上了。

  “娘子还在月子中,受不得凉气,赶紧回屋躺下。”周翡劝道。

  “周大夫,快先去瞧瞧我儿……”

  周翡被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进了正房,甫一进到房中,就被迎面扑来的热气和香气熏得喘不上气。

  “快!快!先打开些门窗透透气第11章心病难医

  屋里烦闷的浊气和呛人脂粉味,随着打开的窗子散了出去。周翡这才缓上一口气,急忙接过婆子递来的清茶,猛喝了几口。

  “这天气不需要再烧热炉了,孩子虽是早产儿,却也用不到这般仔细,俗语说,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周翡耐心的交待道,她心知初为人母,自是心疼孩子,可这过度精心喂养反而适得其反。

  “周大夫所言极是!”婆子随嘴应和着,带着周翡去了吴家小小姐的床前。

  周翡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小小的婴儿被包成了厚厚的粽子,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光让人看着就觉得憋闷,更别说包在里面的小人儿了。

  “胡闹!这不是胡闹嘛!谁照顾的孩子,可有生养经验?”

  周翡放下药箱,急忙解开这孩子身上包被,又将孩子抱了出来,裹上薄薄的毯子,轻轻揉着孩子的后背上的穴位,一番轻柔地推拿后,孩子出了一身汗,脸色也恢复了正常,皮肤也不烫手了。

  “一日吃几次奶?一次吃多少?”

  周翡见孩子出了汗,怕她受凉,用汗巾轻轻沾干了她身上的汗渍,松松的裹在薄毯里。

  “不按顿喂奶,哭了就吃。”奶妈子小声地回着话。

  “这是什么喂养之法?孩子哭了就一定是饿?尿了便了,胀气也会哭啊!大婶可有喂养孩子的经验?”周翡一个头两个大,这吴家看着挺富贵的,怎么在喂养孩子之事上如此迂腐!

  “大夫有所不知,咱们小姐听不得小小姐哭闹,小小姐一哭,她就起急发火......咱们做下人的也是没办法!”奶妈子无奈的说道。

  周翡闻言看向接她来吴府的那婆子,那婆子眼神有些躲闪,随口叹了口气,挥退了屋里的下人,这才说道,“老婆子是看着我家小姐长大的,我家小姐从柳家回来就变了,变得有些急躁易怒,我家夫人只当是她初为人母又历经和离,一下接受不了,心中有怨气,等那怨气消了,就好了,谁知道,竟会越来越严重,小小姐这般都是小姐安排的......”

  “她还听人说,身体赢弱的人吃了至亲的血肉就能好起来......夫人派人看着小姐,才没能让小姐割肉取血喂与小小姐......”

  周翡被惊得愣在原地,这都是什么邪魔外道?她能理解为人母的爱子心切和关心则乱,但是病急乱投医,万万不可行啊!

  “嬷嬷,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眉目了,小孩子的病不严重,平日少食,别捂着,即可,我再开点消食化积清内热的方子,喝两天就好,这屋里的香粉也撤了吧,不利于孩子呼吸喘气。”周翡转身去了一旁的书桌,匆匆写下一张小儿常用的消食方子,递给那婆子。

  “至于吴小姐的病,我还得把把脉,再看看。”

  周翡背上药箱就要出门,却被那婆子拦了一下,急切的说道,“周大夫可要慎言,我家小姐听不得自己病了......”

  “哦,在下晓得,嬷嬷放心。”

  吴小姐的闺房也是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屋里闷热无比,吴小姐靠在那张千工拔步床上,神色哀怨,在看见周翡背着药箱进来时,又立刻换上了牵强的笑容,说道,“周大夫,佑佑如何了?”

  佑佑是那孩子的乳名。

  “小小姐已无大碍,只是热着了,吃伤积食了......”周翡如实说道。

  “那是我过度喂养了,我总是担心她......”吴小姐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知道了周翡所说的关键所在。

  “关心则乱,在下能理解,只是吴小姐心里明了,日后多注意即可,我来给吴小姐把个平安脉,您这还没出月子,又是哭,又是担心劳神的,别养不好身子,月子里落下的病,可得跟一辈子......”周翡说的婉转毫无破绽。

  “那有劳周大夫了。”吴小姐缓缓伸出手臂,放在床畔前。

  周翡三指微拢轻轻搭在吴小姐的腕间,只觉得吴小姐的脉象,按如琴弦,端直而长,典型的肝郁气滞,郁结于心。

  吴小姐脸上还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可她不知,人的身体和情绪会骗人,但是这脉象却骗不了人,病了就是病了,病在其身还是病在其心,一探便知。

  “小姐心绪不宁,睡不安稳,有些气血虚弱,我开几副方子,您先喝着......”

  周翡收了手,起身去写方子,吴小姐也在此刻走了神,又立刻恍惚道,“什么?”

  周翡从书案上抬起头与吴小姐探过来的眼神正好对上,吴小姐自知方才失礼了,歉意地说道,“是我失礼了,竟走了神......”

  “吴小姐心中有郁结,自然睡不好,睡不好觉就会走神分心易怒急躁。”周翡温声说道。

  “你是说我病了?!”吴小姐的声音忽得调高了音调。

  “不,你是累了,你的心也累了,你需要休息,把心放空,让心好好休息。”

  “我的心......累了?”吴小姐捏着那张药方喃喃低语,就连周翡何时出去的都不曾注意到。

  周翡背着药箱出了房门就看见吴夫人立在院中,等候多时,她立刻上前拱手行礼道,“周翡见过夫人。”

  “周大夫多礼了,我女儿和佑佑如何了?”吴夫人问道。

  “小小姐一切尚安,平时多注意喂养即可,吴小姐的......夫人应是最了解吴小姐的,这心病还需心药医。”

  周翡不便多说什么,就在周夫人的安排下住进了客院。

  ——

  周翡认床,猛地一到陌生的地方就睡不着,就在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时,被一阵急切的拍门声惊得坐了起来。

  “周大夫!周大夫!快点起来,我家小姐受伤了......”

  屋内的周翡急忙跳起身,披着衣服,背着药箱就出了门跟着丫鬟急匆匆的去了后院。

  院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吴夫人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剪刀,一脸铁青的看着流血不止的吴小姐。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还动起刀子来了......

  “你叫周大夫说,这世上可有吃人血肉治病的荒唐事?”

  吴夫人的一句话来的猝不及防。周翡微微张嘴,看着一胳膊鲜血的吴小姐,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嗯......人吃五谷杂粮,自然是得生老病死,病了就看大夫,该吃药就吃药,该休养就休养,最忌讳病急乱投医,更不能病忌讳医!”

  周翡这话说的够明显了。

  只听吴小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既是懊悔自己今夜这般莽撞,又是在哭自己的遇人不淑,更是在哭那小孩子甫一出生就没了父亲的庇护。

  她哭得伤心欲绝,哭得肝肠寸断,吴夫人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翡制止了。

  “夫人叫她哭吧,老憋着就会生病,哭出来就好了。”

  吴夫人只得重重的叹了口气。

  东方初白,金鸡破晓。

  一夜未睡的周翡,坐着吴家的马车晃悠悠的回了城,刚一走出吴家庄,马车忽得停下,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砍碎了马车门。

  打劫?!

  哪个不长眼的劫匪,竟然坏了规矩敢打劫大夫?

  “我是城里的大夫。”周翡跳下马车,生怕这些人不懂规矩,连忙报上自己的身份。

  “大夫?杀得就是你这不长眼的大夫!”

  劫匪蒙着面,挥着大刀向周翡砍第12章不讲武德

  盗亦有道,从古至今,土匪有十不抢。

  一;瞎子聋子不抢,二;节妇孝子不抢,三;鳏寡孤独不抢,四;邮差信使不抢,五;赶考书生不抢,六;僧尼道士不抢,七;郎中大夫不抢,八;车店渡轮不抢,九;婚丧嫁娶不抢,十;稳婆仵作不抢。

  那你要问了,这些盗匪说不抢就不抢吗?

  呵!那肯定不是啊,也不是人人盗亦有道,就比如周翡现在遇见的这几个劫匪。明知道她是大夫,还挥刀砍来,明显就是不讲武德。

  这劫匪都不讲武德了,周翡更不讲武德。她将藏在手中的麻沸药粉猛地撒向那帮劫匪,劫匪们纷纷提起胳膊挡住脸前。

  一阵微凉的春风吹来,将药粉吹到了别处,正巧绕开了这帮蒙脸劫匪。

  周翡,“......”

  “蠢货!咱们蒙着脸呢,怕他这个药粉作甚!”劫匪头子率先回过神,一巴掌拍在身旁小弟的后脑勺上。

  劫匪喽喽吃痛,这才反应过来,龇牙咧嘴的挥着刀就朝周翡杀来。

  周翡抱着药箱拔腿就跑。其实,她倒是打得过这几个二货劫匪,但她比较好奇的是,这帮人为何扬言杀得就是她这个大夫。

  首先,她没有得罪过任何人!其次,她确实没有得罪过任何人!一向奉行医德至上,人命大于天的她,绝对对得起祖师爷,更对得起自己这一身医术。

  士可忍孰不可忍!

  她想要问个明白,但与亡命之徒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先溜溜他们在说。

  周翡脚底生风,跑得颇有章法,绕着山林跑了好几圈,累得身后的劫匪刀呼呼喘着粗气,跑了大半天的他们才恍然大悟,这小白脸大夫是故意的,把他们当猴耍呢!

  “你奶奶的,敢耍老子!”劫匪头子咬着牙一个箭步就追上了周翡,眼看那大刀就要砍在周翡的肩上。

  ‘铛!’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击中了刀身,力道强劲,震得那劫匪掌心发麻,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周翡顺着那石子打来的方向瞧去,只见穿着一身青色衣衫的长玉道长背着一把桃木剑,如神兵降临。

  可是,他来这干嘛?

  周翡抱着药箱问道,“道长也来办事?”

  “不是,贫道掐指一算,周大夫有危险,特来相助!”长玉诚恳道。

  英雄救‘美’?

  “道长的卦,真是灵验啊!”

  周翡不信。

  “周大夫有难,贫道不能袖手旁观。”长玉抽出身后的刻花桃木剑,将周翡护在身后。

  那帮劫匪在看见长玉抽出一把桃木剑时,一个个捧着肚子笑得人仰马翻的,这怕不是遇见傻子了吧!

  一个臭道士,在这装神弄鬼!吓唬谁呢?

  “周大夫,待会我拖住他们,你就跑!”

  长玉架起桃木剑,镇定的交待着周翡,只是话刚一落地,一把大刀就砍了下来,周翡手疾眼快的抓住长玉的腰带,将他向后一拽,刀尖擦着长玉的鼻尖落下,周翡提膝抬脚,踹向那劫匪的胸口,将那劫匪踹的连连后退。

  “跑啊!发什么呆!”周翡抱着药箱撒腿就跑,还不忘提醒长玉。

  两人在山林里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四周的树丛越来越茂密,后面的劫匪穷追不舍,显然不是为了劫财,更不是为了劫色。

  “周大夫得罪过人吗?这些人是奔着要你的命来的......”长玉边跑边说道。

  “多谢道长提醒,我已然知晓,道长可杀过人?”周翡转头看向长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曾......”

  说话间,两人就被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截住了去路,没错,就是从天而降,多少有些天女下凡的感觉,但是这红衣女子长得凶神恶煞,显然不是仙女,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身后的劫匪也珊珊追来,真是前有猛虎,后有恶狼!

  周翡暗道不妙,右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柳叶刀,以便待会出其不备,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谁先上来,先送他‘一刀切’。

  周翡和长玉四目相对,身旁的长玉递给了她一个眼神,她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长玉将手中的桃木剑向前一扔,对着那红衣女子抱拳道,“贫道龙虎山长玉,拜见日月教大祭司。”

  周翡一脸懵,什么意思?什么情况?什么大祭司?这就缴械求饶了!

  长玉没给周翡说话的机会,趁她愣神之际,立掌成刀劈在周翡的后颈,说道,“周大夫,得罪了!”

  周翡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死道士!你个天打雷劈的货!

  长玉顺势接住瘫软的周翡,将周翡手中的柳叶刀藏进了自己的袖中。

  ——

  回春堂,今日傍晚格外安静。

  葛大夫哼着小曲,炖了一锅排骨汤,浓郁的汤汁上面飘着一层野葱花,葛大夫执起汤勺,舀出一勺汤来,轻轻吹开那一层热气,小口喝着,吧唧吧唧了嘴,只觉得味道差了点,又捏了几粒盐巴丢进了锅里。

  灶房里,柴火正旺,饭香扑鼻,葛大夫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挥着手里的铁勺,打算待会再做个山笋烩肉片。

  “葛大夫。”韦应棋悄无声息的站在灶房门口出声喊道。

  葛大夫一心用在做饭上,被韦应棋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拍着胸口,唏嘘道,“韦大人是属猫的?走路无声,会吓死人的!”

  “是韦某失礼,葛大夫莫怪,长玉道长托人叫在下来此,可他又不在乾坤堂里,所以,韦某才不请自来,问问葛大夫可知他的去处。”韦应棋双手一拱,歉声说道。

  “老朽也不知道,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东家不在药堂里,长玉后生也不在,只看见灶房里有半扇排骨,想来是长玉后生买的,我这排骨汤都炖好了,也不见他二人回来......待会饭就凉了,诶,韦大人要不要先来一碗尝尝?”葛大夫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一只粗瓷碗,盛了一碗排骨汤。

  韦应棋本想拒绝,但是那粉嫩软烂的肉和飘着翠绿葱花的汤,又让他临时改了口,“那韦某就却之不恭了......”

  一块冒着热气的排骨带着咸香适口的汤汁,咬在口中,满满的肉香。

  “好......”韦应棋刚想由衷的夸赞一番,就被突然跑进来的车夫打断了。

  “不好了!不好了!周大夫被山匪劫持了......”那车夫满脸青肿,言语间又惊又慌,看见穿着官服的韦应棋更是激动不已,抱着韦应棋的大腿不撒手。

  就在韦应棋要问话时,又见一个小乞丐拿着一张纸条跑了进来,也喊道,“韦大老爷,这是道长让我给大老爷送来的,道长说,送一次信,给三个铜板......”

  韦应棋挣开车夫的双手,将手中的碗塞进小乞丐手中,接过那张纸条,小乞丐见有肉吃了,也不记得要铜板了,抱着碗跑出了回春堂。

  一张撕成半截的纸条上写着——吴家镇,五里坡,速第13章另有隐情

  韦应棋从衙门里点了二十位衙役,挎着横刀去了吴家镇,临行前还不忘安顿好哭得震天响的葛大夫,葛大夫哭着闹着非要跟着来,韦应棋叫来回春堂周围的邻里才将葛大夫劝住。

  吴家镇外的五里坡是出了名的坟圈子,山坡上全是无主的荒坟,那个地方出劫匪也在情理之中,可广陵府向来太平,猛地出现劫匪响马,实在令百姓惶恐。

  花耆长在衙门干了十多年了,还没见过广陵府管辖内有劫匪出没,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他带着十几个彪悍精壮的衙役们直奔五里坡,先去探查情况。

  正值春日,林子里树木青葱,野地里冒出的青芽被踩的乱七八糟的,有追逐打斗的痕迹,可是这些足迹太过凌乱,一时无法分辨最终去向。

  “头儿,我怎么瞧得,这像是有人故意绕圈圈啊!你瞧,这一圈一圈转悠的!”小衙役跟着韦应棋学了点追踪术,今日可算是有用武之地了,不是他故意显摆,是这地上的脚印太过缭乱,绝对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小炮子哉!要的你来讲,老子看得出来,这群劫匪狡猾得很,定然是要扰乱你我等人的判断,咱们万万不可轻敌!”

  花耆长一巴掌拍在那小衙役头上,而后站起了身,挎着大刀,看向四周。只见四周树木茂盛,郁郁葱葱,林子深处还有飞鸟归巢,却寻不到半个人影。这么大的山林怕是要调遣城防营了。

  韦应棋带着另外几名衙役跟着报案的车夫去了吴家。

  吴家,花厅里,茶水点心已经换了三四回了,韦应棋坐在上座,沉着脸看着吴夫人,又听了一遍昨日的事情。

  “吴夫人是说,周大夫昨日给令千金及爱孙看完病就回了客房休息,一大早就派车将周大夫送回扬州城了?”韦应棋再次问道。

  “回大人,确实如此,周大夫走得着急,早食都没来得及吃,说是怕家中老人等的心急。”

  吴夫人已经将这话重复四五遍了,说得她是口干舌燥,越说越心虚起来,可这周大夫被劫,与她吴家何干?

  “吴夫人,在官府面前撒谎可是要挨板子的!”韦应棋冷不丁的冒出这么一句,看向吴夫人的眼神也是冷如寒霜。

  “大人......大人何出此言,民妇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万万不敢欺瞒大人啊!”

  吴夫人是商人,商人最怕与官府打交道,她瞧着这姓韦的大人一脸正气,也不像是收受贿赂的贪官啊。虽说人不可貌相,但也没见过上门要银子的啊!难道,这广陵府的官老爷们,竟到了如此猖狂跋扈的地步!

  韦应棋全然没想到吴夫人已将自己划进了贪官污吏之中,他只将端在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撂在桌案上,冷哼一声,“本官看你是一介妇人,不通法度,一再给你机会,不曾想你这刁妇还不肯将实情道来!莫非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得进了大牢动了刑才肯说实话!”

  吴夫人被韦应棋突来的官威,吓得从椅子上跌落在地,焦急道,“冤枉啊!大人!民妇真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啊!还请大人明示......”

  “哼!车夫已然交代,昨夜有人行凶见了血,周大夫也在现场,你为何不禀明详情!这其中可另有隐情?”

  吴夫人脸色一变,眼神左右恍惚,似有难言之隐。韦应棋并未催促她,而是耐着性子静待她开口,他是明法科进士出身,虽不是榜首,却也名列前十,以他为数不多的经验来看,此妇人绝对有问题!

  跪在地上的吴夫人在经过一番挣扎后,才将昨夜的事情一一道来。

  “令千金自己割了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的血喂养贵府尚未满月的小孙女,周大夫前来为令千金诊治包扎......是这样吗?”韦应棋重复了一遍吴夫人的话。

  这事确实说出来不光彩,怪不得吴夫人左顾而言他,她是怕此事坏了自己女儿的名声,后面不好再嫁了。

  韦应棋也没想到此事的隐情会是这般,按吴夫人所说,吴家确实没有害周大夫的理由,可这长玉道长为何又将他引来吴家镇呢?

  问题出在哪呢?用血喂养孩子......这么邪门的事情,吴家的小姐居然也会信?太过荒谬!

  “本官问你,是何人撺掇令府千金用自己的鲜血喂养孩子?这很可能是巫蛊邪术,若罪名坐实,可是死罪!”

  朝廷虽推崇道家教派,对佛法教派也是宽容,但是对民间的私教法派是严格管制的,尤其是牵扯到邪教上,更是法不能容,参与者一律当斩。

  “这这这......”吴夫人一听死罪,吓得魂都没了,哭爹喊娘的说道,“大人明察啊,我们吴家都是良籍,万不敢信奉邪神,是府里的一个烧火婆子无意间跟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说起的,那婆子昨夜就被我赶了出去......”

  “你昨夜把那婆子赶了出去?!”韦应棋的脸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回大人,民妇怕那婆子再蛊惑我女儿,所以就让人将那婆子赶了出去。”

  “哼!吴夫人昨夜可是让周大夫劝说了令千金?”韦应棋沉声问道。

  “大人如何知道?民妇确实拜托周大夫给我女儿讲了讲人血治病不可信的事。”

  “本官有话要询问令千金,带路吧!”韦应棋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需找到吴小姐加以佐证。

  ——

  周翡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脚被绑着,躺在一堆柴火上,四周黑漆漆的,还有一股子霉味,她推测这里应该是一处地窖。

  “醒了?”长玉轻声问道。

  周翡逐渐适应了周围昏暗的视线,才看清长玉也被绑住了手脚,靠在自己的对面。

  “呵呵,道长神机妙算也有失策的时候,怎么?你都缴械求饶了,他们还把你关了起来,该奉你为座上宾才是啊!”周翡后颈酸痛,想起长玉的那一掌,她就恨得牙痒痒。

  靠!此獠太善于伪装,她竟不小心着了他的道!欺人太甚!可恶至极!奸诈小人!卑鄙无耻!

  “周大夫说话真难听,贫道自诩正义之士,如何能与邪魔歪道同流合污,白日里出此下策也是为了保你性命!在下不是提前给周大夫暗示了吗?”长玉眼神轻蔑的看着周翡,就差将周翡的不识好歹和忘恩负义骂在明面上。

  “冠冕堂皇!你何时给我的暗示?”周翡不服,质问道。

  “啧......贫道给了周大夫一个眼神。”长玉依旧是一脸轻蔑,平时看着这周大夫挺机智聪慧的啊!难不成是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草包?

  “嘶......”

  周翡忽得想起,她确实与长玉互换了下眼神,但是,鬼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道长,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我二人之间毫无默契可言!”

  周翡闭上眼不愿意再看那个‘大聪明第14章能屈能伸

  长玉绑在身后的手蛄蛹了几下,手上的绳子就被割断了,周翡从微微睁开的眼缝里瞧见,那人手上拿着的是自己的柳叶刀。

  长玉拿着柳叶刀来到周翡身前,手起刀落,割断了她手脚上的绳子。

  周翡当然不会相信长玉来此寻她,是什么卦象所指,她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在她眼中,这些江湖上的道士和术士都是只会装神弄鬼,都为骗钱。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这长玉道长是有几分本事的。

  周翡带有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长玉身上,就差给他判罪量刑、就地正法了。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我若不投诚,你我二人一个也活不成。”长玉将柳叶刀还给了周翡,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懂得。”周翡瞟了一眼长玉,那眼神不太友善,明面上说他是识时务,实则暗讽他没气节,骨头软。

  啧啧!这人什么都可以软,唯有骨头软没得治!

  长玉被周翡这轻蔑的眼神气得脸色阴沉。这人对他好大的恶意啊!一个大男子汉,怎么这般气量小,非君子肚量。

  “这帮人是什么来头?我看道长对他们挺熟悉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周翡打算先摸清这帮劫匪的底细,先前就听眼前这神棍说,什么日月教的!

  这日月教是什么东西?

  “他们是日月教的信徒,你可以理解为民间邪教,那红衣女是教中的大祭司,人称火云老母,她武功高强,善用阴招,你我联手都未必是她的对手。”长玉说道。

  什么?邪教?邪教!!!

  周翡听完长玉所说,将自己到了扬州后的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也没发现自己得罪过什么日月教,难道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并未得罪他们,我只是个小小的大夫......”周翡表示已老实。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神棍又是如何知道的?

  “我是道士,也是江湖中人,江湖人自有江湖人获得消息的法门,他们很有可能牵扯杨洪氏的死。”长玉像是会读心术,点破了周翡心中的疑惑。

  你们江湖中人了不起,行了吧!

  周翡只是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大夫,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事,她只在茶楼里听说书的先生讲过,那些江湖恩怨、快意情仇与她无关,甚至是离她很远。

  “我只是个大夫......”周翡又干巴巴的重复了一遍。

  “那他们为何劫杀周大夫?”长玉问道。

  “我哪里知晓!我原本将那几位二傻子遛得差不多了,想要套话,结果还没来得及问,道长就半路杀了出来。”

  长玉,“......”怪我咯!

  “我从吴府出来,就被他们拦下了,莫名其妙的。”

  周翡只觉得近日时运不济,刚刚还信誓旦旦不信鬼神的,这会又在心里盘算着哪家道观的无事牌比较灵验,实在不行求张平安避祸符也行。

  “周大夫在吴府可有什么发现,或是蹊跷的地方?”

  蹊跷?周翡回想了一下昨夜吴小姐的反常,就将吴小姐割肉取血喂养孩子的事情一一道来。

  长玉听后,轻声一笑,说道,“周大夫算是无妄之灾了,我想你昨晚那套委婉的说辞,坏了他们的好事,所以才招来这杀身之祸。”

  周翡不解,说道,“还请道长赐教。”

  “割肉取血喂养生病的亲人,本就是荒诞,但被有心人利用,再加以噱头放大宣扬,就能蛊惑人心,从而狂敛钱财,日月教干的就是这勾当,他们谎称日月教通天晓地,连接日月,用日月之精华炼化的神符再配以人血熬制成的符水,可活死人肉白骨......”

  “荒谬!这是哪个神棍在招摇撞骗,这不是草菅人命吗?有病就看大夫,该吃药就吃药......话说那神符当真管用?”周翡义愤填膺的打断了长玉,转而又好奇那神符的功效。

  “自然是没用,病患靠人血维持生命,好不了但也死不了,但是割肉取血的人,长期如此下去,身体也会受不住,只会从一开始的心甘情愿到最后的满腹埋怨。”长玉沉声说道。

  “那些被骗的人也不傻,难道没去找他们理论?”周翡问道。

  毕竟医闹这事,最是难缠。

  “闹有何用?这些信徒既是剑走偏锋,搏的就是那一分侥幸,日月教将这份侥幸划到心诚上,只说你心不诚,任由你怎么闹,也是有理说不清,再说这帮人本就是亡命之徒,‘道理’讲不通,也可以略施拳脚。”

  周翡失笑,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那些病忌讳医的人最善变,也是最让大夫头疼的病患,毕竟每个人的道德标准不一样。

  不是每个人都能敬重大夫的,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大夫都是医者父母心。

  “道长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周翡问道。

  长玉眼神一瞥,说道,“江湖上的事少打听!”

  周翡,“......”

  这人,真没劲!

  “他们暂时不弄死你我,自是还留有用处,待会他们要是裹挟你我,你我先点头应下,不到万不得已......”

  “我晓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自是能屈能伸的。”周翡淡淡的点点头,她几斤几两啊,跟邪教硬拼,太看得起她了。

  “嗯,你能想得开就好......再静待时机......”长玉好看的眼眸在黑暗的地窖里发出奇怪的异彩,他欲语还休,却是支支吾吾的咽下了后面的话。

  周翡没有应声,她歪在潮湿的柴堆上,闭目养神,要想逃命,必须得养精蓄锐。

  地窖里昏暗无光,四周黑沉,偶有一两声虫鸣,以周翡多年来上山采药的经验,他们俩多半是被带到了山里头的。

  也不知道葛老头如何了?

  就在她满腹惆怅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是耀眼的阳光洒了进来,刺痛了周翡的双眼,她急忙用双手遮在眼前。

  “呦呵!这两人把绳子解开了,有几分本事啊!”小喽喽嘻哈道。

  “少贫嘴,被火云仙姑看上的人,自然是有本事的,先将人弄上来,到了仙姑那里也盼他有几分本事!”

  说话间,上面的人就跳了下来,将周翡扭了过去。周翡才知道他们口中的‘他’指的是自己。

  什么情况?

  周翡慌张的看向长玉。

  长玉走上前,温声道,“诸位好汉,让我再好好劝劝我这兄弟,他年龄小,不懂那些。”

  说罢,他就将周翡拉到角落里,在她耳旁小声说道,“火云老母还有一个外号,叫采阳女君,待会她要是上了你,你且忍着点,一闭眼就过去了......”

  周翡,“......”

  采阳?采谁?采我吗?

  周翡如遭雷劈!适才恍然大悟,长玉口中的‘想得开’是何意。

  日月教的喽喽们将她拉了上去,地窖闭合间,她看见长玉在斑驳的光影中,递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个眼神,她看懂了,长玉是要她在服侍那火云老母时,趁其不备,一刀割喉。

  周翡欲哭无泪!她做不到啊!她没有那功能第15章难言之隐

  周翡被日月教的小喽喽推搡着,进到了一间土坯房里,她脚下一个趔趄,刚刚站稳身形,就看见一道红影扑来,裹带着一阵刺鼻的香风。

  周翡连打了几个喷嚏,惹得火云老母一脸嫌弃。

  火云老母年近三十,在江湖中颇有名气,她武功高强,又手段狠辣,最是喜欢强迫折磨周翡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周翡是个大夫,一对上火云老母那双闪着寒光和亢奋的眼神,就知道这人有病,病在心里,还病得不轻。

  身疾好治,心病难医!尤其还是个杀人眨眼的女魔头。

  周翡如羊入虎口,危在旦夕。

  “小郎中,第一次?”

  火云老母一伸手就拍着周翡的肩膀将她死死的按在了马凳上,周翡吃痛,疼得她倒吸凉气,这哪是手啊,这不妥妥的是铁砂掌嘛!

  火云老母被周翡的表情惹得花枝乱颤,她提起裙摆跨坐到了周翡的腿上,撅起猩红的大嘴,对着周翡吹着气。

  周翡瞪大了眼睛,这......这......她......好重啊!苍天啊!谁来救救她啊!

  刺鼻的香粉味直冲她的鼻腔,熏得她头晕脑胀,她只能屏住呼吸,片刻就将白皙的脸憋得通红。

  “哈哈哈哈......你这样可真惹人心疼哦,咱们快活快活一番!”火云老母看着周翡痛苦难耐,越是心中畅快,说话间就将手伸向周翡的衣袍。

  周翡大惊失色,急忙抓着火云老母的手腕,按住那不安分的手,说道,“我知道姐姐很急,但是你先别急,你听我说,我不行,我有隐疾,我......我是个天阉之人......”

  为了使火云老母相信,她还特意做出一副又羞又怯的样子。

  果然,那不安分的手停止了动作,火云老母歪着头意味深长的打量着身下的周翡。

  这小白脸是比旁的男人长得过于秀气,喉结也小,还没有胡须,倒是有几分像是天阉的症状。

  “当真?”火云老母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绝不敢欺瞒大祭司,我......我也是因此才尚未娶妻......”周翡言辞恳恳。

  “呵呵,每一个到了老娘房中的男人都是这般说的,巧了不是,合着,你们排着队天阉呢?还是只在老娘眼前就成了天阉!叫你知道,上一个在老娘面前说自己天阉的男人已经被老娘彻底阉了!”火云老母显然不信,她眼里泛着杀气,一双铁手上下齐攻。

  周翡吃瘪,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这是戳到这女魔头的痛处了。

  “大祭司容情,周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跟周某关在一起的长玉道长可以替大祭司分忧......”周翡这个时候也不再做什么正人君子了,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只能将长玉那个神棍卖了。

  “小郎中,你当老娘傻啊!那臭道士一肚子鬼心眼,我若与他颠鸾倒凤,他不得趁机要了老娘的命!”火云老母笑得阴森森的,伸手去剥周翡的衣衫,奸邪道,“是不是天阉,老娘一看便知!”

  周翡白眼一翻,难道我就不能趁机要了你的老命吗?瞧不起谁呢!

  火云老母急不可耐,抓了周翡的衣领就将她往那土炕上扔,周翡也不是吃素的,她提膝上踹,不想被半道截住了腿脚,火云老母是出了名的阴狠毒辣,她擒住周翡的脚腕,使劲一掰,只听‘咔嚓’一声,周翡的脚折了。

  “啊!!!”

  周翡惨叫出声,脚腕的传来的剧痛也点燃了她心中的怒火。她趁着火云老母心满意足,满脸兴奋的靠近时,反握藏于袖中的柳叶刀,对着火云老母的双眼从右到左的划了过去。

  周翡顺势向墙角滚落,避免被待会发了疯的火云老母伤到。

  这柳叶刀,刀身很薄,刀刃锋利,是她平时用来给病患切皮做缝合用的。锋利的刀刃划瞎了火云老母的双眼,也切断了她的鼻梁。

  “啊!!!我的眼睛!我要杀了你!”火云老母紧紧闭着流血不止的双眼,面色狰狞,她双手摸索向前,作势要掐死周翡。枉她千防万防,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暗害了!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翡看着那女魔头铁掌一般的手,心生绝望,小命休矣!

  就在此时有人破门而入,是长玉和韦应棋。韦应棋拔刀砍向发了疯的火云老母,火云老母虽被弄瞎了双眼,可武力不减,仍旧凶猛的很,犹如夜叉一般。

  韦应祺应对吃力,被打的连连后退,和随后赶来的官兵合力,才将这女魔头制服擒下。

  长玉趁乱跑到周翡身旁,只见她面色惨白,发丝凌乱,蜷曲的身子一动不动,再想到她刚才的惨叫声。难道那女魔头用了强?伤到了?

  “周大夫,你如何了?韦大人带人来救你我了......”长玉爬上土炕,将周翡握在手中的柳叶刀轻轻取下,避免他误伤到自己。

  “疼......”周翡颤颤巍巍的挤出一个字。

  “疼?哪里疼?”长玉急道。

  “嘶......折了......断了......”周翡疼得倒吸凉气,一说话,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折了?!断了?!哪里断了?长玉闻言一惊,隐晦的扫向周翡的胯下,急忙去解周翡腰间的衣带。

  周翡,“......”

  “道长,是我的脚折了!脚折了!!!”周翡疼得咬牙切齿。

  长玉吐出一口气,嗐!这事闹得!

  好在长玉会接骨,他脱掉周翡脚上的鞋袜,却被周翡白晃晃的脚闪瞎了眼,整个人愣在原地,这男人的脚也能生得如此秀气?

  他伸出手,不自觉的量了量,也就跟他的手掌一般大。啧!这周大夫真是可怜!一个大男人长了这么一双小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多半是废了。

  “那魔头没能得逞吧......”长玉好心的问道。

  “叫道长失算了,周某有隐疾,不能人道......”

  周翡还没说完就被长玉捂住了嘴巴。

  “贫道晓得,医书上记载过,像长成周大夫这样的男子比女子还要貌美的,多半是个天阉之人,放心,贫道不是长舌之人,定会替周大夫保守秘密,还望周大夫也不要自暴自弃,这世间还是有其他乐趣的......”长玉生怕周翡被人折辱,一时想不开,心里再扭曲了,起了轻生的念头,于是急忙小声宽慰着。

  谁能想到,尤善男科的圣手神医,自己竟然是个天阉,可谓是造化弄人!

  周翡,“......”

  这神棍懂得还挺多!

  长玉捏住周翡白嫩的脚,手下一用力,脱臼的脚腕就回到了原位。

  “啊!!!道长下手前就不能先打声招呼嘛?能不能轻点!!!”周翡痛呼!

  “周大夫给病人正骨接骨也提前安抚患者吗?”长玉反问。

  那自然不是,接骨正骨,就是要趁着患者来不及反抗,快准狠的纠正错位。

  周翡欲哭无泪!流年不利!流年不利第16章邻里相助

  一场惊天动地的剿匪在日落前大获全胜,日月教邪徒皆被清理干净,官府无一伤亡,除了周翡以外。

  她是被官兵抬下的山,又被大张旗鼓的抬进了杨柳街,送回了回春堂。

  韦应棋带着衙役,敲锣打鼓的四处宣扬周翡与长玉协助剿匪的义勇之事,片刻间,此事已在各大茶楼里被人津津乐道。广陵府衙不仅送来了钱银上的嘉奖,还给他二人颁来了褒奖匾额。

  一时间,杨柳街热闹非凡,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葛大夫悲喜交加,一会哭一会笑的。

  胡老板和周围的街坊邻居,都拎着礼品来回春堂看望受伤的周翡,几个人围在周翡的身前,一边喝着茶一边听周翡讲生擒火云老母的事情。

  “哦呦,周大夫机智的很,要不是你临危不乱划瞎了那女魔头的,韦大人他们是擒不住那女魔头的,话说,那女魔头作何将周大夫抓了去?”闻喜妹好奇的问道。

  周翡,“......”

  这话问得多冒昧!不会聊天,就别聊!

  “这个......这个嘛......女魔头嘛,她是邪魔歪道,自然与我这个救济苍生的郎中过不去......”周翡敷衍道。

  “就说嘛!我们周大夫一心向善,自然是逢凶化吉的。”翠屏娘子拍拍胸脯,只听周翡说,就觉得凶险万分可,那可是邪教唉!真的会杀人的好伐!

  葛大夫在灶房里烧好了水,待会叫周翡和长玉都泡泡澡,去去身上的晦气,他看着那帮小媳妇老嫂子围着周翡问个没完,担心周翡身体吃不消,就拜托长玉去将人送走。

  长玉连忙应下,他将柴火扔进炉膛里,起身进了正房,刚一进房门就看见周翡涨红了脸,求救般的看向他。

  “周大夫,可要去方便?贫道扶你去吧。”长玉长腿一跨,从一群人中挤了过去,将躺在软榻上的周翡扶了起来。

  周翡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攀着长玉的胳膊,借着他的搀扶,慢慢向外面蹦跶着,嘴上还对着屋里的人客气道,“诸位多喝茶,我这腿脚不便,招待不周,多多担待啊......”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以忙着店里的生意为借口,纷纷起身告辞了。

  周翡被长玉扶进了盥洗室,她看着眼前那一大桶冒着热气的洗澡水,不明所以的看向长玉。

  “道长,这是?”

  “葛先生帮你我烧好了洗澡水,周大夫腿脚不便,可需贫道相助?”长玉伸手试了试水温,只觉温度正好,温和的看向周翡。

  相助?助什么?帮她沐浴更衣?开什么玩笑!

  “大可不必!我自己来,不劳烦道长了!”周翡厉声拒绝,还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襟。

  “周大夫不必客气,此前贫道一直受葛先生和周大夫的照顾,心存感激,周大夫脚上有伤,贫道理应伸出援手,大家有都是邻居......”

  “不用!真不用!我这人有洁癖!我自己来!”周翡再次果断拒绝。

  长玉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离开,临走前说道,“贫道就在门口,周大夫有事可以喊一声。”

  周翡看着长玉出了门,又将房门关好,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不过,她确实被自己这一身的汗臭味和沾着那女魔头身上的香粉味熏得难受,是该好好泡个澡,去去晦气。她费了半天劲才将鞋袜脱掉,最后只能穿着衣衫坐进了浴桶里。

  长玉守在门口,估算着时辰,等差不多了,他就提着一桶热水进了盥洗室帮着周翡添水,却见周翡合着衣坐在浴桶里。

  “周大夫,何必与贫道见外?”长玉觉得眼前这人忒较真,死要面子活受罪。

  “这样挺好,连着衣衫一起洗了,省事得很!”周翡嘴硬道。

  长玉看着周翡,忽的想到周翡的隐疾,心知他是在自己面前不好意思宽衣解带。男人嘛,要脸面的,都懂的,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发带遮住自己的双眼,说道,“周大夫放宽心,我这样保证什么都看不到,我来帮你更衣......”

  周翡,“......”

  就在长玉的手触碰到周翡的衣带时,周翡咬着牙忍着痛从浴桶里翻了出来,还顺手将蒙住眼的长玉按进了浴桶里。

  自己洗去吧!

  栽进浴桶的长玉,呛了两口水,急忙将蒙在眼上的发带解了下来,就看见周翡浑身湿漉漉的蹦了出去,只是那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嗯......旖旎。

  唉!真是不识好人心!

  ——

  周翡在葛大夫的照顾下,恢复的不错,这几天能拄着拐在药堂里帮忙看诊开方。

  但是大多数的活还是葛大夫来做,他上了年纪,体力上有些吃不消。周翡也是有所担忧,这才带伤上阵。

  周翡这会在诊案前写着脉案,从门外进来一个小伙计,那小伙计哎呦哎呦的喊着痛,周翡一瞧,这人是小臂骨折了。

  周翡赶紧拄着拐,瘸着腿,从诊案里面走出来,想要查看一番。不曾想,那小伙子一看周翡裹成粽子的脚,和腋下的拐杖,立马扶着胳膊,又哎呦哎呦的跑了出去,留下周翡一脸尴尬的愣在原地。

  “唉......这人!毛病吧!”周翡气笑。

  “哼!这已经是好几位了......东家再瘸着腿在前堂晃悠,咱们回春堂迟早关门大吉!”葛大夫从药柜前回过身,火上浇油道。

  “葛老头,您这话不中听啊!我是脚折了又不是人傻了......”周翡不服气道。

  “医不自医!你自己都身残了,还悬壶济世呢?”葛大夫一点情面都没留,嫌周翡在药堂碍事。

  “得得得,我不碍您眼了,我回后院歇着去!”周翡说不过葛大夫,拄着拐慢悠悠往后院挪。

  葛大夫抓好了药方,核验完,又说道,“我请了隔壁的长玉后生来帮几日忙,以咱们回春堂学徒的身份,东家的脚骨也是长玉后生接好的,想来帮人正个骨没问题......”

  周翡闻言,停下了脚步,皱着眉问道,“您这是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一下?”

  “月钱半贯铜板,经济实惠!”葛大夫补充道。

  “嘶!你这老头......”周翡当下就要扔掉手中的拐杖,去找隔壁的神棍理论。

  “老头子年龄大了,自己干不动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回春堂关门吧,老头子命苦,我那幺儿死的早......”

  葛大夫开始抹起了眼泪,一旁来看病的病人也跟着掉起了眼泪。

  嘿!又是这招!

  “好好好!随你的意愿,但他只能抓药针灸正骨,不可给人诊脉开方,这是规矩。”周翡再次妥协。

  “得嘞,东家赶紧去歇着,晚间给你炖个大猪蹄,俗话说吃哪补哪儿......”刚才还在掉眼泪的葛大夫这下又美滋滋的哼起了小曲。

  等候在一旁的病人眼角还挂着来不及掉下来的泪珠子。

  周翡,“.....第17章隐晦辛秘

  杨花落尽子规啼,清明寒食将至,阴雨霏霏。

  葛大夫一早就出去了,每年逢清明寒食,他都会一个人外出,寻个无人的地方,画个圈,给他的幺儿烧点纸钱。虽然民间有父母不能祭拜早逝子嗣的说法,可葛大夫不在意,他现在孑然一身,怕个屁啊!

  回春堂里,只剩下坐诊的周翡和帮忙的长玉道长,两人相安无事的同时下又有了些细小的默契。

  周翡看诊,长玉抓药,竟然配合的很完美。偏他二人都是这杨柳街上出了名的美男子,引得一群小娘子红着脸进来又红着脸出去。

  整整半日,竟把活血暖宫的汤药卖完了。

  周翡咂舌,果然,食色性也!

  长玉其实是很尴尬的,这么多小娘子前来,但瞧周大夫身为医者,竟是冷言冷语的,惹得有几位小娘子无地自容,颇为不自在。只怕周翡因着自己的隐疾,伤到了身为男子的自尊,久郁成疾,伤神伤身,别再疯魔了。

  他暗中观望周翡,只见周翡又是低头失笑,又是摇头不语,果然,这人是生了心魔了。

  本着几分善念,长玉趁着不忙上前劝解几句,问道,“周大夫当真是天......那个?”

  心情大好的周翡,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冷眼看向长玉,沉声道,“道长何意?有话不妨直说!”

  长玉一看周翡语气不善,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语重心长道,“贫道虚长周大夫两岁,暂且托大,要与周大夫说教两句......”

  周翡不解,好端端的怎么就开始托大说教上了?教什么?

  “身有残缺,不是你的错,更不是旁人的错,周大夫是悬壶济世的大夫,万万不可因着身体的残缺影响到心里的健康,误入歧途不可取,周大夫要自持身正......”长玉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

  “打住!打住!我怎么就立身不正了?”周翡秀眉一挑,冷声打断长玉。

  此时,一位穿着得体的小娘子低着头羞答答的进了药堂,在周翡面前缓缓坐下,长玉和周翡这才止住了话题。

  “周大夫,小女时常觉得心口憋闷......有些喘不上气。”小娘子人长的娇滴滴的,说话的声音也柔柔的,叫人心情愉悦。

  周翡温和一笑,抬起三指搭在了那小娘子的玉腕间,指尖刚一落下,那小娘子瞬间羞红了脸,周翡只觉得指下脉象凌乱。

  坏了!这小娘子是冲她来的!

  周翡行医多年,自有一套对待病患春心乱动的法门,且此法不分男女。

  她瞬间冷下脸,呵斥道,“娘子无碍,只是少看些外面的话本子,平时早睡早起,在吃些补中益气的药,即可痊愈!”

  周翡口中的‘话本子’说得那小娘子心虚,她最近是看话本子熬夜晚睡,还是些书生小姐的奇缘偶遇的故事,内容也香艳的很!

  小娘子面皮薄,被突然冷脸的周翡揭了短,她羞愤交加,还不等周翡写完药方,红着脸掩面离去。

  周翡总算将人打发走了,缓缓松口气,她行医数年,常常因着这副皮囊惹来不少麻烦,唯有冷言冷语才能避开那些有意无意的‘青睐’。

  长玉瞧着眼前的一切,暗忖道,这人果然病得不轻,无药可治了。

  “周大夫的医德,贫道不敢恭维!在大夫眼中,患者不分男女,你又何必区别对待!况且你身体有缺陷,又不是旁人的错!作何迁怒无辜之人!”长玉冷声说道。

  区别对待?迁怒无辜之人?何时的事?

  周翡想了半天,才想明白长玉为何来给自己说教。这人是误会了她对这些小娘子们的态度,以为她因着身有隐疾,心理扭曲,厌女恶女了。

  周翡懒得解释,她是个大夫,在大夫眼中患者没有男女之分,她对患者一视同仁,但一视同仁的前提下是患者不能别有用心,明显那几个小娘子对她‘居心不良’,她难道还要以礼相待吗?她若再以礼相待,让这几位小娘子误会了,岂不是她的罪过。再退一步讲,她若纵容此事,还会有更多的人会借着看诊的名义来回春堂挂号诊脉,那样只会耽误了真正需要救命治病的人。

  这道长有些头脑简单了,还真是想当然啊!

  但周翡向来不惯着任何人,她拄着拐,一步步挪到长玉跟前,哀叹道,“道长的好意周某是知道,我虽有隐疾,却从不迁怒旁人,你放心好了。”

  “当真?”长玉见周翡语气有些悲切,他也缓和了下态度。

  “当真!我能将自己的隐疾告知道长,就是拿道长当自己人,其实,我还有个秘密,希望道长也能替我保守一二。”周翡幽幽说道。

  “周大夫但说无妨,贫道定会守口如瓶!”长玉道长秉着江湖道义,颇为义气的说道。

  “其实吧......在下自通晓人事起,就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子,在下喜欢男子,尤其是长相俊美,肤白隽秀的男子......”周翡好看的杏眼对上长玉那双水汪汪的大眼,嘴角一弯,笑得邪魅。

  长玉一愣,瞪大了双眼......喜欢男子?!

  短暂的沉默后,就看见长玉耳尖通红,白皙的脸颊上慢慢爬满了红云。

  “道长?”周翡轻声呼唤。

  “我......我......我去后院收药材......”长玉不敢看向周翡的眼睛,丢下这句话,慌不择路的跑去了后院。

  周翡看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轻哼一声,跟谁托大说教呢!

  长玉得知了周翡的另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倍感压力,他下午在回春堂可谓是度日如年,时不时焦急地望向街道,迫切的盼着葛大夫回来。

  周翡悠哉悠哉的靠在那张酸枝太师椅上喝着茶,是前两日吴夫人特意登门慰问送来的绿杨春。

  茶汤澄黄,入口甘而不涩,回味香醇,好茶。

  “道长可要吃盏茶,醒醒神,葛大夫得到酉时才能回来......”周翡轻笑,看来自己刚才那话吓住此人了。

  这江湖术士不都是一肚子鬼心眼吗?怎么这长玉道长倒像是一朵白莲花,稚气的很!

  长玉没敢看周翡,而是支支吾吾的道了句,“多谢,不必了......”

  周翡暗笑,但她不是小气的东家,即便长玉说不吃,也给他倒了盏清茶,然后自己拄着拐去了后院,不再理会躲在门口准备随时跑路的长玉。

  长玉等周翡进了后院,才慢悠悠挪到那茶案前,看着那盏氲着热气的茶汤,再想到周翡看着自己说他喜欢男子的暧昧眼神,又一下涨红了脸。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若周大夫执迷不悟,就别怪他......

  算啦!孽缘也是缘,既然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慢慢化解便是,身有隐疾,又不是他的错。

  长玉暗中宽慰了一番,总算稳住了慌乱的心神,他端起那盏茶,慢慢的喝了下去。

  入口甘甜,茶不第18章酒后真言

  清明这一日,杨柳街上冷清得很,回春堂老早的关了门。葛大夫做了几个菜,从后面叫住了准备开溜的长玉。

  “长玉后生莫着急走,留下吃些酒菜,今日也算是过节,咱们爷仨也一起过个节。”葛大夫一脸盛情邀约道。

  长玉这几日时时防备着周翡,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但眼下确实不好拒绝了葛大夫的好意,再说他也是有功夫在身的,怕个甚!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长玉微微躬身致谢。

  长玉先回了自己的乾坤堂换了身衣衫,又拿了两包点心,才回到回春堂后院,帮着葛大夫端菜盛饭。

  周翡刚沐浴完,发梢还还带着水汽,水珠从发梢滴落,沿着白皙的脖颈滑进衣领中,她从庭院里走过,身后留下淡淡的紫草药香。

  长玉不敢直视,低着头跟在周翡的身后,但是周翡脚上有伤,走得慢,以至于长玉端着热汤在她身后磨磨唧唧的,既不敢上前越过她,又不敢出声叫她让一让。

  “东家,让个路,长玉后生手里端着热汤呢,别烫着!”葛大夫从灶房里探出脑袋,替长玉解围。

  周翡这才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长玉,只是两人的眼光刚触碰上,那人就赶紧撇开了视线,周翡只好向旁边挪了挪,让出道来。

  等长玉进了屋,葛大夫才走来,在周翡耳前小声嘀咕着,“东家做什么了?我看长玉后生挺怕你的!”

  不怪葛大夫好奇,旁人不了解长玉,他最是了解的,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白白净净的,其实小嘴跟淬了毒似得,还练了一身腱子肉,他见过长玉把地皮无赖打得满地找牙,也见过长玉怼的钱婆子满地找洞,怎得就在他东家面前成小猫了呢!

  周翡得意道,“天机不可泄露!”

  “那快进屋,头发还没擦干再着了风,头疼了,又遭罪!”葛大夫掀开门帘,催促着周翡。

  长玉在饭桌上有些拘谨,不过几杯米酒下肚后,也就放开了,他与葛大夫相谈甚欢,越聊越投机,俨然是一对儿忘年之交。

  周翡时不时的插两句话,算是附和着,葛大夫酒量浅,不一会就觉得吃醉了,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嘱咐周翡和长玉多吃些。

  长玉赶紧起身扶住葛大夫,将他送回前面的倒座房里。两人刚走进院子里,长玉就忍不住开口问道,“葛先生,您跟着周大夫多久了?在下看您二位相处甚好,宛如父子。”

  “老朽跟着她五六年了,走南闯北的,就我们爷俩,自然要亲厚些,阿翡呀,乖巧得很!”葛大夫笑呵呵的说道。

  乖巧?!哪里看出来乖巧的?

  “那周大夫的事,您都知道?”长玉试探性的问道。

  “知道啊!她有事从不瞒我,待我比待她亲生父亲还要亲厚些。”

  长玉一听这话,就觉得周翡是因着身体的残缺,怨恨他生身父母,所以才辞家千里,客宿他乡。

  “东家难为你了?”葛大夫也是好心,这才开口问道。

  “没有......没有......”长玉嘴上说的没有,但那表情却出卖了他。

  “你不方便跟他说,倒不如跟老朽说说,老朽在中间替你俩调和调和,作为邻里,不能老是在心里窝着气......你说是吧?”

  长玉对上葛大夫善意的目光,犹豫了片刻才吞吞吐吐道,“在下......答应替周大夫保密的......”

  “她能有什么秘密?即使有,还有什么是老朽不能知道的!你只管放心说!”葛大夫宽慰道。

  “周大夫说......说他喜欢男子......”

  长玉背弃了江湖道义,将周翡说给他的秘密告诉了葛大夫,他也知道此事是他不地道,但是,这几日以来的不自在着实让他难受,他打算等周翡脚伤痊愈了,就不再来回春堂帮忙,能避开周翡就尽量避开......

  “就这?大惊小怪!”葛大夫摇头失笑。

  “葛先生果然知道周大夫喜欢男子之事。”长玉堵在心中的郁结之气,忽的一下散去了。

  “她当然喜欢男子!她不喜欢男子还能喜欢女子?”葛大夫笑道。

  刚刚散去的郁结之气又再次回到肺腑之中。

  这......这......荒谬!实属荒谬!

  葛大夫回了卧房,美滋滋的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满腹郁闷的长玉刚回到饭桌上,打算等周翡吃完饭收拾完再回乾坤堂去,总不能吃完人家的喝完人家的让一个瘸了腿的人收拾残局吧。

  哪成想,周翡又拆了一坛米酒,给自己倒满了,还说道,“总算把那老头哄走了,可以喝个畅快了!”她看向一脸心思的长玉,问道,“道长要喝点嘛?”

  这……这都开始灌他酒了嘛?这人的心思是连藏都不藏一下了?这么明目张胆嘛!

  周翡见他皱着眉不回话,只觉得这人忒扫兴!于是翻了翻个白眼揶揄道,“道长酒量浅,我便不为难你了,道长喝茶。”

  长玉,“......”

  瞧不起谁呢?谁酒量浅还不一定呢!想灌醉他,没门!

  “周大夫要喝,贫道自然奉陪到底!”

  长玉这话说的太场面,只是听在耳里有些别扭,她索性给他斟满了酒,他爱喝不喝。

  周翡酒量尚可,长玉的酒量也不在话下,两个人一开始还是相互客气敬酒,虽说有些话说的驴唇不对马嘴,但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喝的尽兴。

  喝得尽兴的后果就是两人都喝醉了,长玉还好,还能勉强将周翡扶到里间的床榻上,但也仅限于此,再远一点的路,他也是自顾不暇了。

  “周大夫,你当真喜欢男子?”长玉趁着自己保持几分清醒,想从周翡口中套出些话,毕竟酒后吐真言嘛!

  “也可以不......喜欢......我是喜欢一个人......”周翡闭着眼,晕乎乎的躺在软枕上,说道。

  “谁?”长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说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喜欢一个人!”周翡再次解释道。

  “我知道,但是谁?”长玉拍拍周翡涨红的脸颊,试图问出什么来。

  “你真笨!这都看不出来嘛?我喜欢一个人......”周翡睁不开眼,她寻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扯过薄被盖在了两人的身上。

  说他笨!长玉心中暗叹,这句话是在暗示他吗?

  唉!造孽啊!

  满屋的酒香和周翡身上的紫草香,熏得长玉满腹惆怅,他带着满腹的惆怅也醉了过第19章可怜之人

  韦应棋来到回春堂的时候,已过巳时,药堂里只有葛大夫一个人在。

  “葛大夫早,周大夫和长玉道长可在?在下有事相谈,路过冶春园,买了两样点心,您尝尝......”韦应棋拎着两样点心,同葛大夫打着招呼。

  “哦,韦大人啊,劳您惦记......昨日他俩喝多了,估摸着还没起身,容老朽去将东家叫醒,今日,韦大人来得巧,中午吃粉蒸排骨,韦大人可得留下尝尝......这是老朽当年在徐州学的名菜......”葛大夫一边就接过韦大人手中的点心,一边乐呵呵的引着韦应棋往后院走。

  韦应棋同样笑呵呵的跟在葛大夫身后,一听到要留他用饭,心里乐开了花。他孤身一人在扬州为官,离家千里,每每休沐只能呆在公廨里,实在是孤寂得很。

  今日他正逢休沐,一大早起了身,买了两样点心直奔回春堂,一是杨洪氏的死有了结论,他来告知一二。二是为了蹭顿葛大夫做的饭菜,他不抽不赌不嫖,唯有‘吃’这么一个爱好。

  正房的屋门还没打开,想来屋里的人还没醒。

  “东家!东家唉!韦大人来了!”葛大夫站在院子里冲着正房喊了一句,又一脸歉意的替周翡找补道,“叫韦大人见笑了,东家平素里甚少晚起,估摸是昨日吃酒吃醉了......”

  “葛大夫客气了,年轻人嘛!难免贪杯!”韦应棋也跟着附和道。

  再说内室里,春日的阳光透过凌白的窗纸洒进屋里,光影斑驳,叫架子床的纱帐染上了一层柔光,顺着流苏一起轻轻摇晃着。

  周翡被吵醒,因着脚伤,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但是没有翻动,她那条完好的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夹住了,腰身也被什么东西牢牢的禁锢着。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周翡瞬间清醒,只见长玉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就在自己的枕边。

  昨晚的记忆只停留在饭桌上那喝空了的酒坛子上,至于她是怎么回的房,又是怎么到的床上,这厮又怎么会睡在自己床上,她完全没有印象。

  啧!酒后失德,酒后失德啊!周翡暗恼!

  此时的长玉也慢慢苏醒,他睁开眼看着躺在自己怀里周翡,脸色瞬间变绿。

  完了!果然还是遭了道!唉......昨晚那酒就不该喝!

  他抽回压在周翡腰间的手,检查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衫,发现衣衫完好,才暗中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清白尚在......

  周翡看着脸上五颜六色的长玉,那一副险遭屈辱的样子,咬牙道,“还不赶紧从我的床上下去!!!”

  “周大夫,莫要误会......昨日你非要与我喝酒......我这才......好在......”

  “废话真多!下去吧你!”周翡懒得听他解释,抽出那条完好的腿,一脚就将长玉踹下了床。

  长玉一时不备,硬生生的挨了一脚,跌下了床,一屁股摔在了冰凉的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刺痛。

  “嘶!”

  长玉恼羞成怒,这人不讲理,灌酒的人是他,暗示调戏的也是他,睡了一晚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昨晚好心扶你回房.......”

  周翡横眉冷对,抬起精巧的下巴,瞥向长玉。

  长玉突觉理亏。

  “算了,是贫道酒后失德,贫道告辞!”长玉从冰凉的地上起了身,捂着后股,一瘸一拐的走了。

  正房的门被长玉从里面打开,他简单的理了理衣襟,对着等在院中的韦应棋和葛大夫行了礼,然后捂着后股,一瘸一拐的回了乾坤堂。

  看见长玉从房中出来,韦应棋和葛大夫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看着彼此!长玉道长和周翡......?他俩一整晚都共处一室?

  葛大夫暗道不妙,小短腿一跺,紧忙跑进屋里,痛呼道,“阿翡啊......你糊涂......”

  韦应棋站在院子里,尴尬的不知如何自处,他一会抬头看看天,一会又摸摸鼻子,他刚才没瞧错啊,长玉道长是捂着屁股出来的......

  周大夫和长玉道长?他俩?

  哎呀!果然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高高大大的长玉道长竟是下面的那个!

  ——

  吃过午时,几人坐在院子里,围炉煮茶,茶叶是吴夫人送来的绿杨春,是今年的新茶。

  周翡与长玉隔开而坐,春花吹落,茶香四溢,两人静静地听着韦应棋讲着杨洪氏的身世。

  杨洪氏是嘉陵江人,年轻时也是一位秀气的小娘子,偏偏嫁给了一个痨病丈夫,就是同乡的杨家大郎。两年后杨洪氏生下了一对儿双生子,哥哥叫杨钟毅,弟弟叫杨钟恩,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杨家大郎就病死了。

  杨家其他族亲吃绝户,将杨洪氏和那一对儿双生子赶了出去,她靠着出摊做豆花,才勉强养活着那对儿双生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天资聪颖的小儿子杨钟恩生了病,与那英年早逝的杨大郎是同一种病,血痨症。

  杨洪氏一边卖豆花,一边给儿子求医治病,但手中的银钱有限,她买不起昂贵的药材,只能用些便宜的药材,暂时缓解杨钟恩的病痛。

  她从嘉陵搬到扬州,杨洪氏早出晚归卖豆花,一边供着大儿子杨钟毅读书,一边又筹集银钱给小儿子看病。小儿子杨钟恩身体不好,只能整日躺在床上,所以周边的邻居只认识杨钟毅,无人见过幼时的杨钟恩。

  日子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等杨洪氏好不容易攒下了银钱,能给杨钟恩买药时,又因杨钟恩的病被拖得太久了,已经药石无医了,即使有药,也得终身服用,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对杨洪氏母子三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杨洪氏如遭雷劈,就在她心生绝望时,有人给了她一副偏方,说是能治好杨钟恩的病。那人自称是日月教的教徒,她告诉杨洪氏此偏方是日月教的圣物,能生白骨活死人。

  杨洪氏犹如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能救命的浮漂,她深信不疑。但此方须得用与患者有血缘关系之人的血肉做药引,才能有奇效,还需得心诚,否则将功亏一篑。

  杨钟毅作为哥哥,自小懂事的他毅然割了自己的血肉做了那药引,只要能救好弟弟,他不怕疼,他的诚意定能感天动地,让弟弟好起来。

  起初,那偏方确实有些效果,杨钟恩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杨洪氏仿佛看到了希望。可这希望,却是一次次割开大儿子杨钟毅的手腕取血换来的。年幼白净的钟毅因频繁失血,身体日渐衰弱,再也无法去学堂读书了。

  直到后来,杨洪氏发现这药没了效果,杨钟恩只是精气神有所好转,病症还是没有痊愈。她找到那所谓的日月教,讨要说法,却又被日月教的人一顿忽悠连带恐吓,赶了出去,她只能怯怯的回了家。

  回到家的杨洪氏将所有的不满全都发泄在年幼的杨钟毅身上,她怨恨他——一定是因为他割了血肉后无法再去读书,心中就此生出怨恨,心不诚,才会受到日月教主的惩罚,进而连累小儿子无法痊愈。

  那一夜,杨洪氏犀利的打骂声、杨钟毅委屈的辩驳声,连同病床上杨钟恩虚弱无力的哭喊声,在杨柳街尾巷里交织回荡,响彻夜第20章可恨之处

  年幼的杨钟毅无法得知自己如何做才能是心诚?才能让所谓的神明看见自己的虔诚!他两只胳膊上全是利器割开的伤口,旧伤还未好,就又添新伤,有的伤口反复结疤,已经再也长不出新的血肉来。

  幼小的他抬起满是伤痕的胳膊,企图唤回母亲的疼爱与怜惜,但是已经失去理智的杨洪氏只是红着眼骂他扫把星!骂他克了弟弟生病!还一遍一遍的责怪道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他!

  面对母亲的声嘶力竭和无情的咒骂,年幼的杨钟毅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在学堂里,学过二十四孝,学过卧冰求鲤,学过孔融让梨……也一一效仿,自懂事起,他就分担了照顾弟弟的重任。

  若问他,可有怨言?

  答案是有的!明明他和弟弟是一样大的啊!

  可母亲说,你是哥哥,长兄如父,理应照顾弟弟。

  后来,弟弟又生了病,他这个哥哥更是无条件的照顾迁就弟弟。

  日子有多苦?就像是母亲早起点豆花用的卤水,又苦又咸。

  先生跟他说,万般皆下苦,惟有读书高。他坚信,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可这唯一的出路也被母亲堵死了,他满身伤痕,无法再去学堂。

  而今夜,他觉得他的生命也要到了尽头。

  杨洪氏疯魔般割开杨钟毅的瘦弱的手腕,从他羸弱的身体里挤出一碗鲜血,他整个人宛如坠入寒窟,浑身发冷。

  杨洪氏将最后的期望寄托于这最后的一碗鲜血中,她顾不得给杨钟毅包扎伤口,急匆匆的熬了一碗药,给哭闹不止的杨钟恩灌了下去。

  一夜过后,杨洪氏早起出摊才发现家中早已没了杨钟毅的身影,那一盆泡好豆子也没有被向来早起的杨钟毅磨成豆汁。

  杨洪氏咒骂了几句,就自己忙活了起来,直到晚上收摊时,她也没有看见杨钟毅过来帮忙的身影。

  杨洪氏这才开始心慌,她似乎想起了昨夜还没有给杨钟毅包扎。

  那孩子会不会已经......?

  杨洪氏这才知道后怕,她不是心疼杨钟毅,而是担心自己取血入药的事败露,她会有牢狱之灾。杨洪氏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摸摸的在杨柳街附近和学堂周围找了好几日,但始终没有找到离奇失踪的杨钟毅。

  自打杨钟毅失踪后,生病在家的杨钟恩就顶替了他哥哥杨钟毅的身份,随着他慢慢的长大,身体日渐好了起来,只是那一身皮肉越加黑黄了起来。

  “邪教害人不浅啊!罪过啊!这真正的杨钟毅好生可怜......”葛大夫沉着眼听了半天,由衷的感慨道。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追究根源是那贪心吃绝户的杨家族人,但凭心而论,杨洪氏也难逃其咎,杨钟恩生患绝症,固然可怜,但为人母不能顾此失彼,用一个健康儿子的性命换一个病恹恹的儿子,真不知道说她是蠢还是执迷不悟......”长玉押了口茶,吐出心中的郁结之气。

  “唉!这事只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焉知各人有各命......周大夫,这人血当真能入药?”韦应棋问道。

  这日月教用至亲之血入药,不知祸害了多少愚昧无知的百姓,你说此法邪乎吧,但服药者确实又看上去好了许多,所以才叫人难以分辨真假,以至于叫这邪教在民间为祸一方。

  “久病者损精血,尤其是杨钟恩这种血痨患者,最是伤阴伤精,血为阴,食用人血能补阴补精,杨钟恩是歪打正着的活了下来。其实不一定非得用人血,像鸡血、鸭血、猪血、鹿血都可以用来进补,最能治他血痨之症应该是鹿角胶,是用鹿角炮制而成的,最是补血生血,且价格不菲,其次再配以熟地黄、淮山药、山茱萸、枸杞子和川牛藤,若是气滞血瘀还得要活血化瘀,配置川芎和当归,这当归也不便宜......”

  周翡将那日给杨黄皮把过脉后,自己琢磨的药方子说了出来,此药方用药珍贵,怕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他是侥幸活了一命,只可怜了那杨钟毅了!”韦应棋又继续说道。

  杨钟毅在那一夜心已死,他只当那一碗血报了杨洪氏的生养之恩,此后两不相欠。他趁着杨洪氏去熬药,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后来,迷迷糊糊的晕倒在河边的码头,正好被一位从汴州来的商人救下,那商人听完杨钟毅的身世,动了恻隐之心,就将他带回了汴州。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杨钟毅成了那位商人的养子,又回到了扬州宴溪书院读书。

  或许是上天故意折磨这母子三人,杨洪氏竟无意间认出了失散多年的杨钟毅。她看见杨钟毅身穿绫罗绸缎,身边跟着众多仆人,料想杨钟毅是发达了。

  她始终惦记着那味能救杨钟恩性命的昂贵药材,于是厚着脸皮找上了杨钟毅,先是哭闹一番,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不易,但见杨钟毅不为所动,竟开始撒泼打滚,如滚刀肉一般,颇为难缠。

  杨钟毅瞧着如山村野妇的生母,心中除了厌恶,再无其他之情。为了以绝后患,他还是答应了出钱买药,但他买通抓药的郎中,让那郎中告诉杨洪氏,此药方须得用至亲之血入药,还非得是心头血才能激发出药效,才能让杨钟恩痊愈康复。

  杨洪氏知道后竟还天真的以为杨钟毅仍会割肉取血,救治杨钟恩,她那贪婪虚伪的眼神像是毒蛇一般缠在杨钟毅身上。

  “怎么,杨夫人还异想天开让我取血吗?我心不诚,怕是遂不了你的愿了。论起至亲血缘来,杨夫人与杨钟恩才是嫡亲母子,你的血应该更有效果,莫不是你心不诚?”杨钟毅坐在小叶紫檀的太师椅上,戏谑的看着杨洪氏。

  他甚至想问一句,他究竟是不是她亲生的!为何要厚此薄彼!为何非要用他的命去换杨钟恩的命?是不是他真的死了,才能遂了她的意?

  话到嘴边,却还是生生的咽了下去。此生,他都无法原谅杨洪氏!与其说是无法原谅,不如说是无法释怀生母不爱他的事实。

  “毅儿,你怎可如此说你生母呢!”杨洪氏妄想搬出孝道欺压杨钟毅。

  “我姓柳,名晋章,杨夫人莫要再叫错了,再说用不用心头血做药引全在你一念之间,杨钟恩能不能痊愈也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带着那些药回去吧,以后莫要再来寻我,你我母子的情分早在那天晚上断的干干净净,那碗血和这些药,就当是我还了你的生养之恩,此后两不相欠!你若再来纠缠,我就将十年前的事告去官府!”改名换姓的杨钟毅坐在那高位上,冷冷的说道。

  杨洪氏一听报官,吓得脸色惨白,她抱起那些药材灰溜溜的逃走了。

  杨钟毅将母子三人的处境拉回到了十年前,不过他已不再是愚孝怯懦的孩子,他有能力反抗,也有能力保护自己,他倒想看看杨洪氏会不会取自己的血入药救杨钟恩?她究竟是爱杨钟恩,还是更爱她自己第21章可悲之苦

  十年前种下的恶因,在十年后结出苦果。

  杨洪氏拿到那些药材,一直犹豫,始终不敢对自己动手。

  那日赶集,长玉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讹钱未遂,被杨钟恩拉回了家,母子二人大吵了一架。从前一直混不羁的杨钟恩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怨恨杨洪氏生下他、怨恨她没有给他一副健康的身体、怨恨她没有能力救治自己还不让他痛快的死掉......更怨恨自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混蛋!

  母子二人不欢而散,杨钟恩满腹怨怼的摔门而出,徒留愣在原地的杨洪氏伤心不已。

  她含辛茹苦、掏心掏肺养大的孩子竟然怨恨她!

  往日的种种漫上心头,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将日子过成了这样?她意识到自己老了,会突然死掉,她怕自己死后,杨钟恩更断了生路,满心酸涩的杨洪氏最终还是取了自己心头血,熬了一碗能治杨钟恩病的药。

  可她没等来回家吃药的杨钟恩,却因伤势太重,死在了杨钟恩因赌博彻夜未归的夜里。

  “那个真正的杨钟毅可有缉拿归案?”葛大夫问道,虽然杨钟毅有教唆的嫌疑,但也是情有可原,算不上大奸大恶吧。

  “已被收押,但并未定罪,这也是一直没有结案的原因。他这个涉嫌教唆弑母,不太好成立,其一杨钟毅并没有强迫杨洪氏取血,其二这心头血入药也确实有过先例......官府也一时难以给其定罪。”韦应棋为难的摇摇头。

  杨钟毅不知在何处请来了一名好生了得的讼师,那讼师熟读大宋律法,又通晓医理,在公堂上据理力争、大杀四方,怼的他们官府哑口无言。

  如此下去,杨钟毅就要无罪释放了。

  “杨钟毅有没有罪,暂且不论,这个罪魁祸首不应该是杨钟恩吗?连累兄长、克死亲母,也是个讨债鬼!那个杨洪氏死了,也是罪有应得!”葛大夫只心疼幼小被当做血包,还差点死掉的杨钟毅。

  “谁说不是呢?这兄弟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而生,怎么这命就天差地别呢!若那杨钟恩好好的,不生病,想来他们母子三人也能苦尽甘来......”韦应棋感慨道,真是万般皆注定,半点不由人啊!

  “同人不同命,同命不同运,各人有各人的运道,万事修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方能逢凶化吉。贫道认为,幼时的杨钟恩患病,错不在他,但人病在身,万不能病在心,杨洪氏那般苛待杨钟毅,他杨钟恩瞧不出来吗?杨钟毅作为与之同岁的哥哥多加照应与他,他杨钟恩心里没有数吗?不过是因着生病,无药可医,对身体康健的哥哥有了怨怼!心魔丛生,人性毁矣!”长玉端起茶盏低头喝着茶,不着痕迹的瞟了眼隔了一位的周翡。

  周翡,“.......”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刺耳呢!这厮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关于此案最后的定论,周翡不得而知。

  又过了几日,快要打烊时,回春堂来了一位年轻的书生,这书生长得白皙俊美,周翡打眼望去,只觉得这书生的眉宇间颇有熟悉之感。

  长玉在药柜前看着周翡正盯着那位俊俏的书生出神,想到他之前说的喜欢肤白貌美、长相俊俏的男子,心中暗道不妙。

  他一个箭步窜来,高高大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周翡的身前,隔开了周翡直勾勾的眼神。

  “这位郎君是哪里不舒服?”长玉率先出声问道。

  “先生误会,不是在下生病,而是替人抓药。”俊俏书生的语气带着淡淡的忧郁。

  周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长玉,颇为不悦,她伸手扒拉开碍事的长玉,对着那俊俏书生和声问道,“患者何病?可有药方?”

  “血痨之症,劳烦周大夫给开个方子。”

  血痨之症?

  周翡看着眼前与杨黄皮有几分神似的书生,心中了然。她一瘸一拐的回到诊案前,将之前自己斟酌揣摩的药方写了下来,吹干墨迹,又将药方交给了那书生,说道,“一日一副,一副两煎,早饭前一次,晚饭前一次,从今日晚饭前吃第一次,五副一疗程......”

  俊俏书生接过药方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付钱抓药了,不过,他付的是一年的药钱。

  “劳烦周大夫将药煎好,派人每日送去杨黄皮那里,看着他喝下,跑腿费我另付。明年的此时,我再来。”俊俏书生对着周大夫作揖行礼,拜托道。

  “这药,他要吃一辈子呢!”周翡好心提醒。

  “无碍!有药治他的病已是万幸,至于他能活多久,且看他的造化吧!”俊俏书生幽幽说道。

  俊俏书生亲自看着第一碗药煎好,长玉又找来时常在他乾坤堂门口跑腿的小乞丐,让小乞丐端着药去了杨黄皮的住处,等小乞丐将喝空的碗端回来,那俊俏书生才松了一口气。

  “先生,杨黄皮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世上再无杨钟毅,他是杨钟恩......”

  俊俏书生从怀中掏出三枚铜板递给那小乞丐,温声道谢,“谢谢你,以后辛苦你每日去送药,送完药去跃金阁领铜板。”

  小乞丐将铜板揣进怀里蹦蹦跳跳的走了。

  “郎君放心,回春堂会每日按时熬药,周某也会定时上门诊脉。”周翡给杨钟恩建了一册脉案,还将她之前给杨钟恩诊过得脉象详细的记录了下来。

  “有劳周大夫。”

  俊俏书生再次作揖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长玉盯着渐渐走远的书生,出声问道,“他是杨钟毅?”

  “嗯!想来除了他,没有旁人在意杨黄......不,在意杨钟恩的死活。”周翡低头核对着杨钟恩所需药材的库存,要将所需药材补齐。

  “他是个坦荡的君子!观此人面相,日后必是人中龙凤,金榜题名指日可待!”长玉由衷的赞扬道。

  “借您吉言,柳郎君也是苦尽甘来,是那杨洪氏没福气,好好的一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儿子她不要.......非得......唉!不说不说,可别造了口孽。”周翡低着头将手中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长玉低头轻笑,这人还知道造口孽,想来也不是无药可救。

  “周大夫,忙吗?我带着我家大郎来复诊了......”

  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妇人,那夫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怀里的孩子稍大一点,左手边的孩子稍小一点。

  等那大孩子被这妇人抱上高榻后,周翡才想起来,这是前段时间从驴车上摔下来的那两兄弟。

  周翡瘸了腿走来给那孩子复诊。

  “周大夫怎么也伤到脚了?”妇人看着拄着拐杖的周翡大吃一惊。

  “唉!不小心伤到了......嗯,孩子恢复的不错,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再休养一段时间......”周翡说完又从桌案上抓了一把饴糖塞给那孩子。

  “谢谢先生。”

  只见那孩子又分出一半饴糖递给了自己的弟弟,小一点的孩子高兴的接过饴糖,顺手剥了一颗糖,却塞进了自己的哥哥口中,奶声奶气的说道,“哥哥先吃!”

  那妇人欣慰的看着两个孩子,眼中带着柔和的光彩,她对周翡和长玉道完谢,抱起大孩子,牵起小儿子的手离开了回春堂。

  “父母对子女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长玉站在周翡身边看着那渐渐远去的驴车,沉声问道,他是个孤儿,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更别说感受父母的爱了,父母的爱是什么?他很陌生,也无从所知。

  “是常觉亏欠、是不计成本、不图回报、是责任、更是无怨无悔!”周翡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大概,就是如此吧!

  “啧!真好......”

  长玉看着西垂的余晖,归巢的燕雀,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心中的莫名惆怅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爱意有许多种,人生漫漫,总不会缺人喜爱,无人爱,当自爱,道长何必自扰?晚上吃什么?”周翡收起柜台上的账簿和算盘,打算关门打烊。

  “烩鱼片,灼春笋......”

  “好菜,晚上可要再小酌两杯?”

  长玉,“.....第1章雨燕春雷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春日的扬州极美,烟柳依依,山花灿烂,虽然三月已过,可正是外出赏春游山的好时节。

  葛大夫在后院正忙着给手中的纸鸢绑龙骨,是一只雨燕纸鸢,画得惟妙惟肖,自然是出自长玉之手。

  “还是长玉后生手巧,这只雨燕画的真俏,尤其是这一对儿眼睛,有神!东家喜欢龙鱼,你给她画一只龙鱼,要长长的须子,飞起来好看......”葛大夫玩心大,还不忘嘱托长玉给周翡做只龙鱼样的纸鸢。

  长玉看着拄着拐杖的周翡,默默地拿起了桌上的花笔,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红黄蓝三彩龙鱼跃然纸上,尤其是那一对儿龙须,翩然飞逸,精神的很。

  杨柳街的街坊们相约今日去城外的山坡游山踏春、放纸鸢。没错,就是放纸鸢,即便是瘸了腿的周翡也得一起同游,不能缺席。

  周翡本想拒绝,她想留在回春堂,以防患者跑空,再说她瘸了一条腿,对放纸鸢一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翠屏娘子却柔声劝道,“这世间的疾苦病痛何其多,指望周大夫日复一日的坐诊开方,也是救不完的,你我凡人之躯,怎可比肩神明?周大夫眼下也是个伤者呢......何不先独善其身?”

  翠屏娘子的一番话叫周翡幡然醒悟,她自诩通透,竟还不如翠屏娘子活得豁达。

  她是个郎中,这是她的职业和身份,但她眼下更是个病患,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能兼济天下?偶尔偷个懒,独善其身也不是罪过!

  周翡在葛大夫的催促下关了回春堂,被长玉和葛大夫架上了马车。看到马车里的街坊邻居,她摇头失笑,今日这事着实有些离经叛道了,不过,心里是难得的轻松自在。

  人生尔尔,苦短亦短,不妨及时行乐!青山不老,浮生悠闲!

  车轮滚滚向前,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在暖洋洋的春日里,更显人间烟火气。

  柳成荫,野草漫,杏花落了梨花白,山桃娇艳。

  城西的捺山,有一大片茶园,翠莹莹的,山脚下的地势较缓,最适合踏春游玩放纸鸢。

  春风和煦,穿着崭新春衣的人们,在山野里纵情歌笑,孩童手里的纸鸢乘风而起,飘向九天之外。

  翠屏娘子和闻喜妹铺好了草席,将自己做的点心都摆了出来,有黑芝麻青团、蟹黄包、龙须酥、茉莉茶酥,五花八样,有咸有甜,精美绝伦,显然是翠屏娘子费了好些心思的。

  胡老板笑眯眯的挨着闻喜妹坐下,一边生火煮茶,一边同大伙儿说说笑笑的,三五好友相约山间野趣,倒是不负春日好时光。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至味是清欢。”胡老板煎好茶,端起茶盏,遥敬诸位邻里,茶香随风四溢,倒是真应了那句‘人间至味是清欢’。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长玉轻声回应,词义虽应景,但这春日里提起离愁多少有些败兴了,但他孤身一人在扬州,可不就是‘行人更在春山外’吗?

  胡老板拍拍长玉的肩膀,以示宽慰。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轮到周翡应词,这首苏大官人的《蝶恋花·春景》倒像是专门说给长玉听的。

  多情?无情?这又是暗示?

  长玉,“......”

  “好一个多情却被无情恼!乱我心者,当弃之!到底是周大夫豁达啊......胡某人佩服!”胡老板又以茶代酒回敬了周翡。

  “胡老板谦逊了,我不过是见惯了世人的生老病死,看得开罢了!今日还是受翠屏娘子的启发,才抛开这一身烦恼,游戏山间,纵意而欢!”周翡端起茶盏先是敬向翠屏娘子,又再次回敬胡老板,笑着说道。

  “呦!今日我还是个女先生了......”翠屏娘子嘴角含笑,一双亮盈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心里美哉美哉的。

  “快别作劳什子诗词歌赋了,人家的纸鸢都上天了,咱们的纸鸢还在地上趴着呢!快把它们放上去,咱们也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闻喜妹坐不住了,看着旁人在山野里跑跑跳跳,心急得很,她抓起手边的纸鸢拉起翠屏娘子,一起向着山坡上跑去。

  “闻妹子,你等等我......”胡老板放下手中的陶壶,理了理衣襟也跟着跑了出去。

  葛大夫早在刚才就自己跑出去放纸鸢了,他站在山坡上,将那只雨燕纸鸢放飞的又高又远,引得一帮孩童围着他欢呼雀跃,当真是老顽童一个。

  马车旁只剩下周翡和长玉两人,这两人说话向来驴唇不对马嘴,各说各的。

  周翡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说道,“春日大好,道长莫要辜负了这浮生半日闲才是......”

  周翡是在委婉的暗示,长玉道长您可以自己游山去了。

  但是,显然长玉是又多想了。这人刚才就说多情总被无情恼,这会又说莫负春光。

  几个意思啊?

  “贫道心若磐石,春光于我无意!”长玉沉声说道,再次坚定自己的立场,只希望周翡能悬崖勒马,莫要再一意孤行。

  周翡闻之一愣,这厮怎么还跟她盘上道了?

  “嗯,道长一心问道,自然是无心春花秋月,可人间自有真情在,不入世,又何谈出世?”周翡瞧不得这人假清高,出言讥讽,不就是盘道吗!谁不会啊?

  长玉脸色有些阴沉,你看,这人还是不死心,非得让他沾染尘世情缘,可即便入世,他身为道门弟子,怎可不守阴阳合合之道?与男子谈情......实属荒唐!荒唐!

  “人间固有真情在!但也讲究顺势而为、顺应自然,当守天地日月阴阳之道!”长玉冷哼。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聊了两句。一个看山,一个观水,绕来绕去,就成了三山撑四水,四水绕三山,三山四水春常在,四水三山四时春。到最后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只见远处的山坡上,葛大夫的雨燕纸鸢,越飞越高,一阵清风吹来,卷起那只雨燕直上云霄。

  “民间有三月三放雨燕纸鸢的习俗,以求这一年风调雨顺。不知,道长做的这只雨燕,可能求来一场春雨甘露?”周翡遥遥的望向那只快要瞧不见的纸鸢,好奇的问道。

  “雨燕求雨忙,秋收谷满仓......先上车吧,待会真下了,要被淋湿了。”

  长玉轻笑,话音刚落,只听东方春雷滚滚,轰隆隆响彻天际,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原本在山坡上嬉闹的人们纷纷跑开。

  一脸震惊的周翡被长玉扶上了马车,这么灵验第2章雨天说亲

  下了几场春雨的扬州,被碎雨笼罩,烟雾蒙蒙,多了几分忧愁。

  青石板的街道上,湿漉漉一片,偏那细雨被春风吹得失了方向,任凭你打着油纸伞,也还是被湿了衣衫和鞋袜。

  钱婆子在回春堂门口收了纸伞,掏出红艳艳的丝绢擦了擦被春雨打湿的脸颊,笑盈盈的走了进来。

  “周大夫......周大夫在吗?”

  钱婆子绕开拦住她的葛大夫,没好气道,“哦呦,侬不要拦着老婆子,好伐?”

  “你若看病,老朽也能看的,你是哪里不舒服?直说便可!”葛大心知这钱婆子冒雨前来准是没安好心,万不能让她忽悠自个儿东家。

  “病!病!病!侬才有病嘞!你这糟老头子,不盼我好啊!”钱婆甩了甩手里的丝绢,翻了个丑上天的白眼。

  葛大夫被那熏着香粉的丝绢逼得后退几步,回怼道,“笑话!我们回春堂是药堂,来此的人都是看病抓药,难不成还是来打牌喝茶的?有病你就快治,早治早好!”

  葛大夫最烦这钱婆子,她是这杨柳街上有名的鬼嘴媒婆,为了促成亲事,真是两嘴一碰,净胡说八道,能将白的说成黑的,丑的说成美的,死人也能给说活。

  钱婆子因此没少被人打上门,还险些被拉去点天灯,得亏她有个在衙门做衙役的儿子,帮她平息了不少祸事。

  可她不知悔改,每每还是为了说成亲事,胡说八道,坑蒙拐骗的,将行好善之事硬生生做成了缺德损阴之举。没少招人烦!

  “阿拉不同你讲,我要见周大夫……周大夫!周大夫!你在吗?”钱婆子敞开嗓门冲着后院大声喊道,不将周翡喊出来誓不罢休。

  周翡在后罩房熬药,正逢春季,人多肺燥,熬点润肺益气的枇杷露,以备不时之需。

  她将熬得差不多的枇杷露从土灶上端了下来,放凉待用,然后擦了把手,扶着拐杖走了出来,递给葛大夫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道,“何事呀?钱婆婆。”

  “哦呦,周大夫的脚伤还没好啊?”

  钱婆子立马走上前,轻轻扶着周翡,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了茶案两侧。

  来者是客,周翡这人讲究礼道,既是心知钱婆子上门没什么好事,但还是给她斟了一盏粗茶。

  “劳您挂念,已无大碍,您冒雨前来所为何事啊?”周翡懒得与她客套,开门见山的问道。

  “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钱婆子笑得眼角起褶,越看越像是个巫婆子,笑起来忒吓人!

  “哦?”周翡暗忖,你能有什么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周大夫可晓得咱们街上西首的郑娘子?”钱婆子眼珠子一转,开始挖坑下套。

  “晓得!晓得!可是云裳布庄的郑娘子?”周翡低头呷了口茶,也没抬眼看那钱婆子,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郑娘子归家了......”钱婆子意有所指的看向周翡。

  “归家了?和离还是休弃?”

  “啧!自然是和离,郑娘子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勤俭持家,若不是先头那个不争气,何至于和离归家?”钱婆子解释道,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惋惜。

  周翡哼笑,这婆子嘴里没句实话,谁知道这里面又有何不为人知的隐情?再说,这下着雨,湿漉漉的,她是得多闲的没事干,跑回春堂里聊这些街坊四邻的八卦。

  这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果然,就在周翡暗中猜测钱婆子今日登门的目的时,就听见钱婆子又说道,“郑娘子那日来药堂抓药,看上周大夫你了,托我来说亲,我观你俩也般配......”

  “噗呲!”

  周翡闻言,吓得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去。

  “你瞧,再是好事,你也不能高兴成这样吧!”钱婆子赶紧掏出她那条红艳艳的丝绢递给周翡,但是周翡一脸嫌弃的避开了。

  好事?高兴?她哪只眼看见自己是高兴了!!!

  “钱婆婆,周某自诩为人中正,没得罪过你吧?我风华正茂,作何与和离归家的人就般配了,倒不是说那和离归家的女子不好,那郑娘子都已过华信之期,而我再不济,也不能配一个长我六岁的女子吧,您与我有仇吧!”周翡生气的说道,若不是碍于街坊邻居之情,她真想将这碗茶水泼到钱婆子脸上。

  这人真是满嘴胡说八道!荒唐得很!

  “周大夫,此话可不是这么讲的,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抱两块金砖!郑家娘子的属相旺你的!”

  旺个屁!还抱两块金砖?大九岁,岂不是抱三块!荒唐!

  但是,周翡读过书,有涵养,她不能与这无知老妇计较,于是耐着性子说道,“叫钱婆婆知道,在下自幼学医,第一课就是《易经》,属相既十二地支,四六相冲,我与郑娘子属相不合。”

  钱婆子忘了周翡会算天干地支之事了,被揭穿了老底,一时有些不自在,但她仍厚着脸皮说道,“你看,你是大夫,怎么跟隔壁那道士一般封建迷信呢!”

  周翡,“......”

  她风化在原地,头一次从一个媒婆嘴里听到合八字是封建迷信之说的,再说,刚才是谁说那郑娘子的属相旺她的?!

  “再说,朝廷鼓励寡妇归家女再嫁,咱们老百姓理应响应朝廷之策!”钱婆子继续忽悠。

  “朝廷鼓励,我就该娶嘛?凭什么?劳烦钱婆子替我拒了这门亲事,日后也不必再等我回春堂的门给我说亲,我这人命硬,克妻,谁嫁我谁倒霉!”周翡阴着脸冷声回怼,到底还是给那郑家娘子留了几分颜面。

  “哎呦!周大夫怎么不识好人心呢,那郑家娘子陪嫁颇丰,巧了的是,她八字硬,不怕你克,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钱婆子还想继续游说,只因那郑家娘子给的谢金太丰厚,她可不愿意将这到嘴的肥肉吐出来,又因着周翡只出了名恶好脾气,她使出浑招,绝对能促成这门亲事。

  周翡头一次对一个老婆子动了杀心!她也是有幸领会到了这钱婆子的恶心之处,怪不得,这人要被点天灯呢!如此颠倒是非、胡说八道,不点她点谁?

  周翡握了握拳,打算先礼后兵,说道,“钱婆子回吧。”

  “周大夫,老婆子也是为了你好,那郑娘子......”

  钱婆子打算今日就耗在这里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就在周翡将要动粗赶人时,长玉淋着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澜袍,阔步而来,直直的停在了钱婆子面前,冷声问道,“那郑娘子如此之好,钱婆子还费心说给旁人作何?我记得您在衙门当差的儿子还未说亲,不如留给自家?”

  “这......这......这怎么行?郑娘子比我儿大了整整八岁,还是二嫁之身!”

  钱婆子谁都不怕,唯独怕眼前的这个道长,此事另有缘由,须得改日再说。

  “那又如何?女大三抱金砖,大八岁抱两块半块,郑娘子的嫁妆再补您半块金砖,钱婆子以后的日子也好富裕富裕不是?”长玉冷笑,没理会干张口不说话的钱婆子,又继续嘲讽道,“二嫁之身如何?第一次嫁人没经验,这第二次嫁人就有经验了不是?再说朝廷鼓励归家女再嫁,您儿子又在衙门当差,不更应该做万民之表率吗?!”

  钱婆子气馁,眼珠子一转,却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这道士拿她说过的话堵住了她的退路。钱婆子只能灰溜溜的跑了,到了门口才敢大声叫喊着,“你个小道士不地道!我好心给周大夫说亲,你非来搅局......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晓得伐!”

  “滚!”长玉脸色变冷,掷出一盏粗瓷碗,砸碎在钱婆子脚下。

  摔碗送客!此举真是气得钱婆子心口发闷,但看着周围伸头看热闹的人们,只能干跺脚,骂骂咧咧的走第3章八字合婚

  周翡看着摔在门口的茶盏,有些肉疼,这套粗瓷的茶具虽不值什么钱,但也是配套的,今日摔了一只,缺了一口,这一套怕是也不能摆出来用了。

  “你若心疼,我那里还有一套钧瓷的茶具,赔给你......多谢葛先生”长玉接过葛大夫递过来的棉帕子擦了擦发间的雨水,看着周翡说道。

  “道长今日是替我解围,我又如何好意思责怪道长?只是将她赶走就好了,你又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同那婆子动怒,不值当的!那杯子叫那婆子用过了,我也嫌晦气,摔了更好!”

  周翡换了新茶具,重新煮了一壶九曲红梅,请长玉品酌。

  “那种人不知礼义廉耻,你与她讲道理,她以为你性子软好摆布,倒不如直接打骂了出去,既解气又解恨,心中畅快!”长玉端起温热的茶盏,看着澄红的茶汤,心情稍好了些。

  “道长与那钱婆子有过节?我瞧她有些惧你。”周翡问道。

  “谈不上过节,只是无意中坏了她的缺德事,还顺手抓住了她的把柄。”长玉勾勾嘴,轻笑道。

  “哦?”

  周翡大为好奇,这雨天没有患者上门,难得清闲,赏雨喝茶听故事,人生美哉!

  葛大夫也忙完手里的活计,匆匆跑来坐下,等着长玉继续往下说。

  “那钱婆子很有可能给旁人配冥婚!”长玉眼中闪过寒光,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配冥婚?!

  周翡一脸震惊,险些又将手里的茶盏砸了,她与葛大夫四目相对——若那钱婆子真做了配冥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那可真是缺德到家了,不点天灯难消民愤。

  此事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那是在集市散了之后,长玉刚了收摊回到屋中,正巧钱婆子就带着一位衣着阔气的夫人来找他合八字。

  男女双方的八字都有,自然是钱婆子从中拉线保的媒。

  那夫人是女方的母亲,城南的黄家,她用红布包着自己女儿的八字庚帖双手递给长玉,还不忘将钱婆子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自古以来,女儿家的生辰八字都是极为隐秘的,不到互换庚帖,不可被外人所知。

  长玉只需看一眼就掐指排出了女方的六亲九宫,此女是上等八字,父母和蔼,家道昌运,兄妹手足和顺,只是婚姻晚迟,不可急于嫁人,否则影响时运。

  但反观男方的八字,倒叫长玉皱紧了眉头,他将庚帖退了回去再三问到钱婆子,可是受男方嘱托,前来合八字?

  钱婆子只将男方的庚帖和礼金塞进长玉的手里,露着大牙讨好道,“贺家的公子,长得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又考上了秀才,有功名在身,与黄家的小姐可是般配的很......”

  长玉一听此话不由得冷哼,他将手中的庚帖和礼金退了回去,脸色凝重道,“呵!钱婆子说的天花乱坠,可是都打探清楚了?这贺家是何人托您说得媒?”

  黄夫人听长玉话中有话,心中顿感疑惑,可是这钱婆子有事隐瞒不成?妄想骗婚?

  钱婆子也叫长玉问得一脸懵,但她又不能在黄夫人面前露了怯,她哈哈一笑,自以为是的化解了眼前的尴尬,拍着胸脯说道,“自然是贺少爷的母亲委托我钱婆子去黄家说亲的,要不,老婆子也不能有人家贺少爷的庚帖呀?”

  黄夫人听钱婆子这么一说,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贺家也是扬州城的人家,在城东做丝绸生意,家里还有几艘货船,是个家底殷实的人家,比他们黄家要富贵的多。

  高门嫁女,历来如履薄冰,黄家不图儿女多富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

  “那钱婆子可有见过那贺家少爷?”长玉继续问道。

  “那倒没有,那贺家少爷还在书院读书,尚未归家。”

  钱婆子没说谎,她确实没见到贺少爷本人,只见过那画像,单从画像上来看,也是一表人才,那贺夫人说,贺少爷还在白鹿书院读书,等端午从金陵赶回来,才能与黄家小姐相见。

  “那钱婆子还是见见贺少爷再来说这门亲吧!”

  长玉料想此事有猫腻,单从这贺家少爷的八字来看,此人生机已断,怕眼下只是一具尸骸了,一具尸体如何能娶妻成婚?

  他道门有规,不可轻言人的生死,更不可做出给死人合活人八字的伤天害理之事,他本不愿多说,但凡是个聪明人,都能听出他话里有话,只会打道回府暗中查探。

  偏那钱婆子是个黑了心的蠢货,见长玉说话阴阳怪气的,开始耍起浑来,非得让长玉将话说明白。

  “你个小道士,老婆子念在邻居一场,好心照顾你生意,你不领情倒罢了,还在这阴阳怪气的,老婆子倒要跟你理论理论!”钱婆子撸起袖子,开始撒泼耍浑。

  “黄夫人,钱婆婆,我门中有规,此事万不可多言,一是不可轻易泄露天机,二是以免多言坏了人家的好事,糟了报复。但眼下迫不得已,想来祖师爷也不会怪罪,若那坏人居心普测,贫道也自有法子收拾,不过是手段下作了点,保管叫那害人之人死得凄惨!”

  长玉先是对着黄夫人作了一揖,后又满脸阴沉的看向围在门口的人群,他知道这人群里定有那贺家人的耳目。

  “这贺家的少爷早已命绝身亡,又如何能娶妻成婚?”

  长玉冷哼,阴恻恻的看着钱婆子,余光一扫,果然就瞧见人群里有一小厮打扮的人,脸色苍白的挤了出去。

  黄夫人听得是心惊肉跳,浑身抖个不停——那贺少爷是个死人,那贺家要用她女儿配冥婚?!可她女儿还活着好好的啊!

  钱婆子也是一愣,她不知道啊!她真不知道那贺少爷是死是活!但她不能顺着长玉的话往下说,如此一来,就将自己卖进去了。

  “你血口喷人!你一个道士咒人生死,小心遭雷劈!”钱婆子嘴硬道。

  “长玉道长,此言当真?”黄夫人握紧了手中庚帖,急切的问道。

  “黄夫人,贫道从不打诳语,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再说,令媛年纪尚小,何愁婚嫁?”长玉点到而止,不欲多说。

  黄夫人聪慧,一下就听出来长玉的言外之意,她朝长玉福身回礼,留下用红纸包的礼金,转身离去。

  钱婆子眼见要成的婚事被长玉搅黄了,气得咬牙跳脚,叫骂着,“你个神棍,要你来当神仙,不怕天打雷劈啊!”

  长玉也不甘示弱,回怼道,“你个黑了心的糟婆子,竟把活人配婚给死人,才该是天打雷劈,等着被恶鬼收吧!官府一再严抓配冥婚之恶习,我这就上衙门告你去,任你哪个儿子在府衙当差,一并抓了便是!”

  钱婆子一听要报官,绿豆大的两眼一转,立刻软声道,“道长莫气......刚才是老婆子一时心急反冲,我当真不知道那贺家的少爷是死是活!我不晓得的呀!”

  “现在晓得也不晚!你好自为之!”长玉冷哼,端茶送了客,顺手将贺家的礼金扔了出去,这晦气的谢金,他可不敢要。

  就这样,钱婆子与长玉的梁子就这么结了下来。

  “那贺家少爷当真死了?”周翡听着心惊肉颤的,若那贺家少爷真是死了,那贺家与草菅人命无甚区别。

  “前两日刚刚下葬!”长玉说道。

  “哎呦!这贺家造孽啊!若不是有长玉后生从中阻拦,只怕那黄家小姐已遭毒手了!长玉后生大义!功德无量啊!我做两道菜,犒劳犒劳长玉后生。”葛大夫既是感叹那黄家小姐的惊险,又赞叹长玉的大义之举,他起了身就去了后院,烧火做饭去了。

  “好在那贺家少爷已经下了葬!想想都是后怕!这世道,人比鬼还要可怕!”周翡咂咂舌,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所以,那婆子再来,你只将她打出去,无需留情面!”长玉嘱咐第4章风寒汹汹

  对于钱婆子给人配冥婚之事,长玉等人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暂且放置,那钱婆子因着心虚,再也没敢登回春堂的门。

  一场春雨过后,天气乍暖还凉,好多人又得了风寒,回春堂里挤满了前来看病抓药的人们,大多是老叟和小儿。

  葛大夫也跟着一起得了风寒,只能躺在后罩房里休养。

  药堂里只有周翡在坐诊,长玉在药柜帮忙复方抓药。

  周翡开出的药方向来不藏私,都摆在柜台上让长玉随意翻看,长玉这几日跟着周翡学到了不少实用的汤剂。

  春季的风寒大多都是风邪入体加上肺气不宣,大多配以柴胡汤或是桂枝汤,喝上三副汤药即可痊愈,若是孩童须得加点净山楂和鸡内金,去去积食内热。

  “有事无事桂枝汤,遇事不决小柴胡......”长玉已经抓了好几日的桂枝汤方和小柴胡汤方了,闭着眼都能将药材配齐。

  “桂枝汤解肌发表,专治寒邪表虚之症,且药性温和,最适合年老体弱者服用。小柴胡汤治疗伤寒少阳之症,遇寒治寒、遇热治热,小儿是纯阳之体,温阳之药不易太过,所以柴胡汤最适用小儿风寒之症,再配以山楂、鸡内金、陈皮也对症小儿百日咳。这两副汤剂是《伤寒论》的经典汤剂,也是万方之方。”周翡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脉案,接上了长玉的话头。

  “千人千症,千症千方,但万变不离其宗,中医之道在于阴阳调和,阴阳又对应寒热及气血虚实,寒症须用温热之药,热症当用寒凉药物。不怕你寒,也不怕你热,就怕你寒热虚交、阴阳两虚!唉......最不好对症下药......”

  “何人最是阴阳两虚?”长玉听得认真,既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考问。

  “十六岁以上的男女,确切的来说是生产之后的女子以及纵欲过度的男子。女子生产,本就伤元气,再历经哺乳喂养,更是气血双亏,时间久了便是阴阳两虚,脱发、面黄、生癍、肥胖或是羸瘦,补阳的同时还要滋阴养血,疏肝理气......”

  “男子阴阳两虚,多先是阳盛阴虚,阴不纳阳,致以阳气外泄,多欲纵欲,淫邪入体,从而导致阳虚,是以先补阴,以阴养阳,阴阳平衡......”

  “阴阳之道看似简单,实则变幻无穷,不好衡量。”周翡行医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最是成人的病症最难下药,也是成人的病症最为凶险。

  “周大夫医术高超,又善药理之道,贫道佩服,周大夫为何没能收个徒弟,也好继承衣钵啊?”长玉觉得周大夫应该收几位徒弟,这一身医术不传下去,实在可惜了。

  “收徒弟?还是算啦......我这脾气怕是教不好徒弟,何必误人子弟,再说,良师易遇,佳徒难求啊!为医者,人品为贵!”周翡一想到日后要教徒弟习医辩药,就头疼的很,她可没那耐性,是好郎中不一定就是好人师。

  长玉熬好了葛大夫的汤药,趁热端了过去,等着葛大夫喝完药,又去了灶房烧火做饭,没错,这几日都是长玉在做饭。

  原本是周翡硬着头皮做了两顿饭,但做出来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生着病的葛大夫宁可饿着也不吃周翡煮的饭菜,周翡做完饭自己也不敢下口,差点连锅一起扔了。

  长玉因着周翡的‘癖好’,本打算渐渐与回春堂保持点疏离。可巧赶上葛大夫生病,周翡脚伤未愈又忙于诊治药堂的病患,一个病老头和一个瘸腿郎中,一天到晚就只混上一顿饭,还是隔壁茶楼翠屏娘子百忙中送来的几样点心,让人看着着实可怜。

  他搬来这段时间受葛大夫照应颇多,心存感激,理应回报一二,所以他又将自己置办的灶具食材搬回了回春堂的灶房。

  唉!既来之则安之吧!

  长玉的厨艺虽比不上葛大夫,但比之周翡好上太多。他熬了一砂锅皮蛋肉糜粥,又蒸了几屉野菜鸡蛋烧麦,米粥软糯咸香,易消化,烧麦皮薄馅多,入口鲜香多汁,叫人口舌生津,食欲大增。

  长玉安顿好葛大夫的饭食后,才回到后院,只看见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周翡现在蔫了吧唧的靠在椅背上,耷拉着脑袋,她眼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怎么?不合胃口吗?”长玉问道。

  周翡抬起头,只见她两腮通红,双眼水汪汪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哼唧道,“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冷,头昏眼花,嗓子痛......”

  长玉心惊,一个箭步窜上来,抬手搭在周翡的脑门上,触手一片温热,好家伙,这厮中招了......

  “亏你还是个大夫,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长玉无奈道。

  “我就说呢......道长不知,所谓医不自医......”周翡晕乎乎的回道。

  “桂枝汤还是小柴胡汤?”长玉气笑。

  “用麻黄汤,若是痰稀苔白用小青龙汤......”

  “闭嘴吧!自己都在病中还有闲心上课!”

  长玉只能将周翡扶进屋里,心里琢磨,要不先将回春堂关上几日?

  “不可关门,葛老头好的差不多了,应当能诊脉开方,劳烦道长配合抓药,月钱加倍!”周翡像是猜到了长玉的想法,一口回绝道,还不忘给长玉加工钱,倒是个好东家。

  长玉,“......”

  “我在病中尚且疼痛难捱,更何况那些病患,为医者当心怀大义。”周翡解释道。

  “晓得了,你先喝药吧,我去请葛先生。”

  长玉安顿好周翡,匆匆吃了几口饭,又去了葛大夫的房中,将周翡生病的事告知了葛大夫。

  葛大夫已然大好,他这几日生病,多亏长玉和周翡两人照料,孤寡老头心里阵阵酸涩,他中年丧子,是人生不幸,但不幸中的万幸,他有个好东家还有有个好后生,余生也算安稳了。

  “长玉后生啊……老朽看你也懂点药理和医理,以前可有正式学过?”葛大夫问道。

  “医道同源,在山中道观,生了病,全是师父和师兄弟给看病抓方,在下愚钝,只学了个皮毛。”长玉谦虚道。

  “唉!此言差矣!焉知皮毛已是不易,长玉后生莫要妄自菲薄了......”

  葛大夫和长玉又忙活了两日,等这一茬儿的风寒渐渐消退,两人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喝了两副汤剂的周翡好得差不多了,就立刻回到前堂,抓方、配药、熬制、搓丸,制作一批风寒类的成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等她忙完从药房出来,就看见长玉蔫了吧唧歪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翡暗道不妙。

  “道长?”

  周翡急忙上前观望,只见长玉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那双好看的凤眼里溢满了水汽,真是我见犹怜!

  周翡伸手探上他的额间,指尖传来一片温热,果然,这厮也中招了。

  “周大夫,贫道这症状,可要喝什么汤剂?”长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慵懒腔调。

  “哼哼......桂枝汤啊,道长元阳尚在,不易用大热之药,喝上两副桂枝汤就好了......”

  周翡看着病恹恹的长玉,忍不住调侃了两句,她喊来葛大夫,让葛大夫将长玉扶回了后罩房,暂时安置下。

  葛大夫看着病倒的长玉失笑道,“哈哈哈,咱们仨轮流生病,也算合理,总得留一个人端茶熬药吧!”

  长玉也跟着轻笑,虚弱道,“葛先生所言极是.....第5章不成体统

  回春堂没能关门歇业,长玉道长的乾坤堂倒是关了几日门。

  他本想回乾坤堂休养,却被葛大夫强行留在了回春堂的后罩房里。葛大夫和周翡不放心他自己躺在乾坤堂,他也不好意思拂了人家的好意,只好留下养病。

  起先,他还有些担心,总怕周翡会趁着他生病,对他图谋不轨,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发现是他想多了。

  周翡除了给他看病,并无任何越矩之为,反而对他这个病患照应的面面俱到。

  周大夫这个人是个好人!这一点长玉不可否认。

  被长玉贴上好人标签的周翡,来给长玉送药,她的脚伤已然大好,用不着拐杖了。

  她看着低头喝药的长玉,冷不丁的问出了一句话,“道士能成婚吗?”

  “噗呲!”

  长玉心惊,连忙将喝进口中的药汤喷了出来。

  刚贴上的好人标签又被撕了下来。这人!果然贼心不死!

  周翡看着一脸震惊的长玉,有些无措,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我只是好奇......”

  长玉调整好心态,解释道,“道门有许多派系,各派系门规不一样,全真道是终身要受戒,不可成婚生子,正一道门下弟子可以成婚生子......”

  “哦,原是如此......敢问道长是何派系?”

  长玉,“......”

  周翡眼见长玉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立刻解释道,“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奇,城外寺庙里的和尚在寺庙外娶妻生子之事被人揭露了出来,那和尚被官府抓走了......”

  长玉冷哼,不屑于周翡口中那和尚的肮脏下作之事,说道,“莫将玄门做市井,少用心机奉神明。要修行,自要知行合一,修心修身,澄其心而神自清......”

  周翡也怅然所失,不知该怪百姓的愚昧,还是怪僧侣的心怀不轨。

  她叹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百姓们焚香敬神明,又为泥胎镀金身,和尚却拿着那些香火钱娶妻生子逍遥快活!道一句,世间多荒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和尚僧侣靠寺庙,吃香火,有何怪哉?是世人愚昧,焉知神明不在庙宇,而在山外,更在心中!”长玉见周翡只是找自己闲聊而已,心里松了一口气,此番话算是解了周翡心中的迷惑。

  外面又来了病患,还是专门来找周翡看诊的。周翡端着长玉喝空的药碗走了出去。等她来到诊室的隔间里,发现来人竟是那郑家的娘子。

  她来作何?看这气色不像是有病的啊?

  “见过周大夫。”郑娘子起身微微福神行礼问安。

  周翡不敢受她这一礼,赶紧侧开身躲了过去,又作揖回礼,客气道,“郑娘子有礼,今日是哪里不舒服?”

  郑娘子先前在周翡这里诊过脉,又抓了方子,估摸着现在是已然大好了才是。她是血痹虚劳症,多是已婚已育的妇人之症。

  此症脉小主虚,脉紧为寒,里虚寒邪侵内,故身体不仁,四肢麻痹,气虚血瘀,风痹者身痛,血痹者不痛。

  周翡给她开了黄芪桂枝五味汤,加以施针辅以通经行气,才将郑娘子身体里的淤堵化开。

  其实这病症虽是劳身之症,但更多是心病,大多是妇人于婚后夫妻感情不和,又处处劳身劳心,身心俱疲,积劳成伤,是五劳七伤之症。

  “周大夫,小女前来所为何事,您应该知道......”郑娘子坐在圆凳上,幽怨的看着周翡。

  周翡无奈,这郑娘子典型的病在心上,还是无可救药那种!

  “那周某就与郑娘子敞开门说亮话。郑娘子为何和离不用周某多说吧!你刚跳出火坑没多久,逍遥日子没过几天,怎么又急不可耐的再次往火坑里跳?”周翡冷了脸,沉声质问,一点脸面也没给郑娘子留。

  “周大夫不一样,您与旁人不一样,您这里怎么是火坑呢?”郑娘子见周翡为了拒绝她,不惜贬低自己,揉着帕子心急道。

  “周某这里为何不能是火坑?我与其他男子并无两样,我是郎中大夫,对患者尽心尽力是为医者本分,但我作为丈夫不一定面面俱到。”

  “郑娘子高看我了,你又何必从一个患者的角度将周某往为人丈夫上多想,大夫是大夫,丈夫是丈夫,怎可混为一谈?若天下女病患都像郑娘子这般,那我这回春堂还轮不到郑娘子上门提亲!”

  周翡一言道破郑娘子的心事,她哪里是心悦周翡,她分明是心悦为她治病解她身痛的周大夫。

  周翡也懊悔,当初瞧郑娘子可怜,难免对她说话温和了点!果然,就又惹上了麻烦!痛定思痛,周翡决定还是收起多余的怜悯之心,将冷面神做到底!管别旁人可怜不可怜呢!

  “不!我是真心心悦周大夫的......”郑娘子说话间就怯怯的哭了出来。

  “好笑!你心悦谁,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你心悦我,我就得心悦你?哪里来的道理!叫郑娘子知道,周某眼光高,一般人瞧不在眼里!”周翡说起这狠话来也是心虚,她既不能将话说的太过,又不能让郑娘子产成误会,难做得很!

  “周大夫这么说,未免太伤小女的心了......”郑娘子哭得更伤心了。

  这就伤到了?那你跑我回春堂给我添堵,又算什么?算我活该?周翡暗忖。

  “小女心知,周大夫事嫌弃我是二嫁之身,可我愿多出嫁妆以做补偿。”郑娘子不死心的说道。

  “郑娘子,周某不才,只经营这一家小小的药堂,可也不缺银钱,也不在意那些黄白之物,再说,你已有嫁妆傍身,大可以一个人逍遥自在,为何还要再嫁他人?自寻烦恼?”周翡不解。

  “可女子不嫁人,不生儿育女,有悖礼法......”郑娘子幽幽说道。

  “礼法?荒谬!你先前都被第一段婚事磋磨掉半条命,却还想着礼法?命都没了,要礼法作何!”周翡被郑娘子的言论惊到了,她知道有些家族礼教森严堪称迂腐顽固,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郑娘子也被周翡大逆不道的言论惊掉了下巴,居然还有人置礼法于不顾?!

  “周大夫,不可妄言!”郑娘子赶紧捂上自己的耳朵,生怕周翡的妄言蛊惑了她的心智。

  没想到周翡接下来的话更是让郑娘子心惊肉跳。

  “叫郑娘子死心,周某不喜欢女子,周某喜欢男子!”周翡使出杀手锏,决绝道。

  郑娘子瞪大了双眼,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从门外窜进来一位穿着青石金色竹叶暗纹的长衫男子,那男子高高大大,长得俊俏不凡,只见他一脸惊慌的捂住了周翡的嘴巴,眼神中还带着埋怨。

  “荒唐!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长玉生怕周翡再说下去就要被拉去沉塘了,急忙捂住这人的嘴巴。

  周翡不服!斜眼瞪向长玉——要你多管闲事!

  郑娘子看着眼前眉来眼去、不成体统的二人,像是遭了雷劈。她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见这么荒唐、这么有悖人伦、这么礼法难容的苟且之事。

  “你你你......你们欺人太甚!”郑娘子惊叫一声,捂着脸跑了出去。

  周翡,“......”

  长玉,“......”

  好像玩大了,怎么第6章误会颇深

  长玉在此之后,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来回春堂帮忙了,就连葛大夫叫他过来吃饭,也被他婉拒了,这几日更是早出晚归,像是故意躲了出去。

  葛大夫不知道郑娘子来那日发生的事,只当是这两人又拌嘴吵架了,这两人都是孩子秉性打打闹闹的,今天吵,明天和。

  “东家和长玉后生闹脾气了?他都好几日没来回春堂了。”葛大夫在灶房里做饭,看着低头烧火的周翡,轻声问道。

  “很正常,他本就是您请过来帮忙的,又不是咱们回春堂的人,咱们管不着人家。”周翡嘴硬道。

  “哎呦......不是前几日生病时,咱们相帮相助的时候了?可真是善变!”葛大夫看着嘴硬的周翡,笑她糊涂。

  “人与人,讲究眼缘,可能眼缘过了吧......”周翡继续嘴硬。

  “哼!你就嘴硬,你要不看好人家小道长,估计都懒得搭理他,作何还刻意与他讲医理药理的?咱俩共事多年,也没见东家与老头子‘华山论个道’!”

  “别说是为了老头子我!”

  葛大夫往锅里下了刚刚包好的荠菜鲜肉馄饨,隔着氲氲的热气揭穿周翡。

  “起先是对他有所顾忌,但相处下来,发现此人心肠不坏,若我不在药堂,他还能照应照应您......后来,不就发生了日月教那事吗?”周翡往灶膛里填了几根柴火,拉了拉风箱,又继续说道,“那日月教的女祭司误以为我是男子,想强迫我,我骗他们,说我是天阉......”

  葛大夫闻言一愣,慌忙丢下手中的罩笠,拉起正在烧火的周翡仔细打量着,见她眉间杂乱,元阴尚在,才松了一口气,埋怨道,“东家怎么不早说!”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周翡撇撇嘴,继续坐到灶膛旁往里面添柴火。

  “后来,长玉道长见我对女病患态度不好,误以为我因天阉之事心生邪念,厌女恶女......他竟与我说教!我就......我就逗他,说我喜欢男子,还喜欢长得俊俏的男子!”周翡说起此事也是哭笑不得。

  葛大夫闻言,似乎想起了清明那日,他晕晕乎乎的听见长玉问他知不知道周翡喜欢男子之事。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周翡不喜欢男子难道喜欢女子不成?

  “坏了!长玉后生是误会了!”

  葛大夫抬手给了周翡一个暴栗,不成想,周翡微微一偏头,躲了过去,显然是早有防备。

  大惊小怪!误会就误会了呗!

  “要不,东家与长玉后生将话挑明,省得日后生了嫌隙......我看他为人正直,断不会将东家是女儿身之事捅出去。”葛大夫试探道。

  “不成!须知这世上人心不古,咱们一老一少,频繁搬家,不就是因为遭人排挤暗算吗!何必拿自己的短柄考验旁人的真心呢!犯不着!我改日寻个机会与他说开,说我喜欢男子之事是个挡箭牌,就是为以绝后患的......郑娘子那事他也知道,想来也能将这事圆过去......”

  周翡无奈道,觉得此事不宜再拖,须得快刀斩乱麻,将长玉的自作多情砍掉。这人也是,她说喜欢长的俊俏的男子,就非得是他长玉吗?

  再说,食色性也!她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怎么了?且不论男女,谁不喜欢长得好看俊美的人啊!

  周翡越想越气,气得她只吃下了两碗鲜肉馄饨。

  ——

  端午将近,各大商会开始组织赛龙舟事宜。

  扬州是天下盐商茶商粮商的聚集之地,富甲天下,各商会间的争斗尤为激烈。尤其是在这赛龙舟之事上,若谁家的龙舟能在赛事上一举夺魁,那可是光宗耀祖的。

  当然也不是人人都能登上龙舟做划手的。就比如胡老板,他是扬州本地人,又有资有产,但依旧在宗族里排不上号,只能在练习场上给划手们端茶递水。据说这端茶递水的活计还是他抢破脑袋挣来的。

  但也因着胡老板,周翡的回春堂接了几个大单。她药堂里的红花油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都被胡老板包圆了,她现在就赶着从翠屏娘子那里借来的马车,将红花油和药酒送到城外的扬子江边。

  城外的江边热闹的很,锣鼓喧天,哨子声和号子声孔武有力,响彻天际,那震撼天地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饶是周翡见多识广,竟也羞红了脸。

  尤其是那些光着蜜色上身,露出健达浑厚胸肌的划手们,当真是养眼!

  “周大夫......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可是生病了!”胡老板笑嘻嘻的迎了上来,看着满脸涨红的周翡,关心道。

  “昂?红吗?呃......可能是被风吹到了,风热......风热......”周翡尴尬的捂着脸,敷衍道。

  “那就好,还想劳驾周大夫帮忙指导指导我们的划手如何涂抹揉搓那红花油呢。”

  “涂在患处,慢慢搓热揉开即可。”周翡将用法简单说来。

  “那帮大老粗哪有周大夫医者仁心啊,周到妥帖啊!”

  周翡看着那群孔武健壮的汉子,心里发慌,实则暗喜,“这......这不好吧......”

  “诊金另算,咱们会长还给包个大红包,日后也有人照应咱们回春堂不是。”

  胡老板拉着周翡将人拽进了江边的训练场地上。

  周翡险险稳住慌乱的心,连忙作揖行礼,这帮孔武的汉子也是礼道周全,一口一个的‘周大夫’叫的周翡心花怒放。

  既然是现场教学,当然要找个身材好又长得俊的人来当样子。

  眼前这人就是胡家商会会长的嫡次子,胡老板的堂侄,年方十九,还在书院读书,这小伙儿虽是个书生,却是个血气方刚的壮汉。

  “读书人也如此健壮吗?不该是文文弱弱的才对嘛?”周翡咂舌,笑话自己是孤陋寡闻了。

  “小生读得圣人之道,也习得君子六艺,尤善射御之艺,自小拜师习武。”胡家小郎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皎白的牙齿,率直坦荡。

  周翡赞道,好一个春风得意少年郎。

  她收敛心神,将红花油倒入掌心,慢慢搓热,再轻轻揉搓着那胡家小郎君的肩头,周翡揉搓的认真,讲的也仔细周到。

  胡家商会的划手们都是万中挑一的好儿郎,他们听的仔细,学的认真,上手也快,偶有几个找不准力度和穴位的划手以及后方补给人员,也在周翡的手把手传授下学会了。

  没错,就是手把手传授。

  对于这帮才貌出众的‘学生’,周翡沾沾自喜,她游走在他们之间,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但很快,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只见岸边的瞭台上立着一位身穿玉色直缀长衫的男子,那人面色如玉,生得俊俏,江风吹起他绾发的发带,也将他阴沉的气息吹向周翡。

  竟是多日未见的长玉。

  想来,她刚才举动全被长玉看在了眼里,周翡竟不由得心虚起来....第7章一场乌龙

  周翡之前找人算过命,算命先生说她命中多德秀贵人,注定是个大善人,想做坏事都做不了。一开始,她年龄尚小,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日行一善,是为积德积福。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为何说是想做坏事都做不了,那是因为只要她心生邪念洋洋得意,就会被抓包,还是现世报。

  就比如,现在、此刻、眼下、当前。话说,她此时同长玉说明自己不喜欢男子,不知他可会相信?

  既然在此巧遇,不打个招呼,有些过意不去,周翡弯弯嘴角,扬起个从来没有过的和善笑脸,柔声道,“呵呵,道长也在啊!好巧的呀!”

  长玉冷哼,充耳不闻。

  啧......这人,学川剧的呀!变脸真快!周翡撇撇嘴,心中暗恼。

  午后的江边,春风和煦,柳树成荫,江水悠悠流淌,波光粼粼,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长玉又觉得自己这般有些气量狭小了,不是君子所为,于是缓了缓神色,才抬脚走向周翡,不成想,还未走近,就看见周翡转身向着那群身形健硕的胡家划手奔去。

  长玉突生郁闷,却又不知为何郁闷。

  胡家的龙舟刚刚下了江,试水,但由于侧重,舟身不稳,险些翻过去,还将其中一位划手甩下了船。

  那划手好巧不巧的将手臂撞在了龙舟壁上,脱了臼,好在随行的人员及时发现,将他从江里捞了起来。

  周翡被胡老板喊去,给那人治伤,好在那人只是脱臼,没伤到筋骨。周翡蹲下身,握住那人的腕间,使其屈肘,沿着他的上臂长轴向上外旋,再用力内收,便将那人的胳膊复回了原位。

  “不可用力,不可以提重物,好生养着吧!”周翡轻声交代医嘱。

  “可还能划龙舟?”那划手急切地问道,这后八划手的位置可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要是因为这伤错过了这机会,真是心有不甘啊!

  “自然不可以!除非,这条胳膊你不想要了......”周翡冷了脸,她对不听医嘱的病患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啊?可......”划手瞬间失望,一脸丧气。

  “这端午赛龙舟,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你赛前受伤上不了场,焉知非福?万事发生皆有利于你,也许冥冥之中另有安排!”长玉出声劝解,才叫那名划手歇了心思。

  胡老板看见走过来的长玉,乐呵道,“长玉道长也在啊!都说咱们扬州府请了一位高人坐镇,想来就是长玉道长了吧!道长这话一出,果然精妙。”

  “胡老板安好。”长玉抱拳行礼。

  “道长这几日都在江边?”周翡起身,挑眉看着长玉。

  “正是,韦大人将贫道引荐给扬州知州裴大人,协助官府监理端午龙舟赛事宜。”长玉解释道。

  “呵!亏葛大夫挂念你,你也不跟他说一声,他只当你被我......”周翡厉声的责备戛然而止,她瞪了长玉一眼,恨恨的朝江边走去。

  他被她什么?长玉不解,丈二和尚般的紧追其后。

  “周大夫!可是葛先生有事找在下?”长玉在后面追问。

  这次轮到周翡充耳不闻了,那人真是没心没肺!

  长玉人高马大,几步就追了上来,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前行,气氛却有些微妙。

  他看着周翡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郁闷,原本想缓和气氛的话语,此刻也卡在了喉咙里。

  周翡气得跺脚,她之前还嫌弃长玉自作多情,哪曾想是她和葛老头小人之心了。哼!越想越气,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咕噜咕噜地滚进了江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可是我这几日早出晚归,没同葛先生打招呼,他误会了?”长玉想了想,似乎找到了事情的根源,轻声问道。

  “哎呦!您还知道我们葛老头惦记您呢?”周翡阴阳怪气的揶揄着长玉。

  “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此前答应裴大人要秘密行事,所以才不可对外多说,本想着等赛场上的事都定妥了,再向葛先生告罪......”长玉理亏,任由周翡埋怨。

  “可是有人托关系走后门,找道长要赞助商位?”周翡并不是难缠的人,在得知前因后果后也就泄了火气。

  “嗯,不过,都已解决妥当了。”

  “嗐!搞得我还以为道长是因为我那日胡言乱语,生了气呢!害得我被葛老头一阵埋怨!”周翡撇撇嘴,虽是埋怨长玉,但是语气里轻松了不少。

  “也是有此原因,贫道是在刻意躲着周大夫,唉......”长玉冷冷的看着周翡,而后低下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不出的哀怨。

  有江风出来,带着浓浓的水汽,周翡脸一黑,风化在原地。

  这人!会不会聊天!!!

  “呃......那个......我若说那话是用来骗像郑娘子这些人的,你信吗?”周翡硬着头皮问道。

  “呵呵!”

  长玉冷笑,而后看向那边正在训练的胡家划手们。

  周翡顺着长玉的目光望去,倍感心虚。

  “其实,不论男女,心悦一个人都是命运使然,道家虽然讲顺应自然,阴阳相和,但万物存在皆有他存在的道理,就比如周大夫喜欢男子之事,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像周大夫这样的男子,也大有人在......”

  “但是,无论你心悦何人,都要做到有始有终,不可轻言背弃,更不可朝三暮四!”

  长玉沉着脸看着周翡,像是在指责周翡是个负心汉。

  周翡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何时轻言背弃?何时朝三暮四了?天呐!这口大黑锅她可背不动!

  “那个,道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周翡试图狡辩,不,是试图解释。

  “误会?分明是周大夫与我说,你喜欢一个人!”长玉此刻有些激动,这人怎么翻脸不认账啊!

  喜欢一个人?周翡一脸懵。

  “我何时说得?”

  “清明那日,你酒后说的!”

  “酒后?道长趁着我喝醉,套我话呢?”周翡嗤之以鼻。

  “正所谓酒后吐真言!”长玉据理力争。

  而后,是良久的沉默,像是时间在此刻静止不动,他二人相互瞪着对方,企图在对方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周翡瞧着怒气冲冲的长玉,忽地呲笑。

  “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我喜欢一个人,是我真的喜欢自己一个人!我!喜欢!我自己!一!个!人!!!!”

  长玉,“......”

  江风渐大,灌满了长玉与周翡的衣袖,猎猎作响,也吹走了心中那莫名的酸涩。

  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

  长玉瘪瘪嘴,试图找补些什么,嗫嚅着,“晚上吃什么第8章南北之差

  隔壁茶楼的翠屏娘子送来了一盘粽子,她包的粽子玲珑小巧,里面的馅料也不拘一格,融合了天南地北的食材,咸甜皆有,香糯可口。

  甜口的有黄米八宝粽、金丝小枣粽、玫瑰豆沙粽、莲蓉红糖粽还有茉莉茶香粽。

  咸口的有咸蛋黄酱肉粽、鲜肉粽、火腿八宝粽、腊肉香菇粽、还有排骨栗子粽。

  就比如,豆腐脑,杨柳街上的豆花摊是个年纪不大小娘子摆的。她是扬州人,在扬州,菜系是甜口的,但豆腐脑得吃咸的。

  白嫩嫩热乎乎的豆花,淋上熬的软糯的黄豆卤水(黄豆熬成的酱汁)、韭菜花、花椒油,再撒上葱花、芫荽、酱菜、虾米皮,喝上一口热乎乎的豆腐脑,再吃上一个外酥里嫩的油果子,这滋味不要太销魂。

  在扬州,豆腐脑也有甜口的,豆花娘子的丈夫是荆湖北路江陵人士,那里的豆腐脑必须是甜口的,淋上蜂蜜桂花酱或是红糖栗子酱,再撒上花生芝麻碎,香甜可口。

  这小两口没少为了豆腐脑的口味起争执,索性一个豆花摊上就有了咸甜两种口味的豆腐脑。

  葛大夫在豆花娘子这里叫了三碗豆腐脑,两碗咸的,一碗甜的。

  可巧赶上韦应棋,只见他手里拎着一块带着拱桥肉的熏猪脸,笑眯眯道,“葛大夫早!您也来吃豆腐脑啊!”

  “是韦大人啊......您吃了吗?要不也来一碗,正好有翠屏娘子送的江米粽,全当早食了......要咸口的还是甜口?”葛大夫也笑呵呵的同韦应棋打着招呼,见他一大早前来,料想他还未来得及吃早食。

  “多谢葛大夫,在下吃甜口的。”韦应棋也不客气,与葛大夫并排而立,等着端豆腐脑回回春堂。

  “韦大人是荆湖北路人士?”葛大夫从韦应棋的口味喜好以及他的口音上,判断出他的乡籍。

  “不是,不是,在下是荆湖南路永州(湖南永州)人士,后来随家父去了福州生活过几年。”

  韦应棋端过两碗豆腐脑,和葛大夫一前一后的回了回春堂。

  长玉今日没再去江边的赛场,他在灶房将翠屏娘子送来的粽子放在蒸屉上热了热,又做了个香椿摊鸡蛋,萝卜糕饼,一顿简单的早食,就摆上了桌。

  周翡不善厨艺,只能在灶房里烧火,但她烧火的手艺也挺好的,火候的大小不用掌勺的人随时提醒,她晓得何时该大火收汁,又何时该小火焖煮。

  烟囱里的青烟混着饭香飘向天边,新的一日,就这样开始了。

  两碗甜豆花是周翡和韦应棋的,另两碗咸豆花是葛大夫和长玉的。吃甜豆腐脑的人吃着咸口粽子,吃咸口豆腐脑的却吃着甜口的粽子。

  两拨人眼中都带着对彼此的怀疑和不解。

  周翡看着那黄灿灿的黄米八宝粽,决心尝试一个,只一口,便觉得索然无味,于是又将咬了一口的黄米粽子放在了自己的盘中,再不动一下。

  “这粽子,还得是鲜肉的好吃,我现先前在福州还吃过蟹肉蟹黄粽,鲜美的很!”韦应棋率先引战,他提到那包着蟹黄蟹肉的粽子,至今还回味无穷。

  “蟹肉的粽子我没吃过,倒是之前去南诏,吃过云腿鲜笋粽子,那口感也是叫人惊艳。”周翡也跟着附和。

  “哼!粽子得吃甜的,豆腐脑必须是咸的!”葛大夫冷哼,那甜豆腐脑,齁甜齁甜的,有甚吃头?

  “贫道也吃不惯咸粽子,尤其是肉粽子,感觉自小以来,跟着师父和师兄弟们过端午,吃得都是甜粽子。”长玉站队葛大夫。

  “自古以来南北两方的人们隔江而居,同饮一条江水,却因为气候和地形的不同,从而造就了饮食习惯的不同,正所谓众口难调啊!”韦应棋后知后觉自己刚刚差点引发南北大战,又立刻往回找补道。

  “所以,从口音和饮食喜好上就能大概分辨出一个人的乡籍,即使他离乡多年,但刻在骨子里的地域传承断不了......”周翡接上韦应棋的话,而后看向长玉。

  韦应棋和葛大夫也跟着周翡的目光看向长玉,似乎想从长玉的面貌轮廓和饮食习惯中分辨出他的出生之地。

  “老朽爱食咸豆腐脑和甜粽子,爱吃羊肉和面食,是因为老朽是河北道幽州(北京)人士。”葛大夫想了想,便拿自己的户籍先做分析。

  河北道何止是在长江以北,更是在黄河以北,此地地势高气候寒冷,水稻是种不活的,大多种植耐寒过冬的小麦,所以主食便以面食为主,什么胡饼、馎饦、汤饼、馒头。

  加之幽州气候寒冷,前朝的诗人岑参就写过——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可见黄河以北的秋冬甚是严寒,为了抵抗严冬的寒冷,人们大多喜吃温热的食物,其中羊肉最是适宜。

  羊肉性温,既能驱寒暖身、强筋健骨,又能补气补血。大冬日里,吃一顿热乎乎的羊肉锅子,是北方人的最爱。

  “我是苏州人士,喜甜食,吃不得麻辣,菜要清甜,主食要吃米饭,面食只能接受馄饨和龙须细面......”周翡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苏州人,在扬州生活也还算适应。

  “我荆湖南路永州人士,虽在福州待过几年,但还是改不了吃菜要吃重口的。”韦应棋说完就看着长玉,等着长玉说出他的喜好,他们三人再根据长玉的喜好帮他分析出他的出生籍地。

  “贫道自小跟着师父生活在江南西道信州(江西上饶)三清山,常年来往于龙虎山......面食与稻米我都吃得惯,但是菜系还是以咸口为主,也喜吃羊肉,也喜吃鱼,但我师父是信州人,他与我吃不到一块去......”长玉幽幽说道。

  其余三人闻言面露难色,这饮食习惯很大众啊!叫人一时难以分辨。

  “既吃面食又吃稻米,个子还高,皮肤还白,决不能是川陕四路(四川)人士,饮食喜好又很大众,又有羊肉,又有鱼,说明此地在南北两地的交汇处,既有广袤的平原,又有发达的水系,能种小麦还能种稻米......”韦应棋是官身,对各地的地貌和经济要了解的多。

  与他的分析相契合的地方不多,但也需要时间慢慢排除,应当能找到。

  “贫道多谢诸位的好意,我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世,这父母恩情也讲个缘分,不强求......”

  长玉还未说完就被周翡出声打断了,“是汴京!(开封)”

  “汴京?何以见得。”韦应棋反问。

  “汴京,河南道东部,处中原腹地、为黄河之滨,地势平缓,四季分明,既有广袤的田地种小麦,又有发达的水系和水田,能种稻米,汴京冬日严寒,也喜吃羊肉馎饦,还吃江河的鱼肉......”周翡一一解释。

  “如此一说,倒是蛮符合的哈。”韦应棋想了想,也认同了周翡的观点。

  “嗯,汴京倒是个好地方,改日可往京都走上一走......韦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长玉不愿意继续深聊,连忙转移了话题。

  韦应棋吃饱喝足,心里美得很,经长玉提醒才恍然想起自己今日前来的目的,他一拍脑门,笑道,“瞧我,光顾着吃吃喝喝了,竟忘了正事......过几日江边的龙舟会,需要一支医护队,我今日前来是想邀请周大夫加入医护队的第9章端午盛会

  绿杨城郭鼓声喧,扬子江上过龙舟。

  暮春初夏的扬州城,早已是"艾虎悬门,菖蒲插户"的节令景象,雨水过后的江面上涨,绿杨拂堤,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如约而至。

  江岸上早已挤满了身着各色襕衫、罗裙的男女老少,每个人的手臂上都戴着五色丝线缠裹楝叶制成小巧玲珑的"百索",孩童们的身前还挂着五彩绳编好的鸭蛋篓子,在绿树阴里相互嬉笑追跑打闹。

  柳树绿荫下搭满了各式各样的彩棚,彩棚里的小贩们高声叫卖着"五色水团"与"菖蒲酒",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糕饼。

  岸边上的主观赛台两侧都是鳞次栉比的绸缎彩棚,那是盐商胡氏、王氏等富豪之家搭建的观赛雅座,棚内陈设着磁州窑的冰裂纹瓷桌,案上摆放着新摘的蜀葵与香囊,茶汤、点心、鲜果,一应俱全,富贵气象中透着江南文人的清雅。

  巳时三刻,随着州官乘坐的"绿油舫"在鼓乐声中缓缓驶来,江面上也顿时沸腾起来——十二艘龙舟从钞关码头依次驶出,船头皆饰以木雕龙头,青、赤、黄、白、黑五色对应五行,龙鳞则用金箔与彩绸剪贴而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其中"万福号"的龙舟最为华丽,船尾高悬着"利市仙官"幡旗,船身两侧坐着二十四名赤膊的划手,他们头戴柳圈,腰系彩绳,手中长桨统一漆成朱红色,随着鼓声起落整齐划动,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化作七彩虹霓。

  这是胡氏商会的龙舟。

  "咚——咚——咚"

  三声震天的鼍鼓响过,竞渡正式开始。

  十二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船头鼓手赤足而立,手中鼓槌随着号子声急促起落,鼓点时而如急雨敲窗,时而如惊涛拍岸。

  "万福号"上的舵手是个面色黝黑的壮汉,他手持三尺长橹,在船尾灵活转动,引得岸边观众阵阵喝彩。

  鼓点声密集,龙舟上的划手们齐声高唱《打桨歌》——"扬子江头浪最深,船头鼓声催得紧。男儿若有英雄气,敢向涛中争寸分!"粗犷的歌声与水声、鼓声交织在一起,振奋人心。

  一艘一艘的龙舟争先恐后的在扬子江上,追风逐浪,争渡第一。

  河岸东侧的彩棚里,几位身着襕衫的文人正举杯赋诗,扬州知州裴大人被下官文士们围坐在主位之上,偶有几家商会会长亲自前来献茶,裴大人也都一一笑纳了。

  扬州商人众多,富甲天下,官府与商会和谐相处,商会拥官敬官,官府重商护商,远不像京都之地,贬低商籍。

  而西侧的平民观赛区更是热闹,孩童们骑在父亲肩头,手中挥舞着用竹篾扎成的小纸龙;卖糖人的老汉趁着人群拥挤,悄悄把糖稀捏成的小龙递给富家孩童;更有好事者将铜钱用彩线系着抛向水中,引得船夫们争相俯身打捞,惹得岸上笑声一片。

  每年端午盛会,都会有落水者或是其他意外的受伤者,官府为维持安定的秩序,不但安排州府幕兵巡逻,还安排了不少郎中大夫一路随行,防患于未然。

  周翡此时就跟在广陵县衙的官差后面在河岸上巡逻,领队的正是韦应棋。

  他二人一前一后的从人群里挤过去,站在岸边的树荫下看着江面上的赛事。周翡倒是希望‘万福号’能夺魁,只因胡老板承诺,若胡氏商会拿下头彩,能给她回春堂免三个月的租子钱。

  大老板们就是阔气啊!

  这场持续近两个时辰的竞渡,在"万福号"龙舟率先夺下终点悬挂的"锦标"时达到高潮,人群涌动,高亢激昂,欢呼声、鞭炮声响彻云际。

  知州裴大人亲自将金花酒赏赐给获胜的划手们,胡氏商会的会长胡员外则命人抬出两箱银铤铜板现场分发给在场的百姓,以此博个好彩头,孩童们挤在人群里将散落在地上的铜板。

  忽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落水了’,紧接着就听见几声‘扑通’‘扑通’的落水声。

  周翡和韦应棋应声望去,只见江边的浅滩上有许多人在水中游动,应是会凫水的划手们在营救不小心落水的人们。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只觉得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但她有功夫在身,下盘稳健,才没能向后栽去,不曾想躲过了身后的黑手,没能躲过旁边的生拉硬拽。

  一位身穿浅绯色罗裙的女子,一脸惊慌的向江水里倒去,出于本能的反应,她一边嘴里说着‘对不住’,一边拉着身旁的周翡一同堕入江水中。

  周翡欲哭无泪!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但好在她会凫水,在入水的那一刻闭了气。可那绯衣女子显然不会水,濒临溺亡的恐惧让她失去理智,只能死死的抓住周翡的胳膊。

  “快松手!这样,咱俩都会死的,你听我的,我带你游上去......”周翡只能用一只胳膊划水,勉强保持平衡,可体力有限,她早晚会被这人拖累死。

  可她又不能见死不救。

  岸边的韦应棋第一个反应过来,但他不会水,只能安排会凫水的划手和衙役下去救人。

  有人率先游了过来,是个婆子,她从周翡手中将那绯衣女子强行拖了过去。周翡以为她们得救了,松了口气,就先行向岸边游去。

  “救......命......救......命......”绯衣女子在后面拼命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周翡听着不妙,一转头,就看见那下水救人的婆子竟拖着绯衣女子缓缓向水下沉去。

  这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在害人啊!

  “你在作何!”周翡厉声质问,再次转身向那绯衣女子游去,

  “我......我......腿抽筋了......”婆子脸色一沉,慌忙说道,还龇牙咧嘴的倒抽着凉气。

  不等周翡靠近,她便一把推开那求救的绯衣女子,自己沉入江中没了踪影。片刻后,只见那婆子如浪里白条般身姿灵活地钻出水面,朝着一处人少的地方游去,又腿脚麻利地爬上岸——哪里还有半分水中抽筋的模样。

  周翡顾不得心中的疑云,她一掌敲晕眼前的这绯衣女子,从后面圈住她,才慢慢向着前来营救的划手和衙役们游去。

  几番折腾,她俩终于被人捞上了岸,周翡浑身湿透,她顾不得其他,上岸第一件事就是接过旁人递过来的披风遮住了全身湿透的绯衣女子。

  这绯衣女子还是个待嫁闺中的小女娘,万不能再丢了清白。

  等她再次看向岸边时,早已找不到了刚才那行为怪异的婆子的踪迹。

  此时暮色已至,两岸燃起的万盏河灯如同繁星落入水面,与龙舟上悬挂的羊角灯笼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瑰丽图景。

  而周翡只觉得冷入骨第10章趁机行凶

  长玉闻讯赶来时,就看见周翡湿漉漉的蹲在一名少女的身前,他急忙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周翡的身上,关切道,“怎么了?可有受伤?”

  周翡裹紧了披在她身上的衣衫,脸色发青的摇了摇头。

  众人见没有闹出人命来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了。从人群外跑来一位身着锦衣的贵夫人,那夫人脸色苍白,六神无主,边跑边喊道,“妙儿!妙儿!我的儿呀......”

  “黄夫人?”

  长玉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早已六神无主的贵夫人,竟是那日被钱婆子带来合八字的黄夫人,那这眼前落水昏迷不醒的女子应该就是黄夫人的女儿。

  黄夫人看着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女儿,一声悲切的哭喊声从肺腑里挤了出来,带了浓浓的悔恨。

  “我的妙儿啊!”

  周翡深吸一口气,虚弱的打断了悲伤不已的黄夫人,“夫人莫急,令媛无事,只是被我敲晕了而已......”

  黄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皱着眉看着一身狼狈的周翡,又见她的女儿身上还盖了件衣衫,心中有了些成算,只怕她家妙儿今日清白不保,难以全身而退了......

  “黄夫人见谅,黄小姐不会凫水,周某出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周某是杨柳街回春堂的大夫,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在周某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死人和病人的区别!”周翡率先将话说开,避免黄夫人误会。

  果然,黄夫人听到周翡这番话,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动,立刻感激道,“多谢周大夫冒死相救,您就是我们黄家的大恩人啊!妙儿可是我的心头肉啊!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下去了......请您受我一拜......”

  说话间黄夫人就要对着周翡跪下磕头,她身后的丫鬟婆子也都要跟着纷纷下跪。

  “要折寿唉......”周翡在长玉耳边小声惊道。

  “黄夫人使不得!您这样,周大夫可就无地自容了,黄小姐还在昏迷中,江水寒凉,还是早些抬回府吧,请个郎中看看。”长玉扶起了黄夫人,给了黄夫人一个台阶。

  黄夫人也自知自己刚才一时心急失了礼,立刻找补道,“那我先带小女回府医治,等日后在登门拜谢。”

  黄夫人一行人风风火火的来,又急匆匆离去。此时围在这里看热闹的人们才慢慢散开,周翡也渐渐恢复了些力气,不过腿脚还是有些发软。

  “怎么了?”长玉看着依旧蹲在地上的周翡不解的问道。

  “有人要害那黄小姐......”周翡将刚才落水的事情和长玉之前说的给黄小姐合八字的事结合到一起,得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

  “先回去再说,我背你!”长玉抬头环顾了下四周,确保没有可疑的人,他不等周翡拒绝,径直将人背在身上,向着堤坝上走去。

  周翡,“......”

  “怎么这么轻?你不是挺能吃的吗?”长玉背着轻盈的周翡,出声调侃。

  啧!周翡闭上眼,无知者无罪,原谅了他这傻子。

  “莫不是吃得饭都长心眼上了?”

  嘶!没完了是吧!

  “叫道长知道,你现在背在身上只是周大夫的鬼魂,鬼就是轻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周翡趴在长玉的身上,冰凉的指尖掐上他的脖子。

  “巧了,贫道前几日收了一块雷击木刚做了一块五雷令,要不要给你试试?”

  周翡,“......”

  ——

  回到回春堂的周翡泡了个热水澡,靠在茶炉旁一边喝着葛大夫煮好的姜茶,一边将自己和黄小姐落水的事缓缓道来。

  “那婆子分明不是在救人,她见我会凫水可能还会些拳脚功夫,才行凶未遂,半路逃窜!可惜我没能瞧清她的长相......”

  周翡只怪自己当时心急,忘了看清那婆子的长相,也是那婆子心中有鬼,一直将自己的脸藏在水下,狡诈得很!

  “周大夫最近还是不要出远门了,我怕那婆子对你不利!”韦应棋有所顾虑,显然那害人的婆子不是个善茬。

  “她只管来!我打的她满地找牙!”周翡恶狠狠的说道。

  “端午龙舟赛事已了,贫道可以守在回春堂,以防万一!只是不知那钱婆子可曾参与此事,目前来看,我们只是各种猜测,谁也无法证明是那贺家暗中指使的......”

  长玉也将钱婆子拿着已经身亡的贺家少爷的庚帖与黄家小姐合八字的事说来。他拿到贺家公子的八字时,便确定那贺家公子已经身亡了,可毕竟是怪力之谈,当不得真凭实据。

  韦应棋越听越心惊,事情有些诡异,更是毛骨悚然,虽然没有实际的证据能证实他们的猜测,可黄小姐被人推下水,又遭人暗害,却是不争的事实。

  他们竟敢为了配冥婚而杀人害命!简直猖狂到无法无天!更何况,朝廷三令五申取缔民间婚丧嫁娶的恶俗,尤其是配冥婚和婚嫁冲喜这类有悖人伦的凶残行径,他们却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岂有此理!

  此事不容韦应棋质疑,他必须亲自去黄家走一趟。

  黄家在城南,经营几家粮行,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家境殷实。大儿子在粮行帮忙,二儿子在书院读书,黄小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娃娃,自然是在家中娇生惯养的。

  黄小姐名唤黄思妙,年方十五,刚刚及笄。

  落了水的黄思妙喝过驱寒汤就睡下了,此时又被黄夫人派来的嬷嬷叫醒了,说是官府来了人。心思单纯的黄思妙被丫鬟婆子裹好衣衫,簇拥着,来到前厅。

  只见一身松绿色官服的韦应棋坐在主位上,脸色凝重,不威自怒。

  黄员外陪着笑脸坐在一侧,黄夫人和黄家大公子也都在厅堂里,却一个个面如菜色,眼底带着慌乱。

  黄思妙行过礼就老老实实的挨着自己的兄长坐了下来,她有些害怕,直到他兄长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才稍稍安了心。

  “黄小姐,本官深夜前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你不必紧张,只管如实说来即可。”韦应棋见黄小姐年龄尚小,又心思单纯,言语间多了几分温和。

  “大人请问便是,小女定知无不言。”黄思妙又站起来福了福身。

  “嗯!你是如何落的水?”

  黄思妙低头想了想,开口说道,“小女在江边看赛龙舟,人多,一时没站稳,被挤下去了......还不小心将一位年轻的公子拉了下来......”

  “是没站稳被挤下去的?还是被人从后面推下去的?”韦应棋给出选项,让黄思妙好生回忆回忆。

  “被人推下去?……小女不曾留意,就是忽然有人挤过来,我就掉了下去......”

  “嗯,那落水之后的事,黄小姐可还有记忆?”韦应棋继续问道。

  “落水之后……那位公子先是托着我......后来,有人游了过来,只是那人腿抽筋了,反倒将我往水下带,再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韦应棋眼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只让黄夫人将黄思妙送回了房。

  “大人,可是小女无意中牵扯到什么案子了不成?小女娇惯,心思单纯......”黄员外焦急地问道。

  他们黄家只是个本本分分的粮商,官府半夜上门,已吓得他心惊肉跳了,若是再牵扯上什么命案,可如何是好?

  “黄老爷,是何人给你家与那富得流油的贺家从中牵的红绳啊?”韦应棋盯着黄员外问道。

  “这......这......是杨柳街上的钱婆子......”

  “哼!那贺家的少爷,早在半个月前就得急病死了,前几日刚刚下葬!”

  韦应棋来黄家之前,先回了趟府衙,查了户籍簿,这一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贺家的少爷早在上个月就已经死了。

  黄员外被韦应棋的话,惊出了一身冷汗,手脚一软,摔坐在椅子第11章女子为好

  黄夫人安顿好黄思妙睡下后,又满腹心事的回到了前厅。此时,韦应棋已经带人离开了,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只剩黄员外一人,他脸惨白的坐在椅子上,像是丢了魂。

  “老爷,这是怎么了?”黄夫人柔声问道,她只当是黄员外在外面的生意上碰到了难处。

  “刚才韦大人同我说,那贺家的少爷早在上月就已经死了!他们......他们竟敢......”黄员外没敢往下说,即便是没说出口,也吓得人心惊胆颤。

  “老爷......韦大人说的可是真的?”黄夫人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糊涂!人家是官身大老爷,作何骗咱们这无权无势的小百姓!”黄员外怒声呵斥。

  “那那那……那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妙儿怎么办?那今日妙儿落水这事……”黄夫人满心后怕,险些晕过去,可一想到女儿的安危,又强撑着镇定下来,实则手脚发软,早已慌乱得不能自已。

  先前那个道长就说贺家少爷的八字有问题,可能身死多日,她又急又气,回到家就让人将贺家送来的东西全部退了回去。

  那贺家也没说什么,更没再上门。她以为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谁知道那贺家竟然像是一条毒蛇,冷不丁的咬了上来,让他们黄家防不胜防啊!

  “那贺家有钱有势,若他们使阴招,咱们哪有应对的能力啊?这可如何是好!”黄夫人心中一急,哭了出来。

  “慌什么!咱们黄家是没有能力与那贺家拼上一拼,可朝廷的大官人又不是吃素的,还能让他贺家一个小小的商贾在扬州城草菅人命不成?韦大人深夜前来,定是查到什么了......”

  “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扬州,妙儿不能再呆了!天一亮,就让礼儿送你和妙儿回泰州,去岳母家躲上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就拜托岳母给妙儿说门亲事,嫁去泰州总比给那死人陪葬强!”黄员外喝了口茶,镇定道,眼下他不能慌,必须做好万全之策,安顿好妻女。

  黄夫人的娘家在泰州,也是泰州城里的富商,但因着有几位族兄考取了功名,在京中做了官,他们黄家在泰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对对对!贺家也只能在扬州手眼通天,到了泰州,有我母亲和兄长庇护,妙儿定能脱险!”

  黄家夫妇连夜安排好家丁和护送的镖行,才稍稍安了心,等第二日一大早,黄家的马车就在镖师的护送下,向着泰州驶去。

  ——

  端午那日的风波暂且过去,长玉白日里在回春堂帮忙,晚上就睡在了回春堂东边的后罩房里。

  美其名曰,看家护院!

  周翡到还想以身为饵,引蛇出洞呢!不想被长玉和韦应棋异口同声的拒绝了。

  回春堂外也被韦应棋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安排了许多衙役按时巡查。

  布防如此森严,想那恶婆子绝不敢上门行凶。但这些布防能防住恶人,却防不住安了其他心思的人。

  郑家的娘子又再次上了门,月余不见,她丰腴了不少,气色渐佳,显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周翡依旧保持着客套和梳理,作揖行礼,“郑娘子安。”

  “周大夫安。”郑娘子也微微福身,并无任何越矩之为。

  “娘子是哪里不舒服?”周翡一脸正色,语气里有刻意而为的疏离冷淡。

  “家中汤药吃完了,今日前来复诊。”郑娘子坐在周翡对面,坦坦荡荡的将手臂搭在了脉枕上。

  周翡微微蹙眉,见郑娘子一脸坦荡,倒显得自己这般小气了。她挽了挽袖角,抬手三根手指,轻轻地落在了郑娘子的腕间,只观郑娘子脉象强健有力,沉稳如缓,气足血健,也无郁结在身,已然是大好。

  “郑娘子已无大碍,不必再吃药调理,只需日常饮食注意,莫食寒凉之物即可。”

  周翡收回手,给出医嘱。

  郑娘子闻言,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但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平静的看向周翡,真诚的说道,“之前多谢周大夫为我诊治开方,又宽慰一二。”

  周翡不敢与郑娘子过多闲聊,只得客气道,“娘子多礼了,治病救人是周某的本事,不值当言谢......”

  “要谢得!要谢得!周大夫救了我一命呢,不怕周大夫笑话,我那日回去难受了好久,后来读到一本诗集,那诗集里的诗词处处透露着豁达和随性,是一位女词人写得,我钦佩不已......”郑娘子轻声说道,她眼中闪着亮丽的光彩,像是天边的晚霞。

  “我晓得了那位女词人的生平,更是佩服她的洒脱和勇气,正如周大夫那日所说,女子不该只为成婚生子所活,她们也是有血有肉,她们应该先爱自己,再爱旁人,若世人不值,独自一生又何妨?生命只有一次,理应好好的看看这个世间,不应该被那些迂腐的礼法教条捆死!”

  郑娘子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将心中的所想所感都说出来与周翡听。

  “瞧我......一时心急,莫要吓到周大夫才是!”郑娘子秀脸一红,有些羞怯的笑了笑。

  “无碍!郑娘子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想明白了旁人终其一生都不曾敢想敢做的事,周某佩服。”周翡瞧见有了天翻地覆变化的郑娘子,心头一松,也替她高兴,郑娘子如获良药,且药到病除,真是万幸!

  郑娘子起了身,郑重其事的对周翡行了一礼,诚恳道,“郑月婵多谢周大夫救命之恩。”

  周翡赶紧走过来将郑娘子扶了起来,这一大礼,她受之有愧啊!

  郑娘子借着周翡的手力起了身,笑盈盈的说道,“周大夫是个好人!”

  周翡被郑娘子夸得有些难为情,红着脸,赶紧转移了话题,“郑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我身无所长,唯有几件值钱的嫁妆,还有几条贩卖布匹的生意路子,我打算开个绣庄,只招女工,也帮帮那些曾经像我一样找不到出路的女子们......”郑娘子说起日后的打算,双眼满含坚毅,势在必得。

  “嗯,娘子大义,周某在此祝娘子旗开得胜、势不可挡!”

  郑娘子离开时,留下一本词集,周翡闲来无事随手翻了两页,竟被其中的词义深深地吸引了。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处。

  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

  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好词!好词啊!周翡看得入神,连长玉何时进来的都不知道,直到长玉将她眼前的词集拿了起来。

  “《漱玉集》......周大夫何时喜欢婉约派的词集了?李大才女确实是婉约派之最。”长玉翻了翻手中的词集,赞叹道。

  “今日刚得的这本词集,还是郑娘子送来的。”周翡起了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因看书而酸胀的双眼,解释道。

  “她来作何?可有为难你?”

  “自然是来感谢于我,她还说我是个好人!”周翡端起茶盏,润了润发干的双唇,一脸傲娇。

  “好人?”

  “嗯!本大夫医术高超,更有一颗医者仁心,自然是世间难得好人!”周翡也不谦虚,反而洋洋得意。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他是好人......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句夸赞的话!”长玉不留情面的给周翡泼了一盆冷水。

  “呵呵!道长身在红尘外,自然是不懂!”周翡今日心情不错,懒得与长玉拌嘴,转身去了后院,还不忘将长玉手中的诗集抢了回来。

  身在红尘外?他不懂?不懂什么?

  长玉脸色一沉,暗道不妙。

  莫不成这人又突然喜欢上女子第12章山中绿萼

  郑娘子说干就干,她找来瓦匠师傅,将杨柳街上的那间布庄改装成了绣楼,起名为织月楼。

  织月楼也是前店后院,前店卖布匹、绣品和成衣,后院是女绣工师傅们的绣棚和起居室。

  说起布匹来,郑娘子如数家珍,从蜀地的雨丝锦、浣花锦、重莲绫、散花锦、蜀锦,再到金陵的云锦、苏州的缂丝、恒州的燕羽觞、越州的缭绫。她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尤其是缭绫,前朝诗人白居易就有诗言‘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应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

  女子手中织就的布匹,凝聚着她们的勤劳与坚毅;而她们手中那些栩栩如生、千姿百态的绣品,则彰显着令人钦佩的智慧。

  郑娘子不惜斥重金请来四大名绣的绣工师傅们,专门向投奔而来的寒门贫苦女子传授刺绣技艺。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郑娘子是个心怀大义的女子。

  周翡钦佩于郑娘子雷厉风行的张扬个性。等织月楼正式开张,又该送些什么贺礼好呢?她一向不善交际,更不热衷什么礼尚往来。

  满腹心思的周翡潦草吃过早食,就要出门,却被长玉拦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

  “去城外,罗家的花茶下来了,我正巧要收一批茉莉花胎,去山上看看。”

  “你等我,我同你一起去!”

  长玉急忙回了乾坤堂锁好门,又从街上招呼了一辆驴车,同周翡一起坐着驴车去往城南的罗家茶山。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缭绕在起伏的山峦间,为翠绿的茶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随着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层层叠叠的茶树梢头,露珠在叶片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仿佛满山都缀满了细碎的宝石。

  此情此景,美的醉人,周翡突生了归元田野的心思,偶然诗兴大发,说道——“春风柔化晓露凝,杏雨微润青草漫,山中叠翠晚来夏,撷取繁花一片。”

  只是下半部的填词还未想好,只能草草作罢。

  “周大夫前两日是婉约派,今日又成了田园派的大诗人了?”长玉坐在驴车上,打趣道。

  “道长是笑话我呢!就我肚子里的这点墨水,可不敢自称什么大诗人。”

  周翡说的不假,她虽识文断字,但也只对医理药理有所钻研,这诗词歌赋的确实弄不来,她看着了多日的《漱玉集》才勉勉强强填了半部词,后半部实在是词穷了,惭愧啊!

  驴车上不了山,只能停在山脚下,周翡和长玉只能下车徒步而行,两人并肩而行,沿着山间的小路蜿蜒而上。

  山中空气清新怡人,草木的清香混着湿润的露气被人吸进肺腑里,将体内的浊气也随之呼出,整个人也轻盈了不少。

  “茉莉花还能入药?我往常只拿来泡茶喝。”长玉虚心请教着。

  “茉莉性温,味甘,归脾经、胃经、肝经。可疏肝理气,养脾调胃,祛体内淤浊腐败之气,还可养颜。茉莉配以山楂、陈皮、薄荷可以消积化食,若是配以枸杞、金桔可以生津养阴,护肝明目......茉莉花油还可以润肤养颜,这看似小小的一只白花,实则良益多多!”周翡一边走一边将那娇弱的白花讲得头头是道。

  “是啊,何止良益多多,还香气怡人,芬芳清雅。当真是好花!”

  山腰间,清泉潺潺流淌,水声清脆悦耳,与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相和,构成一曲极雅的曲调。

  眼前地势开阔,茶园顺着山势缓缓铺展。刚及腰间的茶树经春雨滋润,愈发郁郁葱葱,叶片厚实而富有光泽,恰似水彩画中深浅各异的翠色——从娇嫩的黄绿到浓郁的墨绿,层次分明,一垄垄、一行行整齐排列,令人眼前一亮。

  绕过这片茶园,就是一片开着星星点点白色花朵的茉莉花田,茉莉的清香随风吹散,那清新怡人的香气叫人如痴如醉。

  花田里的人们头戴斗笠,背着草篓穿行在开着星星点点白花的山田间。

  罗老板笑眯眯的迎了上来,热情道,“周大夫来的可早,他们还没摘完,还得等上一会,棚子里有泡好的茉莉茶,您二位坐下喝喝茶,稍等片刻。”

  “罗老板客气。”

  周翡和长玉信步来到那简易的草棚子,坐在竹椅上歇着脚,他们走了好几里的山路,是有些乏了。

  藤桌上有沏泡好的花茶,花香茶香随着氲氲升起的热气飘散开,叫人精神一振。

  长玉用热茶烫了两只粗瓷碗,而后给周翡和自己各斟了一碗茶。

  “道长这般殷勤,倒叫在下有些难为情了。”周翡喝了一口茶,说出了自己这几日来憋在心里的话。

  其实,她挺不适应长玉时时刻刻围在她身前身后的。她出个外诊,这人要跟着,出个门采买,他也要跟着,就连她要出恭如厕,这人还要跟着......

  说又不能说,真是头疼。

  “那也没办法,周大夫就受着吧,至少在那恶婆子归案前,贫道须得一直寸步不离的保护周大夫的安危。”长玉权当听不出来周翡的话外之意。

  “我可没钱付你!”

  “不用周大夫付钱,周大夫作为那日的人证及受害者,理应被官府保护,韦大人已经给过佣金了......”长玉笑道。

  “哎呀!是我眼拙,道长如今是咱们广陵县衙的座上宾,不!是咱们扬州府的座上宾,失敬失敬!”周翡嘴上说着失敬,却毫无避讳的翻了个大大白眼。

  “呵呵!幸会幸会!”

  周翡说不过长玉,只得抓了一把新鲜的茉莉花放在鼻尖,轻轻嗅着,清新淡雅的香气暂时拂去了她漫上心头的烦躁。

  “多喝点茶,去去火气,你不是说茉莉花疏肝理气吗?”长玉抬手又给周翡续了一碗热茶。

  “不喝!喝多了要去出恭,麻烦!”周翡气道。

  “现在可要如厕?我带你去!”长玉补刀。

  他不说不要紧,这么一说突然有了些尿意。周翡气极,她将手中的花全部扔向长玉,自己气呼呼的起身去了身后的密林里。

  “你作何去?”长玉将周翡扔来的花从自己的头上摘下来,急忙问道。

  “如厕!”某人语气不善。

  “等等我,你别跑得太远!”长玉立刻起身追上。

  “你离我远点!旁人出个恭,你也要站在一旁看着吗!什么癖好!你干脆搬到我房里,与我同吃同睡得了!”周翡酸损刻薄的斥责声从密林里传来。

  长玉这才停下脚步,怪他一时大意了,竟忘了周翡是天阉的事了,如此好强的人,自然不愿别人看见他的残缺。

  唉!大意了!又把人惹毛了!

  “我就在这里不动,你别跑远,若有事,你就喊一声!”长玉退了一步,嘱咐道。

  “晓得了......”周翡不耐烦的回了一句。

  林子里草木茂盛,周翡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这林子不算大,地面还算平整,幽静得很。她其实不是来如厕的,就是被长玉跟烦了,出来躲个清净,那边还有一排竹子,不知道这个季节可还有竹笋?

  周翡漫无目的在这片林子里闲逛,忽然发现竹林里有一座坟茔,坟茔的旁边竟还有一座简易的茅屋。

  有人在此守墓?

  周翡绕到坟茔前,只见那石碑上刻着短短的一行字——爱女云青之墓。

  原是个英年早逝女子的坟茔。碧玉年华,猝然离世,叫人惋惜啊!

  一阵清风吹过,竹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周翡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悄然生出几分惋惜。她敛起神色,转身便要离开,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那老妪衣衫褴褛,手里握着锄头,双颊深深凹陷,眼下泛着青黑,正阴恻恻地、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着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人是鬼。

  周翡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老妪。

  那老妪死气沉沉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翡咽了咽口水,勉强的定了定神,开口问道:“您可是这墓主人的亲人?”

  老妪不答,只是那阴恻恻的目光未曾从周翡身上移开半分,忽然,她猛地举起手中的锄头向周翡砸来。

  “啊!!!”

  周翡一声惊叫,响彻林中。

  等候在原地的长玉,听见周翡的叫声,暗道一声不妙,立刻循着声音朝林子里疾奔而第13章林间孤坟

  那白发老妪因年老体衰,高高举起的锄头,却无力地砸在了周翡的脚边,她拄着锄头大口大口喘着气,肺腑间的喘息声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有呼吸,是活人!

  周翡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缓了缓神又说道:“晚辈无意打扰,也无恶意,只是偶然路过,见这墓碑的主人猝然早逝,心生惋惜,这才驻足片刻。”

  老妪听了这话,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嘴唇微微颤抖,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长玉沾着满身的树叶从林子里蹿了出来,那原本放下戒心的老妪看见长玉,又再次举起手中的锄头,眼中带着凶狠。

  “婆婆,莫要激动,我们是城中回春堂的大夫,今日是来山中收茉莉花胎,并不是有意闯入这里的。”周翡将长玉拦在身后,急忙解释道。

  “您别动气,慢慢呼呼吸,我是大夫......”周翡慢慢靠近那老妪,一边安抚着那老妪的情绪,一边留意着她手中的锄头。

  那老妪听了周翡的话,眼神中的凶狠稍稍褪去,但手中的锄头依旧紧紧握着,对这两个突然闯入的外人还是充满了警惕。

  “我们现在就离开......”周翡小心翼翼地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锄头从老妪的手中掉落,她身子一软,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是喘症犯了!

  周翡不容迟疑,快速来到那老妪的身前,将她的身子放平,从随身携带的针包里,取出银针,分别刺入老妪的虎口处、膻中穴、肺腧穴。

  长玉急忙将那生了锈的锄头一脚踢开。

  一炷香过后,白发老妪的气息才慢慢平缓,渐渐平静了下来。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

  ——

  一处荒山,一座孤坟,一间茅屋。

  这荒凉诡异的背后却有着令人心酸动容的悲惨故事。

  这白发老妪原是山下的村民,姓花,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独自带着一儿一女,靠着山脚那片小小的茶田勉强维持生计。

  小儿子云蓝不是读书的料,勉强认了几个字,就在茶行给人做零活,挣些糊口的碎银子。

  大女儿云青乖巧聪慧,农忙的时候在自家田里采茶,闲时再去旁的茶山帮人采茶,或是在家中绣个花,赚些铜板,补贴家用。

  花婆婆含辛茹苦多年,终于将一双儿女拉扯成人。日子清苦,她却没有太多奢求,只盼着儿女能平平安安地成家立业。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值芳华的云青突然患上急症,不幸病逝。中年丧女的花婆婆心如刀绞,一夜之间青丝尽白。按照民间旧俗,未婚女子不能葬入祖坟,她强忍着悲痛,将女儿安葬在自家的茶山里。这片山林是花婆婆家的茶园,她把女儿葬在自家茶园中,族亲们便再无异议。

  花婆婆和儿子刚料理完云青的身后事,还未来得及平复心中的悲痛,竟有人带着媒婆上门了。可这媒婆不是来给小儿子云蓝说亲的,而是为死去的云青而来。

  那媒婆说的天花乱坠,说那男方是家中的幺儿,也是得病走得急,与云青年纪相仿,也算般配。男方家愿意按着活人婚配的聘礼,三媒六娉,风光大娶,只等云青葬进男方家的祖坟,也好受后人香火。

  就连花婆婆的儿子云蓝的前途,男方家也可以着手安排一二。

  花婆婆咬死不同意,她就是穷得卖田卖地,穷得去要饭,也不会卖自己的女儿,更不会卖自己女儿的尸身。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亏他们还敢找上门!花婆婆和小儿子云蓝抄起锄头,连骂加打的将人赶了出去。

  花婆婆本以为此事不了了之了,哪曾想,那些人竟然三天两头的找上门,还怂恿族中的亲戚前来游说,那些黑了心肠的族亲不知道收了他们什么好处,一个个变着花样来劝。

  花婆婆不堪其扰,躲去了茶田里的窝棚里。不曾想,那帮黑了心的腌臜货,找不到花婆婆,他们就动了邪念,竟要挖坟盗尸,好在被另一片茶田的罗老板发现,放了狗,才将那帮歹人赶走。

  得到消息的花婆婆顾不得其他,连忙在云青的坟茔旁,搭了一间茅屋,日夜守在这里。

  所以花婆婆才将突然出现的周翡和长玉当成了要盗自己女儿尸身的贼人。

  竹林的竹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历经丧女之痛的花婆婆将这半年来的遭遇,一吐为快,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爆发,她红着双眼看向女儿的坟茔,悲切道,“我可怜的孩子......活着的时候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死了死了还被歹人惦记,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啊!”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守着她到什么时候?我若是不在了,她就会被人挖走......”

  “不受香火又能怎样!我这当娘的为何不能给她烧纸?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吃我的奶长大,又吃我做的饭、穿我缝的衣,凭什么不能受我这个亲娘给她烧的纸钱和香火?”

  “老天爷......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花婆婆哭得痛彻心扉!她宁可一把火将云青烧了,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刨开坟盗走。

  周翡与长玉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同情。这些人着实可恶,云青年纪轻轻殒命本就可怜,竟在死后也不得安生,照花婆婆的身子骨,是熬不住的,若她不在了,谁又能守得住云青的尸骨呢?

  只怕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周翡不由的将此事和黄小姐的事联系到一起,心中隐隐不安。

  周翡和长玉辞别花婆婆,两人并肩而行,向林子外走去。

  “敢问道长,这配冥婚究竟是从何地传来的恶俗?世间竟真有如此荒唐之事?活人婚配,除了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还讲一个两情相悦吧!难道人死了,就能被随意摆布?也没人问问他们是否真的愿意!尤其是女子......没有婚配,死后连个葬身之所都没有,是何道理!”

  周翡心中有一团怒火,是对这世间不公不平的控诉。

  “问死人?要是死人真开口说话了,你怕不怕?还真是什么都敢说!这配冥婚的事哪里都有,你以前没听过没见过也很正常,毕竟这种事本就不光彩,谁家会大张旗鼓地操办?虽说朝廷三令五申要废除恶俗,可这种事向来是民不举官不究,只要没闹出人命,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事出蹊跷必有妖!要知道给死人说媒可比给活人说媒赚得多!活人会生变故,但死人不会。”

  长玉从前跟着师父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配冥婚的场面。有的是男女双方自愿结的亲,有的则是本就有婚约在身,却一前一后相继离世,于是索性便结了阴亲。

  也有的是出于无奈,死去的年轻女子入不了自己的祖坟,就算是被妥善安葬,也会被有心之人惦记,与其被那些人闹得不得安生,倒不如主动给死去的女子说个好一点的阴亲,风光葬入男方的祖坟还能受后人香火,得以庇护。

  但人性之恶,从来没有底线。也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将活生生的女子或男子杀害,再配给早已死去的人。这样的恶事,屡见不鲜,也不足为奇。

  “那些未婚配就死掉的人真得会闹得家中不得安生嘛?”周翡好奇的问道。

  “闹鬼?呵!贫道入道多年,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也算是见多识广,唯独没见过鬼!若有人说闹鬼,只怕是有人没安好心,心中有鬼!”长玉冷哼,对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嗤之以第14章烧得干净

  周翡和长玉回到罗老板的茶田时,已是临近午时。周翡要的那批茉莉花胎,早已被罗老板分装好,被一匹匹骡子驮下了山。

  山路蜿蜒,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偶有几只野莺啼叫,一行人慢悠悠的走在野径上,神色各异。

  罗老板知道周翡和长玉从花婆婆那里回来的,在路上与周翡二人说了不少云青的事。

  “那是个好姑娘,人长得恬静,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唉!红颜薄命啊!小姑娘可怜,死后也不得安生,那日,眼看着棺椁都被人拉了出来,幸亏我巡山时带着几只猎犬,才将那些黑了心肠的家伙赶跑……”

  “我跟佃户们心生不忍,才将云青的棺椁又埋了回去,花婆子当时就疯了,就一直守在云青的坟前不肯回去......后来,那片林子可就热闹了,三天两头的来人......您说,她一个体弱的婆子哪能守得住啊!”

  罗老板也是很同情花婆子母女的遭遇,可这世道艰险,任谁也无能为力。

  “那为何不报官?”周翡诧然道。

  “报了,可也无用啊!官府的差爷们又不能全天守在云青姑娘的坟前吧,即便是守,又能守几天?何人无事净守着一座孤坟!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谁也说不准那些贼人何时来偷尸呀?”

  “唉,要我说,还不如当初给云青找个好点的人家配过去呢!总比现在活人和死人都不得安生的强!”罗老板也只能是抱怨了几句,这种事发生在谁家,都是不安生,盗尸的贼人固然可恶,可官府抓不住,谁又能做到千日防贼啊!死人已死,活人总得要活下去!

  “倒不如一把火烧得干净,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只剩一捧土,谁也甭惦记!”长玉走在后面,幽幽说道。

  世人虚妄,多执念,殊不知,人死如灯灭,放手而去,才是真正的解脱。

  “后生莫要妄言,死后不能入土为安,是要闹得家中不得安宁,谁也不敢犯这忌讳,也犯不着犯这忌讳,阿弥陀佛......”罗老板说着说着还念起了一个佛号来。

  长玉失笑。这些秃驴和尚怎么也管起丧葬一事来了?难不成秃头们也会做法事了?这不是跟道士们抢营生吗!

  “那就烧成灰,再埋进土里,依然能转世投胎,福生无量!”

  “小后生可真敢说!被火烧了,和死后过刀山火海有何区别?罪过!罪过!南无阿弥陀佛!”罗老板像是听见了什么恶魔嗔语,一直闭着眼念着佛号,还告着罪,就差手中捻着一串佛珠了。

  长玉和周翡相视一笑,深表无奈。

  回到回春堂时,已快午时,好在葛大夫给两人留了饭菜。

  罗老板帮着卸完货才离开的,临走时,周翡还托罗老板给花婆婆带了两瓶安神理气的药丸,只盼着花婆婆能早日脱离困境,也盼着死去的云青能早日安息。

  ——

  绿树成荫,夏意渐浓,巷子外的老槐树已经开出了一串串香甜的槐花,周翡也换上了薄衫,她因着女扮男装,平日里得裹着胸,最是在这炎炎的夏日里难熬。

  白日里,人来人往,本就憋闷,旁边还有个一直跟在身旁的长玉,真是叫人连个宽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葛大夫心疼周翡,时不时将长玉叫走,好叫周翡去松快松快。

  起初长玉并没有觉得有何异常,但是时间一久,就觉得周翡定是有事瞒着他,心中有些小小的不悦,他自认为与周翡也算是过命之交,那厮不该对他如此设防。

  再说,他不辞辛苦的贴身保护,为的是谁?这厮忒没良心!

  今日,葛大夫再次将长玉支开时,长玉留了个心眼,他没走,只是耷了着眼皮,坐在周翡对面,一动不动。

  周翡见这人不动,只好自己起身离开,你不动,我动呗!

  哪曾想她走到哪儿,长玉就跟到哪!

  周翡握了握拳,忍下心中莫名的火气,说道,“韦大人没说道长要跟着我到何时吗?”

  “并未有期限。”

  “那恶婆子一年抓不住,你也要跟我一年吗?”周翡嘴角轻启,看似笑得和煦,实则已在发怒的边缘。

  “不会!长则三个月,短则一个月,准能破案!”长玉对韦应棋的破案能力很有信心。

  嘶!这人听不懂好赖话嘛!

  “我要去沐浴更衣,道长也去吗?难道要与在下共浴?”周翡冷眼一瞥,眼神不善的看着长玉。

  “那倒不必!我守在门口!有事你叫我!”长玉连忙摆手,很自觉的在盥洗室门口当起了门神。

  周翡,“......”

  这个憨怂!

  到了快打烊时,回春堂来了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他点名要见周翡,等周翡和长玉从后院进来时,那小伙子急忙从椅子上起了身,朝周翡和长玉二人行了一礼。

  “在下云蓝,见过两位大夫。”

  云蓝?好生熟悉的名字!周翡和长玉互视一番,都没有说话,而是等着眼前这人继续开口。

  “前几日,您让罗叔叔给我娘带去的药吃完了,我今日又来帮我娘买两瓶,她吃着管用,已经不怎么喘了......”云蓝将两只空瓶从怀里掏了出来,双手递给周翡。

  原是花婆婆的儿子啊!好像是叫云蓝,他姐姐叫云青。

  “那就好,我再给花婆婆配两瓶,不过,这药只能治身上得病,花婆婆想要痊愈,还是得好好修养,放宽心才是......”周翡医者仁心,开出医嘱。

  “嗯!多谢周大夫,我已经将我娘接回了家中静养......”

  接回家去了?

  周翡一脸诧然,问道,“那你姐姐云青......”

  云蓝苦笑一声,随后说道,“他们算计我,将我骗去了赌场,但是我半路跑了,那帮人后来狗急跳墙,他们又要盗我姐的棺木,还要放火烧了我家的茶田,我娘不愿我姐再被人惦记,就一把火将我姐烧了......”

  “云蓝,人死如灯灭,你且节哀......”周翡闻言,也是心生不忍,只能无力地宽慰道。

  “我无事!自从我姐死了以后,家中被那些人闹得不得安生,我和我娘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们护不住我姐的尸骨,倒不如烧得干净......只是,不知道,我姐在下面可会怪我们?”云蓝读书不多,他不懂丧仪葬经上的那些说法,但他知道,不管活人还是死人,都得安生,不安生,谁也过不好。

  “人死了要那尸身也无用,与其让人惦记,心生邪念,倒不如烧了,至少干干净净的,即便在下面也是自由自在的,你姐姐应该感到欣慰才是!”长玉轻声说道。

  云蓝留下银钱,再三道谢,才转身离去。

  周翡看着渐渐走远的云蓝,不由得说道,“没想到最后竟会被道长一语成谶,花婆婆果然将云青的尸骨烧了......”

  “这也没什么好惋惜的,人死入葬的方式方法有很多,只不过都是活人对死去之人哀思罢了,有土葬,就有火葬,还有的部族施行水葬呢!”长玉拍了拍周翡的肩膀,以示宽慰。

  至少,日后再没有人打扰云青的安息,花婆婆和云蓝也能得以安第15章君子之交

  织月楼开张的时候,也给周翡下了帖子,周翡带着贺礼欣然前往。她今日穿了件浅玉色暗竹节纹交领直缀长衫,是软烟罗料子的,这料子极薄极软,触手又似烟雾一样,轻盈缥缈,特别适合夏日里来穿。那一头乌黑的青丝被一支乌木梅花登鹊钗固定在脑顶,面容清冷,若如雪山初融。

  织月楼的开张吉日吉时是郑娘子特意拜托长玉算出来的,长玉自然也收到了帖子,他带着一樽金蟾望月的铜雕权当是给郑娘子的贺礼,一出门,就瞧见了一身光华似月的周翡。

  长玉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蓖麻织成的夏布长衫,有些自惭形秽。

  话说,郑娘子开张,那人穿这么好看作何?跟一只花孔雀似的!

  长玉火速回了乾坤堂,换了件天青色绸子的圆领襕衫,又整了整衣冠,才急忙锁门外出,三两步就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周翡。

  周翡早就看见了匆忙而来的长玉,她选择视而不见,脚下加快了步伐,拉开与长玉的距离。

  “周大夫小气了不是?作何走那么快!”长玉个子高,长腿一跨,就追了上来,一言戳穿了周翡的小心思。

  “小人之心!我这是早去早回,药堂只剩葛大夫,只怕忙不过来。”周翡暗中翻了个白眼。

  “嗯,咱们一道早去早回,中午就别在织月楼用宴了!”长玉擅做主张的将周翡怀里的锦盒接了过来,和自己的贺礼一同拎在手上,两人这般,叫外人看来像极了一对儿交情极深的挚友。

  周翡怀中一空,轻巧了不少,脚下走的飞快,长玉拎着东西,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旁,没话找话的闲聊着。

  “周大夫这衣料不错,在哪里购置的?”

  “周大夫这头上的乌木钗也不错!自己雕刻的?”

  “周大夫,你走那么快作何......”

  “中午吃什么?烩鱼片可好?”

  “周大夫......”

  周翡充耳不闻,脚底生风,到了织月楼就直接上了二楼,将身后的长玉甩开了。

  长玉只当周翡觉得自己要坏他的好事,犯了倔脾气,长玉看着周翡气冲冲的背影,咧着嘴坏笑。

  前来道贺的都是街上的商户和郑娘子娘家的亲友们。楼里张灯结彩,轻纱幔幔,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各色各样的布料叫一众夫人小娘子爱不释手,栩栩如生的绣品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大厅的正前方摆着一副十二花神的苏绣屏风,还是双面绣,十二花神各有神态,一颦一笑宛如神女临世,当真是巧夺天工,美妙绝伦。

  仅凭这一副屏风,郑娘子的织月楼在扬州可是打出了名气。

  郑娘子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她脚步轻盈来到周翡身前,揶揄道,“难得见着只有周大夫一个人,长玉道长没跟来?”

  “他在楼下,娘子大喜,我看那知县夫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副屏风,这屏风当真是妙啊!”周翡恭贺道。

  “周大夫不知道吗?长玉道长没跟您说?”郑娘子捂嘴一笑,看着一脸懵的周翡,眼里带着作弄和逗趣,又说道,“这是长玉道长特意给织月楼布置的风水阵,不求日进斗金,但求织月楼和织月楼里的绣娘们平安顺遂!”

  “原是如此!长玉道长出手,果然不一般,不一般哈......”周翡讪讪,敷衍道。

  郑娘子噗呲一笑,看来周大夫和长玉道长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原是她心思狭隘,想多了。

  君子之交,当以赤诚,大概就是他们这般吧!

  周翡前几日在郑娘子的织月楼做了几套夏衣,今日正好来拿,她选的料子都是轻盈柔软的。且说那日看料子,选着选着就看上了女子惯穿的颜色,还闹了个大笑话。

  周翡抱着包好的成衣,刚一下二楼就看见长玉被几位当地的富商围在中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旁边还站着笑得脸上开了花的胡老板。

  胡老板眼神好,一抬眼就看见了穿得跟神仙下凡似的周翡,立马笑嘻嘻道,“我当咱们杨柳街又来了一位神仙模样的郎君呢,原来都是周大夫啊!周大夫今日好生俊俏,这是约了那位小娘子啊?”

  原本打算偷偷溜走的周翡,只好收住脚下的步子,讪笑道,“胡老板再夸下去,周某可就无地自容了......见过诸位老板,和气生财!”

  长玉辞别那几位富商,迈着大长腿走到周翡身边,问道,“忙完了?可要回去?”

  “嗯,前几日找郑娘子做了几件成衣,今日正巧拿走......回吧。”

  两人并肩而行出了织月楼,慢悠悠走在初夏的街头,微风轻扬,风中带着槐花的清甜之气,叫人神清气爽。如此好的时节,理应到山间地头走一走,才是人间自在。

  “我在织月楼瞧见了钱婆子。”长玉双手负后,幽幽开口道。

  “她去作何?”周翡诧然。

  “织月楼的绣娘皆是出身不高的贫家女子,不管是给别人说亲还是配阴婚,都是最佳首选......钱婆子就好比狼入羊圈,总想吃个大肚饱,你找个机会暗中提醒下郑娘子。”

  “我?我提醒郑娘子?我如何提醒!”周翡连忙摆手,撇清关系。

  她与郑娘子虽说误会解除了,但现在也只是点头之交,她没道理贸然提醒啊!就凭着她与钱婆子的不睦,她上门点醒与背后说人坏话没得区别。

  “你今日这般盛装不是为了郑娘子吗?贫道以为你二人......”

  这回轮到长玉诧然了,前几日周翡与郑娘子又是互送诗词,又是量衣裁衣的,看着亲昵得很,怎么今日又撇清了关系呢?

  “什么叫为了郑娘子?你休要污人清白!我穿成这样是因着我喜欢,我长得丰神俊逸,穿什么都好看!道长今日不也换了身衣衫才出门的吗?那你穿成这样又是为了哪家的小娘子?”周翡将胡老板揶揄她的话,添油加醋的扔给了长玉。

  “贫道没有为了哪个小娘子,贫道是为着周大夫。”长玉诚恳道。

  周翡身形一顿,更加诧异了,为了她?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托词!这锅,她可不背!

  “贫道虽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但是而今跟在周大夫身旁,怎好不修边幅,辱没了周大夫......”长玉解释道。

  就这?嗐!多大点事啊!

  “俗话说,先敬罗衣再敬人,长玉道长今日这般也无可厚非,虽说咱们皆是平头百姓,但也不能叫旁人随意小瞧了去......您虽不在意身外之物,可焉知,黄白之物壮人胆,没钱难倒英雄汉,咱们也不差那些。”周翡将怀里的包袱扔进长玉的怀中,一副教书先生说教般的模样,语重心长道。

  “我瞅着您有些衣衫都破旧了,不如过几日来织月楼做几身成衣,郑娘子眼光好,她楼里的款式在当下最是新颖......”周翡一脸嫌弃的摸了摸长玉的袖角,显然是不太满意长玉的身上的衣衫料子。

  “贫道喜欢穿旧衣......”

  “没出息!你帮了州府那么多忙,裴大人没少给你犒赏,拿来买几匹好料子,做出来的衣衫照样柔软舒坦,你瞧,我今日身上这料子,最是柔软,来!道长摸摸......”

  周翡也是难得的热心肠,她抬起袖角,就将那松软的袖角塞进了长玉的手中,一脸期待。

  “怎么样!料子不错吧......叫什么软烟罗......”

  长玉一手抱着周翡购置的新衣,一手抓着周翡的袖角,他手中的袖角柔软细腻,还带着淡淡的紫草药香,这是周翡身上惯有的气味。

  两人离得很近,长玉微微低头,能瞧见周翡微翘的睫毛,还有那浅浅的梨涡......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有梨涡!

  长玉瞬间气息混乱,他猛地松开周翡的袖角,后退一步,抱着怀里的包袱逃命似跑开了。

  周翡,“......”

  小气!不做新衣就不做呗!跑什么第16章绣娘痴梦

  钱婆子近日往织月楼跑的有些殷勤,那织月楼里的绣娘们一个个长得水灵秀气,让人赏心悦目,最关键的是一个个绣工了得,这绣出的绣品价格不菲,随意卖上一两件就够平头百姓嚼用个大半年。

  像这种长得既秀气又能挣钱补贴家用的女子,可谓是一家有女,百家相求啊!

  钱婆子受了城西的姚家的嘱托,前来给那正在读书的姚家大郎君说亲。姚家大娘看上了这织月楼的闻香姑娘,那闻香姑娘无父无母,只跟着哥哥嫂子长大,如今够了年龄才跟着嫂嫂在织月楼里做工。

  钱婆子心知闻香的婚事全凭闻香的嫂嫂做主,她费尽心思接近闻家嫂子,将那姚家说的天好地好,谁曾想这闻家的嫂子就是咬死不吐口。

  闻香的嫂子是块难啃的骨头,钱婆子就另辟蹊径,趁着闻香外出时,故意与闻香套上了近乎,两人一来二去,也就熟稔了,几次来往后,钱婆子总是有意无意的在闻香面前提起那姚家的大郎。

  就比如现在,钱婆子一边在柜台前挑着手绢,一边状若无意的又聊起了那姚家的大郎,“那郎君生得高大英俊,还是个读书人,明年能参加解试,要是中了举人,前途无量啊,谁若是能嫁个姚家大郎,日后还还是个官夫人呢!”

  闻香低着头不接话,手里绣花的针却慢了下来,要是仔细一看,她那细白的双颊透着微微红润。

  她前几日外出,好巧不巧的在书局门口遇见了那姚家的大郎,确实是个高高大大的白净书生,话本子里的俊秀书生大概就是姚家大郎这般吧。

  钱婆子见闻香有些动容了,又立刻描补道,“那姚家大郎的母亲这几日还托我给姚家大郎说门亲事......钱婆子我也不知道该说给谁?”

  闻香一听此话,果然惊得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慌张,怯生生道,“姚家伯母想给姚家大郎说个什么样的女子?”

  此话一说,方知有些性急和不合时宜了,闻香羞红了脸。

  钱婆子见闻香上了道,笑嘻嘻的打趣道,“自然是是要说个像闻香小娘子这般恬静安逸,手又巧的做媳妇咯!”

  钱婆子话音刚落,闻香脸上刚刚散去的红晕,又再次爬上双颊,通红一片,她羞答答的低下头,娇声道,“钱婆婆贯会拿我打趣!”

  “唉!闻娘子这么说我老婆子,可是让人寒心了......你不愿意,也罢......”钱婆子有意激将闻香,故意说道。

  钱婆子就是靠这张嘴讨生活的,自是能说会道的,加上又善揣测人心,心思单纯的闻香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任由她随便拿捏。

  “婆婆!钱婆婆......我又没说不愿意......”闻香急忙改口,也不管自己是不是莽撞了。

  “老婆子我懂得,你在你哥哥嫂嫂手下讨生活,不是自己能随意做主的。婚姻大事,自然得家中长辈出面,这样,老婆子我去找你嫂嫂商议,但你得给人家姚家一个交待,别让人家干等着......”钱婆子三言两句就将心思单纯的闻香绕了进去。

  明明是姚家上门提亲,怎么就成了要闻香要给姚家一个交待!

  心思单纯的闻香从衣襟里掏出一条绣着山茶花的帕子递给了钱婆子,细声如蚊道,“劳烦婆婆将此物交给姚家哥哥......”

  “哈哈哈,好好好,老婆子一定代为转交,就等日后喝你与姚家大郎的喜酒了。”钱婆子收起了那帕子,心满意足的走了,她扭着粗壮的腰身,路过闻家嫂子时,还暗中翻了个白眼。

  钱婆子暗忖,这当嫂子的那么多事做何?你千方百计的拦着,有何用?这不,人家小娘子就自己同意了,等她赶明儿带着姚家的老母,拿着这条帕子找上门,那闻香不嫁也得嫁!婚前私相授受,可由不得你们闻家挑挑拣拣。

  可怜这闻家嫂子为闻香操碎了心,却至今被蒙在鼓里,小姑子闻香不愿与她交心,大抵是觉得自家的嫂子挡了她日后做官夫人的青云之路。

  年纪尚轻、没见过人心险恶的闻香哪里晓得,这官夫人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那戏文里、话本子里,讲的最多的负心汉就是这些穷酸的读书人。

  多少读书人高中后,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抛弃糟糠之妻,再另娶高门贵女。偏有人执迷不悟,用真心赌人性,到头来,满盘皆输。

  闻香因着做着日后当官夫人的美梦,这几日干起活来也不上心,不是绣错了画样,就是裁错了衣料,要不就是躲在房中不上工,里里外外被扣了不少工钱。

  管事的姑姑看不过去,出于好意,好言劝了几句。哪成想这闻香非但不领情,还对着管事姑姑一阵刻薄酸损,扬言等她来日做了官夫人,这楼里的绣品她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管事姑姑只当小娘子看了几本话本子,心气高了,懒得与闻香一般见识,于是找到了在后院做漂洗活计的闻家嫂子。

  “闻家嫂子好福气,等你家小姑子做了官太太,你也不必如此辛苦做这些漂洗的活计了,闻香得让你享享清福才是!”管事姑姑是个人精,说话点到为止,也不等闻家嫂子详问,扭头就走。

  “官太太?”

  闻家嫂子闻之一愣,这闻香又是在哪儿做着春秋白日梦了!闻家的祖坟冒青烟了,能出个官太太?关键是闻家穷得连祖坟都典当了,冒烟也轮不到他们走大运啊!

  闻家嫂子找到闻香,一再逼问下,闻香才将钱婆子给她说亲这事说了出来。

  “闻香啊闻香!我这当嫂子的待你不薄!你爹娘烂赌,祖坟田产都赌没了,你爹还要卖了你还赌债,是我和你哥强逼着你爹娘分了家,把你抢回来,养在身边的,你才能长大!”

  “我不盼着你记着我的好,但你总不能恩将仇报吧!我这个当嫂子的怎么就非拦着你的婚事,你不想想嘛?”

  闻家嫂子气笑了,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人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她从前拦了一下闻香,结果几年后,人家自己又把自己卖了。

  “嫂嫂,我也是为了家里好,我若嫁得好,也能帮衬哥嫂不是?”闻香以为她嫂子会打她骂她,结果她嫂子只是异常平静,这让她不由得慌了心。

  “帮衬?嫁得好?自古以来男婚女嫁,讲究个门当户对,你想要嫁得好,先得是自己出身好!你想当官太太,凭什么当?凭你烂赌的爹娘,还是穷得叮当响的家底!”闻家嫂子丝毫不留情面,将闻家的老底儿全揭了出来。

  “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怎么能如此轻贱我呢!”闻香面上一红,羞愤交加,哭出了声。

  “我作贱你?人贱,在痴心妄想!人贵,在自知之明!你可知,那城西姚家的大郎,年方二十有二,是生得俊秀,又有功名在身,为何就说不上一门亲事?偏偏等着你上门做他家的官太太!”闻家嫂子质问道。

  闻香闻之一愣,她确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他是家中长子,老父已丧,余留一老母,还有三个与他年差十几岁的弟弟妹妹!那姚家老妪婆找你做媳妇,是让你嫁进去给她的三个还未长成年的孩子当娘去的!你嫁进去了,你得绣多少帕子才能养活的住那些等着张嘴吃饭的人?”

  “且说那姚家大郎高中了,可还会看得上你这个熬得眼花人黄的糟糠妻!”

  闻家嫂子的一番话震得闻香哑口无言,但她仍不死心,说道,“不会的!姚家大郎饱读诗书,断不会做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第17章梦醒时分

  闻家嫂子见闻香油盐不进,也是无可奈何,但仍旧苦口婆心的劝道,“好闻香,你也是见过你爹娘为了赌博、为了银子,打得头破血流的,你爹之前就不是个读书人吗?你是见过最恶心的人与事的,你不该啊!”

  “嫂嫂别说了,若不是当年你硬逼着我哥和我爹娘分家断亲,我现在也是有爹有娘的,也能说门像样的亲事!”闻香一时口无遮拦,将最伤人的话像捅刀子一样狠狠的捅进了她嫂嫂的心里,不过说完她就后悔,可仍是倔强的不肯服软。

  “呵呵!呵呵......”

  闻家嫂子被闻香这忘恩负义的话气得憋闷,心如刀绞。果然,人不能随意干预旁人的命运,会被老天爷惩罚的。

  “是!我是不该!我不是不该跟你那烂赌的爹娘分家断亲,而是不该将你抢回来养大!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若不是我把你抢回来,你现在都不知道被卖去哪了!我和你哥无怨无悔的将你养大!我和你哥哪点对不起你了!”

  “就是因为我拦着你嫁姚家,你就恨我?!你才见过那个姚家大郎几次,就这么赌上了你的一辈子?!”

  闻家嫂子脸色苍白,捂着胸口,绝望地闭上了眼。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嫂嫂,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嫂嫂……可我该怎么办?自小这日子就越过越苦,吃不饱、穿不暖、走到哪,都被人笑话。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要过这种日子?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只想以后过得好一点......”闻香瘫坐在地上,哭得伤心,豆大的泪水砸在衣襟上,心中一片哀凉。

  她好怕日子会越过越苦!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日子过得好一点!同样为人,她只能低着头日复一日的绣着手中的帕子,而别人却可以穿金戴银,随意挑拣着她辛辛苦苦绣出来的帕子。

  为什么?又凭什么!

  “罢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我这个当嫂嫂的管不了你了......你若执意嫁进姚家,且遂了你的愿,只是日后是苦是甜,你都要自己咽下,再没有旁的退路......”闻家嫂子不再执着,一切随闻香的意愿,她爱怎样就怎样吧!

  就在姑嫂二人各怀心思,暗自伤神之时,管事的姑姑一脸慌张的寻来了,焦急道,“闻家的,赶紧去前面瞧瞧去吧!那钱婆子带着城西的姚家找上门了......”

  闻香闻之一喜,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问道,“可是姚家来提亲了?”

  管事姑姑一脸尴尬,叹气道,“什么提亲啊!那钱婆子和那姚家的老妪拿着一只帕子,一口咬死,说是闻香勾引他家大郎,现要将闻香带回姚家去......”

  “勾引?我何时勾引姚家大郎了?是她钱婆子先上门提的亲啊!”闻香一脸茫然。

  “那帕子上还有闻香你的名字,大家都瞧见了,做不得假......”管事姑姑好心将外面的事说的仔细,那钱婆子和姚家是有备而来,看样子不能善了了。

  “那帕子是钱婆子找我要的,说是给姚家的信物......”闻香脸色苍白,颤抖着双肩说道,她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被那能说会道的钱婆子骗了。

  “糊涂!这种事,你怎么能自己做主呢!怎么不跟你嫂子商量呢!那钱婆子前段时间天天来缠着你嫂子!你嫂子心疼你,托人打听了好久,才打听清楚那姚家的家底。那是个狼窝啊!你嫂子才拒了这门亲事!你怎么转头就把自己卖了呀!”管事姑姑一听,气得直跺脚,这闻香真是主意大!她更是替闻家嫂子不值,怎么就掏心掏肺的养了个这么不省心的玩意。

  “嫂子!嫂子!该怎么办啊!她们不是来提亲的......”闻香这次是真的慌了,不知如何是好。

  “自然不是来提亲的,他们要把你的名声搞臭,拉你去她家做妾,让你当牛做马,伺候一家老小,还挡不住她家大郎日后的青云路!闻香啊,亏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就犯浑了!”管事姑姑恨铁不成金的说道。

  闻家嫂子已经被气的两眼一黑,有气无力的倒在了地上。

  闻香扶着身子发软的嫂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自命清高、又自以为是,却闯了塌天大祸,还将自己置于死无葬身之地,若她今日跟着那姚家老妪婆回了姚家,才是永无出头之日。

  这人的心怎么能这么险恶!她们为什么要如此害她!

  她不能被带回姚家!他们要是来硬的,她就是死也不能遂了他们的愿!

  就在闻香打算鱼死网破之时,郑娘子派人送来了一张卖身契,是闻香卖身给织月楼的身契。上面的契约一签就是十年,这十年里,闻香只能在织月楼里刺绣裁衣,工钱另算,食宿全包。

  当然签不签,全在闻香自己。

  闻香看着手中的卖身契,放声大笑。这哪里是卖身契?这分明是她的救命稻草,她不假思索,咬破手指将手印按在了那张身契上。

  “闻香......你......”闻家嫂子担忧着看着一脸决然的闻香。

  “嫂嫂对不起,我让你担忧了......是闻香不好,心比天高,命比纸簿!若我注定逃不开被卖掉的命运,还不如主动选择,将自己卖的更有价值,郑娘子是好人,你们都是好人,是我眼瞎心盲......”

  闻香说完,抹了一把脸,抓着那张身契,就往织月楼外走。

  此时的钱婆子和姚家老母,两个人坐在门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着白脸,将闻香爱慕姚家大郎之事大肆宣扬,还将闻香的帕子甩来甩去的,生怕旁人瞧不清。

  钱婆子从没见过比她还厚颜无耻之人,今日遇上姚家老母可是开了眼的。

  原本说好的是提亲,明媒正娶,三书六礼,一样不差。结果,那姚家老母一拿到闻香的帕子当场就变了卦,先是将闻香贬的一文不值,说这私相授受的女子是进不了她姚家的门做正妻,顶多做个妾。

  姚家老母的吃相太难看,既不想花钱娶媳妇,又不愿舍弃了能大把大把捞银子的闻香,还不愿闻香将来挡了他大儿子娶高门贵女的路。唯有将闻香搞臭,抬回家做妾,才是一箭三雕之举。

  姚家老母给钱婆子许了丰厚的谢礼,两人一合计,才大张旗鼓的闹上门来。

  只可惜,这如意算盘打崩了。

  闻香先是报了官,说是钱婆子偷了织月楼的帕子,那钱婆子原本用来污蔑闻香私相授受的帕子,倒成了她自己偷窃的物证。

  韦应棋早在暗中留意着钱婆子,只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和契机抓她,今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就将钱婆子抓了起来。

  钱婆子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姚家老母眼看钱婆子被官差带走,立刻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睁着眼说瞎话,污蔑织月楼强行留下自己家的妾室。

  “那闻香早已是我家的妾室,理应跟我回去,求官爷做主啊!”姚家老母倒打一耙,势要当着众人的面逼迫闻香吃下这个哑巴亏。

  “如何证明是你家妾室?可有纳妾文书?”韦应棋一脚甩开姚家老母,按例询问道。

  “没来得及办呢?本就是要今日办理!再说一个妾室,要那文书作何?不过是哄男人睡觉的玩意!”姚家老母心虚的说道,还不忘用那阴狠的眼神剜了一眼闻香。

  “放肆!我朝律法岂容你个腌臜婆子随意指摘!依律法,纳妾须得有纳妾文书,还得去县衙户籍部登录户籍信息,你若没有,便是污蔑人家姑娘清白,重则就是拐卖拘禁良家妇女,是要下大狱吃牢饭的!”韦应棋冷眼一扫,吓得那姚家老母双腿发抖。

  姚家老母一双三白眼上下翻转,似乎还是不肯放弃这快要咬到嘴的肥肉,她支支吾吾道,“大人......”

  “想清楚了再说!”韦应棋掂了掂手中的马鞭,神色冷峻的看着姚家老第18章专治恶鬼

  “大人!请大人明鉴!小女乃织月楼的绣娘,早已签了身契,绝无可能再有嫁人之心!且小女虽出身不高、家境贫寒,即便是卖身为奴也断不会委身做妾,小女并不认识这婆子,更不认识这婆子的儿子!这是小女的身契,请大人过目!”闻香生怕那姚家老妪婆再撒泼耍浑,平白污了织月楼的声誉,连累了郑娘子,她快步走到韦应棋身前,跪了下来,双手奉上自己的身契。

  韦应棋接过闻香手中的身契,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张身契是匆忙中临时签下的,但他没有点破,而是捏着那张身契挥向在场的人们,说道,“那就奇了怪了,闻家小娘子早已与织月楼签了工契,还是十年的工契,她又如何会入你家为妾呢?姚氏,你家可是富商?还是家中有人是官身?”

  “哎呦......什么富商!姚老婆子是城西的瓦棚户,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官身?姚家大郎只是个童生......她家都能纳妾,那也是没天理了!”一旁看热闹的人将姚家的家底抖了个清清楚楚,这婆子就没安好心,想空手套白狼,真是没皮没脸的!

  “就是就是,别说纳妾,就是明媒正娶,人家好姑娘也看不上她家的破狗窝!这浑婆子没安好心,算计闻香小娘子呢!还真当旁人眼瞎!呸!老混货,做这缺德的事,不怕天打雷劈啊!”有人跟着附和,越说越气,连骂带褒贬的,一时气不过,朝着姚家老母吐出几口痰来,才觉顺了气。

  韦应棋环顾一圈,看向姚家老妪婆的眼神愈加冰冷,厉声呵斥道,“姚氏!尔敢在广陵县管辖之内,搬弄是非、强拐妇女,可将朝廷法度和本官放在眼里!”

  姚家老母被韦应棋突来的官威吓得浑身一颤,她先是被人揭开了老底,本就羞愤交加,此时又被韦应棋那骇人的气势吓得两腿发软,心里又慌又恐。

  若是旁人,此时早就服软认罪,讨个从轻处理。偏巧姚家老母不是,她今日的算盘落空,本就憋闷,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回,她家中还有几张嘴等着嚼用,那闻香小蹄子既然卖身给织月楼,那她就从织月楼上挖下几块肉来!

  姚婆子眼珠一转,心中便有了计较。她先故作胆怯之态,凄凄哀哀地垂泪,将自己从嫁入姚家起,到丈夫离世后独自拉扯几个儿女的种种辛酸苦楚,一一道来……

  她本想博个同情,但没想到任凭她哭得嗓子沙哑、喉咙胀痛,也没人对她表示个同情与怜悯。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姚家老母不得已收起了哭腔,用袖角捂着老脸。

  “姚氏!一再用苦难博取旁人的怜悯是愚蠢,更是坏而不知!你的苦难既是从嫁入姚家开始的,为何还要再拉着旁的无辜的女子入火坑!”韦应棋对姚氏的诉苦不为所动,只让衙役将姚家老母从地上拖起来,别再影响了旁人做生意。

  姚家老母看着向她靠近的衙役,突然嚎叫一嗓子,“没天理啦!织月楼勾结官府要逼死我这老婆子啊!没天理啊!!!”

  说罢,姚家老母就像一只大灰耗子,蹿到织月楼门前,假装昏死了过去。

  韦应棋,“......”

  郑娘子,“......”坏了!这是冲我织月楼来得!

  周翡被衙役从回春堂请到了织月楼。这一路走来,小衙役就将那姚婆子如何作妖耍浑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周大夫!那老妪婆准是装晕!我在衙门做事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气煞我也!”

  “莫气莫气!不怕她晕,不管真晕假晕,周某一针下去,保叫她三魂归位,生龙活虎的!”周翡摸了摸针包中最粗最长的针锥,宽了宽那小衙役的心。

  那姚家老母想来惯会装晕糊弄旁人,只见她双目紧闭,咬死牙关,这种状态,任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周翡将药箱重重的放在那姚家老母的身前,慢悠悠的将一只羊皮包打开,从里面取出来各式各样的刀子,对着昏死过去的姚家老母比划了比划,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根又长又粗的针锥。

  姚家老母偷偷眯着眼,瞧着那些骇人的刀具针锥,有些后悔了。

  “周大夫,这姚氏怕是很难清醒啊!”韦应棋看着周翡这一箱子堪比‘刑具’的刀具,意有所指。

  “大人安心!周某手中的定魂锥专治昏厥假死,照着人中一锥扎下去保管死而复生!阎王来了也休想将她收走,人称‘鬼不收’。”周翡晃着手中的过于粗壮的钢锥,俯身在姚家老母身前。

  果然,那姚家老母的眼皮微微跳动了几下,眼看要有了松醒的迹象,但是周翡没给姚家老母机会,她双指扣在姚家老母的下颌,牢牢地禁锢着,右手拿着钢锥快准狠的扎在姚家老母的人中上。

  “啊!!!!!”

  姚家老母厉声惨叫,疼的坐起了身,双唇抖如筛,却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神了!神了!真的起死回生了!周大夫神医在世啊!”一旁的人眼含惊喜,全是对周翡医术的钦佩之情。

  韦应棋强忍着笑意,佯装阴沉着脸,厉声喝道,“姚氏!广陵县内岂容你撒泼!还不速速离去!”

  姚老母满嘴是血,疼得她直抽抽,眼瞧再也讨不得好处,只能灰溜溜的跑了。

  众人见姚家老母跑了,高声喝着彩,直呼‘大人英明’!

  劫后余生的闻香跪坐地上,身后冷汗连连。那姚家老母好生难缠,她若进了那姚家的门,只怕会被那老妪婆算计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好险!好险!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郑娘子将闻香从地上扶了起来,以己度人般的宽慰道,“闻香啊!人各有命,你只要活你自己的,走你自己的路,苦也罢、甜也罢,不要看旁人......”

  闻香双眼含泪,重重的点点头,她对着郑娘子郑重其事的行了一礼。

  ——

  韦应棋没有立刻回府衙,而是跟着周大夫回了回春堂。

  这不,赶上饭点了吗!

  韦应棋也算是回春堂的常客,旁人是来瞧病抓药,他是来后院蹭饭吃饭。

  韦应棋只将姚氏和钱婆子诓骗闻香的事仔细说给周翡三人听,说到最后也是怒从心起,一口一个‘老妪婆’、‘恶妇’、‘腌臜货’,骂个没完。

  “这类阴险肮脏之事不断,说明婚丧嫁娶法条不健全,那些良家女子在有心人眼中不是人,而是已经标好价码的货物!”长玉点出当下弊政。

  “这帮私媒为了和官府的官媒争斗,手段可谓是阴险至极......”

  韦应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周翡冷声打断了,“官媒也没少做坑蒙诱拐之事,为了完成所谓的‘婚配业绩’,没少强制撮合,害了多少无辜男女!”

  韦应棋闻言,脸色一尬,深表无奈。前几日就有人敲了登闻鼓状告官媒勾结女方家骗婚,好好地一个白净书生娶了个憨傻痴女,即便是判了和离,人家一个好儿郎莫名其妙成了个鳏夫,真是造孽啊!

  “但凡利益所趋,皆会成为害人的利剑,不可取......须知万物皆有法门,不可逆势而为,若人为强行干预只会适得其反。”长玉点到为止,他一介白衣,不宜多说。

  韦应棋含笑认可,但他官小言轻,也是无能为力,只能在职责之内,将恶人绳之以法,还世间一个公道。

  “吃饭,吃饭,羊肉馎饦,香的嘞!东家的羊肉馄饨......”葛大夫端着托盘,笑呵呵的从灶房走出来。

  韦应棋和长玉立刻起身接过,将饭食小菜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几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再配上咸香可口的麻油鸡丝、黄灿灿的野菜煎蛋,色香味俱全,叫人食欲大动。

  隔壁矮巷子里,传来几声公鸡的啼鸣,众人忙碌了半日,总算得以安第19章自有恶报

  钱婆子被关在县衙的大牢里,无人问管,她缩着粗壮的身子窝在角落里,听着从审讯室传出的凄惨嚎叫声,吓得瑟瑟发抖。

  她是真的怕了!刚进来的时候她还十分硬气,嘴里嚷嚷着自己的儿子在隔壁县做衙役,哪知非但没得到优待还被扭她来的老狱头连着甩了几个巴掌,抽的她是两眼冒金星。

  “呸!老妪货!挨千刀的!你儿子也算公门之人,你竟还知法犯法!理应将你那儿子也抓来,一起下大狱!”老狱头吐出一口浓痰,骂骂咧咧的走了。

  同一牢房的女犯人也统统围了上来,好奇这穿的花枝招展的婆子究竟是犯了何事被关了进来,不是说还有个当差役的儿子吗?怎么还会被打?

  在狱友们的‘周到妥帖’的关怀下,钱婆子才将她与姚家老母如何算计闻香娘子的事一一道来。

  众人闻言,只觉得老狱头打得轻了,于是一群人又将钱婆子围在中间拳打脚踢了一番,照狠了打。

  尤其是前段时间被关进来的日月教的女祭司火云老母,她更是咬着牙铆足了劲往钱婆子身上招呼。

  这火云老母也是悲惨之人,只因年轻时被人坑骗,所嫁非人,生生受了好几年的折磨。好在她根骨极佳,跟着别人偷学了两年的武功,终是有一日亲手宰了那畜生人渣,这才流落江湖,漂泊无依。

  “老妪婆!你个黑心黑肺、天打雷劈的腌臜玩意!专门坑骗良家女子,你也不怕报应!叫你日后断子绝孙!”火云老母虽瞎了一双眼,又被穿了琵琶骨,却也几分习武的底子在,揍起钱婆子那是手拿把掐,得心应手。

  钱婆子被揍的屁滚尿流、鬼哭狼嚎的,那叫声比过年杀猪叫的还难听。

  老狱头听得心烦,拿着杀威棒狠狠地敲了敲铁门,那哐哐作响的声音震穿耳底,才震慑住里面的闹剧。

  火云老母见好就收,朝钱婆子身上吐了几口痰才肯作罢。

  鼻青脸肿的钱婆子躺在潮湿的地上没了动静,良久,才发出细微的呻吟声,想来一时半会死不了,众人也就置之不理了。

  钱婆子就这样躺在牢房的地上被晾了半日,直到深夜,才被狱卒们拖了出去。

  刑房里挂着满满当当的刑具,有的上面还有未干透的血迹,着实阴森渗人。

  钱婆子被狱卒强行绑在刑倚上,她费力的睁开青肿的双眼,看着身穿官袍的韦应棋正拿着一块夹板对着她比划。钱婆子见过这玩意,以前县衙公审,她在外面观看,就见过有人受此刑罚,好端端的十根手指硬是被夹断,那场面太过血腥。

  钱婆子抖如筛糠,讨好道,“韦大人啊!老婆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知错?”韦应棋踱着步子,将挂在架子上的刑具一一取下来,摆在钱婆子面前,阴冷一笑,问道,“本官不知钱婆子何错之有啊?”

  “大人.......我全招!我全招!都是那姚婆子没安好心,原本说的好好地,是去提亲,将闻香娘子娶回来,哪知那姚婆子临时变了卦,竟要胁迫闻香娘子做妾室!这与我无关啊!”钱婆子急忙狡辩,把罪责全部推诿到那姚家老母身上,将自己摘得干净。

  韦应棋嗤笑,“这就是你口中的知错?你明知姚氏不安好心,为何与其狼狈为奸?”

  “我......我......那姚婆子许了我三倍礼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大人开恩呐,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钱婆子为了免受皮肉之苦,连忙将事情交代清楚。

  “你身为媒人!身系男女双方婚姻大事,怎可因一时贪念害人?你为了三倍礼金,竟将闻香娘子推入火坑,其性可恶!以权谋私更是罪加一等!轻则受鞭笞之刑,重则没收家财流放千里!”韦应棋每说一句,狱卒就在纸上记录一句。

  “本官劝你,最好老实交代!那死去的贺家少爷又是如何找到你帮着说亲的?”韦应棋拿起一根竹签,阴森森的瞥向钱婆子。

  穿着一身绿色官袍的韦应棋站在熊熊燃烧的炭盆间,犹如地府阴间的冷面判官,吓得钱婆子手脚发软、两股颤颤。

  “大人冤枉啊......我真的不知道那贺家的少爷已经死了,是那贺家的大奶奶托人找到我,让我去黄家提亲的,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那贺家少爷死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钱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事她真是冤枉,她真的不知道那贺家少爷已经是死了,她就是再缺德也不会把活生生的人说给死人啊!再说,这活人怎么嫁给死人啊!要折寿的呀!

  “何人找的你?”

  “是麻婆子!她也是个媒婆,是外地来的,贺家的托她说亲,但她说她对扬州不熟,所以找到我帮忙,还将贺家许的丰厚谢礼分我三分之二,她只拿三分之一就好!”钱婆子挨了一顿打,又被眼前的刑具吓得六神无主,此时便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蠢货!天下竟还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你也不怕那馅饼掉下来砸死你!她拿三分之一,给你三分之二!亏你能轻信!也不怕哪日将自己的老命搭上!”

  钱婆子被韦应棋骂得羞愤难当,恨不得此时找个洞将自己埋进去。

  韦应棋找来画师,让画师按着钱婆子的口述将那麻婆子的样貌画了下来。

  此人吊梢眼、蒜头鼻、眉毛短、下巴长,一张覆盆弯刀嘴,再配上凶神恶煞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媒婆。

  “你确定她是媒婆?不是花拐子?”韦应棋将画师画好的画像拿到钱婆子眼前,问道。

  “大人慧眼!老婆子此前初见此人也产生过怀疑,料想她不是个好人,俗话说面由心生,这麻婆子看人都是先从脚底向上瞧,眼神忒毒!”钱婆子附和道。

  “呵!钱婆子还知道面由心生这么一说,那你平时可曾照过镜子?你说她不像是好人,作何还敢应下她的嘱托!”韦应棋气笑,这钱婆子何来的脸面说旁人!

  真是人不知己过,蛇不知己毒!

  “大人容情......实在是那婆子给的太多......我难以拒绝!”钱婆子讪笑道。

  “多少?”

  钱婆子费劲的伸出被捆绑的手,上下翻了一翻。

  “十两?”韦应棋猜道。

  “不是!是百两啊!整整一百两!老婆子得说多少门亲事才能挣到这个钱数?”钱婆子初次听到这个数也是吃惊的很!只道那富得流油的贺家当真出手阔气!

  韦应棋也是闻之一惊,一个婚事竟许下几百两的谢媒礼,真是出手阔绰!但事出蹊跷必有妖!重赏之下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韦应棋冷哼道,“哼!钱婆子,你是舍命不舍财啊!只怕这钱你有命挣,却没命花!”

  钱婆子并不知晓黄家小姐被人暗害之事,她是因为贪财被有心之人利用了,虽已认罪,但没有构成实际的犯罪,只能放其回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钱婆子挨了三十大鞭,被放了回去。

  钱婆子的儿子请来周翡给钱婆子疗伤治病。

  周翡向来有仇必报,并不会因着这恶人是病患而手下留情,救人治病的前提下,也能惩恶扬善!

  钱婆子疼的鬼哭狼嚎,几度昏厥。

  周翡嘴含讥讽,恶婆子,且看我治不死你!

  劝君莫作恶!作恶天自第20章巧算姻缘

  有了麻婆子这条线索,之前断开的案情又能连上了,韦应棋将线人统统散出去,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在暗中查找。

  贺家那边也被韦应棋派人暗中盯着,以他的直觉来看,贺家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再找个适龄的女子给那早逝的贺家少爷配阴婚。

  贺家是商人,商人最讲究风水命数这一说法,所以,能给贺家少爷配阴婚的女子,必须与那贺家少爷的八字相合。

  长玉那日匆匆一瞥,就记下了贺家少爷的八字。那八字先天带贵,却命格主凶,有早夭之象,不破解,难以活过二十有四。

  所谓财杀两旺,日主是令无依,用神浅薄,忌神深重,反受其克,命寿不长。

  长玉只将贺家少爷的八字拆解给韦应棋和周翡听,却见这二人瞪着四只空洞的大眼,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他就知道自己说了那么多,多半是对牛弹琴了。

  “嗯......命理一说果然高深莫测!道长神人也!”韦应棋虽听不懂,但是出于礼数,还是拍了拍长玉的马屁。

  “这人的一生数十年之久,当真全在这四柱八字里了?要是人生轨迹早已被安排好,又作何上香许愿啊!”周翡自小习医只知阴阳五行,对四柱八字推演生平不甚了解。

  “人这一生,所活得命是有数的,但这命理之外的运势是自己修来的,逆天改命尚难,可积善修德转运却是可行,俗话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既是如此!”长玉幽幽说道,他将与贺家少爷四柱相和的坤造八字,写了下来。

  这贺家少爷的八字奇特,与之相合的,且适龄的坤造八字没有几个。

  韦应棋抱拳谢过,拿着长玉给的八字,要回到县衙查询户籍簿,只是还未走出几步就有拐了回来,赔着一张笑脸,恳求道,“韦某今年二十有三,至今未婚,已是大龄男子,家中老母为了韦某的婚事愁的食不下咽,恳请道长帮我算上一算,韦某何时能娶妻生子?”

  长玉,“......”

  周翡,“......”

  好家伙!看来着急成婚的大有人在啊!

  韦应棋难为情的挠了挠脑门,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花花的大牙。

  长玉失笑,既有问卦上门之人,焉有回拒之礼?他笑道,“韦大人既有相求,贫道就送予大人一卦。”

  他信步走在院中,抬起手掐指算了算,须臾片刻,又说道,“大人莫心急,您虽婚姻迟缓,却也有一段传奇佳缘,女方善良温婉,出身也好,比你要年长三岁......”

  “比我大了三岁?”韦应棋剑眉微蹙,瞬间又傻呵呵的乐道,“无事!女大三抱金砖!敢问道长,这佳缘何时能来?”

  “天机不可泄露!韦大人只需静待,不可心急,焉知这姻缘之事可遇不可求......”长玉点到为止,卖了个关子。

  “多谢道长!”韦应棋再次抱拳谢过,转身快步离开,只见他脚底生风,显然是欢快的很。

  周翡看着对长玉深信不疑的韦应棋,咂舌失笑,她眼光一转,对上长玉似笑非笑的眼神,开口问道,“这世间万物皆在道长的卦象中啊!那日,我在山中遇险,当真是道长算出来的?”

  “自然是算出来的,那日你一走,院中的花枝就被野雀蹬折了一枝,花枝落地,是为不吉,你又匆忙而去,急中生凶,我临时起卦算出你有危险,才给韦大人留了口信,出城去寻你。”长玉如实说道。

  “那可有算出来我能逢凶化吉?”

  “当日大凶,有血光之灾,遇贵人方能逢凶化吉!”

  “道长就是周某的贵人呗!”周翡揶揄道。

  “嗯哼!成也是也!”长玉毫不谦逊,反而有些洋洋得意。

  周翡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出声,踮着脚拍了拍长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道长可知,卦无算尽,畏天道无常,有些事,道长也是失了先机,算不准的!”

  长玉微微蹙眉,虚心道,“哦?何事?还请周大夫赐教!”

  周翡摇头晃脑,故作神秘,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说罢,她拂拂衣袖,潇洒离去。

  ——

  郑娘子经历了那姚家恶婆子纠缠算计闻香之事后,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现在对这些三姑六婆很是抵触,也是敬而远之。

  她和离归家后,一直住在娘家还未出嫁时的闺房里,每日早出晚归,往返于织月楼和郑府,两点一线,日子过的还算充实。

  这一日她吃过早食,便要出门去,却被郑夫人叫住了。

  郑府在扬州也算是数得着的富户,府中园林景色修的雅致怡人,单是这百步回廊就让人逐步流连。

  绕过回廊,就是层叠林立的湖石晓山,四周翠竹葱葱,再配以繁花衬托,蝶戏满园,静中有闹,闹中有静,相辅相成,静动相宜。

  郑夫人端坐在石桌前,只见那桌面上全是男子的画像,原是要给郑娘子相看适婚的男子。

  郑娘子虽心中不喜,但也不能忤逆了自己的母亲,只能耐着性子坐下来,敷衍着。在她看来,那画像上的男子一个一个的都没什么区别,也挑不出什么好来。

  郑夫人苦口婆心说了大半日,却见自己的儿女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没往心里去,于是心中气极,拍着桌子斥责道,“你是越发没规矩了,为娘我这般辛苦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些个男子竟没一个入了你的眼?你要挑什么样的?”

  “母亲息怒,孩儿知晓母亲是为了孩儿好!但孩儿被那混账伤透了,又惦念着山儿,不想再嫁之事。”郑娘子吃了一盏茶,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糊涂!不再嫁,你日后依靠谁?”郑夫人怒其不争,抢下郑娘子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在桌面上。

  “郑夫人注意仪态,这般凶煞,全无半点贵夫人之态,小心父亲又指摘您。”

  “你还晓得你父亲指摘我!你尚在家中不肯再嫁,我与你父亲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光了......”

  郑夫人想起几日前那几位长嘴的夫人话里话外的编排自己的女儿,她就气得难受,这才忍不住埋怨起郑娘子。

  郑娘子听闻自己的母亲竟这般说话,心中酸痛苦涩,如黄连在口,苦不堪言。

  “母亲非要逼我不成第21章千金不易

  “呵!我竟不知父亲和母亲的面子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当初就不该闹和离,应该死在陈家,你们就满意了?”郑娘子被自己母亲的话伤到了心窝,忍不住拔高了声调。

  她嫁入陈家,丢了半条命才和离归家,他们竟嫌她丢人!

  “那陈家也是你们让我嫁的,你们当初说的千好万好的,可我险些死了!是我命大,留有一线生机!现在你们没见我死成,又要将我往另一个火坑里推!非得逼死我才肯罢休吗!”

  “混账!有你这么跟你母亲说话的吗?礼义廉耻都学进了狗肚子里去了吗?”郑夫人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这个孽障,在外面学着男人做生意,越发野了,哪里还有半分女子该有的样子!

  “母亲?您还知道您是我的娘亲啊!你们嫌我丢人大可以当我死了,这郑家我也不稀罕回了!”郑娘子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她也想开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怕!她不好过,谁也别好过!

  郑娘子哗的一下站起身,将石桌上的那些画像撕了个粉碎,她看着画像上府衙官媒的大红印,气得火冒三丈。

  定是那些捞什子官媒私媒的又在嚼舌根!这帮死婆子,闲来无事竟抓着未婚配的女子不放!着实可恶!她抓着手中的画像急匆匆出了门,杀上官府公廨。

  郑娘子带着丫鬟婆子,一路风风火火的,她也不顾什么礼教仪态,只将手中的画像扔在公廨门口,破口大骂道,“里面的死婆子听好了,我管你官媒还是私媒!老娘不乐意再嫁,谁也别想逼迫与我!谁再敢逼我!我就弄死谁!我过不好,说也别想好过!我就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老老小小我都不放过!”

  “你们这些老妪婆,想着断子绝孙,我就成全你们!再逼我,我就勾搭你们老头子,叫他们休了你们!我再嫁到你们家抽你儿子!卖你闺女!老娘我说到做到!”

  郑娘子这惊骇世俗的言论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有人对着口出狂言的郑娘子指指点点的,却都被郑娘子身边的婆子凶狠的瞪了回去。

  郑娘子是打算将自己名声搞臭,这样就无人敢惦记她了。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虽不可取,但眼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要说这官媒也是有品级的地方官,谁见了她们也得给几分面子,只因都盼着官媒们念他们几分好,能给相配个好姻缘!

  头一次见有人当街大骂官媒的,还真是新鲜!且那一个个鼻孔朝天官媒婆子竟无人敢出来应对,只怕是做贼心虚了!

  刚从官媒处抄录好符合长玉道长所给八字的女子信息的韦应棋,望着在门口破口大骂的郑娘子,一时进退两难,他暗中收回了刚跨出去的脚,偏那凶神恶煞的郑娘子眼光一扫,瞧见了他。

  韦应棋莫名的有些心虚,他只得小心翼翼的走下台阶,赔笑道,“郑娘子安好!”

  郑娘子此时正在气头上,瞧见韦应棋鬼鬼祟祟的从官媒公廨出来,准是没安好心!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一群丫鬟婆子又浩浩荡荡的跟着她回了织月楼。

  再说官媒的公廨里,几位穿着大红大绿的金牌冰人,一边喝着热茶一边发着牢骚。

  “那郑娘子好生嚣张!我们好歹也是有品级的朝廷官员,她也太不把你我放在眼里!她郑家仗着有钱,还能无法无天了?”

  “安生些吧!前两日因着刘家傻女那婚事,咱们已经被知县大人说教了,此时不宜与郑娘子针尖相对,她不乐意再嫁,就不嫁,反正着急的又不是你我,况且,真把她惹急了,她真敢找上你我的老头子......你我年老色衰,拿什么跟她比!”

  几人一时语塞,依郑娘子的脾气秉性,她干得出来这事。

  “好了......好了......此事休要再提!将郑娘子的庚帖换下来吧!她今日这么一闹,也无人敢娶她了!”王官媒是这里的主事,她命人将郑娘子的庚帖从待婚配的女子卷宗里撤了出来。

  有人气不过,只将郑娘子的庚帖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地上,方能出了心中的恶气。

  那被揉成一团的庚帖滚到了一位正在扫地的脏婆子的脚下,她低着头,趁着无人注意将那庚帖捡了起来。

  庚帖上写着——郑月婵,年方二十有六,戊寅年生人......

  戊寅年,属虎。

  那脏婆子嗫嚅着双唇,眼中闪过精光,将这庚帖藏进了袖中。

  ——

  周翡这几日来了癸水,身子不方便,加之前几日落了水,受了寒,小腹坠痛,坐诊时,已经疼痛难忍。

  她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双手捂着小腹,倒抽着凉气。

  长玉一进门就看见周翡这番鬼样子,还以为他是效仿神农尝百草,中毒了呢!

  “周大夫!你坚持住,快告诉我你误食的什么草药!乌头?苦杏仁?还是马钱子......”

  长玉一时心急使劲摇晃着周翡。

  周翡本就腹痛难忍,又被长玉摇的头晕眼花,也是哭笑不得,有气无力的说道,“放心......我一时半会死不了......”

  长玉闻言这才安心,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有劳道长帮衬着葛大夫,我病了,得......休养几日......”周翡虚弱的拜托道。

  “周大夫与贫道何须客气?我先扶你回房休息吧.”长玉搀扶着周翡,将脸色苍白的周翡扶上了床榻,还贴心的给他盖上了薄被。

  周翡暗忖,这神棍倒是个体贴人,只可惜脑子不太灵光!

  长玉回到前堂的时候,葛大夫已经在给周翡配药抓药了。

  “葛先生,周大夫无事吧?贫道看他病得挺重的!”长玉关心道。

  “无事!老毛病了......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吃几服药就好了......”葛大夫也没抬头,一边说这话一边抓方子。

  “每个月?这么严重!周大夫的身疾......”长玉不由得拔高了嗓门,大有种关心则乱的感觉。

  葛大夫一拍脑门才想起来,长玉道长一直把周翡当成男子,这么隐晦的暗示,这个傻子是听不懂的。

  “嗐!东家的身疾你也知道,所以每个月都有那么不舒坦的几日,你也无须担心,她吃副药就好了......”葛大夫也不过多解释,留下个模棱两可的话,将抓好的药拿去了后面煎煮去了。

  柜台上还遗留着葛大夫开好的药方,长玉拿起来一看,心中疑云重生

  吴茱萸、当归、芍药、川芎、人参、桂枝、阿胶、生姜、牡丹皮、甘草、半夏、麦冬。

  这不是《千金方》里的温经汤嘛!温经散寒、调血祛瘀的,主治妇女月经不调、痛经阻滞。

  难道......?

  这温经汤,大男人也能吃?!

  长玉只将方子收好,打算等周翡病好了,再虚心请教一第22章事出蹊跷

  守在贺家门口的暗线探子传来消息——贺家的管家今日要外出采买物品,另外,贺家还找了几位风水先生去了那贺家少爷的坟地修缮坟茔。

  长玉和韦应棋二人分头行动。长玉偷偷跟在那几位白胡子的风水先生后面去了贺家的祖坟,韦应棋则带着人暗中调查贺家所采买的物品。

  一般大户人家的采买都是有专人拉着车直接送上门,能叫管家亲自出门采买的物品,定是见不得人的。

  正所谓,事出蹊跷,必有妖!

  贺家的管家很是鸡贼,他从不在同一家店铺里采买,一上午慢悠悠的逛了六七家店铺,才将买齐的东西拉回了贺家。

  街边的茶楼里,悠扬的胡琴声夹杂着吴浓软糯的扬州小调,叫人听得惬意,不由得闭上眼,跟着摇头晃脑。

  韦应棋穿着一身群青色的圆领常服,就坐在茶楼里的二楼上,八仙桌上摆满了果子点心,他跟前的茶盏里还冒着热气。

  常跟他身边的小衙役,今日也穿了一身不惹眼的便服。他从对面的香火铺子里走出来,一路小跑进了茶楼,上了二楼,看见韦应棋,立马低着头小跑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说道,“大人,这是那贺家的管家今日采买的所有物品,这老小子,抖机灵!跑了七八家,才买齐这些东西。”

  韦应棋睁开眼,看着手里的那张单子,不禁皱了皱眉,“白蜡烛二十对儿、纸钱二十扎、金元宝六百只、白幡布五匹、纸扎童男童女十二对儿......”

  嘶!韦应棋是越看越是后背发凉,这贺家又死人了?这是谁死了?发个丧,搞这么大的排场!

  “去打听打听,贺家太爷或是其他人是不是要病死了?”韦应棋吩咐道。

  小衙役得令而出,像阵风似得跑出了茶楼。

  韦应棋在茶楼里又等了半个时辰,小衙役才回来复命。那贺家老太爷身子硬朗的很,一时半会死不了,其他人也没有频繁就医,贺家无人病危。

  那这就奇了怪了!没有人要死,作何采买丧事用的香烛纸人?

  就在韦应棋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去了贺家祖坟的长玉匆匆赶来,只见他脸色阴沉,一屁股坐下来,连喝了两碗茶,才压下心中的火气。

  “道长有何发现?”韦应棋顿感不妙。

  “那贺家正在找人扩坟,将那已经下葬的贺少爷又抬了出来,将他的墓室重新翻修了一下,另外添置了一口新的棺材......”长玉沉声说道。

  韦应棋越听越心惊,一个坟头里埋两副棺材,这是要干什么?他立马将贺家采买的物品清单拿给长玉看。

  长玉一看这张单子,惊呼不妙,“贺家是要办冥婚!”

  “办冥婚?新娘是谁?近日扬州城并没有早逝的年轻女子!”韦应棋补充道。

  “哼!只怕现在没有也得有了!”长玉脸色阴沉,眼中闪过寒光,他抬手掐指,又说道,“三日后,是下葬发丧的吉日......”

  “三日后!新娘会是谁?”

  韦应棋和长玉交换了下眼神,两人不约而同的起身向外走去。

  韦应棋不知用何办法说服了知州裴大人,在广陵县的官媒公廨里办了一场‘拜月老’的法会,由长玉道长亲自主持法会事宜,还特意找来几名年轻的女子来扮七仙女,祈求姻缘和美。

  这几名年轻女子,就是与那死去的贺家少爷八字相合的女子。

  公廨里,香火袅袅,贡果累累,正堂的供桌上供奉着身披红衣的月下仙人和手持红线红娘仙子。一群尚未婚配的男男女女们,纷纷前来叩首跪拜。

  长玉头戴紫金莲花冠,身穿朱色绣着仙鹤起舞道袍,脚蹬四方鞋,手持朝简,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他单手起势,虚空结印,而后再将铜碗中的符水蘸取弹向跪拜的众人。

  院中的月桂树上挂满了红绸,皆是前来求姻缘的善男信女,挂上去的许愿牌。

  法事连办三天,盛大隆重,即求即灵,这缘分一到,挡都挡不住!

  长玉做完法事已经给好几对儿新人合了八字,这边合完八字,那边就直接找官媒冰人换庚帖写婚书,主打一个速战速决!

  “他们会不会有些草率?”韦应棋看着忙得不可开交的官媒,不禁担忧。

  “孽缘善缘皆是缘,福果苦果亦是果!跑不掉,躲不开,倒不如坦坦荡荡顺势接受,焉知非福呢!”长玉有些乏力了,坐在靠背椅上歇歇手。

  王官媒已将长玉道长奉为月老真身,水果茶水招待周全,眼见长玉道长的茶水空了,又赶紧赔着笑脸添上茶,奉承道,“道长辛苦了!道长可真是功德无量啊!”

  “福生无量,王大人客气了。”长玉起身,扣手回礼道。

  “韦大人也喝茶,尝尝这果子,脆甜的很。”王官媒又端来几罐醉青梅,殷勤的招待着。

  这青梅是去年摘下的,洗净擦干后,用蔗糖和盐巴腌过后,再泡进酒中,等来年再吃,咸甜清脆,唇齿留香,但不能多吃,容易醉人。

  这酒渍青梅的制作工艺颇为麻烦,非富贵人家不能享用,今日也是沾了月下仙人老人家的光,才有了口福。

  长玉吃了两颗,觉得口感不错,于是唤来时常跟着他的小乞丐,捏了两颗梅子并着几块撤下来的贡果一起给了他,等他吃完,还给了他两个铜板,让他将两罐醉青梅送去回春堂,交给周大夫或者葛大夫。

  小乞丐狼吞虎咽的吞下最后一口糕饼,接过铜板,抱起陶罐,撒腿就跑。

  “道长和周大夫的感情倒是让人生羡!”韦应棋嘴上没把门,一句话说的不清不楚的。

  长玉虽然听得别扭,但也没否认,继而说道,“贫道初来杨柳街时,幸得周大夫和葛大夫对我照应有加,几番相处下来,也有几分兴趣相投,相见恨晚之情。”

  情趣相投?相见恨晚?

  韦应棋,“......”

  ——

  葛大夫做完饭,喊周翡吃饭的时候,发现院子中的石桌上有两只陶罐,于是好奇的问道,“东家,这是谁送来的?怎么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味。”

  “长玉道长让小喜送来的,醉青梅,您也尝尝!”周翡拆开一只陶罐,淡淡的酒香扑鼻而来,她用汤匙舀出几只梅子,青翠欲滴的样子让人口舌生津。

  “东家自己吃吧,老头子牙口不好,长玉后生倒是时刻想着东家哈......”

  周翡吃了一颗,咸中带甜、甜中有酸、清脆可口,确实好吃。

  “我可算他半个先生!没少在医术上指点他!吃他两罐梅子,他又不亏!”周翡撇撇嘴,不以为然道。

  这厢饭菜还没摆上桌,就听见钱婆子在前堂喊人,“周大夫?周大夫在不在?”

  周翡一听是钱婆子的声音,当下黑了脸,她和葛大夫交换了下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在的,钱婆婆何事啊?可是身上的鞭伤没好透吗?”周翡净了手,才往前堂走去。

  钱婆子这次上门倒是规矩,坐在门里的马凳上没有乱走,她看见周翡从后院进来,起了身,拽着手中的丝帕,脸色极其难看。

  “怎么了?钱婆婆,哪里不舒服?”周翡被规规矩矩的钱婆子吓了一跳,以为她得了什么不好的病,急忙问道。

  “周大夫啊......我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讲......”钱婆子支支吾吾的,似乎有难言之隐。

  周翡没有应答,一般这种情况,对方多半是自问自答,果然,下一刻,就又听见钱婆子怯怯弱弱的说道,“郑娘子没了.....第23章一线生机

  郑娘子没了?!

  周翡闻言一愣,眼中溢满惊色,还不等周翡问出声,那钱婆子又继续说道,“郑娘子昨天夜里得了急病,人死了,我昨夜被郑家的管事叫去帮忙,我是个媒婆,没干过帮死人穿衣入殓的活计,本来也不该找媒婆啊......”

  “哪成想,那郑娘子穿得不是寿衣......是,是嫁衣!红嫁衣!哎呦,当时就吓死我了......死人穿红嫁衣!诡异的很呐!”钱婆子想起昨天夜里见到场景,只觉后背发凉,汗毛竖立,连着音调也小了不少。

  那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睡的正香,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了,打开门就看见郑家的管事一脸慌张的喊她去帮忙,但也不说帮什么。

  钱婆子到了郑府,进到郑娘子的闺房,才知郑娘子得了急症死了,郑夫人请她来给郑娘子穿衣入殓。

  这收尸入殓本是白事,不应该找媒婆干这事。

  钱婆子本想拒绝,可郑夫人给的佣金太高,加之来都来了,岂有无功而返之理?钱婆子收了钱,应下了这差事,谁曾想,郑娘子要穿的不是寿衣,而是红嫁衣,还是得上全套妆面,凤冠霞帔样样齐全。

  胆小的钱婆子当场就吓哭了,但事已至此,她也无回头之路,只能硬着头皮给郑娘子穿好了嫁衣。

  “嫁衣?郑娘子得的什么急症?怎么没见郑家报丧?”周翡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诧异。

  此事,也太过突然,太过蹊跷!这么大的事,外人丝毫不知道,郑家也不出来报丧,确实有违常理。

  “我哪里晓得郑娘子得了什么病,没报丧,我昨夜刚走出郑家的大门,就看有人进郑府将郑娘子的棺材抬走了,至于抬去哪?我也不甚清楚!”钱婆子只将自己昨夜的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她昨晚回到家以后,总觉得此事过于诡异,想了许久,她决定还是找长玉道长说说此事,不曾想长玉道长不在回春堂也不在乾坤堂,只能先告知周大夫。

  “周大夫,你说郑娘子是不是被人害的呀?老婆子心里慌得很......我自从进过牢狱,可不敢再做什么缺德事了......我昨晚,是不是又犯错了?”钱婆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她在县衙的牢狱里走了一遭,再不敢做什么阴损缺德之事了。

  周翡听完钱婆子说的这些,只觉大事不妙,她先稳住钱婆子,说道,“钱婆婆别慌,你今日算是功德一件!”而后又朝着后院喊了一声,“葛老头!你自己先吃,别等我了,早点关门睡觉!”

  说罢,她撩开袍角,撒腿就跑,等葛大夫操着炒勺从后院追出来的时候,只能瞧见她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这倒霉孩子,饭都不吃了......”

  ——

  三天的法会即将结束,那贺家大宅也没什么大的动静,照旧如常。

  难道是他们判定的方向有误?

  韦应棋单手托着腮焦急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长玉坐在高背椅上揉着酸胀的眉心。

  两人已是精疲力尽。

  那几名扮七仙女的妙龄女早已换回了自己的衣衫,却没有被恩准放回家,一个一个等在房里,心中有些不安。

  眼见天色已黑,只怕再找借口将这些女子留下,有些说不过去了。

  “道长,那些女子的名声可全系在你我二人的身上了......”韦应棋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担忧道。

  “事已至此,也再无他法,那贺家应是早有应对之策,先安排衙役将她们送回去吧......看来,他们已另有人选!”长玉吁出一口气,有些不甘心的说道。

  “谁?”

  “不知道。”长玉的额间被他掐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痧痕,这三日,他是身心俱疲。

  “盯在贺家的暗哨和探子,并没有发现他们有任何举动!难道,不是今日?”韦应棋猜测道。

  “子时一过,就算第二日,也许是昨日子时以后......”

  “道长不必灰心,至少这三日,咱们保住了那几名少女的性命!”韦应棋安排完衙役送走那些少女,出声宽慰道。

  就在两人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之时,周翡急匆匆的从外面闯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要拉着她登记造册的王官媒。

  “小郎君可是扬州本地人?有无婚配?年方几何?家中是做何营生的?”王官媒一见长得颇为俊俏的周翡,眼中闪过精光,这样貌与年岁,若是收录到相看册子里,绝对是抢手。

  “大人容情,小的不是扬州人,买不起扬州的宅地......”周翡作揖赔礼,瞧见长玉和韦应棋,立刻急跑过去。

  “周大夫?这么着急!何事啊?这法会都散了,你才来求姻缘,是不是晚了些?”韦应棋瞟了眼长玉,意有所指的打趣道,他也好奇,月下仙人管不管男人与男人的姻缘!

  “韦大人,莫再说笑了,大事不妙,郑娘子死了!”周翡一脸正气,急忙说道。

  “什么!郑娘子?可是杨柳街织月楼的郑老板?”韦应棋不确定的问道。

  “正是!”

  “我前几日还见她在这公廨门口破口大骂呢!那是中气十足、凶神恶煞的,怎么会说死就死呢?怎么死的?何时的事?郑家为何不报丧?”韦应棋难以置信,一连数问。

  周翡稍稍喘口气,就将钱婆子说给她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讲了一遍,一字不差,生怕漏了什么重要线索。

  众人一听,为之一震,纷纷倒抽凉气。

  急病而亡、红嫁衣、死人上妆、连夜出丧!怎么听都是诡异邪乎!

  一阵晚风吹过,吹得人浑身发冷,汗毛乍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郑娘子生肖属何?”长玉问道。

  “属虎!戊寅年生人!”一旁的王官媒应声接话,巧了,她们前几日刚把郑娘子的庚帖撤下来,王官媒特意看了一眼,所以记忆犹新。

  “属虎?戊寅年?”

  长玉自言自语,还抬手掐指,片刻,只见他双眼阴寒,沉声道,“只怕不是连夜出丧,而是连夜送嫁!”

  “我们必须赶紧找到郑娘子,否则她性命堪忧!”

  “什么?!郑娘子没死?”周翡吃惊的问道。

  “尚有一线生机!”长玉说道。

  “那她会在哪?”周翡听见长玉说郑娘子还没死,心中激动不已,眼下又十分担忧郑娘子的处境。

  “本官知道她在哪!咱们这就带人上山,连夜挖坟!”韦应棋和长玉交换了下眼神,胸有成竹道。

  连夜、上山、挖坟!?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有些过于诡异。

  “还请周大夫同我们一起前去,只怕还需要你来救治郑娘子!”韦应棋朝周翡郑重其事的拱了拱手,恳请道。

  周翡赶紧应下,谦虚道,“韦大人客气了,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我岂能见死不救!”

  此事不宜声张,韦应棋只带着两名小衙役和长玉周翡一起趁着夜色出了城,直奔贺家的祖第24章逢凶化吉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不,是掘墓刨坟时!

  贺家的祖坟在城外的山上,是个风水宝地,但风水再好的地方埋了一堆坟头,也叫人心里发怵。

  几声不知名的野鸟在个黑不溜秋的荒山里叫的凄惨,周翡一会默念‘阿弥陀佛’,一会又默念‘荡魔天尊显圣’,也不知道这些妖魔鬼怪到底怕哪位老神仙。

  所谓,病急乱投医,周翡今日也是有所感悟了。

  “你这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只怕不管用吧!”长玉瞧着这会胆怯如鼠的周翡,有些幸灾乐祸,这人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今日被怪神之力吓得不敢睁眼,也是难得。

  “叫道长知道,我平时上山也是叩拜药王爷和火神爷的,哪里就心不诚了!”周翡嘴硬道,说完还不忘往长玉身边挪一挪。

  她在这默念佛号道号的,倒不如直接抱上长玉这条大腿,他是道士,肯定会捉鬼!

  长玉瞧出了周翡的那点小心思,摇头浅笑,这人,真怂!

  “道长行走江湖,见过鬼吗?”周翡胆子小还爱打听热闹,越是害怕越是好奇。

  “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南来北往的,从没见过害人的鬼,倒是见过不少害人的人......须知,人心可比鬼可怕多了!”长玉看着那被挖开的坟茔,冷笑一声。

  “是也是也!这人坏起来,鬼见了都要绕着走!”韦应棋跟着附和道,他在衙门当差,什么样的狠人恶人没见过!若真有冤鬼索命,何至于他们费尽心机破案缉凶!

  一阵阴风吹过,周翡打了个寒颤,一想到郑娘子是被人暗害,活埋在这荒山深坟之下,她不禁后怕连连。若不是钱婆子心中起疑,前来告之,只怕无人知晓郑娘子的遭遇。

  人心险恶,防不胜防!

  衙役们挖了有半个时辰,才将夯实的封土挖开,封土下是青砖垒成的墓室,已被封死,用来封墓门的糯米金汁还未干透,想来是不久前匆匆封上的。

  韦应棋和长玉等人合力,才将墓门破开,好在墓室不大,藏不了什么机关巧术。

  不大的墓室里,并排摆着两口棺材,棺材前面是两块灵牌,其中那只小一点的灵牌上,刻着贺嵘之妻,贺郑氏之灵位。

  看来,他们没找错!郑娘子是被贺家谋害,配了阴婚。

  几人不容迟疑,拿着撬杆、镐子,撬着棺材板。许是郑娘子命不该绝,昨夜工匠封棺匆忙,有一颗棺材钉砸偏了,棺材没有封严,留了一条小缝,刚好够空气流入。

  厚重的棺材盖掀开,只见郑娘子涂着惨白的妆粉,穿着鲜红的嫁衣,了无生机的躺在棺材里。众人皆被吓出一身冷汗,不由得连连后退,唯恐生死不明的郑娘子突然睁开眼,伸着尖长的手向他们抓来。

  毕竟,茶楼里的说书的都是这般讲的。

  “道长,你怕个什么?!你是个道士!”周翡看着退的最急最快的长玉,不由得冷嘲道。

  “我是道士,又不是盗墓的,如此诡异吓人,怎能不怕?韦大人还是官身呢,自有灵官爷庇护,不也退的最快吗!”长玉有些不服!他此刻只后悔没带来那柄七星魁罡桃木剑,哪怕雷击枣木的五雷令也成啊!

  韦应棋一听,讪讪一笑,硬着头皮才将刚刚后撤左脚收了回来。

  “怕个甚!管她是人是鬼!是人我就往活里治,是鬼我就扎的它服服帖帖,早日投胎,也算是解脱!”周翡一撸袖子,掏出金针护体,一步就窜了上去。

  她壮着胆,高声念道,“药王爷在此!妖魔鬼怪速速速退开!”

  长玉,“......”

  韦应棋,“......”

  你别说,周翡还真有几分降魔除妖的气势!

  倒不是周翡临时抱佛脚,而是她手中的金针确实是有来头!据说是当年葛洪葛仙师用过的,也算是一门法器,至于真不真,周翡不敢妄言,但此时,假的也必须是真的!

  周翡伸出右手探上郑娘子的脖颈,触手有余温,指下传来微弱的跳动,她才安心的舒出一口气。

  “快!把她抬出来,郑娘子还有救!”周翡说道。

  众人合力将郑娘子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周翡又让他们转过身去,她要给郑娘子宽衣施针,此针法为‘鬼门十三针’,可从阎王手中抢人!

  周翡屏气凝神,持金针分别刺入郑娘子的穴位,三分针入人中和少商,二分针入风府,五分大陵,最后一针下玉门。

  此针法颇废施针者的精气与运道,所以,十三针不能下完,若第十一针还未救活病患,就要请香问吉凶,方能再下再十二针,若第十二针也没能起死回生,说明此人生机已绝,施针者要立马收针走人!

  ‘鬼门十三针’,神乎出神!但也不像是外面传得那么邪乎,往往三针、五针就能见效。

  半个时辰后,原本昏迷的郑娘子才悠悠转醒,她迷迷糊糊中看见脸色苍白的周翡,虚弱道,“周大夫,是见鬼了吗?作何脸色这般苍白......”

  周翡轻笑,沙哑道,“可不嘛……还是只活生生的鬼嫁娘!”

  ——

  韦应棋背着再次昏死过去的郑娘子,和众人一起回了回春堂。

  为何是韦应棋背呢?

  长玉道长说,韦应棋是官身,在衙门任职,有灵官爷庇护,有他背着郑娘子可保郑娘子逢凶化吉、百鬼退避!加之,韦应棋的属相和郑娘子的属相相合,他俩绑一块,大吉大利!

  周翡自是不相信长玉的这番鬼话,但也懒得揭穿他,总得有个人背吧!

  葛大夫从周翡口中得知她用‘鬼门十三针’救了人,吓得他魂不附体,赶紧多熬了几碗回阳汤,看着周翡喝下,又在去前堂给药王爷贡了三支清香,才稍稍安了心。

  长玉将冷凉的回阳汤给郑娘子灌下,众人才围在桌子前吃着葛大夫做好的夜宵。

  一人一碗热乎乎的羊肉馄饨,各个皮薄馅大,满口流汁,再配上虾皮小葱芫荽,滴几滴麻油,吃到肚子里,又暖又饱。

  炉子上,小火熬着五红粥,是给郑娘子补气血的。

  喝下回阳汤的郑娘子,不稍片刻就醒了,只是饿了一天一夜,浑身无力,熬得软糯香甜的五红粥正合胃口。

  郑娘子鬼门关走了一遭,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她傻愣愣的吃完饭,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坐在矮凳上,眼神呆滞,面无表情。

  任谁问她问题,都只瞪着空洞的大眼睛,不言也不语。

  看来今夜是问不出什么线索来了。

  一脸呆傻的郑娘子被葛大夫哄着带去了盥洗室,浴桶里是煮好的艾叶柳条水,专门去身上的晦气和邪祟。

  傻傻愣愣的郑娘子,站在冒着热气的浴桶前也不知道脱衣服,又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只见她眼中有光亮慢慢聚拢,迷迷糊糊中,从浴桶的水面上,瞧清了自己的此时的样子。

  只见她满脸花白,双唇红艳似血,还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绣金禾衣,头戴赤金凤冠,活像个刚从坟茔里爬出来的厉鬼!

  “啊!!!鬼啊!!!!”

  一声惊叫从盥洗室传出,震天动地!

  抱着靠枕歪在软榻上打瞌睡的周翡被惊醒,身形不稳摔了下来,她擦擦嘴角的口水,慢悠悠说道,“好了......好了......回魂了!可算是回魂了第25章心中有鬼

  郑娘子属相是寅虎,那死去的贺家少爷属相为午马,若再配一位属相为戌狗的人,正好配成地支三合之局。

  而前几日,贺家恰好从旁系中为已故的贺家少爷过继了一位属相为戌狗的男孩为继子。过继之事在前,结阴婚之事在后,郑娘子突然染病,又不治身亡。此事太过蹊跷,显然是早有预谋。

  郑娘子是被谋害的!

  长玉千算万算,终究没算准人心。谁能料到贺家竟会使出这般手段,为那位已故的贺家少爷凑成了地支三合的一家三口。

  道一句,人心不古啊!

  “他们怎么敢?!”郑娘子洗去一脸霜华,穿着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禾衣,哭得双眼红肿,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她的爹娘竟能同意将她配冥婚送去贺家。

  至于郑家二老同意与贺家结这门阴亲,是在郑娘子‘死前’还是‘死后’,还尚未可知。

  “民间多有说法,未婚配的女子不能葬进自己祖坟,否则家宅不安,或许那帮人就利用了这个说法,找上了郑娘子的爹娘......郑夫人和郑老爷也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不得已将死去的郑娘子嫁去贺家,当然这也只是猜测。”韦应棋根据这段时间他在扬州城内,对民间婚丧嫁娶走访深查,推测出的结论。

  “是有这说法,花婆婆的女儿也是此般遭遇,不过花婆婆始终没有同意,那帮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什么阴险手段都使了,花婆婆气不过,就一把火将她女儿的尸身烧了......”周翡抱着靠枕倚在软榻上,幽幽说道。

  郑娘子的遭遇让她不禁想到了花婆婆,花婆婆的女儿云青,也是好端端的突生急病,不治而亡的,刚刚下葬,就有人找上门来要配冥婚。

  周翡怀疑云青也是被人暗害的,她抬起头,眼神正好与长玉的眼神对上,两人不约而同看向郑娘子。

  周翡快步上前,来到郑娘子的身旁,三指并拢,探上郑娘子的腕间,只觉她的脉象沉沉,如断弦离丝,是将死之人的脉象。反观郑娘子其人,她面色如常,气息稳固,绝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样子。

  怪哉!

  “嗯......郑娘子应该是被人下药了,所以才会有脉搏全无、气息断绝的假死之象,至于是什么药,尚未可知。”周翡将自己的推测说了出来。

  韦应棋闻言,看向郑娘子,忙问道,“郑娘子那几日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郑娘子一听自己是被人下药害死的,顿时怒气横生,她先前哭的是有多凄惨,这会就有多凶狠,她将这几日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数遍,才开口说道,“我大骂官媒婆子,被我爹娘知道后,他们就将我关在了房中,不许我再出门,我心中不服,就绝食对抗......”

  “当然也不是真得绝食......我身边的丫鬟会偷偷给我送些吃食。那日,我吃了婆子送来的糕饼,就睡了一觉,之后的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婆子是何人?之前一直是她送吃食吗?”韦应棋抓住了疑点,忙问道。

  “不是,送吃食的一直是我身边的大丫鬟采香,那日采香不舒服,就换成了小厨房里的刘婆子。”郑娘子解释道。

  韦应棋将事情的前前后后串联了起来,以他断案的经验来看,那日顶替了采香前去送吃食的婆子很有问题。

  但目前为止,这些都只是猜测,断案破案最忌先入为主,所以还需将线索打乱,再逐一验证,重新推敲。

  “目前都只是口述和猜测,没有实质的证据能证明郑娘子是被人谋害的,且我们不知道确切的嫌疑人,口述无凭,还得需要证据。”韦应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说道。

  这证据,不好收取啊!

  命案受理,向来须得有人持诉状前来报案,待原告、被告双方到场,方可立案;随后由衙门受理查办、审问取证,最终依据证物证词审理结案。

  郑家既已连夜将郑娘子送葬,说明他们对郑娘子的死,并未起疑心,更不会主动到衙门报案。若让死而复生的郑娘子去给自己报案,只怕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

  难办啊!没有立案,就没有搜查文书,没有搜查文书,官府就无法缉拿和审讯疑犯。

  事情陷入焦灼,仅凭猜测是无法给凶手定罪的,况且他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疑凶。贺家究竟参与多少,也不得而知!

  “那该如何是好?只怕,还会有其他女子有我这般的遭遇!”郑娘子着急的问道。

  韦应棋看向长玉,寻求这位高人的相助。周翡和郑娘子也将视线移到了长玉的身上。

  长玉摇头轻笑,他看了一眼周翡,问道,“周大夫先前在山上怕什么?”

  “怕鬼啊!但道长不是说这世上根本没鬼嘛!”周翡回道。

  “是也!这世上没有鬼!可有的人,心中有鬼......做贼心虚的人见到死去的郑娘子,会不会将郑娘子当作鬼啊!”长玉轻笑,看向穿着一身红色禾衣的郑娘子,狡黠一笑。

  “哼!昔有包大人开堂审鬼,今有咱们‘鬼审人’!阎王爷面前,且教这些蛇鬼牛神原形毕露!”韦应棋一声高呼,拍案而起。

  ——

  是夜,乌云蔽月。

  在郑府小厨房做工的刘婆子下了值,怀里揣着从厨房顺走的烧鸡子,慢悠悠的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一阵阴风吹过,在路上卷起一圈尘土又随即散开,巷子深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野猫叫声。

  刘婆子后背乍寒,吓了一跳,她凶神恶煞的咒骂了几句,又小声念着几句‘阿弥陀佛’,缩着脖子继续往家走。

  惨白的月光从乌云透出,将整个巷子照得通亮。

  忽地,只见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位直挺挺的女子,再仔细一瞧,那女子竟是双脚离地,她穿着鲜红的秀禾嫁衣,一张惨白的脸上画着一张猩红的血唇,死气沉沉的。

  刘婆子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壮着胆子揉了揉眼睛,只见那红衣女子竟直勾勾的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诡异邪乎的笑容来。

  “鬼......鬼......鬼啊!!!”

  刘婆子大叫一声,扔掉怀中的烧鸡,转头就跑,不曾想小腿一阵刺痛,竟使不出半分力气来,只能瘫软的趴在地上,一步步的向外爬。

  “刘婆子......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红衣女鬼双手伸直,举着鲜红似血的长指甲,慢慢飘近,刘婆子这才看清,这女鬼竟是前两日就已经下葬的郑娘子。

  已经死去的人,穿着下葬时的衣服,又出现在这漆黑的夜里,不是鬼又是什么!

  “啊!!!!”

  刘婆子惊叫连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小便失禁,她抱着头闭着眼缩成一团,哭喊道,“饶命啊!大小姐饶命啊!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得你啊!是那麻婆子......”

  还未说完,这刘婆子竟然晕死了过去。

  穿着一身夜行衣的韦应棋,掂着手中的碎石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麻婆子?又是她第26章抽丝剥茧

  刘婆子是在狱中的刑房里,被冷水泼醒的。

  牢头儿给她来了一遍‘小刑伺候’,这刘婆子就疼的哭爹喊娘的,全招了。

  她有个好赌的儿子,前段时间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若是还不上,就要被砍去一双手。刘婆子早年丧夫,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被砍了手,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她四处奔波给儿子筹钱还债时,有个长得极其丑陋的婆子找到了她,并答应给她一笔钱,不仅能让她还上儿子的赌债,还能让她日后过得宽裕。

  但必须要帮她做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让郑娘子吃下麻婆子做的糕点。

  一开始刘婆子不敢做,生怕闹出人命,但是那赌场逼得紧,还砍下了他儿子的一节小拇指,送来威胁她,刘婆子这才咬牙应下。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早就做好了局,等着你往里跳!”韦应棋冷哼。

  “大人,我真不知道那糕点能害死人,我要是知道,可万万不敢应下那麻婆子的......”刘婆子方知后怕,可为时已晚。

  “本官问你,麻婆子现在何处?”韦应棋穿着官服坐在上首,沉眼看着刘婆子。

  “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啊!”刘婆子十指皆断,血淋淋的,她不敢再做欺瞒。

  “郑娘子身亡,这身后之事为何办的如此仓促?”韦应棋问道。

  “小姐离世,夫人以为是小姐跟家中置气,想不开......反正是死的不光彩......老爷吩咐管家偷偷去定棺材,本想悄无声息的将小姐埋了,不知为何那麻婆子会拿着小姐的庚帖找上了门,说是给小姐找个婆家配冥婚,也好受后人的香火......”刘婆子忍着痛回忆道。

  “那婆家可是贺家?”

  “是贺家!就是做丝绸生意的贺家,他家小少爷前段时间刚死了,虽说小姐的年岁比那贺家的少爷大了不少,可死后能埋进贺家祖坟受后人香火,也算安息了,那贺家颇有诚意,还给小姐和贺少爷过继了一个孩子,彩礼定礼都是按活人的双倍给的,老爷和夫人见贺家诚意满满,也就应下了......”

  刘婆子将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她此前怀疑过那麻婆子的动机,但小姐已死,她是共犯,已回头之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诚意满满?呵!只怕是蓄谋已久,暗害人命!”韦应棋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寒光。

  刘婆子的供词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这麻婆子诡计多端,手段毒辣,又神出鬼没,绝不能小觑。

  可她又是如何知道郑娘子的属相的?

  “你是说,麻婆子拿着郑娘子的庚帖找上郑家的?这庚帖她是如何得到的?”韦应棋继续往下追问。

  “这个小人不知啊......那庚帖绝不是小人给的呀!这种东西向来都是夫人亲自保管的,一般只有在相看亲事时才拿出来,除了主家夫人也有只官媒大人们知道了......”刘婆子哭嚎着,赶紧撇清关系,生怕自己再来个罪加一等。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的巧合,多半是有人故意为之。韦应棋眼下最是好奇,这贺家到底许了麻婆子多少银钱,让麻婆子不计手段,千方百计的暗害旁人。

  还有那贺家,为何非得执着于给那死去的贺嵘配阴婚?若说是心疼幺儿早逝,在地下孤寡,也尚且说得过去,但是一遍一遍将那贺嵘的棺木抬进抬出,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逝者安息之举啊!

  贺家此事,处处透露着怪异!

  ——

  郑娘子暂时住进了回春堂,韦应棋也以方便查案为借口,带着他的被辱住进了回春堂。没错,他在后院的正房里打地铺,贴身保护郑娘子的安危。

  郑娘子一开始是拒绝的,但瞧着韦应棋那一脸正气凛然的神情,只好福身谢过。

  周翡将正房的寝室让给了郑娘子住,郑娘子穿着柔软的里衣,躺在周翡的床上,一时还有些难为情。

  周大夫已经救了她两次了,这大恩大德,如何回报?若说以身相许,也不为过,可偏偏周大夫不近女色。

  郑娘子想得多,脸上也羞红了一片,她小心翼翼的盖上薄被,准备就寝,手下一勾,竟在薄被里摸到了一件柔软的衣物。

  郑娘子还以为是周翡不小心落在床上的贴身裘裤,只得红着脸,羞怯的将那衣物拿出来,打算明日找个地方先收起来。

  但等到郑娘子看清手中的衣物时,竟呆住了——这是一件软烟罗料子的女子裹胸小衣!小衣上还绣着一朵清雅的绿兰。

  这料子柔软透气,贴身舒适,最适合做女子的贴身小衣。

  这件小衣是谁的?

  郑娘子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一个疑惑从她的心头匆匆划过!

  难道......?

  郑娘子拿着这件小衣轻轻闻了一下,是周翡身上惯有的紫草药香!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郑娘子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呼,“啊!原是如此......”

  守在外间的韦应棋听见郑娘子轻呼,还以为她在里间有难,立刻从地铺上腾起,抄起配刀,破门而入。

  “郑娘子莫怕!”

  郑娘子看着只穿着里衣持刀而入的韦应棋,连忙回过神,将手中的小衣藏在身后。

  韦应棋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刺客,这才收了刀,赔礼道,“郑娘子莫怪,是在下草木皆兵了。”

  郑娘子心虚道,“韦大人客气了,是小女刚才被一只虫子吓到,失礼了......”

  韦应棋没有应声,而是再次检查了一遍室内,确定无误后,才定身在郑娘子的床榻前,问道,“郑娘子的年庚属相可曾外泄过?”

  郑娘子不明所以,抬起头看向韦应棋,只见他虽身着单衣,却是虎背蜂腰,螳螂腿,健壮精瘦,那微微敞露的衣襟里是蜜色结实的胸膛,叫人想入非非。

  郑娘子脸色微红,有些口干舌燥,只得尴尬的移开视线,支支吾吾说道,“我母亲为了......要我再嫁......将我的庚帖送到了官媒那里......”

  韦应棋低头沉思了片刻,又开口说道。“嗯,在下已知晓,郑娘子早些休憩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还不忘将寝室的门关好。

  郑娘子在韦应棋离开后,才捂着越发滚烫的脸将自己埋进了被褥中。

  要不得!要不得!男色误人啊!

  再说周翡这边,她刚在前堂搭好地铺,就看见沐浴过后的长玉倚在门框上,正看着她出神。

  “这么晚了,道长还不回去休息?我这地铺小可睡不下两个人!”周翡看似是在调侃,实则是在撵人。

  “贫道有一事不明,还请周大夫告之。”长玉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何事啊?”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问道。

  “男子也可以服用温经汤吗?你前几日病了,我看葛大夫给你抓的是温经汤......”长玉虚心请教,还特意将葛大夫开得那张方子拿了出来。

  ‘噗!’

  周翡惊慌失色,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周大夫?”长玉眸中闪过一抹诧色。

  “啧......这个问题问的好!”周翡讪讪一笑,内心兵荒马乱。

  这可怎么往下编?

  长玉不语,静等周翡解惑。

  “温经散寒嘛!又活血祛瘀!若男子有寒凝血瘀的情况可以服用......道长也知道的,我是身有隐疾,多半是娘胎中带的胎寒......”周翡扯谎道。

  “寒凝血瘀?胎寒?”长玉看着周翡打的地铺,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而后他抱起周翡的被子,郑重的说道,“你身有寒疾,万不可再睡地铺,你跟我回乾坤堂睡几晚,我那儿也算宽敞,不算委屈周大夫!”

  什么?!跟他去乾坤堂睡觉?

  周翡,“.....第27章贺嵘之死

  人一旦扯了一个谎言,就要扯无数个谎言来圆谎。

  周翡最不该的就是骗长玉,说自己是天阉,这也导致长玉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她一个‘天阉的男子’到底是做不了什么的,长玉自然有恃无恐。

  周翡嗤笑,但这石头搬起来砸的是谁的脚,还不一定呢!且走着瞧。

  “好啊!那便叨扰道长了。”周翡抓起自己的软枕,两眼放光的看向长玉,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捕捉到了弱小的猎物一般。

  长玉心中顿感不妙,没等他开口说话,就听见周翡略带迫切催促道,“走吧!”

  长玉抿着嘴,抱着松软的薄被,僵直的走在前面带路,他暗忖道,周大夫柔弱且已去势,大抵是没什么实质伤害性的。

  周翡慢悠悠的走在长玉的身后,突然间出声哀怨道,“道长一定是在想我不会把道长怎么样吧?啧......我虽说不是个正常的男子,可道长是啊!莫非,道长对自己的定力很有信心,亦或是在赌周某的品性?”

  走在前面的长玉忽然顿住了身,抱着被子的手,不由得握紧了指节。

  “道长是在以身度魔?”

  好一个以身度魔!

  长玉哑口无言,他此刻犯了大忌,竟然用自己的清白去赌这厮的品性,但他同周翡一样,向来嘴硬,沉声说道,“贫道心性坚定!周大夫多虑了,且贫道也是好心......”

  “那是周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若是周某待会有失礼之处,还望道长多多担待!”周翡笑道,说到‘失礼之处’还特意加重的音调。

  长玉嘴角抽搐,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被子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乾坤堂,这是周翡第一次登门。狭长的临街铺子,叫长玉收拾的很是干净整洁,几扇镂花的桃木屏风将这铺子隔成了里外两间。

  外间是香室,里间是卧房。干净整洁,明亮舒适。

  长玉将周翡的被子放在他那张宽大的架子床上后,火速的抱起自己的被子,脚底生风似的跑了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交待道,“周大夫插好门,早些休息!”

  周翡看着长玉略显狼狈的背影,心中冷哼,小样!专教你这臭道士知道,何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长玉灰溜溜的逃回了回春堂,睡在了周翡搭好的地铺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想不明白,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

  ——

  贺家的全部档案都被韦应棋铺开在了公房的桌面上,贺嵘的档案资料摆在最上面。

  贺家是在端午前给贺嵘办了死亡造册,死因是身染重疾,不治而亡。但,得的什么病、经何人医治、几时身亡,等详细信息一概全无。

  这份死亡登记册可谓是漏洞百出。是贺家花了钱,找衙门的户籍小吏随意填写的。

  韦应棋垂言不语,只将贺嵘的档案卷进了袖子中。

  贺嵘远在金陵读书,这人究竟是死在金陵还是死在扬州?若是死在扬州,为何没有一家郎中大夫前去医治?倘若死在金陵,又是何时死亡的?何时扶棺回扬州的?

  贺家在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中幺子早亡,竟然没有什么动静,实在是怪异!

  韦应棋换了身常服,出了衙门,就去了扬州城内的书院,以明查应届童生的名义暗中打听着贺嵘。扬州的宴溪书院也是名动天下,这贺嵘为何放着家门口的书院不读,非得去金陵求学!也是让人不得其解。

  这贺家,处处透露的怪异,必定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走了一圈下来,依旧是一无所获。眼看到了下值的时辰,韦应棋索性转道去了回春堂。

  周翡拿着韦应棋带来的死亡登记册,看了好半晌,才说道,“这不对吧!若是病死,须得有经治医师的签章吧!若是没有大夫郎中医治,也得有仵作进行检验,确定死因无异才能登记造册吧!”

  “是也!可偏偏这贺嵘的死因什么佐证签章都没有,就给盖棺定论了!过于欲盖弥彰!”韦应棋笃定道。

  官府有明文规定,人死须得先报官,确定死因,再登记造册,若是病死,须得检验过往就医服药的脉案和药方,若是疾病而亡或是突发意外,必须有衙门的仵作进行检验,确定死因无异,才能放契造册。

  显然这贺嵘的身后事不符合官府的规定,但有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得了脏病身亡,死的不光彩,只能花钱运做,在这死因上做个手脚,力求干净漂亮,来保住家族名声。

  但这贺嵘名声尚可,并不是什么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此事就有些怪异了。

  “这有何难?重新开棺验尸即可!”长玉不以为意道。

  “开棺?验尸?谁来验?”周翡问道。

  “此事不宜声张,咱们速去速回!”韦应棋将贺嵘的档案卷宗收好,看着长玉和周翡说道,显然是对验尸之人有了心仪的人选。

  咱们?周翡不由得皱起了眉。

  这上山的路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挖坟开棺也是如此,有了上一次开棺救郑娘子的经验,这次撬开贺嵘的棺材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贺嵘的尸身已经出现腐烂的迹象,尸体已被一层黄绿色的尸蜡包裹。

  周翡不懂验尸,判断不出贺嵘死亡的具体时间,但她懂疾病,见过太多因疾病死亡的人,那些人被疾病缠身,折磨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面惨不忍睹,死相凄惨。

  但反观贺嵘,只见他虽是身形消瘦,可依旧能看出他生前是个康健高挑的男子,不像是因病而亡。

  “不像是得病死的,更像是意外!”周翡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长玉闻言,戴着羊肠手套,沿着贺嵘的尸骨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最后才在贺嵘的后脑勺处,摸到了一处凹陷,像是被钝器砸出的坑。

  “头骨有问题,他应该是被人害死的,韦大人还是将尸体带回去,交给仵作查验吧!”长玉垂下眼,脸色有些凝重。

  韦应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摇头说道,“不可贸然运回贺嵘的尸身,我们必须先将麻婆子那伙人缉拿归案,一旦贺家的事败露,只怕麻婆子等人就会闻风而逃,他们要比贺家更凶残,决不能放虎归山!”

  “那麻婆子现在何处?”周围问道。

  “我有个猜测!黄家小姐和郑娘子遇害,皆是二人的生辰属相被麻婆子盗了去,能轻而易举得到适婚女子的生辰属相的地方,只有一个!”韦应棋双眼沉沉,看向山下的城池。

  “官媒公廨!”长玉惊声出口。

  “此案只能在暗中摸查,赌的成分极高!我一再摸查贺家,已被知县大人暗中敲打,那贺家已在皇商的名单中,今年纳贡的丝绸布匹全要仰仗贺家,知县大人不愿在此时节外生枝......”韦应棋说出了这案件不便大张旗鼓侦破的难处。

  “在下有一计,还需二位鼎力相助!”韦应棋忽悠一计涌上心头。

  长玉和周翡相视一愣,大有种上了贼船的感第28章鬼影寻踪

  贺家祖祖辈辈盘踞淮扬,从小小的一间染房做到今日扬州城丝绸之首的地位,还有有些本事的。

  人一旦有了花不完的财富,就会徒生其他妄想,有了钱财就想有权势,毕竟只有无上的权利才能保住无限的财富。

  读书科考便是唯一,也是最便捷的途径,贺家富庶,对贺家子弟来说,最清苦的时刻应该是寒冬腊月从温暖的被窝起身的那一瞬间。

  贺嵘是贺家最小的嫡子,自小聪慧过人,读书也最刻苦,贺家也对他寄予厚望。

  他住的昌鑫园也是贺府中最幽静最安逸的院落,院中草木幽静,房屋宽敞明亮,最适合读书写字之人居住。院中的那两棵金桂,也寓意着院中的主人能早日登科及第,蟾宫折挂。

  可下人们路过昌鑫园时,皆是低着头匆匆跑开,像是见了鬼一样。

  没错,贺府这几日确实闹了鬼!还就是在昌鑫园里。

  那一夜,子时刚过,家仆们照例在宅中夜巡,只见一道红影飘了进贺嵘生前住的昌鑫园。家仆们还以为是闹了贼,几人打着灯笼,跟着那红影身后进了昌鑫园。

  一阵阴风吹过,几人手中的灯笼纷纷熄灭。只见惨白的月光下,有一红影立在院中的桂树下,若是仔细瞧便能发现这红影是没有脚的。

  “谁!何人在此装神弄鬼!”人高马大的仆人壮着胆子高喝一声。

  “嘻嘻嘻......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你们谁瞧见了我的夫君吗?嵘郎......嵘郎......你在哪?”

  女子凄厉哀怨的又哭又笑的声音在院中回荡,那红衣女子身形不定,在半空中飘来飘去的。

  几人心惊之余,也瞧清了那红衣女子的装扮——她竟身着一身鲜红的嫁衣。这嫁衣看着颇为眼熟,分明是前几日刚与嵘少爷合葬的少奶奶身上那件绣着凤阳牡丹的禾衣。

  这哪是红衣女子?分明是红衣女鬼!

  俗话说不怕女鬼哭,就怕女鬼笑!这红衣女鬼凄厉的笑声在贺家上空飘荡了许久,叫人不寒而栗。

  众人吓得脸色铁青,屁滚尿流,又哭又喊的向着昌鑫园外跑去。

  很快,昌鑫园闹鬼的事就在府中传来,任凭贺夫人使尽手段也没能按下这府中的风言风语。

  偏巧的是,第二天夜里,贺夫人竟也见到了那仆人口中的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挂在半空中,一口一个嵘郎呼喊着,而后直勾勾的、阴森森的,对着贺夫人笑着。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太过诡异恐怖。

  贺夫人汗毛乍起,吓得肝胆俱裂,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

  至此之后,整个贺府里人心惶惶、疑神疑鬼的。有人说是荣少爷没看上配冥婚的少奶奶,躲着不见新少奶奶,新少奶奶心中有怨,化作厉鬼在贺府找荣少爷。

  也有人说,新少奶奶不愿意这门亲事,化作厉鬼闹上了门。

  怕只怕,新少奶奶怨气不散,不肯离去,再祸害贺家。偏巧的是,贺家的新进的一批蚕丝出了问题,总是断丝,无法纺成整匹的丝绸。

  各种麻烦与不顺接踵而至,让不肯相信怪神之力的贺员外,不得不花重金请高人来化解家中凶煞。

  长玉道长作为杨柳街小神仙,被贺家重金请到了贺府,专门化解凶煞。

  身穿靛子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巾的长玉,一手持着紫藤柄拂尘,一手端着黄铜罗盘,口中念念有词,随着罗盘上的指针,踱步来到了贺嵘生前居住的昌鑫园。

  贺员外很是怀疑眼前这年轻白净的小道士的能力,但他在端午龙舟会见过这位道长与知州裴大人同行。想来应该不是一般的江湖术士,又生生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长玉端着罗盘,迈着四方步走进了昌鑫园,只见房门紧锁,他不禁皱起了眉,说道,“劳烦贺老爷将门锁打开。”

  贺员外有些迟疑,似乎是不愿,刚想开口回绝,就被长玉斜过来的一个睥睨眼神,敲的心头一震。

  管家得令,打开了门锁。

  长玉信步于房中,仔细查看着屋中的布局。这是一座三间的这个房,东侧是书房,中间是厅堂,西侧是卧房,装潢考究,用料名贵,单是那一张读书写字的案子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料的,好生气派!好生奢华!

  书案上的还摆着纸墨,笔架山上挂满了狼毫紫毫的湖笔,就连一旁的笔洗还是上好的天青色汝瓷官窑。长玉立在书案前,低头沉思,如此奢华的书案却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名家真迹,有些还是孤本,珍贵无比,架子上还有一盒墨条,还是紫金徽墨,一块墨条十两金,这贺家真是阔绰。

  长玉伸手摸了摸那些墨条,似乎觉察到少了什么。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其余三样皆在,唯独少了常用的砚台。

  他不由得想起了贺嵘尸体脑后的凹坑。

  长玉不动声色,又迈开腿穿过厅堂,去了贺嵘的寝室。贺员外跟在长玉身后,越看越觉得,这道长不是来驱鬼化煞的,倒像是来翻找什么东西的。

  寝室里的物件比较简单,一张架子床,两组衣橱,几只炕柜,还有一张樟木小榻放在窗边,小榻的靠墙上还挂着一幅画,是一幅双兔拜月图。

  长玉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这幅画,心中有了疑惑,于是出声诈道,“贺老板,贫道有心为您化解凶煞,可您不肯说实话,贫道也是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长玉甩了甩臂弯中的拂尘,冷哼一声,端着一副了然于心又高深莫测的神情,径直往外走。

  贺员外一听,心急如焚,连忙拉住长玉,低声恳求道,“道长莫走!还请道长指明一二!”

  “你们给贺少爷配的阴婚,贺少爷不满意,将新娘子赶了出来,那鬼嫁娘无处可去,才会赖在你们贺家,她既埋入你们贺家的祖坟,就是你们贺家的人,祖坟回不去,自然要回到这里!”长玉双眼沉沉,冷声说道。

  “啊......这......”

  贺员外心中一惊,他们给嵘儿配冥婚的事除了贺家和郑家,再无人知晓,这道长是如何知道的?

  长玉不理会贺员外的难言之隐,他抬手掐指,继而说道,“那鬼嫁娘属虎,比贺少爷大了不少,生前还成过婚,生过孩子,可对?”

  贺员外闻言,身形一顿,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前的道长可真是神人啊!他说的这些全对!

  长玉瞧见贺员外脸色青白交加,眼神飘忽不定,一副心中有鬼的样子,乘胜追击,又开口诈道,“可惜……即便你们给贺少爷配的是个妙龄少女的鬼嫁娘,他也不稀罕!贺老爷的这个儿子生得俊美非凡,又聪慧伶俐,可谓是翩翩少年郎,可这翩翩少年郎不爱红粉佳人,却独爱俊美儿郎!”

  “是也不是!”

  长玉冷哼,一双狭长的眸子淬着寒光,似乎能洞察一切,他冷冷的盯着早已抖成筛糠的贺员外。

  贺员外腿脚发软,脸色恍白,失声痛哭道,“老夫教子无方,养了个孽障!”

  长玉面色不显,实则心中暗叹,还真叫他赌对第29章引蛇出洞

  长玉是如何判定贺嵘是‘龙阳君’的呢?

  还得多亏了贺嵘挂在寝室里的那幅双兔拜月图,长玉自从知道了周翡是个断袖,就翻阅了诸多此类的话本子,在一本比较香艳的画册里翻到了一个典故。

  两晋时期,‘龙阳君’多以兔儿爷自居,据说有一对儿美男子彼此心心相惜,为求天长地久,在月圆之夜,同拜月神,后来,就有了‘兔爷拜月’的奇谈。

  当然,这也只是据说,无从考究。长玉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

  其次,这贺嵘的房间里太过整洁,连一丝脂粉气味都没有,可见贺嵘是不近女色的,就连房中伺候的下人多半都是小厮,女使丫鬟大抵是进不了贺嵘的房间的。

  一个长相俊美的成年男子,不近女色,光这一点,就让人不得不多想。

  长玉这才出言恐诈,不曾想这贺员外心虚,还真叫他三言两语就给诈出来了。

  给龙阳之好的儿子找了个女子配冥婚!也是够荒唐的!

  长玉告诉贺员外,此事好解决,须得找个属狗的,面相俊秀的男尸,再与贺嵘、新妇,一同埋葬,方可解眼下凶煞,而且,得越快越好!

  贺员外闻言一愣,两男一女,三人同葬?是否太过荒唐!

  长玉冷眼一瞥,眼神睥睨道,“你们用女尸给龙阳之癖的儿子配冥婚就不荒唐了?”

  贺员外被怼的哑口无言,为了家宅安宁,也只得照做。

  话说去哪儿找具年轻俊秀,又是属狗的男尸啊?

  “对啊!去哪儿找如此合适的男尸啊?”周翡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长玉,不禁问道。

  回春堂后院,几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喝着茶,听着长玉讲着贺府的事情。

  说到贺嵘是个‘龙阳君’时,长玉还不动声色的瞧了眼周翡。周翡察觉到长玉的目光,微微一瞥,只见那人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低头喝着茶。

  周翡不悦,眼神冷冷的瞪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长玉。

  郑娘子坐在长玉下首,正好将这两人的‘眉来眼去’瞧了个清楚,她眼中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对那个贺嵘的死因毫无兴趣,但看着面如冷玉的周翡,已在脑中给她换上了一件当下最时兴的广袖留仙裙。

  再试想长玉看见女子妆扮的周大夫,会不会跪在祖师爷面前以身证道!

  “呵呵呵......”神游在外的郑娘子傻笑出声。

  “郑娘子?”韦应棋诧异,这郑娘子莫不是被贺家干的缺德事气傻了?

  “呃......我无事,只是觉得那贺家过于荒唐......”郑娘子回过神,掩面敷衍道。

  韦应棋点点头,又接上周翡刚才那个问题,解释道,“那个只是抛砖引玉,麻婆子能搞到八字相合的女尸,也能搞到八字相合的男尸,道长同贺员外那么说,为的就是引着贺家再找上麻婆子,只要麻婆子动手,咱们就能抓她个人赃俱获!”

  长玉去贺家只是此计的其中一环,韦应棋还留有后手,这后面的事情还需要周翡相助。

  “所以......该轮到周大夫出手了!”长玉嘴角一扯,轻轻一笑。

  韦应棋和郑娘子也一同看向周翡。

  “我?”周翡秀眉微蹙,顿觉不妙。

  “劳烦周大夫明日拿着这张庚帖去一趟官媒公廨。”长玉从怀中掏出一封自己拟好的庚帖,放在桌子上,轻轻推给周翡。

  “丙戌年,乙未月,乙丑日,丙戊时?”周翡拿起这张庚帖,不明所以的念出了声,“然后呢?”

  “这个八字与那死去的贺嵘最相合,咱们有了相合的八字,还需一位长相俊秀的男子做诱饵,引蛇出洞。”长玉看着周翡越来越黑沉的脸色,心中有些暗喜,但他仍面不改色的正襟而坐,叫人看不出有任何端倪。

  “我就是那个诱饵呗?”周翡将那庚帖摔在桌子上,斜眼一瞟,冷笑道。

  “周大夫大义!”长玉恭维道。

  “周大夫大义!”

  “周大夫大义!”

  韦应棋和郑娘子也跟着出声附和。

  周翡垂眼不语,她怀疑那个臭神棍是故意的,此人睚眦必报,心眼太小!

  “贫道和韦大人会时刻保护周大夫的安危的!”长玉言辞恳恳,一再保证。

  “可以,但此事万不可教葛老头知道!”周翡干脆应下,将那庚帖收进了自己的怀中,事已至此,她当然要看看那杀人不眨眼的麻婆子到底是何方妖孽!

  ——

  周翡换了件干净整洁又不算惹眼的衣衫,带着那张庚帖去了官媒公廨。

  接引她的是一位容长脸的媒婆子,这婆子先是将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了好几遍,才扯着长音,尖酸道,“年方几何呀?做何营生?”

  “回大人的话,在下丙戊年生人,在药堂里做个坐诊大夫......”周翡仰脸一笑,刻意讨好道。

  “郎中啊……可是自己的药堂?”媒婆子语气中明显带有嫌弃之色。

  周翡心中不悦,啧!几个意思?郎中怎么了?你最好是日后生病别看郎中,祈祷自己能自愈!

  她压下心中的怒气,堆着笑脸又说道,“在下只是在药堂坐诊,并不是药堂的掌柜。”

  媒婆子闻言,面露不喜,连说话的语气也越加刻薄了几分,“可是扬州城人?有无田产?”

  媒婆子三角眼一斜,再一瞟,神色极为轻蔑,好似料定了周翡没有田产。

  周翡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这婆子好生傲慢无礼,郑娘子那日骂的轻了,合该动手撕了这婆子的嘴才是。

  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嘿嘿......在下初来乍到,尚未购置田产!不过!以在下的能力,想来不出三五年定能在扬州城立足!”周翡将戏做足,一边信誓旦旦的保证,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只荷包,悄悄的塞进了那媒婆子的熊掌之中。

  “您拿去喝茶......”周翡端着恭敬,诚意十足。

  “哼!看你是个懂事的后生,我便与你交个实底,咱们官媒处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给保媒的,那几家富得流油的小姐少爷们还在排着队等着想看呢......像你这条件,咱们是连庚帖都不收的,我瞧你上进,许你一回,将庚帖留下吧!”媒婆子掂了掂手上的荷包,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只敷衍着让周翡留下庚帖,就将周翡打发走了。

  周翡眼见任务完成,笑呵呵的将怀中的庚帖放在了桌案上,又再三道谢,才起身离开。

  媒婆子见周翡离去,拿起桌上的庚帖看了看,嘴角一撇,神色不屑。小炮子哉!要房无房,要钱无钱,一个臭郎中还想在扬州城娶妻,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她将手中的庚帖揉成了团,扔到了地上。

  “将地上的垃圾清走!”媒婆子傲声吩咐。

  一位穿着破烂麻衣的婆子应声进屋,拎着扫把簸箕将那揉成团的庚帖扫了出去。

  周翡出了官媒公廨的门,脸色黑沉,双眼寒冰,她走到对面的巷子里,先发制人,只一招就擒住了候在此处的长玉,单手压着他的命门将他抵到了墙上,阴沉道,“道长最好保证此计万无一失!”

  “今日叫周大夫受辱,贫道难辞其咎,任由周大夫发落......”长玉没有还手,任由周翡掐着他的命门。

  “哼!算你识相!”周翡冷哼,向后一退,松开了长第30章天罗地网

  安插在官媒公廨的暗探传回消息,周翡送过去的庚帖被媒婆子当废纸扔了,恰好被扫地的婆子捡走了。

  周翡一听,立刻火冒三丈!她撸起袖子就要杀上官媒公廨,定要将那尖酸刻薄的媒婆子撕成肉干!

  他娘的!收了她的钱,不仅不办事,还扔她的庚帖,这吃相要不要太难看!

  “老西皮!臭八婆!她收了老子的钱还扔老子的庚帖,老子不把她撕成肉渣,都愧对祖师爷!她笑我穷,我不挑她理!她笑话我是一个穷郎中,我就要找她盘盘道!老子行医多年,救死扶伤,岂是她一个下九流的媒婆子能随意指画的!她最好是日后别有病有灾,老子治不好她,还治不死她嘛!气煞我也!”

  周翡也顾不得什么冷面医师英俊潇洒的形象了,跳起脚来,破口大骂。得亏有长玉将她横腰拦住,才没能让她抄起家伙杀去官媒公廨。

  “消气!消气!跟那种人置气,犯不着,气出个好歹岂不是便宜那老货了......”韦应棋赶紧给周翡倒了碗凉茶,还贴心的捋了捋周翡的后背,帮他顺气,不曾想被长玉一巴掌拍开了。

  啧!小心眼!我是拿周大夫当兄弟!跟你不一样!韦应棋暗中埋怨。

  “周大夫莫气!想来我那庚帖也是被那老妪婆随意扔了,叫有心人捡了去,才惹来这一身无妄之灾,等此事一过,我郑月婵非得敲登闻鼓,告她个以权谋私、玩忽职守之罪!定不轻饶她!”郑娘子坐过来,跟着周翡一起同仇敌忾,她将冷凉的茶水推到周翡身前,还将长玉碍事的手从周翡的身上扒拉开。

  真是的!男女授受不亲的,好不啦!

  周翡连喝了两碗茶,才将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还不等她开口同郑娘子道谢,就看见葛大夫抄着菜刀从灶房冲出来,一脸杀气。

  “哪个不长眼的老妪婆敢欺负我葛仙芝的东家!老头子我剁了她!!”

  葛大夫双手抄起菜刀,使出一招连环劈刀,将手中的菜刀耍出残影,接着单脚跺地,一招双刀托日,气势如虹!吓傻众人。

  韦应棋愣在原地,他明明记得葛大夫,是街坊四邻口中,最是为人和善、软弱好欺的呀!

  刚才那将菜刀耍的龙虎生威的人又是谁?

  “葛老头,我晚上想吃萝卜煨羊排......”周翡出声说道,好似对突然暴走的葛大夫很是习以为常。

  “得嘞!”葛大夫收了架势,磨着刀,像没事人一样又回了灶房。

  “呵呵......葛大夫好武艺,那个,周大夫的送去的庚帖想来已经被麻婆子等人弄到了手,这几日,他们就该有动静了,我要在回春堂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韦应棋回过神,继续安排他接下来的计划。

  “周大夫这几日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郑娘子最近也只能屋里活动,最好不要出房门,避免被识破!”

  “长玉道长时刻注意贺家的举动......”

  “势必要一举拿下!”

  韦应棋站起身,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不等众人回应,他脚下一拐,溜去了灶房,谄媚道,“葛大夫,好刀法!韦某来给您打下手了......您刚才使得可是七星鸳鸯刀法?赶明向您老请教两招……”

  郑娘子也起身回了正房,还将房门紧闭,严阵以待。

  长玉的脸色也越发凝重起来,他看着周翡严肃道,“从今晚开始,我要寸步不离的跟着你,那麻婆子杀人手段非比寻常,咱们不能轻敌!”

  说到寸步不离,长玉果真言出必行,他合着衣将周翡挤在他床上的最里侧,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一直盯着闭着眼装睡的周翡。

  周翡无奈,翻了个身,说道,“那麻婆子再本事通天,也不能撬开乾坤堂的门,越过道长,将我搬走吧!”

  “还是小心为妙!”长玉诚然的说道。

  “道长,睡吧!明日还得早起......道长屋里熏的什么香?好香......”

  周翡已经困得不行,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话还没说完就睡了过去。

  房里突然飘来一阵奇香,长玉看着瞬间不省人事的周翡,连忙屏气凝神,气如龟息。

  不一会,房中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长玉赶紧将昏迷过去的周翡紧紧地扣在怀里,确保无人能将他俩分开才闭上眼,佯装昏迷。

  “呦呵!还是一对儿‘兔爷’,贺家要一个也是要,两个也不会嫌多,咱们赚大发了......”一声粗狂的笑声在黑暗中的响起。

  ——

  麻婆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接了贺家这么一票生意。这贺家是有钱,给的佣金也高,但是有钱无德,吹毛求疵,难搞!

  这配冥婚,年轻貌美的女尸向来难求,若十里八村有这么一具,也是被这些干阴私勾当的土夫子和他们这些地府红娘抢破了头。

  麻婆子在这一行名声响亮,一般下三路的人不敢与她抢买卖,她能在扬州地界干这行买卖,靠的就是手段,她不是好人,干着倒腾死人的买卖,也敢将活人做成死人卖出去。

  贺家的生意难做,不仅要年轻貌美的女尸,还得要八字属相相合,这要求有些过分,但看在那丰厚的佣金上,再过分的要求也就不过分了。

  干了这一票,她就能金盆洗手,颐养天年了。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是缺德之人,没有后,没人养老送终,唯有手上有银钱才能保晚年安康。

  麻婆子没有后人,只养了几个亡命之徒,等她金盆洗手后,自有手底下的人将她的盘口接过去,她就算是彻底退隐江湖了。

  但贺家这一单,干起来也是一波三折,贺家又逼得紧,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郑家小娘子弄死了,配给了贺家,虽说那郑娘子年岁上大了些,可总那些乡野村姑强。

  贺家虽不情愿,但也按着头皮应下了,只能‘心甘情愿’的付了银钱。这边还不等麻婆子办个金盆洗手大会,贺家又找上门来了。

  这次,点名要一个属狗的年轻俊美的男尸!

  “年轻貌美的男尸?”

  麻婆子眼角微抽,这贺少爷玩得够花啊!

  “麻婆婆费费心,这几日就要......越快越好!银钱好商量!”贺府的管事堆着笑脸,刻意讨好道。

  麻婆子没有立刻应下,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们这行有讲究,若是说好了做完一单金盆洗手,那么就要言出必行,若是因为贪心再去接单,恐是犯了大忌,要阴沟里翻船的。

  贺家的管家,瞧出了麻婆子的疑虑,于是伸出手上下翻了两翻,小声道,“二百两金子!”

  麻婆子闻言一惊,她抬起那双三白眼,凶狠的盯着贺府的管家,阴沉道,“你们贺家的少爷有问题!”

  贺府的管家被麻婆子盯得浑身发毛,眼神乱瞟,最后才在麻婆子骇人的气势下,道出了实情,“我家少爷喜欢男子,是断袖......”

  “哼!三百两黄金,少一两免谈!”

  麻婆子已经做好了取舍,她决定冒险再干他一票,要趁金盆洗手前猛赚一笔!什么忌讳不忌讳的,现在,谁拦她的财路,谁就得死!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老老实实给她坐下!

  “行!麻婆婆早些将人送来。”贺府的管家一咬牙,点头应下,还好这价钱全在贺员外的意料之第31章江湖之道

  韦应棋布局周密,却百密一疏,布下的天罗地网漏了个大洞。

  谁能想到,那麻婆子不讲武德,半夜搞偷袭,用迷香将周翡和长玉迷晕,一起绑走了。不仅丢了周大夫,还搭上了一个长玉道长......

  唉!失策!失策也!

  韦应棋说一千道一万,不及一个悔不当初,早知道昨晚,他也跟着他俩睡在一张床上了,他就不信,那麻婆子还能将他们三人一起绑走不成。

  “我猜想那麻婆子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入室劫人......怎么也得来回春堂踩两会点,再佯装成病人,将周大夫骗出去,骗到荒无人烟之地再行凶杀人......”韦应棋一脸沮丧的解释道。

  “韦大人在这说书呢?”葛大夫沉着脸,语气不善,只将手中的菜刀磨的锋利锃亮!银晃晃的刀身,能映出人影来,葛大夫常年温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寒气!

  “葛大夫莫急,我已派出人手,全面搜寻了!”韦应棋心虚道,他此时不敢对上葛大夫的眼睛。

  “老朽早年丧子,孤苦无依的,若不是跟着东家,老头早就找个树枝子挂上去了......谁动我的东家,我老头子就削谁!老头子命苦哦!我那可怜的幺儿呦......”葛大夫说话间就红了眼眶,他抄起两把菜刀,凶神恶煞的就冲了出去。

  韦应棋安排了两个人将郑娘子送去县衙,好生保护起来,他自己则带着人追在葛大夫身后,焦急的劝道,“葛大夫莫冲动,您不能拿着菜刀在街上乱逛啊!咱们一点线索和头绪也没有!“

  “乱逛?老朽又不是个莽夫!这线索又不只是你们官府能寻,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我们江湖中人,自有江湖中人的法门!”

  葛大夫将两把菜刀别在了腰间,脚下一拐,就进了一条暗巷,沿着狭长弯曲的巷子往里走,推开一扇破洞漏风的木板门,看见的是一座荒草丛生的城隍庙,显然是已经废弃了。

  韦应棋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葛大夫走了进来。

  城隍庙里住着一群小乞丐,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看见葛大夫身后的那些衙役,纷纷缩着身子躲在柱子后面。

  葛大夫温声一笑,喊道,“小喜呢......出来,葛爷爷有事找你。”

  “来了......”一个瘦弱的小乞丐,从柱子后面窜了出来,瞪着一双大眼睛懵懂的看着葛大夫和韦应棋,那个官老爷他认识,长玉道长让他给这官老爷送过信。

  “小喜呀!昨夜四更天,是哪条道上的来杨柳街绑票了?”葛大夫与小喜说着下三道上的行话,这绑票就是拐子门里的行话。

  “葛爷爷,不是绑票,是地府红娘接鬼嫁娘。”小喜说道。

  “谁家的地府红娘?”葛大夫继续往下追问。

  “城北,小仙儿棺材铺,麻老婆子,她可凶呢!”小喜露出些许害怕的表情来,那婆子打过他,可疼了!

  “莫怕,葛爷爷打她去!”葛大夫摸了摸小喜的头安慰着,转而又看向身边的韦应棋,不悦道,“啧!韦大人掏钱吧!得了消息,得掏买口钱!”

  “啊?哦!晓得!晓得!”韦应棋这才回过神,解下腰间的荷包,将里面的铜板全部塞进了那名叫小喜的小乞丐手中。

  小喜接过铜板,冲着身后的同伴们扬了扬手,高兴道,“走咯!买肉包子吃去!”

  一群半大的孩子,吵吵闹闹,蹦蹦跳跳的出了城隍庙。

  “葛大夫,这小喜的消息准不准?”韦应棋看着那帮小乞丐,担忧的问道。

  “怎么不准?他们整日在这扬州城里晃悠,这城里角角落落的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莫要小瞧这些孩子,他们可是咱们扬州城里的狗娃子丐帮,但也不是谁都能问出来的......我今日带着韦大人算是拜了堂口,日后,还要仰仗韦大人多多照应这些孩子。”葛大夫语气渐软,竟朝韦应棋拱手行了一礼。

  韦应棋哪敢受葛大夫这一礼,赶紧侧身跳开,慌忙道,“葛大夫这是折煞韦某了,在下一直敬重您,哪敢在您面前托大,以后这帮孩子有事,您尽管吩咐就是!”

  “嗯!老朽就暂且托大!今日咱们就杀进那棺材铺,送恶鬼下地府!”

  葛大夫双目如炬,抄出菜刀,如钟馗临世!

  ——

  周翡是被长玉掐醒的。

  他们被关在一间柴房里。吸了迷烟,头晕脑胀,浑浑噩噩的周翡幽怨的看着长玉,气道,“道长的乾坤堂怎么连几个毛贼都防不住?”

  “贫道的乾坤堂有三清庇佑,百鬼皆退,可就是防不住比鬼还凶恶的恶人!待会,要是打起来,你先跑,去搬救兵!”长玉脸色凝重的交待道。

  “周某怎可将道长一个人扔下,太危险!”周翡急忙回绝,她不能让长玉一个人置于危险之地。

  “那好......你留下拖住他们,我先跑,去搬救兵!”长玉想了想,沉声说道。

  周翡,“......”

  这是什么玩意?这厮非但没骨气,还不讲义气!亏她刚刚还担心他!

  周翡想到之前在那山上,这厮就将自己卖给了火云老母,这厮不讲道义!可恶的江湖术士!

  既然他仁,就莫怪她不义!

  “死道友不死贫道,周某功夫不如道长,还是道长留下吧!待会你尽量撑久一点,我会尽快搬救兵回来的!”

  长玉,“......”

  道家精髓,这人倒是学得挺快。殊不知,在那山上,周翡已然卖过他一次,只不过是没成功罢了!

  “那我留下......待会,我拖住他们,你赶紧跑!咱们现在城北,你直接去城北巡防营报案!”长玉应下的干脆,眼中一片赤诚与决绝。

  嘶!周翡无话以对,竟是她小人之心了?!

  就在二人商量妥当之时,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呦呵!醒了,两人都醒了!来商量商量一下,你二人选个死法,前提不能将自己这一身皮子弄坏了,别影响了爷的生意!”来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斜眼吊楣,一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

  “说那么多废话作何?闪一边去!”从这人身后冒出一声极其沙哑阴沉的声音,这人将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扒拉到一边,端着两只杯子走了过来。

  这应该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恶婆子麻婆子,只见她吊梢眼、蒜头鼻、眉毛短、下巴长,一张覆盆弯刀嘴,眼中带着阴森寒气,一看就是背着不少人命的鬼罗刹。

  长玉和周翡交换了下眼神,两人同时出手,夺过那婆子手中的杯子,分别泼向麻婆子和那五大三粗的壮汉,他二人趁着麻婆子和那壮汉眯眼之际,夺门而出。

  呃......但是没跑出去,只见院子里站着十几位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江湖匪徒,一个个阴狠凶煞,气势骇人!他们今日来此,是应邀参加麻婆子的金盆洗手大会的。

  “跑啊!怎么不跑了?”身后的壮汉讥讽道。

  周翡和长玉背靠而立,二人不自觉握住了彼此的手,若今日命绝于此,两人同年同月同日死,黄泉之下有个伴,也算人生无第32章双刀罗刹

  长玉和周翡显然不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他俩的计划落空了,可谓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眼下唯有拖延时间,将希望寄托在韦应棋身上。

  “麻婆婆,我回春堂与您这小仙儿棺材铺向来无仇无怨,为何非要置我二人于死地?”周翡稳住心神,打算先礼后兵。

  “呵!无仇无怨?也不尽然吧......老婆子我是做死人买卖的,周大夫的回春堂专门把要死的人救活,这不就是挡了我的财路吗!咱们两家,天生犯冲!你每救活一个人,我就少卖一副棺材,你说呢?”

  麻婆子从柴房里走出来,吊着眼看着周翡,她知道周翡这是在玩拖延计,但她不怕,她还真想与这杨柳街小神医盘盘道。

  “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周某是职责所在!”周翡不理会麻婆子的歪理,一脸正气的说道,而后她看向那群亡命之徒,冷声质问道,“尔等皆是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腰带上讨生活的!今日杀了我这个郎中,若是传出去,不怕日后患病受伤,再无医者敢为尔等医治了吗?”

  此话一出,也叫那般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有些迟疑。行有行规,道亦有道,不劫杀大夫郎中便是这偏门道上的规矩,他们干的勾当不光彩,且刀剑无眼,若是伤了病了,还须郎中前来医治,做人留一线,不劫杀郎中也是为自己留后路。

  “少在这里讲那些狗屁不通的江湖道义!若人人都讲道义,这世上还能有我们这些邪魔歪道!今日就叫你们开开眼!”其中一位袒胸露乳,纹龙画虎的瘦麻杆抄起手中的豁口大刀就要砍杀上去。

  那五大三粗的壮汉见状,瞪着大眼,一脚踹开了那位‘瘦麻杆’,凶狠的骂道,“小炮子哉!你要敢弄坏了这两人皮子,老子剁了你喂狗!”

  挨了一脚瘦麻杆,一脸不服,但对上麻婆子那阴森威胁的眼神,只得忍气吞声的退到了一边。

  嚯!这是起内讧了!

  周翡和长玉交换了下眼神,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麻婆婆,我二人栽到你们手中,也是时运不济,求生无门,临死前还望麻婆婆告知我二人,我俩这一身皮子卖了多少钱?若是您只为求财,我二人愿双倍奉上!”长玉将周翡护在身后,一边套着话,一边寻找可以脱身的缺口。

  “好大的口气!你俩加起来一共四百两金,那个姓周三百两,你便宜点,算是友情价,一百两......”壮汉还未说完就被麻婆子一巴掌拍在脸上,硬生生打断了。

  “蠢货!他在套你话!你再说下去,老娘的老底都被你抖干净了!”麻婆子起了杀心!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泛着幽绿的凶光。

  果然!其他亡命之徒一听能这么多黄金,脸色一变,贪婪的望向周翡和长玉,而后摸向自己的兵器家伙。

  麻婆子见那些人被挑拨的生了黑吃黑的心思,不由得暗恨在心,她双眼沉沉,冷哼一声,震慑道,“诸位,老婆子请诸位来是观礼的,不是叫诸位抢老婆子的堂口的,只怕老婆子这个堂口易抢不易做!”

  “管他如何做!江湖道义在金子面前算个屁!只怪麻婆子不该盲目自大,漏了外财!”有人冷笑一声,抽出砍刀,率先发起攻击。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为了分一杯羹,也群而攻之,麻婆子杀心四起,挥着手中的狼头拐杖,身手敏捷的迎敌而上。

  一群恶棍,狗咬狗,打了起来。

  有人黑吃黑,也有人想浑水摸鱼,那瘦麻杆平时就是个偷奸耍滑的,他趁着旁人打的你死我活,挥着手中的砍刀冲向长玉和周翡。

  长玉将周翡向后一推,一个扫堂腿扫去,顺势抓起地上的泥土扔向那瘦麻杆的眼睛,瘦麻杆被长玉的阴招迷了眼,身形一顿。

  长玉趁机抓起周翡,带着他蹬上墙角,想要越墙而逃。

  一根硬如金刚的黑木拐杖,带着劲力从身后砸来,长玉带着周翡矮身躲过,却也因此慢了一步,他只能借力顺势将周翡甩出了墙外,自己则从半空摔落回那院中。

  “快走!!!”长玉在那破败的院子里隔着墙大喊道。

  “长玉!你不能死!”周翡稳稳地落在外面的巷子里,焦急的喊着长玉的名字。

  长玉没有回复,院子里面传来阵阵打斗声。

  周翡不做迟疑,拔腿向着巷子外跑去,她跑得飞快,争分夺秒的去搬救兵。

  长玉长于三清山,后来,又随着师父去了龙虎山修行过一段时间,修的就是道家功夫,他看着清瘦,实则一身腱子肉,这都是常年累月练出来。

  他善使八极拳,那是因为他至今没有寻到趁手的兵器,论用兵器,他最擅长使长枪,此时没有长枪,但被他抢来的棍子被他耍的眼花缭乱,攻防善变,叫人靠不近身。

  众人暗道,今日是遇上硬茬高手了!但事已至此,脸皮已经撕破,再无回旋之地,只能是你死我活的下场。他们人多势众,量他是天兵天将下凡,也叫他有来无回!

  长玉手中的长棍如银枪游龙,招式霸道尖酸,可一人终是难敌四拳,看似他神勇无比单挑十几位江湖恶棍,实则是十几位恶棍待会要群殴他。

  就在长玉被麻婆子一拐杖敲在后心之时,只见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抄着两把菜刀,从天而降。

  他一脚踢飞了那麻婆子的狼头拐杖,将体力不支的长玉解救了下来。

  “葛先生?”长玉看着手持菜刀孤身闯入的葛大夫,惊讶道。

  “后生莫怕!看老头子将他们削成人棍!”葛大夫将长玉护在身后,杀气腾腾的扫向那群亡命之徒,

  “臭老头.....”跟在麻婆子身边的壮汉率先破口大骂,只是刚张口,就被葛大夫踢了一嘴泥!

  “黑泥封口,专打恶狗!”

  葛大夫左右轮挥双刀,刀光残影,短兵相接,他一招一式阴险多变,专攻人身最薄弱的地方,且他步法诡异莫测,叫人探不出虚实。

  只听几声哀嚎惨叫,葛大夫双刀所到之处,皆是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掉了一地,也不知是谁的耳朵被那平平无奇的菜刀整只削了下来。

  葛大夫老当益壮,双刀劈下,快如疾风,如此凶神恶煞,哪里还有平时救死扶伤的谦和温善。

  “你究竟是何人?”麻婆子被葛大夫的菜刀逼得连连后退,不禁颤着声音问道。

  “回春堂葛仙芝,双刀罗刹,遇人,救死扶伤!遇鬼,只杀不渡!”葛大夫一招双刀倒挂,日月同天,犹如杀神临世!

  麻婆子此时才知道后怕与后悔,她就不该贪财冒进,破例接下贺家的第二单,可说什么都是为时已晚,眼下还是先保命为上。

  她趁着旁人厮杀,想要遁身而逃,刚跃上墙头,就被后面赶来的韦应棋一脚踹在心窝处,从墙头上重重的摔了下来!

  韦应棋立在墙头,一声怒吼,“恶贼休走!”

  院里的十几位亡命之徒被葛大夫削的伤残一片,韦应棋还能认出几个竟是在通缉榜上的江洋大盗!呦呵!还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将这些恶匪一举剿灭,真是大快人心!

  “来人!将这些恶匪统统拿下!”

  韦应棋一声令下,穿着甲胄的巡防官兵破门而入,将里面的恶匪纷纷押下。

  葛大夫刚活动开四肢,还没打过瘾,那些江湖恶棍一个个都缴械求饶了,搞得他顿觉无趣。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你们这些瘦鸡崽子也配称邪魔歪道?顶多是上不了台面的三教九流之辈!”葛大夫收了手中的菜刀,又瞬间变回了回春堂里笑呵呵的小老头第33章尘埃落定

  韦应棋带着数十衙役,气势汹汹的围了贺府,贺员外和贺夫人、管家等重要涉案人员统统被缉拿归案。

  “贺员外,午夜梦回时,可曾梦到被你害死的贺嵘!他生而为人,不偷不抢,清清白白,只不过是心悦男子,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祸害旁人,你为何就容不下他!就连死后也不放过他,配个阴婚妻子,让他背负血债,不得安息!”韦应棋穿着一身松绿色的官袍,立在贺家门外,厉声质问!

  “我......我......我不是故意杀死他的,我是一时失手,我气他!恼他!一时心急,拿了砚台扔他,谁知他没躲......那也是我的儿啊!是我寄予厚望的儿啊!”贺员外见事情败露,面色惶恐,哭倒在大门外,泪声俱下,悔不当初!

  韦应棋抬手一挥,衙役们押着失魂落魄的贺家人回了县衙。

  贺员外杀子在先,心有不甘,又暗中向麻婆子购买女尸给贺嵘配阴婚。麻婆子在贺家的重金诱惑下,痛下毒手欲要害死与贺嵘八字相合的黄家小姐,不曾想先是被长玉道破贺嵘早已身死之事,后又被周翡无意中搅了局,救下了落水的黄小姐。

  黄家在韦应棋的提点下,将黄小姐送去泰州避险。其余与贺嵘八字相合的妙龄女子皆被韦应棋安排的人手暗中保护,麻婆子寻不到其他合适的女子。

  后来,藏身在官媒公廨的麻婆子无意中得到了郑娘子的庚帖,郑娘子虽比贺嵘年长了许多,但八字与贺嵘相合,家世也好,麻婆子动了杀心。

  她买通郑府的老妈子,将掺了河豚胆汁的糕点让郑娘子吃下,她再扮做道姑佯装偶然路过郑府,找上郑夫人,只说郑家乌云盖顶,怕是有凶煞作祟,还说郑娘子死的太凶,必须尽早下葬,还得与人配冥婚,葬进夫家,受夫家香火,才能保郑家平安无灾,否则,将大难临头!

  郑夫人极其迷信,又唯恐性子要强的女儿死得不甘,心生怨气,日后再扰的家宅不宁,再说贺家给的彩礼也丰厚,还许诺了几笔生意上的往来,两家也算门当户对,郑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索性就点头同意了。

  不曾想郑娘子只是假死昏迷,尚未身亡。

  麻婆子为配冥婚赚取钱财,害死了不少女子,可谓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但说,麻婆子的手段并不高明,稍微用心琢磨,便能拆穿她的伪装,可偏偏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一个个任由麻婆子随意拿捏摆布。

  贺家、郑家皆是如此,就连官媒公廨也成了麻婆子暗中收集未婚女子信息的藏身之所,可谓是灯下黑!官媒婆子们的玩忽职守和中饱私囊,叫人不齿!这也是官府监察失职,广陵县内大小官员难辞其咎!

  麻婆子一案性质恶劣,又接连牵扯几桩命案,由知州裴大人亲自审理。

  公堂之上,麻婆子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与她一起被抓获的江洋大盗,皆被判了斩立决!

  贺家其罪难逃,罚没财产,流放崖州。

  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也算是大快人心!

  再说郑家在公堂之上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郑娘子,是又惊又喜,又恐又忧,心虚到浑身冒冷汗。

  郑娘子面无情绪,眼中毫无波澜,像是陌生人一般。

  她协助破案有功,用功劳换来了脱离郑家,还自立了女户,还是扬州城第一个女子门户。

  “你们收下贺家的彩礼时,咱们的血缘情分就断了,我死在郑家,埋在贺家的坟里,卖我尸身的钱,权当还了这些年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此后,形同路人,老死不相往来!”郑娘子拿着盖着官府大印的断绝文书和女户籍贴决然说道,她不再理会哭晕在公堂之上的郑夫人,走出公堂,迎着明媚的阳光,快步走在热闹的街道上。

  这是她的新生!她叫郑月婵,不是谁家的女儿,也不是谁人的妻子,她只是郑月婵,独属于她自己的郑月婵。

  ——

  经此一案,韦应棋调了职位,调任广陵县县尉一职,专门负责办案缉拿,管理治安,虽是平调,但有了实权,他本就是明法科进士出身,出任县尉一职,名正言顺。

  他有今日这功劳,多亏了长玉道长和周翡的鼎力相助,尤其是葛大夫,那日双刀在手,如神兵天降,势不可挡,才能将那帮恶匪一举拿下。

  韦应棋在隔壁仙客来定了一桌好席面,宴请长玉道长、周大夫和葛大夫,还有郑娘子。

  翠屏娘子贯会做人情,又在韦应棋点下的酒菜之外,额外送了几份点心小菜。

  韦应棋在酒桌上,一直谦卑敬酒,倒不是他圆滑老道,确实是发自肺腑的由衷感激,几番相处下来,他只觉在此与这几位神仙般的人物相遇,实乃三生有幸。

  “我将隔壁巷子的空房赁了下来,后日就能搬来,与诸位同住!”韦应棋再次举起酒杯,咧着嘴,高兴道。

  周翡将刚举起酒杯放了下来,心生不悦,得!又来一个蹭饭的。

  反观葛大夫依旧是笑呵呵,恭喜道,“那后日可得在家做上几道菜,给韦大人贺贺乔迁之喜!”

  韦应棋一听,立刻起身给葛大夫斟了杯酒,感激道,“应棋敬老先生一杯。等我搬来,安置妥当,还想找人筹集钱财将小喜他们的城隍庙翻修一下......”

  “不可!”葛大夫闻言,放下喝了一半的酒,出声打断。

  韦应祺不解的看向葛大夫。

  “韦大人若是修了那城隍庙,怕是害了他们......”长玉握着手中的酒杯,轻声说道。

  “何解?”韦应棋问道。

  “稚子抱金过街,路人皆是盗匪。身弱不担财,小喜他们年幼力薄又孤苦无依,旁人施舍的几屉肉包子,他们都尚且护不住,更何况是这翻新的城隍庙,金山银山不是救他们的良药,而是害他们命的催命符!不是人人都像韦大人一样心地纯善的,若韦大人有心,平时买几包馒头包子送过去即可......”

  葛大夫说完,就将杯中的酒饮尽了。

  韦应棋这才恍然大悟,连忙起身对着葛大夫作揖行礼,恭敬道,“今日应棋受教了!”

  葛大夫笑呵呵的摆摆手,再想斟一杯酒水时,却被周翡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瞪住了。

  小气!葛大夫默默的收回了放在酒壶上手。

  “葛大夫豁达通透,小女子敬佩,小女也有一事想请教葛大夫。”郑娘子以茶代酒,敬向葛大夫。

  “娘子请说。”周翡开口,替做了葛大夫的主。

  “我想包一个山头,专门埋葬早夭早逝的女子,免叫她们死后还要被人榨干最后一滴血。”郑娘子郑重其事的说道。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色凝重起来,郑娘子这念头是好,可也不好……难啊!还难如登天!

  “生前不问身后事,死后得眠长山下。其实,人死灯灭,世间万物皆随之崩塌,倒不如一把火烧得干净,可世人贪嗔,又有几人能做到花婆婆那样!如若不火葬,那一座座孤女坟总会被人惦记,郑娘子又能守到何时?”长玉幽幽说道。

  郑娘子闻言,低头沉思,随后摇头苦笑道,“是啊......有些女子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自己做主,更何况身死之后呢?是我天真了!”

  一任红颜枯,路边孤女坟。

  未见临碑者,不晓谁家第1章五花八门

  回春堂成了武馆!

  这事还得从一个阳光明媚、清风和煦的清晨说起。

  周翡有早起练功的习惯,打一套五行形意拳,再站站桩,主打一个活筋健骨,培元固体。

  她刚一出屋门,就看见穿着一身玉色雪缎道袍的长玉,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打拳,打得还是她最擅长的太极拳。

  该怎么形容呢?容周翡重新找回下语言。

  晨光初绽,薄雾尚未散尽,她刚一踏出屋门,便被庭院中那抹身影攫住了目光。只见长玉道长身着一袭玉色雪缎道袍,衣料在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那袍子剪裁合体,随着他的动作轻扬,衣袂翩跹间,自有一股仙人出尘的飘逸之感。

  他清瘦的的身影立在那株开繁枝绿叶、郁郁葱葱的梨树下,夏日的晨曦挥洒,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落在他俊朗的面庞与素色的道袍上。

  晨风拂动,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姿,连着每一个起落、开合、虚实转换,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不带一丝烟火之气。他的动作舒缓而沉稳,一招一式,既圆融又内敛,隐藏着磅礴沉稳的劲力。他神情专注,双目微阖,仿佛将自己的拳法与这天地间的万物合二为一,又在一张一收之间,随风化去。

  怎一个仙风道骨能形容得了!

  要不是周翡自小习过太极拳法,还真看不出来这厮,哦,不!这长玉道长打的竟是太极。

  明明都是一样的招式,长玉打出来竟有种清新脱俗之感,怪哉!怪哉!

  只见长玉一招白鹤亮翅,收了功力,他转身看向愣在原地周翡,启唇笑道,“我教你啊......”

  嘶!用你教?周翡心中不服,话到嘴边却忽的变成了——“好啊好啊,我以往打太极老是出拳快,做不到道长这般心如止水又行云流水......”

  话音刚落,某人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长玉看着眼前摆好架势的周翡,嘴角轻扬,轻声道,“见素抱朴,抱朴归一......无中有我......天地归元……”

  周翡静气凝神,抬手起势,出拳化掌,云手画圆。两人一左一右,弓步下压,拳随心行,心随意动,动念合一。

  一招一式皆在方寸之中,一招野马分鬃后,出拳愈发急速,拳掌之间变幻成影,虚实难测,拳劲也越发猛烈,拳声破空。

  棚、捋、挤、按、采、挒、肘、靠,招式开开合合,刚柔并济,虚中有实,最后接一招白鹤亮翅,调息收势。

  周翡打的意犹未尽,转头去看长玉,只见长玉也在静静的瞧着她,似笑非笑。

  此时,有清风徐来,风中带着夏日晨曦的湿润感,叫眼前的这气氛有些过于旖旎了。

  四目相触,两人皆是面色一红,赶紧移开眼神,瞥向旁处。

  正巧葛大夫的声音在灶房响起,“东家,后生,吃饭!”

  “来了!”

  “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应道,擦了把脸上的细汗,一前一后的去了灶房。

  打这日起,周翡和长玉就准时的在院子里打拳练功,两人将各路拳法一一练了个遍。

  葛大夫有时也来凑热闹,给他两人指点指点一二。但葛大夫的功夫都是阴损的杀人技,周翡学不来,她虽学不来,但是刚搬来隔壁的韦应棋倒是学的挺快。

  他本就善用横刀,与葛大夫的鸳鸯刀法有异曲同工之处,葛大夫的指点叫他受益良多,他的本职就是缉拿凶犯,正好需要葛大夫所创的那些杀人技保命。

  韦应棋也每日准时准点的翻墙进来,为何要翻墙的?那是因为回春堂一般辰时三刻才开门营业,不到时辰不开门,这是规矩!

  韦应棋每日跟着周翡他们习武练刀,练完刀法再吃上葛大夫做的美味早食,日子过得不要逍遥自在!

  说到葛大夫的鸳鸯刀法,韦应棋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喝着碗中熬得软糯咸香的肉糜粥,问道,“葛大夫,您那两把菜刀扔哪儿了?沾了那么多人血,别随意处置,避免生成误会!”

  葛大夫不语,耷拉着眼皮,而后放下手中的碗筷,径直去了前堂。

  余下的三人看着葛大夫离去的背影,莫名的觉到一阵恶心,碗中的饭菜突然不香了。

  “嘶!”

  “呃......!”

  “哕......!”

  三人脸色渐绿,扔下手中的碗,捂着嘴跑了出去。

  葛大夫若无其事,依旧耷拉着眼皮忙着手中的活计。多大点事!剁猪肉糜和削人棍有甚区别?

  ——

  周翡趁着药堂不忙,赶紧溜出来,到杨柳街西头的铁匠埔买了两把尚未开刃的菜刀。

  她揣着菜刀,路过闻喜妹胭脂铺时,就看见闻喜妹靠在门内,正朝她招手。

  周翡走进了胭脂铺,同闻喜妹打了声招呼,“闻娘子不忙啊?”

  “不忙,不忙,天气渐热谁还敷胭脂水粉啊!周大夫你瞧......”闻喜妹笑盈盈的看着周翡,又朝对面的影子墙下撇了撇嘴。

  周翡闻言望去,只见一位清瘦的白胡子老叟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褂,头戴四方巾,坐在墙角下的马凳上。面前铺着一张朱色粗布,上面摆着签筒、铜钱、还有一个黄铜罗盘。

  白发老叟身旁立着一张破旧的旌旗,上面写着‘神机妙算’四字。

  呦呵!杨柳街何时来了一位‘一门巾’?这是要抢长玉道长的生意啊!

  “闻娘子找他算过啦?准不准,与长玉道长比起来,谁的道行更高一点?”周翡也靠在门里,好奇的问着闻喜妹。

  “这老江湖术士怎能与长玉道长相提并论,道长是何许人也!清风明月般的仙人,哪是旁人能比得了的!”闻喜妹笑嘻嘻的说道。

  确实,论模样,那白发老叟自然比不过长玉道长,当然,周大夫长得也不差!

  “我问的是道行数术,不是长相!”周翡无奈的撇撇嘴。

  “不准的呀!这老江湖骗子说我是童子身童子命,要我请他的化童子煞的宝符才能躲过一劫,否则性命堪忧!”闻喜妹甩了甩手中的帕子,气道。

  “你请了?”周翡问道。

  “我当然没请,他说我是什么娘娘坐下的花姑子,在天上犯了错,被贬到人间受罚的!搞笑的呀,我今年都二十有八了,谁家的花姑子能活这么大?”闻喜妹冲着对面影子墙的方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闻娘子不放心,也可以找长玉道长看看。”

  “看过啦,道长说我今年走顺,命带天喜,遇正缘,不过要修德身正,才能修成正果!”闻喜妹还将从长玉道长那里请来的姻缘符,给周翡看了看。

  周翡知晓这灵符是有忌讳的,不能让人随意瞧,只得摆摆双手,向后避了避,然后找了借口,告辞了。

  路过那‘一门巾’,周翡还暗中多瞧了两眼。

  靠着手艺在这街头上讨生活的,叫‘五花八门’。

  何为五花?一为金菊花,指的是卖茶的女人;二是木棉花,指得是走街串巷的游医;三是水仙花,指的是在酒楼茶肆卖唱的歌女;四是火棘花,指的是杂耍之人;五是土牛花,指的是靠力气吃饭的挑夫脚力士。

  八门,自然是指八个不同的门道。

  一门巾,相面算卦的阴阳先生;二门皮,倒腾卖药的;三门彩,变戏法的;四门挂,江湖卖艺的;五门评,说书评谈的;六门团,街头说唱逗笑的;七门荣,搭篷扎纸的;八门葛,高台唱戏的。

  ‘五花八门’皆为不入流的行当,身份低微,以此为生的人多是龙鱼混杂,其中不乏一些心术不正、坑蒙拐骗之徒,但也有不少凭借真本事和诚信在这艰难行当里讨生活的第2章恶虎拦门

  天气渐热,翠屏娘子在集市上的茶摊,上了两种新茶饮,薄荷凉茶和紫苏红豆饮。

  这薄荷凉茶,是有金银花、薄荷、老黄糖、甘草,熬制成的,最适合在麦收的季节喝上一碗,清凉解渴。

  前来杨柳街赶集的人们,逛累了,渴了热了,都会来翠屏娘子的茶摊,要上两碗碧绿的薄荷茶,直到喝的肺腑之中全是清凉之气才觉得过瘾。

  女子体弱,不宜贪食这种寒凉茶饮。这紫苏、薏仁、赤小豆、茯苓,老黄糖熬制的紫苏茶最适合女子在夏日里饮用。

  紫苏叶味辛,性温,归肺、脾两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再配以除湿排毒,消肿利水的薏仁、赤小豆和茯苓,最是夏日里美容养颜的好茶汤。

  翠屏娘子的茶饮卖得好,多亏了周翡调配的好茶方。

  这日早集,翠屏娘子送来了一桌子的吃食,有蟹黄汤包、粉蒸排骨、野菜蒸燕饺、羊奶酥酪、蛤蜊肉蒸蛋、红糖糕、羊肉烧麦、还有鸡汤馄饨。

  韦应棋吃得开怀,对着周翡恭维道,“还是跟着周大夫有口福,您那两幅茶汤方子,真是值钱,这一桌子早茶在冶春园没个十两银子下不来......”

  “当然,还是没法跟葛先生的厨艺相提并论,葛先生在应棋心中是天下第一!”韦应棋还不忘拍拍葛大夫的马屁。

  千穿万穿,唯马屁不穿!果然,葛大夫笑得满脸菊花,乐呵呵的说道,“下午下值早些回来,我做冰糖酱油肘子。”

  韦应棋闻言一喜,咧开嘴笑得开怀,放下碗筷,一抹嘴,就去上值了。

  周翡不悦,斜着眼瞄着葛大夫,阴阳怪气道,“怎么!您老是要换个幺儿了?”

  葛大夫抹了把不存在的胡子,笑道,“韦后生,孤身一人在扬州,离家千里,着实不易,他又是忠肝义胆,除暴安良,是难得的好官!此人日后绝非池中之物!”

  这话说的,听着颇为耳熟。

  “嗯!贫道观韦大人的面相也是忠义正直之人,可深交!”长玉也跟着点头附和。

  周翡嗤笑,她看着长玉揶揄道,“道长这么会相面,怎么没给自己看看!这老头先前也跟我说过,道长孤身一人,着实不易,且品性纯善,乃人中龙凤也......”

  长玉,“......”

  葛大夫被周翡揭了短,耷拉着眼皮,闷头吃完碗里的饭,才说道,“呀!那两把菜刀还没磨呢......”

  说罢,起了身就进了灶房,再也不出来了,不一会,就听见‘嚯嚯’的磨刀声从灶房里传了出来。

  长玉一边和周翡收拾碗筷,一边找着话题,说道,“葛大夫古道热肠,才会对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后辈们关怀有加,并不是......”

  “葛老头有句话说对了,道长确实品性纯善,旁人说什么你都信!”周翡斜了长玉一眼,也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在损人。

  “也不尽然......我对周大夫倒是抱有一丝迟疑,周大夫有许多地方确实叫人看不懂......”长玉也不避讳,诚然说道。

  周翡一歪头,翻了个白眼,暗忖道,废话!你要是看明白了,今日还敢同我畅所欲言?

  两人没再继续深聊,周翡去了前堂整理暑季所需要的药材,都是些清热解暑的,大黄、藿香、黄连、苦地丁等等。

  长玉也回了乾坤堂,他今日要出摊。等他搬着桌椅支好摊位时,却发现乾坤堂对过的街边有一位白发老叟早已铺好了摊位,一张破烂脏旧的帆旗上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大字。

  白发老叟也抬起头朝着长玉看过来,四目相触,大有种两虎相争之势。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也不知长玉和白发老叟这二人,谁的道行更高一筹?

  白发老叟眼神不善,眼含精光的盯着长玉,实则是在暗中给长玉相着面,而后又瞧着乾坤堂的牌匾,不屑一笑。

  长玉面色不显,叫人瞧不出喜怒,只是平静的观着那白发老叟的面相,须臾间,长玉冷笑在心,江湖术士,老骗子一个!

  “呦呵!这一门巾抢生意都抢到家门口了!道长盘他,叫这江湖老儿瞧瞧咱们杨柳街小神仙的厉害!”胡老板坐在翠屏娘子的茶摊上,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看着热闹。

  不曾想,长玉将摆好的桌椅又搬回了屋里,看来是不打算出摊了。

  胡老板觉得新鲜,这长玉道长道行高深,不像是怕事之人,怎么被人堵在家门口抢生意,反而怂了呢?

  “唉?也有道长搞不定的时候......”胡老板看着长玉的背影,转头跟翠屏娘子嘀咕着。

  翠屏娘子没有接话茬,低着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长玉关了乾坤堂的门,进了回春堂,从容的走过来帮着正在垫着脚整理药柜的周翡,将柜子顶的药匣子抽了下来。

  “道长今日不出摊?”周翡接过药匣子,将手边的大黄全部倒了进去。

  “有恶虎拦门,今日不宜开工。”

  “那一门巾老头,堵在你乾坤堂门口了?”

  周翡伸着脖子朝窗外瞄了一眼,果然在街对过的墙边看见了她之前瞧见过的一门巾。

  “你怕他作甚!你就在自己的店铺门前摆摊,管他作何?”周翡不解道。

  “这一门巾一把岁数了,还要走街串巷给人算卦相面讨生活,要么是学艺不精,没什么真本事,我年轻力壮,怎可与年老无力的老叟争营生。要么他是年轻时仗着道行深,做了什么阴缺之事,晚来遭了清算,我又作何与他计长短!”长玉熟练地将柜台上的药材逐一收进空了的药匣子里,开口说道。

  “道长如何得知?愿闻其详!”周翡的好奇心又被长玉勾起来了,刻意放慢了手中的动作,等着长玉继续往下说。

  “道家弟子除了所习的山、医、命、相、卜,还得上早晚课,诵经打坐,自我修行,既入道门,自有祖师爷赏饭吃,靠自己学的本事糊口,所赚不多,刚够维持生计。但这些江湖上‘一门巾’和阴阳先生不同,他们有术法,却无修行,入此行当,既遭‘五弊三缺’,又俗称缺一门......”

  “这一行龙鱼混杂,不乏奸邪贪婪之人,利用所学术法为祸人间或是大肆敛财,对上这样的人,还是暂退一步,明哲保身吧!”

  长玉瞧了眼街对过的一门巾,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所赚不多?你们道士都发不了财,那些求财求运势的科仪法事和灵符还能有用吗?”周翡面色一慌,掏出自己前几日在道观中求得无事牌,问道。

  长玉盯着周翡手中的无事牌,面色一僵。

  周翡恍觉失礼,连忙心虚道,“我那日去山中采药,道观的道长说与我有缘......其实,道长的道法在周某的心中无人能敌!”

  “呵!贫道多谢周大夫信任!”长玉冷哼。

  “钱财富贵,世人贪求,须知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德不配位,必遭反噬!”长玉将最后一只药匣子塞进了药柜中。

  他趁着周翡分心,将她手中的无事牌拿了过来,仔细看了几眼,又温声说道,“周大夫行医救人,德行高阔,必会逢凶化吉的,我给你在上面刻上药王宝诰。”

  还不等周翡开口道谢,就听见街道上传来一阵吵闹咒骂之声,有人大骂道,“臭骗子!老匹夫!再胡言乱语,老娘撕烂你的嘴!”

  吵骂声高昂,瞬间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葛大夫听见了响动,揣着还没磨完的菜刀,从后院跑了出来,乐呵道,“有热闹看咯…第3章盘道论法

  外面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有热闹不看,纯属傻蛋。

  周翡和长玉也揣着好奇心跟在葛大夫身后,走出了回春堂。

  翠屏娘子见周翡走了出来,靠在回春堂的门框上,努努嘴,说道,“那老江湖骗子给人算卦,算崩了......人家不高兴,要砸了他的摊!”

  说罢,还抓了一把炒好的南瓜子递给周翡。

  周翡摆摆手,说道,“吃不了,上火......”

  只见人群里,一位妇人扯着那白发老叟的衣领,怒不可揭,叫骂道,“老混货!死骗子!老娘当你是什么世外高人呢?看着仙风鹤骨的,实则是狗屁不懂!”

  “叫大家伙儿评评理,我找他算一卦,问问我儿的姻缘大事,这老货说我儿二十订婚,二十一成婚,二十三得子,可我儿今年已是二十有四,至今未婚,这哪来的成婚生子一说!明明就是个江湖骗子!”妇人扯着嗓门嚷嚷着,生怕挤在外圈看热闹的人听不到。

  白发老叟三两下挣开了那妇人的钳制,吹胡子瞪眼道,“老夫骗你作何!你且说说,你儿子是不是在书院读书?”

  妇人回道,“是又如何!”

  “那就对了!”白发老叟仰着脸傲娇着,“读书可以改运!他的运数改了!关我什么事?”

  嘿!这老头,谎话连篇,张嘴就来!好不要脸!

  众人唏嘘不已,那妇人被怼的哑口无言。

  白发老头高哼一声,又得寸进尺的说道,“人的命数天注定,可这运数却能改变,与其说是逆天改命,不如说是逆天改运,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六分神通七分相,八敬神仙九贵人,十善十美十一善,十二勤俭持家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白发老叟的一番高论,暂不论出处,却也唬住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竟有人不由得赞同的点点头。

  周翡和葛大夫也不自觉的跟着点头应是,却又在长玉的冷眼下,默默的低下了头。

  就在他洋洋得意时,长玉一声冷哼,嘲讽道,“荒谬,拿一些狂论忽悠民众,其心可诛!”

  白发老叟闻言,双眼冷矩,凶狠的瞪向长玉,狂妄道,“小白脸,毛都没长全,还学你道爷我问天卜卦!焉知,泄露天机,不得好报!我看你年岁尚小,还有退路可走,赶紧回头。”

  “道爷?呵!敢问这位道爷,师承何处?又在哪里挂单修行?何时授禄?可有度牒?”长玉不为所惧,冷言冷语的讥讽着。

  长玉料定这老头没有这些东西,他自诩出身正统,自小在三清山长大,又在龙虎山祖庭学艺多年,他都没有授禄和度牒,这老头能有吗!

  果然,白发老叟面色青红交加,显然是恼羞成怒了,于是也学那妇人扯着嗓子喊道,“小崽子!休要狂妄,道爷这就跟你论论道法!”

  “哼!”长玉冷哼,一脸不屑。

  “这读书是不是能改命?”

  长玉眼神睥睨,轻飘飘道,“你没有授禄,也没有度牒!”

  “嘶!小毛崽子!你敢不敢言明!”

  “你没有授禄,也没有度牒......”

  “小子黄口,你不敢与老夫盘道论法!”老叟气急败坏的指着长玉,妄想用激将法激怒长玉。

  长玉面色不变,不悲不喜,不急不躁,仍说道,“你没有授禄,也没有度牒!”

  一旁周翡暗忖,好嘛!这是跟度牒干上了。

  众人,“......”

  “小贼猖狂!欺人太甚!”老叟怒目圆睁,气得咬牙切齿。

  这白发老叟明显是没有正式授禄,更没有度牒,这是被坐实了他就是个江湖野道士,是个骗子。

  长玉不语,只是淡定的接过了周翡递过来的凉茶,悠哉的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顺着喉咙滑向肺腑,叫人神清气爽,精神一振。

  “你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你问老夫有没有授禄和度牒,老夫也还想问问你有没有呢?”老叟稳了稳心神,反其道而为之。

  长玉站在乾坤堂的石阶上,俯视着那老叟,而后启唇轻笑道,“我有没有,关你何事!”

  “你!竖子猖狂!”老叟被气得火冒三丈,胸口憋闷,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来。

  周翡也是头一次见长玉这般气定神闲的将人气死,生怕在药堂门前闹出人命来,匆匆挤到那老叟身前,习惯性的抬起三指抓向老叟的脉搏,把了一会脉,只觉他土气薄弱,木气健强,所谓木强反克土,肝旺伤中脘,怪不得火气这么大!

  她出声劝道,“老人家看着挺仙风鹤骨,超脱世俗的,怎么脾气这么火爆,一把岁数了,当心气大伤身!”

  “胡说!老夫脾气向来随和!”老叟梗着脖子,不服道。

  “啧......”周翡无招了,只得松开把脉的手,任由他去了。

  “老先生,您刚才说读书改运,确实没错,但也不能以一概全,须知这读书认字乃至科举入仕都是命中使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机缘读书,也不是所有的人能将这书读出来。有些事注定一波三折,如水中月镜中花,而有些事则是水到渠成,不求自来。若说命运,何必只执着于运数二字,顺其自然,顺势而为,一顺再顺,自会成圆!”长玉也慢慢走下石阶,慢悠悠说道。

  此话一出,人群中有人拍手叫好。世人只道趋吉避凶,求财求利,焉知福祸无门,惟人自召。这运数二字,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长玉拱手谢过,又继而说道,“既然老先生先与我论论道法,晚辈岂有推辞之礼,这道法已在来的路上,莫急。”

  此话一出,老叟心中暗道不妙,他刚想找借口溜之大吉,就看见有个小乞丐领着几位衙役,扒开人群挤了过来。

  “长玉道长,税司科的差爷们来了。”小喜笑嘻嘻的挤了过来,从长玉手中接过一个铜板,就又蹦蹦跳跳的跑开了。

  来得衙役正是税司科的班头和跟随,几人穿着靛蓝灰底的布衫差服。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小班头,腰间别着一根软棍,后面的两人,一个抱着一只红漆木匣子,一个人抱着一本账簿,腰间还挂着竹筒做的墨筒。

  “老先生,新来的吧?缴卫生税吧,两枚铜钱......”小班头笑嘻嘻的对着白发老叟说道。

  白发老叟双眼一瞪,刚要发作,但瞧着三位衙役身上的官差服,瞬间泄了火气,怂了,极不情愿的,还得硬贴着笑脸,从怀里捏出两枚铜钱扔进了那只红漆木匣子里。

  还是那位花眼的老衙役,一边唱念着,一边眯着眼在账簿上写到,“五月二十三日市集,街边,算卦摊......呃,叫什么名字?”

  “回差爷,小老儿,沈半仙......”

  “沈半仙,卫生税,铜钱两枚。”花眼老衙役继续唱念道。

  收完卫生税,三名差役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慢悠悠的走远了。

  “小子,你耍阴招!害得老子没开张,倒先赔了两枚铜钱!”沈半仙瞧着那三名衙役走远了,瞬间变了脸色,恶狠狠的说道。

  “呵呵!不是老先生先提出盘道论法的吗?叫老先生也知道,律法也是法!”长玉冷哼。

  沈半仙哑口无言,今日是他轻敌,着了这小贼的道,吃了这哑巴亏,只得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收拾东西狼狈离第4章运道之内

  经此一事,长玉道长的乾坤堂让他彻底关了门,不再营业,而是每日都在回春堂帮忙,他也不要工钱,一日三餐管饭即可。

  葛大夫觉得划算,就替周翡做主,应了下来。

  “道长不是赢了那沈半仙吗?怎么还将乾坤堂关了门......”周翡不解的问道。

  “贫道身为方外人士,与江湖术士逞强斗勇,已是犯了大忌,若是仗着这名声再开门赚钱,更是欺师灭祖,恐会大难临头,倒不如退避三舍,稳中求存。”长玉坐在矮几上,滚着药碾子,慢悠悠的说着。

  “我懂,我懂.....莫将玄门做市井,少用心机奉神明!”周翡熟稔的煮水泡茶,澄黄的茶汤躺在青瓷的茶盏中,冒起徐徐热气。

  若说郎中和道士共同的爱好,莫过于焚香喝茶,其次就是喝着茶聊八卦。

  长玉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走了过来,坐在周翡身旁,很自然的端起茶盏,吹开热气,小口喝着。

  周翡那日听完长玉的命数和运数一说,心中一直有个疑惑,眼下正好是个解惑的好时机,她等长玉喝完一盏茶,又热情的斟了半碗茶汤,虚心请教道,“我有一事不明,还请道长指点一二。”

  “嗯......周大夫有求,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玉轻笑,修长的手指扣在桌案上,一下接一下的敲打着。

  “四柱八字定一生,可这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也大有人在,为何命数不同?”周翡开始挖坑。

  “所谓同人不同命,同命不同运,命运二字不单单是讲四柱八字,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同八字的人很多,但所出生的家运家道不同,对此人的影响颇大,这种变数牵一而动全身,自然就导致了同命不同运......”

  “同一个八字,出生在官宦之家的人和出生在赌徒之家的人,命运自然有天壤之别,若说运势,不能只能执着于自身,天地万物皆在运道之内,善运者,择利往之,囚命者,优柔寡断。”长玉此时像一位老夫子,既是授课又是开解。

  “道长言之有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偿有余。”

  “是也!运数即是抉择,断、舍、离、不执、不妄,才能向死而生!”

  “常人尚能如此,可这孪生胎又如何讲着八字运数?”周翡铺垫了这么多,终于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双生啊?一命两运,各开一枝......”长玉说到这里并没有接着往下讲,而是幽幽的盯着周翡,突然问了一句,“周大夫可有孪生兄弟或是姐妹?”

  周翡心中一颤,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她佯装被烫到,掩饰刚刚的失态,生硬的回绝道,“不是,我怎么......怎么可能有孪生的兄弟姐妹呢?我只是好奇!”

  “好奇啊……那贫道不能多说,这孪生胎的八字可不是这么好算的,贫道不能妄言告之!道不贱卖,法不轻传。不过,周大夫要是信得过贫道,可将自己的八字报来,贫道可以给周大夫看看姻缘什么的......”长玉循循善诱,妄想套出周翡的生辰八字。

  周翡双眉轻蹙,看着一脸期待的长玉,冷笑一声,“道长莫不是要拿了我的八字开坛吧?再说这姻缘,我是不强求了,我命中注定无妻财,便如道长所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长玉轻笑,这人还知道开坛呢!

  “周大夫这么想贫道,真是让人心寒啊!我与周大夫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医不叩门,卦不走空,贫道坏了规矩破例给周大夫批八字,倒是贫道的不是了!”长玉满腹酸涩,委屈道。

  周翡冷哼,这八字给了他,她在长玉面前可就是无所遁形了,这神棍,鬼心眼耍的真鸡贼!

  “大可不必!我命由我不由天,能活一天是一天!”周翡没问到她想要的答案,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她起了身去了后院,不再理会身后的长玉。

  长玉撇撇嘴,这人真是两副嘴脸,有求于他时就煮水泡茶一口一个道长,喊得服帖称心,用不到了就甩脸子走人,估计还在心里骂他是神棍,偏偏他还拿他没办法。

  “道长,待会要来雨了,赶紧收药材!”周翡在后院喊道。

  长玉抬手掐指一算,暗恼道,这哪来的雨?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来了,你先别动,等我过去......”

  ——

  郑娘子来回春堂时,已快酉时,回春堂要打烊了,她双眼通红,脸色苍白,慌乱到不行,身后跟着两个面相凶煞,五大三粗的婆子。

  “周大夫,快随我去趟陈家,救救山儿!”郑娘子甫一见到周翡,眼泪就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一双冰凉的双手紧紧的掐住周翡的手腕。

  “你莫慌,我去拿药箱,咱们路上再说。”周翡一边稳住郑娘子,一边去找药箱。

  只见长玉早已将药箱背在自己的肩上,看了眼郑娘子身后的那两个婆子,说道,“我同你一起去!”

  周翡愣了一下,恍然想到上次日月教的事,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郑娘子见长玉道长也一同前行,也稍稍安了心,几人出了回春堂,坐着马车去了陈府。

  陈家是郑娘子的前夫家,她与前夫陈俊安育有一子,年仅三岁,名唤陈见山,自小体弱多病,一直在府中被精心照料。

  郑娘子与陈俊安和离,并没有带走儿子,陈家也不会将男嗣放给她,没了生母照料的陈见山,被陈老夫人抱回院中养育看顾。

  郑娘子今日找上回春堂,是因着儿子陈见山已经病了半月有余,病情一直反复,不见好转。陈家起先一直瞒着郑娘子,眼见孩子不好了,这才知会郑娘子。

  “那陈家不是东西!山儿刚生病不与我说,也不让我看望山儿,直到山儿快不行了,才来知会我,我的山儿......我可怜的孩子,他才三岁!周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求您了!救救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是我没用,生下了他,又带不走他......”

  郑娘子哭倒在周翡身边,作势要跪地磕头,周翡和长玉赶紧将她架了起来,劝慰道,“郑娘子振作些,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你几经遇险,都能化险为夷,此次也定能逢凶化吉的,我身为大夫,一定竭尽全力救治山儿的!”

  “周大夫......山儿一定会无事的,对吗?”郑娘子早已六神无主,只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周翡的身上,周翡医术高明,她能将自己从死人棺材里救回来,也一定能将她的山儿医好。

  “嗯!他会没事的。”

  周翡从不妄自下结论,但眼下她只能先点头稳住郑娘子。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郑娘子哭过后,又急忙用袖子擦干眼中的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乱了阵脚,她要冷静下来,她今日要将山儿带走,谁都不能阻拦她!谁拦她,她就跟谁拼命!

  那两名婆子是郑娘子找来的,待会她们要硬闯陈府。

  马车急急地停在陈府门前,周翡和长玉跳下马车,看着眼前的大门紧闭的陈府,心道不妙。

  只见富贵气派的陈府,大门紧闭,门板上、抱鼓石上、额枋上、就连门槛上都贴满了黄色的朱砂符纸,目之所及,黄灿灿一片。

  晚风一吹,老鸹乱叫!黄符纸随风飘动,‘哗啦啦’响个没完,这场面过于诡异和惊悚。

  周翡和长玉四目相触,不由得心生警觉。

  长玉掐一指算,沉声说道,“郑娘子还是尽早报官吧.....第5章纯阳之体

  韦应下值前,接到郑娘子的报案,说陈家在搞巫蛊厌胜之术,此事事关重大,韦应棋不容多想,带着众多衙役马不停蹄的直奔陈家。

  饶是韦应棋见过不少大场面,今日还是被眼前的陈府惊到了。

  这漫天的黄纸符,像是在封印镇压什么恶鬼妖魔!还是那句话,事出蹊跷,必有妖!

  “这些纸符都是道长画的?”韦应挑挑眉,问着候在门外的长玉。

  “贫道没那么闲!且说,这些符都是假的......”长玉冷眼瞥向那些黄符纸,不屑道。

  “那便好!”说罢,韦应棋挺了挺腰身,单手撑在腰间的配刀上,厉声下令,“来人,给本官将这门撞开!”

  身后的衙役们得令,高声齐喊,喊着号子,朝着陈府的大门,撞了过去。

  不曾想,大门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人高马壮的衙役们一时没收住身形,众人顺着惯性摔倒在陈府门内,四仰八叉的躺了一地。

  嘶!这人不讲武德!韦应棋不悦。

  郑娘子一看大门打开了,立刻拉着周翡就往门里冲,她推开拦人的下人,厉声呵斥着道,“山儿病了,你们不给请大夫瞧病,贴一堆破符纸,这是草菅人命!若是山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一把火烧了你们陈府,所有人都得给山儿陪葬!我豁得出去!不怕死的只管再拦着我试试!”

  郑娘子虽已不是陈府的少夫人,但是余威尚在,加之她身后还跟着广陵县的县尉韦大人,下人不敢再阻拦,纷纷让出了路。

  郑娘子轻车熟路,拉着周翡快步向陈老夫人的院子跑去。

  周翡和长玉进到陈老夫人的院子才知道什么财力雄厚和恐怖如斯!这两个词语能被结合在一起用,是有他的道理的。

  只见陈老夫人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的贴满了鬼画符的朱砂黄符,还有用红绳串联起的铜钱一层叠一层的,沉甸甸的挂满了整个房檐。

  院里还有一只大香炉,正在焚烧着三支碗口粗的香,香炉下面是一只黄铜盆,里面还有没烧完的黄表纸钱。

  青白色的烟,腾腾升起,缭绕弥漫在整个院落里,香味沉沉。知道的是在祈福驱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镇压妖魔呢!

  周翡、长玉和韦应棋三人交换了下眼神,三人心中已有对策,凭借着上两次的破案默契,韦应棋带着人先将陈府的管事拿下了。

  周翡和长玉破门而入,只见这间装潢不菲的卧房里也贴满了黄符,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阻拦推搡,周翡怒从心起,踹倒拦在她身前的婆子,就飞快的扑向里间。

  长玉断后,三两下就卸了那些婆子的手脚,以防她们待会坏事。

  一群五大三粗的婆子躺在地上哀嚎不断,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没见陈府的一个正经主子出现,也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招呢!

  里间的碧纱橱里躺着一只小小的人,已经没有了动静,只见他双颊绯红,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紧紧的闭着。

  “山儿......山儿!!”郑娘子已经激动到手脚慌乱,语不成句了,她哭着扑向自己的儿子。

  长玉从后面将她拽开,安抚道,“先让周大夫医治。”

  周翡只需一眼,就知道这孩子的病症从何而来,她解开山儿的衣襟,轻轻刮按孩子的膻中穴,没两下,膻中的位置就已经红紫一片。

  周翡不敢大意,三指微拢探上山儿的腕间,是数脉!是心血过热导致,她捏着山儿的双颊,迫使孩子张开嘴,只见他的舌苔猩红,且舌尖呈花瓣状。

  是心血热无疑了,若是再拖下去,这孩子只会阴津耗干,心脉猝亡。

  周翡先是取来放血针,分别刺入山儿的商阳穴和少商穴,以及食指、中指的指腹,先放血清退内热,这是小儿高热昏厥急速救治之法。

  她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一瓶散剂,兑着清水,混成药汤给山儿灌了下去。

  “是导赤散,专治小儿高热不退,心血热燥,幸亏来及时,再晚一点,性命不保......”周翡给山儿灌完了药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导赤散是钱乙大夫所创的药方,专治小儿高热不退和高热引起的心血热(非爆发性心肌炎),这样的病症,多是小儿因脾胃虚弱,积食成伤引起的内热发烧,且高烧不退,内热不散,久热耗津,津损伤阴,最后心脉受损而亡。

  小儿高热不退,最为凶险。钱乙大夫认为小儿又是纯阳之体,不易过热,热极伤阴,所以又研制了《六味地黄丸》,专门给小儿服用,起到生津养阴之效。

  周翡回春堂专治男科的乙字号药就是在这《六味地黄丸》的汤方上加以改动,调配而成的。

  “周大夫,山儿他......”郑娘子手脚发软,半趴在床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小脸,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孩子了,没想到竟差点天人永隔。

  “无事了,灌下去药了,两个时辰灌一次,出了汗,散了热就好了,须得注意卧床休养,不能跑跳,饮食清淡,切记再不可起热!”周翡再次探上山儿的脉搏,确定这孩子的脉象慢慢平稳后才开出医嘱。

  “这孩子胃气不足,此次病势凶凶也是积食内热引起的,平时饮食多注意,少食肉,多食五谷。须知,肉伤人,谷养人,萝卜白菜保平安!莫要过度喂养!”周翡不放心,又再次开口交代。

  其实这些话,她作为大夫已经说得不厌其烦了,每到富庶的人家给小儿瞧病,大多都是如此症状,吃得太好,又食多过量,小孩子脾胃虚弱,克化不动,就会积食成伤,从而引发内热。

  偏偏有些‘饿’,叫老人觉得饿,生怕孩子没吃饱,端着碗筷在屁股后面追着喂饭,小孩子跑一会,出了一身汗,再停下来吃一口饭,然后继续又跑,又喝了一肚子风。唉!到了晚间,就开始起烧发热了。

  还有种‘冷’,叫老人觉得冷,生怕这孩子着凉得了风寒,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好几件衣裳。孩子是先天纯阳体,他不怕冷,就怕热,再说这孩子他不老实啊,一天到晚的腿脚不闲着,穿的多了,一动就出汗,一出汗就脱衣裳,脱了衣裳就着风,着了风就得了风寒了。

  唉!说多了费口舌,但又不得不说!

  中医之道在于阴阳调和,而这人的生命走向,就是由阳到阴过程。孩童的阳气在脚上,所以喜欢到处跑,难以安静。长到成年之时,这阳气在腰上,所以多思淫欲,好冲动。等到中年时,阳气在手上,大多都闲不住,手上总是做些活计。人老之后,阳气只在头上,所以大多数老人畏寒,腿脚不利索,又失眠觉少,还唠叨。

  总结一句话,人活一口阳气,养好阳气,就是在养寿命。

  扯远了,再给扯回来。

  陈家的人一直没有露面,郑娘子怀疑陈家这是给她下的套,请君入瓮,要将山儿的死推卸到她的身上。

  当真是好生恶毒!

  好在长玉道长提前觉察不对,让她报官,她倒要看看,官府面前,这帮老贼如何狡辩!

  正在郑娘子暗忖之际,门外响起了令人生厌的嚎哭声,“我的乖孙啊!命好苦哦!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哭声虚伪的很,光打雷不下雨,好似料定了陈见山已经殒命第6章暴打伥鬼

  郑月婵嫁进陈家,孝顺翁婆,生儿育女,也算是知书达理,温良贤惠,可即便如此,她在陈府的日子也是过得一地鸡毛。

  偏执要强的婆母、尖酸刻薄的小姑子、鸡毛蒜皮的琐事、外加一个遇事就躲,毫无作为的丈夫。吵闹摔打、歇斯里地、相互指责推诿,皆已是日常,见怪不怪了。

  郑月婵不甘心,她不愿低头过这种日子,可任凭她想尽办法,也没能破了那困局。她从懵懂无知的少女一步步被逼成了嘶声呐喊的疯子,再到最后成了这陈府中冷漠无情的哑巴。

  和离是她以死相逼换来的,她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好生绝望,好生可悲!日子,不该这样啊!成婚前,他们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人会有两副面孔?为什么非要她咽下所有委屈,才能成全其他人的和美?

  那时的郑月婵不懂,也想不明白,她像个小丑戏子,被他们逼到发疯,人人都能看见她的委屈,却无一人帮她解围。

  但她和陈俊安之间必须死一个!

  怕死的陈俊安很痛快的签了和离书,还扬言郑月婵离开陈家绝对会后悔,必会哭着求着再回来。

  郑月婵今日再对上那贯会做戏的前婆母,面色嫌恶,她从来没有这么恶心过一个人,可人老为尊,她不愿被人拿住把柄,说她忤逆尊长,教坏子嗣。

  就在她气势上有所松动时,就听见长玉道长说道,“郑娘子莫要心软,这陈家克你!还克这孩子!轻则破财,重则丢命!他们与你同这孩子而言,如伥鬼缠身,对付伥鬼,唯有打得他们魂飞魄散才可!”

  郑月婵闻言一愣,伥鬼?回想从前过的那有苦难言的日子,那些人可不就是伥鬼吗?他们见不得你过得好,更见不得你开怀自在,必定无事找事闹一场,让你心怀愧疚,忍气吞声,看着你发疯,才罢休!

  “原是这样!呵呵!伥鬼......伥鬼偿命来!”郑月婵一声怒吼,将憋在心中多年的怨气嘶吼出来。

  几经生死的郑月婵回过头来再看,只觉得自己从前是蠢了,对付这些心术不正的玩意儿,该出手时就出手,往死里打!与伥鬼讲德行、讲道义,才是蠢得可笑。

  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唯以直报怨,方得其解!

  郑月婵领着自己带来的两个婆子,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那陈家老妇人看见一身穿金戴银的郑月婵,眼中一酸,尤其是看见一对黄灿灿的大金镯子,更是憋闷!

  一个和离出走的下堂妇,怎配穿金戴银,合该穷酸落魄了才是!

  陈老夫人被丫鬟簇拥在中间,神色不屑,还妄想拿出为人婆母的派头。

  不曾想郑月婵眼含凶光,二话不说,伸出爪子就朝着陈老夫人的面门挠了过去,叫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老妪婆,敢害我山儿!我挠死你!一天到晚竟哭丧,你是死了男人还是死了儿子?哭哭哭哭!怎么没哭瞎了你!”

  “老而不死是为贼!你个贼妇!”

  郑月婵的泼辣,韦应棋是见识过的,但今日的泼辣超乎你想象!他瞪大了眼,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再次心虚着,先说好,挠了那老妪婆,就不能挠我了哦!

  陈老夫人刚才还在等着郑月婵像以往一样,伏小做低的祈求她的宽容,不曾想竟被发了疯的郑月婵挠了一脸血。

  陈府的丫鬟们纷纷上前拉架,可一个个弱柳扶风的小姑娘,哪里是郑月婵带来的那两个粗壮婆子的对手!

  一时间,院子中,哀嚎一片,郑娘子高昂的叫骂声混着细微的抽泣求饶声,叫人听得好生痛快!

  何止是痛快!郑月婵只觉得自己出了这一口恶气,浑身上下舒坦了不少,犹获灵丹妙药,重返青春

  “道长果真是活神仙!一言破局!”周翡在房内看着外面的热闹,还不忘出言恭维着长玉。

  “周大夫过谦了,贫道这点道行在周大夫面前无所遁形。”长玉勾勾嘴轻笑,嘴上说的谦虚,实则暗中窃喜,被夸了!

  陈老夫人顶着一脸血痕,转头看向退在一旁瞧热闹的韦应棋,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立刻委屈的哭喊着,“大人!大人啊!您快将这疯婆子抓进大牢里......要杀人咯......没天理了......”

  郑月婵闻言看向韦应棋,眼中的凶光还未来得及散去。

  韦应棋心颤,再次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敷衍道,“郑娘子虽已与陈俊安和离,但今日之事也算是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本官不好参与,尔等自行解决......”

  陈老夫人闻之一愣,这位大人怕不是个假官吧!郑月婵擅闯陈府在先,动手打人在后,他竟说是家务事!这是正经县衙里的官爷吗?

  郑月婵仿佛是有了后台,挺起了腰杆,颐指气使的说道,“我今日就将山儿带走!这笔账,我日后再慢慢与你等清算!”

  “你敢!他是我陈家的血脉!”陈老夫人一声怒斥,威风的不行,实则声厉内荏。

  “去你娘的陈家!你们陈家一个个都是伥鬼,专克我儿,我儿要是再留在陈家,早晚会被你个老伥鬼克死!伥鬼窝里贴符纸驱邪,亏你们也能想得出来!知道为何不灵验吗?”从棺材里爬出来,死而复生后的郑月婵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这酸损之言,信手拈来,且出口成章。

  那陈老夫人也是很好奇,这些符纸为何没用?但她要脸,没问出口,但也没打断郑娘子后面的话。

  “要么这些符纸是假的,你们陈家的人蠢而不知,被人骗了!要么是你们陈家心术不正,苍天有眼,叫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报!”

  郑娘子嘴上不饶人,气得陈老夫人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脸色发青的瞪着郑娘子

  郑月婵恶气出完了,这才歇了火气,也不管那气得半死的老妪婆,径直回到房间,将陈见山抱在怀中,裹好薄被,柔声道,“好山儿......娘亲接你回家了......”

  病中的陈见山,缓缓的睁开双眼,看见自己的娘亲,眼中带着欣喜和难以置信,虚弱的唤了一声,“娘亲......山儿好想娘亲......”

  “山儿乖......娘亲在!娘亲在!”郑月婵紧紧的抱着陈见山,悲痛的呜咽着,她心中好恨!她此刻只想生病的人为何不是她!

  韦应棋看着抱着孩子痛哭的郑月婵,心生不忍,他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将陈见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说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韦应棋抱着陈见山,大步朝前的离开,郑月婵擦干眼中的泪水,小跑着跟在韦应棋的身后,这一路畅通无阻,陈府没有一人胆敢阻拦身为广陵县县尉的韦应棋。

  走出陈府的大门时,韦应棋正好遇见从外面匆忙赶来的陈俊安。

  陈俊安立于石阶下,看着抱着陈见山的韦应棋,又看了一眼跟在韦应棋身后的郑月婵,眼中闪过寒光,却碍于韦应棋的身份,只得低下头,掩住眼中的暗恨,躬身行礼,“草民见过大人。”

  韦应棋人高马大,抱着陈见山,立于石阶上,他眼神睥睨,面上不屑,视若无睹的带着众人阔步离第7章童子之命

  陈见山被郑月婵接回了织月楼,周翡不放心,帮着郑娘子给陈见山喂了药,才背着药箱离开织月楼。

  好在织月楼也在杨柳街上,离得不远,郑月婵可随时派人来回春堂叫人。

  织月楼后院的二楼上,明黄的橘灯散发出柔软的光晕,木窗微敞,能隐隐听见窗外传来的虫鸣声。

  “月儿明,风儿静,柳叶儿遮窗棂啊......”

  郑月婵轻轻哼着小曲,俯身坐在床边,轻轻地拍着陈见山,一脸慈爱和宠溺。

  “娘亲......祖母说我是天上的插花童子,说我会回到天上去......山儿去了天上,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山儿不要做什么童子......”小小的人躺在床上,稚声稚气的说道。

  “这是病傻了?山儿是娘亲生下的孩子,只能在娘亲身边,咱们哪都不去!”郑月婵抚摸着陈见山细软的头发,闻声轻哄。

  等着陈见山睡熟后,郑月婵的脸色才渐渐凝重起来。

  童子命!

  她小时候听她的奶妈讲过,这样的孩子注定活不长,她幼时有个的玩伴,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奶妈说那个玩伴就是花姑子,从天上偷偷跑下来,后来被天上的神仙发现了,只能身死回到天上去。

  郑月婵抚摸着自己儿子的小脸,心中忐忑不安,原本她是不信这些怪神之力的,可生为人母,毕生所求,无非是儿女一生无虞,平安喜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还是决定找人看一看。

  第二日一早,郑月婵就带着重礼拜访了了长玉的乾坤堂。

  “童子?”长玉坐在檀木桌案里,看着一脸焦急不安的郑月婵,问道。

  “是也!山儿同我说,陈家那老婆子说他是天上的童子,昨日那院中的符纸和铜钱都是为了强行留住他,请的得道高人布置的阵法......”郑月婵着急的说道,她昨日连夜询问了陈见山的乳娘,才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古语有诀,春秋寅子贵,冬夏卯未辰。金木马卯合,水火鸡犬多。土命逢辰巳,童子定不错。不知山儿的生辰几何?”长玉给郑月婵斟了杯清茶,示意她不要慌乱,慢慢说来。

  郑月婵面色一红,歉意道,“是我心急了,我这个当娘的,一听这个就慌了,山儿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若他......我也活不下去了。”说话间,就又忍不住红了眼。

  长玉闻言,倒茶的手一顿,微不可察的面色僵硬,随即又若无其事的等着郑月婵继续往下说。

  郑月婵喝了一口茶,擦了擦眼角的泪,冷静了一下,又将山儿的八字告知了长玉。

  山儿日主为辛卯,月令为己卯,日主无根,身弱,木多土少,金主不强,是为偏财压身,所以才会体弱多病,还多是脾胃之疾症。

  偏财是八字中的十神之一,所谓成也偏财,败也偏财,身强之人喜财多,见财则发;身弱之人忌见财,财多了反成病,克身伤主。

  这财分正财偏财,但他指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自身所克之物,是能被自身征服的事物。身强者不惧,皆能所克,被其所用;身弱者为惧,须得用比肩劫财,既兄弟手足,帮他克服,否则就会财多压身,久累成病。

  何为童子之命?以月令当算,命造于春季和秋季,日支或时支见寅或子之人;命造于冬夏之季,日支或是时支见卯、未、辰之人。且童子一说,也分真假童子、真身童子、分身童子。

  童子下界要过五关,一关病,二关厄,三关命,四关婚,五关劳,也叫童子煞。一般烧个替身,化解一番即可,若是真身童子,也是无用的,来去自有时,岂是凡胎俗子可以强留的。

  山儿的八字虽弱,但月令得力,又比劫当用,日后定能平安顺遂。

  “娘子放心,山儿不是童子,只是身弱罢了,他命中缺土,所以脾胃虚弱,见山这个名字起得不错,可以补下命中缺失,等他年岁渐长,身体会好很多。”长玉将批好的八字推给郑月婵,一一解释道。

  郑月婵闻言,这才安心,她松了一口气,露出久违的笑脸,连忙道谢,“那我便放心了,唉!叫道长笑话了,等山儿好了,我领他来咱们回春堂跟着道长和周大夫练拳,强身健体。”

  “嗯!尚可!周大夫应当会很乐意收个小徒弟!”长玉微微一笑,擅自做主替周翡收了徒。

  此时在回春堂坐诊的周翡连着打了三个喷嚏,葛大夫关心道,“东家夜里贪凉踢被子了?”

  周翡揉了揉了发痒的鼻尖,囔囔道,“昨夜睡觉可能忘关了窗子。”

  郑月婵笑盈盈的起身告辞,快走出乾坤堂时,忽得听见长玉在后面叫住了她,“郑娘子留步,贫道有一事相问。”

  郑月婵转过身,不明所以的看着长玉。

  “郑娘子对山儿的爱意,是自他出生就与生俱来的?还是喂养了一段时间之后,慢慢培养的?”

  长玉的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郑月婵轻笑,不加犹豫的说道,“儿来一场,母念一生,自然是在怀他的时候,就爱护着他,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儿来一场,母念一生......

  长玉枯坐在桌案前,反复念着这句话,连郑娘子何时离去的都不知道。

  从清晨坐到晚上,一动也不动,他垂着眼,不知所思。

  ——

  酉时一过,周翡就开始收拾前堂,准备打烊。

  葛大夫在后院做着饭菜,中午的时候,长玉没有来院中吃饭,只见乾坤堂大门紧闭,想来他是外出了,也不知道能否赶得回来吃晚饭。

  松鼠桂鱼、盐水老鸭、麻油拌菠菜、韭菜摊鸡蛋,再来一碗酒酿圆子,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让人不由的想小酌两杯。

  “东家去叫长玉后生吃饭,他中午就没回来,指不定在外面饿了一天......”葛大夫烫了一壶花雕酒端了过来。

  “晓得了......”周翡嘴上答应着,却慢悠悠的晃起身,趁着葛大夫不注意,快速的捏起一片鸭脯肉,塞进嘴里。

  真香!

  葛大夫一回身,将偷吃的周翡抓个正着,他起手一个暴栗敲下,却被周翡轻巧的躲了过去。

  偷吃成功的周翡,哼着小曲,摇头晃脑的跑了出去。

  “道长,吃饭了!”周翡靠在乾坤阁门前,敲着门喊道。

  屋子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点灯,难道人还没回来?周翡此时才想起,今天一整日,都没有见过长玉。

  周翡撇撇嘴刚想提步离去,忽觉不妥,她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里面昏暗沉寂,外间的香室并没有人,不过茶案上摆着两只用过的茶盏,应是有人来过,长玉也接待过。

  “道长?在吗?”周翡走了进来,轻声呼唤。

  依旧是没人应声,周翡径直走进了那间隔出来的卧房。只见身穿青灰色蓖麻长衫的长玉,呆呆地坐在床榻旁,整个人与周围的昏暗混为一体,带着莫名的孤寂和冷沉。

  许是听见了声响,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周翡,那双眸光在昏暗中尤显明亮,只是眸中溢满了冰霜,似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而眼前疏离冷漠的长玉是周翡从未见过第8章六亲缘浅

  一个男人能有这种冷寂疏离到极致的神情,无外乎有两种状况,其一,他得了绝症,药石无医且时日无多;其二,他婆娘跑了,孩子还别人的。

  但是长玉是方外人士,早就修了一身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驴脾气,所以,第一种情况已被排除。其二嘛......这人傻缺一根筋,男女都分不清的,不像是动了红尘凡心。

  有些棘手,长玉那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叫向来不善宽慰人的周翡两相为难。

  “呃......道长?可是哪里不舒服?”身为大夫的周翡抛出了她擅长的问话,此话一出,男女老少通用,不管他们有没有病,都会客客气气的接上一句,劳您挂念......

  但是长玉依旧没有出声回应,死气沉沉的坐在原地,像是没听见周翡的问话一般。

  难道是傻了?

  周翡走上前,伸出手探上长玉的额头,却被长玉轻轻地躲开了,反应还在,说明这人没病也没傻。

  “怎么了?被人骗钱了?还是被人劫色了?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周翡揶揄道。

  长玉冷沉沉的看上周翡略显幸灾乐祸的脸,懒得浪费口舌,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

  “这就是道长阴暗的一面吗?都说人有两面性,一面烈如骄阳,热情似火,另一面冷如孤月,冷漠孤寂......你要将另一面的自己刨开给我看吗?”周翡坐到了长玉的身旁,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透过这双眼睛将埋在灵魂最深处的长玉给挖出来。

  “我......”

  长玉瞧着难得正经的周翡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有些心慌,他竟害怕周翡会厌恶此刻潮湿阴暗的自己,可他目前已经没有了热情似火的力气。

  “道长平时为人解惑解疑,轮到自己了,方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想不明白的可以问我啊......虽然我也不一定会知道,但是两个人一起困惑总比一个人挣扎在泥潭里要强吧?”周翡冲长玉扬了扬眉,语气温和,循循善诱道。

  果然,长玉的脸色开始有了松动,他垂下眼眸,收起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嗫嚅着,“我......自小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三清山,幼时,我总想问清楚自己被遗弃的原因......”

  周翡不语,静静地听着长玉诉说着埋藏在心底的执念。

  “师父告诉我,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这都过去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什么样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都过不去......”

  长玉双手撑在床上,垂着头,丧着气,这模样好生可怜,像极了春日里下了雨,躲在街角避雨的小狗娃子。

  周翡强按住自己想要摸向他脑顶的手,搜肠刮肚的找着宽慰他的借口。

  对呀!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和不得已,二十年了都过不去?这得是天大的苦衷吧!

  “或许......”周翡隐约知道了些什么,她舔了舔发干的嘴角,支支吾吾的说道,“或许,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呢?即便是还活着,他们也不会回去找你,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长玉闻言,眼角抽搐,此话固然有理,但是还不如不说,冷掉的心,再次坠入寒潭,已经死透。

  周翡见长玉抿着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的话被他听进去了,于是乘胜追击,又说道,“你看人与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即便是父母与子女之间也讲个缘深缘浅,父母缘薄、亲缘无靠、手足冷炭、更或是姻缘迟缓,皆是六亲缘浅。”

  “既然六亲缘浅,又何必妄求亲缘,道长不过是借着与他们之间微薄的机缘来这世间走一遭,弃你而去的那一刻,生养之恩已断。你又入道门,自当苦于修行,修一双慧眼,看透世间虚妄,炼一颗明心,不悲不喜......有道是身不苦则福禄不厚!”

  “况且,他们现在回来找你,你会认他们吗?也或许本就没什么苦衷......道长会给旁人批八字,怎么没给自己看看呢?”周翡再次补刀。

  这是宽慰人嘛?周大夫最擅长刮骨疗毒,还是不用麻沸散那种!长玉已经快要碎掉,但瞧着如此耐心宽慰自己的周翡还是稍微有一点点欣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长玉幽幽出声。

  啧!冒昧了......

  周翡讪讪一笑,又理直气壮的说道,“那这更好办,既然不知道是何时出生的,就干脆挑个福寿双全的八字用了,你的生辰你做主!”

  长玉绝望的闭上眼,邪修当道!这人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不过歪理也是理,周翡这样说也不无道理,既然不知道,就权当没有,自然可以自己挑一个,话说哪个八字好一点呢?

  “道长此次下山是为了历练还是为了找寻亲生父母?”周翡随即转移话题。

  “自然是历练,师父让我独自下山,还让我来扬州,说我的运道在此,师父他老人家道行高深,料事如神,我初到扬州,就有幸结识葛大夫和周大夫,可谓是他乡遇贵人......”长玉说到此处,莞尔一笑,甚感欣慰。

  “那道长还要回三清山吗?令师可有说历练多久?”

  “不知何时回,师父也并未有嘱咐,我师兄们皆已授禄,只有我还需下山历练......”长玉可怜巴巴的说道。

  周翡脑中灵光一闪,有没有一种可能——长玉道长被逐出了师门,美其名曰历练,其实就是让他还俗?当然,这只是周翡的猜测。

  “道长下山时,令师可有话说?”

  长玉一愣,他师父确实对他说了一句似而非的警语。

  那时,他已经收拾完行装,辞别了师父和诸位师兄,准备下山,师父他老人家将他送了又送,还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角,满眼不舍道,“长玉啊......你此番下山就去扬州,为师给你卜了一卦,那里有你的机缘,可帮你渡情劫、过钱关、脱苦厄,日后的路要一步三思,不可莽撞,须谨记,苦尽道成,破后而立,一切自有缘法......”

  小老头儿平时话不多,偏偏那日他下山,师父成了话篓子,一直叮嘱个没完。现在回想一下,就觉得有些反常。

  周翡听完,笃定了心中的判断,长玉道长是被赶出师门了......

  长玉也好似明白了什么!

  两人四目相视,长玉在周翡的眼中看见了怜悯,那是对他的真情流露。周翡在长玉的眼中看见了心死后的颓败。

  渡情劫!渡情劫!长玉渡得第一个情劫竟是师徒两散!

  长玉悲痛,心中的酸涩与哀伤无以言表,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的摔到床榻上,紧闭着双眼,才能不让泪水从眼中溢出。

  周翡见状,以为长玉伤心过度昏厥了,立刻骑坐在长玉的身上,作势要掐上长玉的人中。

  长玉倒吸冷气,缓缓睁开眼,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的周翡,眼中情绪不明,他顺势抓住了周翡的双手,却没有将人从他身上甩下去。

  “道长不必苦恼,道缘浅也不是坏事,缘浅尚可凭修行,缘身进退不由人......“周翡再次搜肠刮肚的宽慰着长玉,这次用词她斟酌了一下,确保不会再弄巧成拙。

  “多谢,已被安慰到,目前死不了......”

  “嗐!这话说得......”

  “周大夫可以从我身上起来吗?”

  “哦......啧!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起来!你先松手!”

  “你先起来,我再松手,免得你掐我......”

  “你不松手,我怎么起来?”

  长玉恋恋不舍的松开了手,但是周翡却没有从他身上下来,而是皱着眉说道,“道长助我,脚麻了!”

  长玉,“…第9章万事从心

  长玉无法,只能扶着周翡,慢慢坐直了身子,他生怕周翡掉下去,还伸出手轻轻扶着周翡的肩膀。

  “别动......会摔下去的......”长玉哑着嗓子,低沉道。

  所以,当韦应棋走进乾坤堂的时候,看见的画面就是——周大夫皱着眉,一脸委屈的跨坐在长玉道长的腿上,长玉道长则低着头抿着嘴,轻轻地揽着周大夫,两人姿势暧昧,在昏暗的室内紧紧相拥......画面太过香艳!

  这......这......这对吗?这是不花钱就能看的吗?不!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长玉和周翡听见门口有响动,同时转头看向门外。只见韦应棋拎着一只烧猪耳,双手捂着眼,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说道,“你们继续!继续......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言罢,他捂着眼,转身跑开了。

  周翡,“......”

  不是!这人有病吧!

  “脚还麻吗?”长玉没理会犯了病的韦应棋,而是轻轻的揉上周翡的脚腕,柔声问道。

  周翡如遭雷劈,那长玉的掌心过于火热,烫得她坐立不安。

  “那......那什么......我......我好......好多了......”周翡莫名心虚,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周翡作势要起身,她刚一动,就被长玉扣住了,周翡身形一顿,又跌回到长玉的身上,她抬起眼对上长玉那双过分柔情似水的眼眸,心跳如雷。

  完啦!这小子的眼神不对劲,他是动了凡心!不要啊!她不过是来喊他吃个饭,怎么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之前说你喜欢男子,可还作数?”长玉突然出声问道。

  果然,人不能恶作剧,尤其是命带德秀贵人的,周翡命中有三个德秀贵人,这三贵人一天到晚不干别的事,专门盯着周翡的品性和德行,一旦她生了坏心思,就会被无情的惩罚!

  就比如现在!

  话说回来,现在否认还来得及吗?话又再说回来,现在告诉这傻子,自己是个女子,可还行?

  但显然是周翡多想了,长玉只是将她抱起,又轻轻的放在了床榻上,继续说道,“你这样也挺好,虽不被世俗所接受,但是仍坚持自己的意念,着实难得......不像我总是在被动中,被迫接受周身的一切,父母遗弃也罢、被师父收养,又暂入道门也罢,今日又才知道缘浅薄,种种之事好似没有一件是我自己主动应求的......”

  周翡闻言,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嗐!她还以为这老小子要跟她搞恨海情天呢!吓死了!

  “非也非也,眼下不就是需要长玉道长遵从本心,做个选择吗?你可以选择继续修行,也可以选择退回红尘,日后成婚生子......”周翡站起了身,走到长玉身前,挑着眉看他,似乎也很期待长玉的选择。

  “遵从本心?”长玉喃喃的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的本心在哪呢?

  长玉深深的看了眼周翡,好似一时难以下定决心,他知道他的本心,定会惊骇世俗!而眼下还不是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机......”长玉别扭的垂下眼,很实诚的说道。

  “道长慢慢想,来日方长,眼下先吃饭吧.”周翡善意的拍了拍长玉的肩膀,以示宽慰。

  长玉心中一暖,来日方长……他还在等他?

  ——

  闻喜妹大晚上找到回春堂的时候,周翡正在跟韦应棋下棋,周翡棋艺尚可,但是对上韦应棋明显败于下风。

  韦应棋人送外号‘接不归’,最擅长打断吃,再接一手‘接不归’,最后一子通吃。

  周翡不是其对手,但也愿赌服输,谁叫她技不如人。

  “乖乖......东家要是能赢过韦大人才是稀奇了,韦大人是正经的明法科进士出身,堪称‘文曲星’下凡,岂是咱们寻常人能比的?”葛大夫坐在一旁,喝着茶观着棋局,眼见周翡又输了一局,才笑呵呵的找补道。

  还不等韦应棋开口谦虚一番,就看见一位穿着靓丽的俊俏女子慌慌张张的进了屋,神色惊悚的说道,“长玉道长,不好了......我干娘死了......”

  韦应棋一听有人死了,出于职责所在,他将棋子扔进棋斛里,急忙起了身,询问道,“何人死了?几时发生的?尸体在何处?”

  闻喜妹听见韦应棋的询问这才缓过神,冲着韦应棋福了福身,行礼道,“民女见过韦大人,就在刚刚,我去给干娘端水,发现干娘已经死了。”

  “既然发现死了,为何不先报官?”韦应棋摆出官威,气势凌然道。

  闻喜妹被惊到了,吞吞吐吐的问道,“还要……报官嘛?”

  “那是自然!律法有明,死因不明者,须得上报官府,有仵作验尸,确认死因,你干娘生前可有患病?所患何病?又是在何处医治?经治大夫又是何人?”韦应棋已经挂上了配刀,准备连夜办差。

  “啊?这么麻烦?”闻喜妹被韦应棋的一连数问,搞得莫名的心虚,她哪里知道干娘得的什么病,就不能是正正常常的老死的吗?

  韦应棋瞧着闻喜妹一副心虚的模样,心中顿生疑惑,莫不是这女子干娘的死因另有隐情吧!

  就在他还要进一步询问时,长玉从里间走了出来,他拦了拦韦应棋,替闻喜妹解释道,“韦大人有所不知,闻娘子的干娘不是人......”

  周翡和韦应棋、葛大夫三人皱着眉看向长玉,面色不悦,这人怎么开口骂人啊!不知道死者为大吗?

  长玉,“......”

  “闻娘子的干娘是一头老黄牛!”长玉叹口气。

  老黄牛?

  其余人三人看向闻喜妹,只见闻喜妹重重的点了点头。

  嗐!这事闹得......

  韦应棋面色微僵,又慢悠悠的解下了配刀。

  闻喜妹八字硬,命中妨母,所以她一直称呼自己的生母为婶娘。后来又因她生母身体日渐不好,前几日又经高人指点叫她认了一头老黄牛为干娘,化解一番。

  不曾想前几日刚认下,今日这老黄牛就死了。

  “嘶......那么邪乎嘛?”周翡给闻娘子斟了一杯茶,好奇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自打出生就厄事不断,虽不足以要命,却着实磨人心性,起先我是不信的,可你看,我都快三十了还未成婚,之前定亲的那几位未婚夫,就没一个成的,我现在也不得不信了......”闻喜妹哭笑不得,全是对命运的坦然接受。

  “那为何要认一头牛当干娘?”周翡不解。

  “那高人说我命硬,须得认干娘,出门之后遇见的第一的人或者东西,就拜他为干娘......那日正好迎面走来一头老黄牛。”闻喜妹讪讪一笑,解释道。

  这可刚认完,这老黄牛就莫名其妙的死了,闻喜妹就慌了。

  “那你出门遇见的是一块大石头呢?也能认石头为干娘?”韦应棋稀奇道。

  “不瞒大人,民女幼时确实认过一块大山石为干娘,后来天上打雷,将那块石头劈碎了......”闻喜妹提起这事也是颇难为情,她的命确实不是一般的硬。

  “嚯!那不漫山遍野全是你干娘!”葛大夫思路清奇,咂吧着嘴说第10章庖丁解牛

  拜干娘,是民间惯有的习俗。

  八字强和八字弱的都可以认干娘,还可以认干爹,这干爹干娘不仅限于人,还可以是这世间的万物。

  命中缺水的找条河流溪水人做干娘;命中缺木的就找棵大树拜做干娘,五行有缺,缺啥补啥。若是八字弱,喜印帮生的要认干娘,印为生我者,所以最喜认干娘;八字弱,财多压身,又喜比劫帮身的,可以认几位干兄弟或是干姊妹,比劫是同我者,就是指同龄人,有手足相帮,事业才能顺畅;八字强比劫重者,喜官星克杀的,可以认个干爹,官星为克我者,可以更好的约束与管教。

  定好干亲,再找个良辰吉日,带好贡品,香火,磕几个头就可以了。

  像闻喜妹这种情况的属于八字强命硬,容易克伤双亲,所以不能喊亲生父母为爹娘,还得找人看个八字认别人做干爹干娘,才可以化解命中凶煞。

  命过硬的孩子,一般的人还做不了他的干爹干娘,毕竟弄不好还真会有性命之忧,还需找世间最强大的东西,与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凶厄刚一刚。

  闻喜妹从小就是个俊俏的女孩子,虽不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但也家运昌吉,备受疼爱,但自打她出生以后,她母亲就身体不好。

  有神婆说她是童子命,命贵,一般家庭承受不住,也有神婆说她是命硬克母,须得拜个强硬的干娘,化解一番。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闻喜妹被家中的祖母和神婆子带上了山,找了一块巨大的山石认了干亲,每年还得找日子前来拜祭。

  闻喜妹也是从那日起,不能再叫自己的生母为娘亲,而是叫做婶娘。

  后来,那块山石在一个风雨之夜被天上的雷给劈碎了,神婆子说,那块山石替闻喜妹的娘亲挡了一灾。

  但也是在此后,闻喜妹命硬克母的事也就被传出去了,直到她到了说亲议亲的年纪,也无人敢上门求娶,偶有几个不知此事的人家上门求亲,最后也因为各种原因不了了之了。

  闻喜妹就这样被耽误到了三十岁,至今未成婚。

  长玉听完闻喜妹所言,微微蹙着双眉,问道,“闻娘子是在何处寻得的高人?”

  闻娘子讪讪一笑,面露难堪,心虚道,“嘿嘿......就是那位沈半仙......”

  “闻娘子不是说那是个骗子吗?怎么你还主动当冤大头?”周翡闻言一乐。

  “怎么说呢......论本事和道行,自然是长玉道长更高一筹,我也不知道那日怎么就鬼迷心窍的听了那沈半仙的忽悠......”闻喜妹面色一红,羞愤交加,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你花了多少银钱?”韦应棋问道。

  “回大人,五贯吊子......”闻喜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唉!人傻钱多哦......”葛大夫仗着年岁长,损起闻喜妹也是丝毫不嘴软。

  “贫道之前就同闻娘子说过,这人的姻缘自有定数,或早或迟,亦或是命中无缘,随缘就好,况且你也不是克伤双亲之命,令堂有疾就寻医,周大夫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你又何必病忌讳医?”长玉看了眼周翡说道。

  周翡点了点头,有病就要趁早治,最怕病忌讳医!

  “况且那老黄牛死因尚不可知,切忌入先为主。”韦应棋也跟着附和道。

  所以,当老仵作被请去闻喜妹的家中给那头老黄牛验尸的时候,多少觉得这位新上任的县尉有些不正常。他不知道在韦大人的家乡谁家死了牛,是不是还要请仵作检验一番。反正在扬州,牛死了,是不需要请仵作的,只要不是被毒死的,大概都会生火烧水,下锅开煮。

  老仵作验尸那是如庖丁解牛,但让他真的上手解牛,倒还真是难为人,但谁让人家是他的顶头上司呢,人尸也是尸,牛尸也是尸,反正都是尸体,验吧!

  这厢老仵作在给老黄牛验着尸,周翡那边正在给闻喜妹的娘亲把着脉,探其病因。

  闻喜妹的娘亲病恹恹的靠在软榻上,懒懒的伸出手,任由周翡给她把脉。

  周翡拧着眉看向闻喜妹的娘亲,又再次往下按了按三指,她低头沉思一会,又抬起头看向闻喜妹,问道,“令堂这般有多久了?”

  “许久了吧,据说是生下我之后就身子不好了......断断续续也有二十多年了,我婶娘总是说浑身无力,气喘憋闷,吃不下东西......”闻喜妹焦急道,看着神色懒懒又病恹恹的母亲,满眼心疼和内疚。

  “嗯......没什么大的问题,好生休养吧。”周翡收回了探脉的手,也没开什么药方,背着药箱就起身向外走。

  闻喜妹给她母亲盖好薄被,才着急的追了出去,走出房门,就看见周翡背着药箱立在灯火辉明的月亮门下,等着她,似有话说。

  等闻喜妹走近,只见周翡面色冷沉,语气清冷的问道,“闻娘子可信得过在下?”

  闻喜妹心中一顿,有种不好的预感。

  “令堂,没有病。”

  “周某行医多年,从未见过有一种病能叫人二十多年好不了,也死不了......”

  “除非病不在其身,而在其心,要么是装病,要么是心病......”

  “闻夫人虽然面色苍白,却气血充足,一个气血充足的人不该是整日病恹恹的,更何况病恹恹了二十年,周某行医多年,从不罔论病情,有病就是有病,没病就是没病!我想,以前那些郎中开的药方都是些安神补气血的吧,吃不吃都无事,反正吃不死人!”

  闻喜妹脑袋发胀,双耳轰鸣,她呆呆的回到了闻夫人的卧房,只见她的母亲靠在床榻上,似乎很是艰难的喘着气,虚弱道,“周大夫可有给我开方子?唉......我这老毛病了,吃什么都无用......阿喜不必心焦,不怪你!”

  “婶娘,周大夫没有开方子,说是照着之前的药方子抓药就好!”闻喜妹直直的看着闻夫人,仔细分辨着她面上所有外露的神情。

  闻夫人闻言,面上一松,说道,“我就说是老毛病了,谁来都一样,此事不必写信告诉你爹爹和你阿兄,免得叫他在外面担心。”

  这是闻夫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闻喜妹的爹爹和阿兄在泰州做生意,几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每当闻夫人这般说话时,闻喜妹总是又着急又愧疚的安抚着闻夫人,再亲自写一封家书,将闻夫人的病情一一详明,托人送去泰州。

  往往不过数日就能收到阿兄的回信,信中全是对闻夫人的关心和挂念,以及反复嘱咐闻喜妹在家好生照顾闻夫人。

  收到家书的闻夫人会把将阿兄的回信收进床头的锦盒里,好生珍藏,而这份回信能让闻夫人身子松快许多日。

  周翡的话一直在闻喜妹的耳边萦绕,她有些迟疑,心绪不宁的应了一句,“知道了,我不写信......”

  闻夫人闻言,诧异的抬起了头,一双眸子里全是惊愕,以及藏在暗中的愠怒。

  ——

  老仵作弯着腰,累的吭哧哧的,这才刨开了老黄牛的腹腔,找到了它的胃袋,再用柳叶刀轻轻划开胃袋,取一只银针扎在了上面,不消片刻,银针通体发黑。

  我的老天爷!这牛是被人毒死的!韦大人果然是料事如神,简直是狄公在世啊!

  老仵作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跑出房间,对着候在门外的韦应棋惊呼道,“大人,这牛是被毒死的!”

  韦应棋闻言,和身旁的长玉交换了下眼神,两人都在心中猜测——毒死老黄牛之人是何人?

  就在众人低头冥想之际,墙外传来了一阵响动,是踩碎花盆发出的稀碎声,有人在偷第11章都是童子

  深更半夜,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绝非良善之辈。

  韦应棋一马当先,撩开前袍,一个飞踢,跃出墙外,只见有一黑影踩在花台上,正费力的向下攀爬,许是听见墙内动静,慌忙中摔下了花台,作势要往暗巷里逃窜。

  “贼人休走!”韦应棋反应神速,他踢起脚边的石子,正中那黑影的腰眼。

  “哎呦!!!”

  只听那鬼鬼祟祟的黑影发出一声痛呼,只是这声音竟有些耳熟。

  长玉也匆匆赶来,他快步来到那黑影身前,将其牢牢的扭住,提了起来。

  “哎呦呦......轻点......疼啊!”黑影再次出声痛呼。

  长玉眸中闪过一抹诧色,惊讶道,“胡老板?!”

  韦应棋从衙役手中接过火把,往黑影身前一撩,只见胡老板那张丰润笑眯眯的圆脸在火光中,略显窘迫。

  “嘿嘿......”

  胡老板嘿嘿一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垂下了头。

  ——

  胡宅,茶厅,茶香袅袅,室内灯火辉明,几人围在茶几旁喝着茶。

  “什么?胡老板也是童子命?”

  周翡险些将手中的茶盏给砸了,她虽然不知道童子是怎么论局成格的,但也听人说过,童子命之人,面相俊秀,身形清隽,一看就是干净纯善之人。

  胡老板虽说长得不丑,勉强算得上是俊秀吧,但这丰润厚实的身形,着实与那童子命不搭啊,与其说是童子命,倒不如说是童子身,还是守身三十年的老童子。

  “嘶......周大夫不要不信,你这什么眼神?”胡老板扶着酸痛的腰靠在椅背上,撇撇嘴说道。

  “您不会也是找那沈半仙算的吧?”周翡问道。

  “周大夫也找那老神仙算过啦?”胡老板一下子来了精神,还想听些周翡的八卦。

  “老神仙?老神棍还差不多,我回春堂有药王爷坐镇,何方妖孽敢造次!况且,还有长玉道长在,我何须去旁处拜神仙?”周翡扬扬下巴,表示不屑。

  长玉闻言,双眼沉沉的看着周翡,手中还把玩着周翡那块尚未刻完的无事牌。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童子,按照那沈半仙的说法,那咱们杨柳街人人都是童子,福老板又是什么童子呢?”韦应棋不信这些怪力之谈,冷言冷语的试图点醒那胡老板。

  哪曾想胡老板执迷不悟,傲娇道,“我是文财神比干座下的敬茶童子!”

  “嘿!你还挺骄傲!”韦应棋挑挑眉,嗤笑道。

  “呵呵,那我还是药王爷座下的插花童子呢!”周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了眼长玉,又说道,“道长长得好看,你就是三清祖师爷座下的敬香童子!”

  长玉轻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高兴就好!

  韦应棋也不甘示弱,冷哼道,“我还是灵官爷座下的抱剑童子呢!”

  胡老板晓得这几位是拿话损他,他虽不服,却莫名的心虚,只得干笑一声,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

  “说说吧,你给那沈半仙多少银钱?”韦应继而问道。

  “嘿嘿,不多不多......五两银子......”

  “啧......福老板够阔气啊!”韦应棋将他刚刚记录好的口供摆在了胡老板面前,说道,“自己看看,所写无误就签字画押吧,明日本官就把那老神仙请去县衙喝茶。”

  胡老板定眼一瞧,这口供上还有闻喜妹的签字,立马焦急地问道,“大人深夜去阿喜家,所为何事?可是阿喜出事了?”

  此话一出,周翡三人不约而同的探来耐人寻味的目光,阿喜?胡老板何时与闻娘子这般熟稔了?

  嗯……?有情况!

  “嘿嘿......胡某人一时心急,口不择言,是闻娘子,闻娘子......”胡老板暗自懊恼,果然人不能心中藏事,否则言多必失,叫人抓住把柄。

  “本官还没来得及问胡老板呢,深更半夜的,胡老板为何会在闻娘子家后院外,鬼鬼祟祟的?”韦应棋想到那头被人毒死的黄牛,打算先诈一诈胡老板。

  “什么鬼鬼祟祟!我与闻娘子之间清清白白的,韦大人冤枉了我可以,可不能污蔑闻娘子!我是担忧闻娘子!”胡老板急了,殊不知,越是着急澄清,反而越是越描越黑。

  胡老板这反应,旁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心悦闻娘子已久!

  茶水喝多了,人是越发的精神,瞌睡全无,三人从胡老板家里出来,并肩而行,走在漆黑的街道上,有晚风寒星相伴,偶有几声犬吠,带着说不出来的惬意。

  “这世上真有童子一说吗?道长可否解惑一二。”周翡开口问道。

  “在命相一说中,确实有这么一个说法,但不是说童子命之人都是短命之相,而是说童子命之人的灵魂之力高于常人,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为红尘凡世所不容,通俗来讲就是心底太干净的人活不长......”长玉慢悠悠的走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满天星斗说道。

  “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适者存活,不过是人有兽性之外的道德和仁义,两者平衡,相互制约,可孩童天性纯善,分不清善恶,所以很容易夭亡,为人父母者自然不愿厄运降临,祈求自己的孩儿一生无病无灾,也是人之常情。”

  三人边走边聊,脑中的思路也越发清晰,那个沈半仙很有可能仗着这童子命的传说,拿捏人心,到处坑蒙拐骗,不知道骗了多少受害者。

  翌日一早,韦应棋就拉着穿戴整齐的小喜,去了河堤路上的早市。果然看见那沈半仙正在树荫下摆着摊,摸着一位小孩的手骨,大夸奇谈。

  “待会,你就自称是我儿子,韦小喜,听见了没?等完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韦应棋揉了揉小喜的头,一脸的慈爱。

  “嗯,晓得了,爹爹!”小喜摸着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衫,开心的不得了,韦大人真好!还带他洗了澡,吃了小笼包。

  韦应棋摇头轻笑,这小乞儿还真是蛮有灵性的。他等着沈半仙的摊子前没有了人,才拉着小喜的手走了上去。

  “老先生,劳您给我家孩子看看,这孩子老是半夜啼哭不止,又容易生病。”韦应棋将小喜往沈半仙身前一推,脸上的担忧和心疼不像是作假。

  沈半仙抬起眯成一条缝的眼,看了看小喜又看看韦应棋,摸了把胡子,呵呵道,“好说好说。”

  沈半仙双手摸向小喜的脸,又摸了摸小喜的双手,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精光,他眉眼渐低,遂抬起手掐指一算,喃喃着,“不妙!不妙!官爷拦道......”

  韦应棋没听清这老神棍说的是什么,于是耐着性子追问道,“老先生可有化解之法?”

  沈半仙抬起头,忽得嘿嘿一笑,指着韦应棋的身后说道,“你看那边!!!”

  韦应棋闻言一惊,慌忙转身看向身后。

  沈半仙趁着韦应棋转身之际,拢起地上的红布,抱着自己干活的家伙什,似一阵风般溜走了,等韦应反应过来,那老神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再寻不得半丝踪迹。

  “嘶!这老狐狸!好生狡猾!”韦应棋面色黑沉,竟被人当街耍第12章相由心生

  生了一肚子气的韦应棋,买了一包出尖馒头塞进了小喜的怀中,小喜先是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恋恋不舍的放在一旁,而后抱着那一油纸包出尖馒头,蹦蹦跳跳的走远了,路过卖糖葫芦的摊位时,还扭着脖子看了两眼。

  小喜行事自有一套章法,他年龄虽小却不贪心,只求每日填饱肚子即可,那些好看的衣衫和甜腻的零嘴并不属于一个小乞丐。

  韦应棋抱着小喜不肯收下的衣衫去了乾坤堂。

  长玉正好煮了茶,茶汤刚盛到茶碗里,就听见韦应棋懒散的说道,“我不喜吃果干,净茶就好。”

  这人还真不客气!长玉轻笑,抬手又倒了一盏什么都不放的净茶,推到韦应棋身前,说道,“韦大人请用。”

  韦应棋端起茶盏,吹开热气,抿了一小口,茶温正好,他一口气干了个精光,方觉得解渴,心中的郁闷也一扫而光。

  “那老狐狸有两把刷子,我带着小喜扮做父子去找那沈半仙,谁想那老狐狸只是摸了摸小喜的脸,打了个幌子,耍了我一通,跑了!气煞我也!”

  长玉闻言一乐,笑道,“你带着小喜去,他自然能看出端倪,小喜是孤儿,面相上日月角缺失,又怎么可能是你的儿子?那老头虽学艺不精,但也有些本事在身,莫要轻敌。”

  “有没有父母还能从面相上看出来?”韦应棋惊讶道,这看相一说不是都是江湖术士的骗术吗?

  “面由心生,自然能看出来,三岁以内的孩童不观相要观气,十二岁内外的为童子,相五官六府三停,且先观天庭,天庭饱满、日月角明亮,可断定此童家道昌隆,父慈母爱。小喜以乞讨为生,又怎么会天庭饱满,日月角明亮!”

  长玉只将最浅显的相术表皮说来,其他不愿多说,这观相一术,也是识人之术,贯通这一门术法,江湖海阔任君行。

  所谓相由心生,这不是玄学,而是从古至今有依有据的古人经验之谈。

  譬如,两腮无肉,神鬼难斗,此类人通常寡言少语,且心思缜密、城府较深。这类人总是心中盘算各种人和事,多思多疑,久之伤神伤气,从而导致此类人睡不好吃不好,木强克土又虚耗肾水,所以体型消瘦。

  再譬如,覆盆嘴,心中苦。这类人命运坎坷,且无靠山,也没有足以自力更生的本事,仰仗他人鼻息而活,心中有委屈有不平,也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整日苦闷着一张脸,久而久之,嘴角总是不自觉的向下弯。

  诸多种种的面相,皆是由人身处周围的生活环境受外物或是他人所影响,而产生的细微表情和生活习惯,久而久之呈于面上,袒露于众。

  观人于微,能知晓此人秉性,可避免祸事临头。

  “那是我草率大意了。”韦应棋呵呵一笑,今日他来找长玉喝茶也是受益良多。

  “只怕那沈半仙已有防范,韦大人还是先静观其变吧!昨夜那头牛死得也很蹊跷,是谁和闻娘子过不去?毒死牛......其目的又是为何?”长玉靠在椅背上,既是在问着韦应棋,也是在自行思考。

  “毒死那牛的人应该就是闻家之人,那头老黄牛被闻娘子接回家,精心照养,能接触到那头牛的只有闻家的人,若是外人或是盗贼,只会将牛偷走卖掉,换取银钱,而下药毒死黄牛的,只能是与闻娘子有仇恨之人所为!”韦应棋笃定道。

  “谁和闻娘子有仇恨呢?闻家上下看着挺和睦的,不像是有龌龊嫌隙之家。”长玉不太认同韦应棋的观点,下毒的人和闻娘子有仇恨,这是事实,但不一定就是闻家人。

  此事,会不会和闻娘子命硬克母的传闻有关呢?

  韦应棋也在低头苦想,可突然看见桌案上有一块刻了一半的无事牌,好奇心使然,问道,“道长这是给周大夫刻的嘛?定情之物?”

  长玉闻言,面色一红,既没否认也没承认,模棱两可的说道,“此事说来定会被世俗所不容,我起先也是拒绝的,可他说来日方长......我不能误了他,也不能骗自己,我亦心悦于他,无关性别!”

  天老爷!

  长玉道长的心意就这么水灵灵的说了出来,让韦应棋这个老光棍有些难以自处,他也是嘴欠!本来大家一起好好的都是大光棍!你说你,闲的蛋疼,非得多嘴!

  韦应棋悔时已晚,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

  不过,话又说回来,方外人士就是不拘一格,心悦一人,却不在乎这人的身份与性别!

  道长,高深啊!

  ——

  闻喜妹一大早就去了海棠添香,这间胭脂铺是她所有的心血,里面的胭脂水粉都是她按着古方自己琢磨研制的,虽煞费心血,却也是她以后生活的指望。

  天气渐热,水粉卖的不好,闻喜妹翻找古籍,又找周翡请教了药理,制作了一款紫草香膏,里面添加了白芷、薄荷,抹在肌肤上,清凉一片,最适合夏日里用。

  一罐罐紫草膏被闻喜妹摆在了柜面上最显眼的位置,她还打算做些紫草香露,但奈何紫草的味道不太适合做香露,还需添加几味佐香来调剂下香露的味道。

  就在她低头沉思之时,家中的婆子找上了门,说是家中来了客人,闻夫人叫闻喜妹回去会客。

  “嬷嬷,是何人来了?”闻喜妹关了海棠添香的门,问道。

  “是舅奶奶。”

  闻喜妹闻言,脚下一顿,脸上带着不情愿和抵触,又在下一刻闷着头往家中走去。

  要说闻喜妹最讨厌谁,那莫过于闻夫人的娘家人,好似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总是围在她身边说,若不是因为你娘亲生了你这个克母的女娃,你娘亲如何能病成这样!

  以至于后来,只要闻喜妹的娘亲身子不舒服,她总要被外祖一家拉出来说教一顿,那时闻喜妹已经改口叫她娘亲为婶娘了,她想不明白,她都拜干娘了,也不喊她娘亲了,为何还会克她?

  就像今日,她也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为何总是要装病?

  思绪乱飞,闻喜妹扭着帕子走进了闻夫人的房间。

  “婶娘,舅妈......”闻喜妹蹲身行礼。

  闻喜妹的舅妈姓吴,江东人家,小门小户出身,没识几个字,却一身烂讲究,她没让闻喜妹起身,而是尖着嗓子说教道,“你婶娘病了,你还整日往外跑,为何不在跟前侍疾?又为何不抓药熬药?也不给你哥哥去信!你读书写字多年,旁的没学会,忤逆不孝倒是学挺快!早知当年就把你这克母的孽障掐死在水盆里!”

  吴舅妈骂得难听,但闻喜妹早已听得麻木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忙认错、祈求宽容,而是径直起身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竟在自己母亲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幸灾乐祸——那是闻夫人还未来得及掩饰的神情。

  可笑!闻喜妹竟还妄想她的母亲能替她辩驳一二,可今日看来,冤枉她的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

  “舅妈是怎么知道我婶娘病了?”闻喜妹不答反问。

  “自然是你母亲身边的嬷嬷上门来告诉我的!说你婶娘病了,你不在家!”吴舅妈没好气的说道。

  “呵!”

  闻喜妹低头冷笑,每次外祖家来人,应该都是她母亲派人送去的信,然后闹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会统一口径,说教于她,等她哭着道歉哭着赔罪,才肯罢休。

  而她的母亲只会可怜巴巴的坐在一旁,掉着泪!等着旁人都围上去心疼宽慰她一番。

  每每如此,让人生厌!

  闻喜妹冷眼扫向站在她母亲身后的婆子,那婆子心虚的低下了头。

  时到今日,闻喜妹总算明白了一些事,她从前看不透是因为她太傻,傻到辨不清人心,即便是亲生的母女又如何?

  闻喜妹眼神冷然,看向端坐在首位的闻夫人,讥讽道,“婶娘,您真得生病了第13章女儿之身

  周翡穿着一身短打的蓖麻衣衫在院子里翻晒着金银花和鱼腥草。

  金银花去心火,清热解毒,是治疗热伤风的良药。鱼腥草,通淋利尿,消肿排脓,也是妇科常用药。这两样草药到了夏季最是实用,也是用的最多的,多备些,以备不时之需。

  她忙的满头大汗,身前的衣襟也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葛大夫端来一壶凉茶,给她倒了一碗递了过去,心疼道,“这些力气活你叫长玉后生来干吧,作何为难自己?还真把自己当成男子了!你瞧瞧,这才刚入夏,脸上的皮子都糙成啥样了......”

  “以前不都是咱们爷俩自己做吗?长玉道长有朝一日总会离开扬州的,到那时,你我老小指望谁?”周翡灌下一大口凉茶,不以为意道。

  “长玉后生离开扬州,我看未必,倒是你,这男儿身能装几时?莫要再像前年那般被人从青州赶出来......”葛大夫接过周翡手中的空碗又给她续了一碗。

  周翡叹气,无奈道,“能装几时是几时!大不了再换一个地方呗......”

  “东家也不嫌累,这么多年了,心气还没过......真不打算回苏州了?”

  周翡手中一顿,耷拉着眼皮,闷声道,“不回!咱们爷俩就死在外边!”

  葛大夫闻言,扬手敲起一个暴栗,周翡这次没有躲,但葛大夫的手也没有落下,而是幽幽的叹口气,“那东家得给老头子我找个风水宝地埋了。”

  周翡没有接话,依旧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计,葛大夫没有再劝。每年这几日,周翡都是如此,非得没活找活干,把自己累趴下才肯罢休。

  葛大夫知道,东家是心里苦!心中疙瘩始终解不开……有哪个小娘子愿意整日穿着男装做男子呢?

  心里有苦的周翡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又将药柜上的药材名全部重新描了一遍,金色的墨汁弄得她满身都是,就在她还想要拿起石碾子碾药时,被葛大夫轰回了后院。

  “洗澡去!”葛大夫吹胡子瞪眼的,真想把她敲晕了扔回后院。

  周翡嘟嘟嘴,极不情愿的回了后院,她泡了个澡,洗去一身汗渍,才穿着松垮垮的里衣,懒懒的躺在床上,累到不省人事,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长玉窝在乾坤堂里,继续刻着手中的无事牌,他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每一刻刀都像是他无法言表的深情。

  经过数日的深思熟虑和殊死挣扎,他决定同周翡开诚布公。他亦心悦于他,若这段感情不被世俗所容,他愿意随他隐姓埋名,浪迹江湖,或是隐世而居,纵情山水,不再理会外面的是是非非。

  最后一刀落成,长玉吹开零碎的木屑,单手摩挲着这块无事牌,心中一暖。

  长玉自小长在山野道观之中,对情情爱爱之事向来迟钝,这不怪他,凡入道门者,大多都是六亲缘浅之人,亦或是命中寡宿,到最后皆是老来孤寂。

  他如今想明白了,来日方长有太多变数,恐留遗憾。他要及时行乐,余生相伴!

  他觉得此事是个颇为重要的事,应当好生准备一番,他特意换了套衣衫,又熏了香,才揣着那块无事牌去了回春堂。

  葛大夫趴在前堂的柜台上打着盹,长玉没有叫醒他,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夏日午阳正浓烈,晒得人直打瞌睡,周翡定是躲在屋里午睡,他一向散漫,长玉无奈一笑,嘴角噙着宠溺。

  进了屋,只见周翡的房门紧闭,长玉伸手敲了敲门,老半晌也没听见里面有声音,估计是睡熟了,长玉心中有些失落,刚想转身离去,又看了眼手中的无事牌,决定还是先放在他床头吧,反正大家都是男子,也没什好避嫌的。

  长玉叹口气,推门而入,房中还有周翡沐浴后留下的澡豆的香气,是松柏味的,清香自然。

  那人穿着一身玉色的单衣,侧身躺在床榻上,连个毯子都没盖,哎!真是让人操心!

  长玉摇头失笑,轻手轻脚来到床边,拎起薄毯搭在周翡的腰身上,附身的一瞬间,长玉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周翡胸前的衣襟微敞,能隐约看见一条莹白柔软的沟壑,长玉鬼使神差的伸手掀开了那条薄毯,周翡玲珑有致的的身形就这么一览无余的呈现在他眼前。

  长玉虽没见过女子的身体,但是他见过自己的身体啊,他是个实打实男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上身,更加肯定了,他与周翡是不同的!

  周翡......不是男的?!

  长玉被自己脑中的想法吓了一跳,手中的无事牌从手中滑落,掉在床前的脚踏上,发出震耳的声响。

  周翡睡得正酣,被震耳的摔落声惊醒了,她睁开眼就看见一脸惊诧的长玉站在她的床前,双眼正直勾勾的瞄上她的衣襟。

  周翡低头一看,心中暗恼,妈蛋!忘了穿裹胸!

  她迅速将身上的毯子裹在身前,试图找些理由搪塞过去,反正眼前这人是个傻的,好忽悠。

  可长玉比她更快一步,他趁周翡失神之际,伸手拔掉了周翡头上的那根乌木发簪。

  那头浓密黑亮的青丝如瀑般散了下来!

  她脸上的肌肤虽被她刻意弄得粗糙,但青丝散开,女儿家独有的模样怎么也遮盖不住。

  周翡心惊!吾命休矣!

  周大夫竟是女儿之身!

  长玉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是悲是喜,他手足无措,心中又难以接受,只能连连后退,转身夺门而逃。

  周翡看着转身逃跑的长玉,手脚的反应快于脑子,她赤着脚跳下床,三两步就追了上来,扯着长玉的腰带就将他拽了回来。

  长玉本就心慌意乱,他身形不稳,摔在了周翡的床上,不等他起身,周翡欺身而上,压在了他身上,就像那日在乾坤堂一般。

  长玉作势要抓住周翡的手脚,可转念一想,她现在是女子,他不能动手,一双无处安放的大手只能牢牢的抓着身下的被褥。

  “你不能告密!”周翡牟足劲压在长玉身上,恶狠狠的威胁道。

  长玉脸色微红,闭着眼不敢看周翡,更不敢触碰她。

  然而,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很有可能自作多情了!周翡之前只是在与他恶作剧!她对他没有那种心思!

  长玉苦笑,心中是难以言表的酸胀。

  “听见没有!你敢告密,我就下药,毒哑了你!”周翡不当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像极了荒林中的山鬼,他二人之前的那点子情谊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不值一提。

  长玉心中的那点酸涩旖旎荡然无存。

  “说话!”周翡抓着长玉衣襟,逼迫他妥协于淫威之下。

  长玉一时间百感交加,酸涩、懊恼、失望、悔恨,混在一起,最后酿成了最无用的愤怒。他睁开眼,直勾勾的看着骑在他身上的周翡,眼中似有烈火灼烧。

  周翡被长玉的眼神烫到了,一时失神,就被突然发力的长玉反客为主,压在了身下。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相互萦绕着,气氛有些旖旎,更有些危险。

  周翡的手腕被长玉紧紧的扣着,这人的眼神太吓人,更像是会吃人,周翡好汉不吃眼前亏,语气软了又软,说道,“你压我头发了.....第14章怒闯情关

  长玉心中不知名的怒火在周翡的轻声细语中,消散的无影无踪,有些话萦绕在唇齿间,竟不知如何说出口,是该怨她?还是该怪自己?

  他双眼沉沉,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地幽怨的看着周翡,好似周翡是个负心汉一样。

  “道长打算用强吗?”周翡挣不开长玉的钳制,冷脸质问着,其实她不是挣不开长玉的钳制,太极拳中的缠丝手就可以很轻松的化解任何桎梏,但是她此刻有些心虚,做了亏心事再先动手未免太不讲武德。

  用强?长玉闻言一愣,什么用强?怎么叫用强?

  周翡被长玉眼中的懵懂惊到了,这厮......他不懂!他竟然不懂?!

  苍天啊!造孽啊!她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纯情傻道士?!

  怪不得他师父要将他赶下山,怕不是在山上待傻了吧!

  “你先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周翡打算换个套路,以柔克刚。

  长玉这才意识自己的行为越矩了,他慌忙松开周翡,狼狈的退开,眼中有伤色,又将掉在地上的无事牌捡起来放在了桌子上,磕磕巴巴的说道,“那......我......贫道.....我不会......不会告诉旁人的......”

  说罢,他眼神躲闪,垂下头慌忙逃走,慌不择路中撞上了刚睡醒从前堂走出来的葛大夫,长玉一脸惨白,慌慌张张行了个礼,就跑了出去。

  葛大夫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只看见长玉的衣角消失在回春堂门外。

  “这后生,脸色那么白......大白天见鬼了!道士还怕鬼啊?”葛大夫进了正房,大声调侃着,等他路过周翡的房门时,被卧房里一脸铁青,披头散发的周翡吓了一跳。

  “嚯!!可不就是见了鬼嘛!”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就叫长玉后生撞破了东家的女儿身了呢?这该如何是好?

  周翡气极,伸手扯掉床架上的桃木勾,青色的床幔就散了下来,将一脸焦急的葛大夫隔绝在视线之外。

  “东家唉!别闹脾气了,趁着还没东窗事发,赶紧收拾金银细软逃出城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葛大夫急得直转圈,他一拍大腿,猛然醒悟,“对!先关了回春堂的门!”

  葛大夫倒腾着小短腿,跑出屋子,刚走到院子里,就被已经穿戴整齐的周翡从后面叫住了,“老头儿回来吧,不用跑,他不会告诉旁人的......”

  葛大夫停住了脚步,看着边走边绾发的周翡,质疑道,“东家确定?”

  “嗯!那傻子不敢!”周翡笃定道。

  若她没猜错,日后这几天,那厮绝对不敢再出现在她面前。

  仓皇回到乾坤堂的长玉将房门紧闭反锁,心跳如雷,手脚发软。

  好消息是周大夫是位女子,男子心悦女子,女子心悦男子,是天经地义,他对她的那点心思就算不上违背天理了。

  坏消息是周大夫是位女子,男子心悦一位女子,就该主动承担男子该承担的责任,爱她,护她。可他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道士,还是个没度牒的野道士,他有什么资格心悦人家周大夫。

  心底涌上一股悲凉,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的无力感……

  长玉枯坐在床榻上,心中、脑中,都在做着无尽的挣扎。从前在山上师父和师兄们就常说,这世间唯有情关难过,躲不掉,避不开,是福亦是祸,孽缘亦是缘,苦果也是果,若历情劫身不灭,方心死道生!

  可周大夫的心意是什么呢?长玉琢磨不透。

  管他是什么缘,亦管他是什么果,这个情关他闯定了!是苦是甜他照单全收!是福是祸他亦不为所惧!

  长玉合着衣躺在床榻上,翻身睡下,辗转反侧良久,才恍然入梦,梦中一片杂乱,带着潮湿青涩而又隐晦的悸动,周翡与他同榻而眠,两人的身体在慢慢靠近,周翡的柔软,他触手可及,就在快有下一步进展时,长玉突然从那旖旎潮湿的梦中醒来。

  梦中那过于旖旎,可以说是有些糜烂淫欲的画面,叫长玉暗生懊悔,他怎么能如此龌龊,亵渎了周翡呢!

  他嘴上念着‘罚罪’,又狼狈的坐起身,弓着身,背了几遍《太上老君常说清净经》才将身体的异样压了下去。

  “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长玉缓缓舒了一口气,他刚才生了淫邪之念,对男女之事也算有些了体会,脑中突然蹦出了周翡说的话——‘道长打算用强吗?’

  长玉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这么个意思!不是......话说周翡怎么这么懂?她怎么这么懂!

  此时的长玉睡意全无,反观周翡,那是风轻云淡,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势,该吃吃,该睡睡!反正事情已被撞破了,那就破罐子破摔吧,也省得她整日在长玉面前装模做样。

  开公布诚,相安无事。

  ——

  海棠添香已经连着好几日没开门营业了,胡老板徘徊海棠添香的门口,神色有些焦急,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胡老板不顾夏日的灼热,来回跑了好几个闻喜妹常去的茶馆、食肆甚至是香料铺子,打听闻喜妹的消息。与闻喜妹相熟的人,都声称最近几日没见过闻喜妹,就连她在香料铺子里定好几味香料都没来取。

  闻喜妹喜欢捣鼓些水粉胭脂香料什么的,只要是香料铺子一有新货,她准是第一个到店的,她自己定下的香料都不来取,着实不是闻喜妹一贯的做事风格。

  此事蹊跷,但胡老板没有充足的理由和线索去报官。

  胡老板阴着脸,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闻喜妹的家门口,忽有良计涌上心头,胡老板眼神一转,拾阶而上拍响了闻家的大门。

  “开门!开门!闻娘子在不在?”胡老板将门板敲得震天响,扯着嗓子大声喊着,以确保闻喜妹在家中能听出他的声音来。

  胡老板拍了半天门,嗓子都喊冒烟了,才从闻家喊出来一个老婆子,那老婆没有打开门,而是将两扇大门拉出一条缝,隔着门缝看向胡老板,警惕的问道,“何人敲门?找我家娘子何事?”

  嘿!门缝里瞧人!这恶仆,好生无礼!

  胡老板气归气,但还是先紧着要紧的事问道,“鄙人姓胡,是胡氏商会的,你家娘子的胭脂铺就是赁的鄙人的门市,这眼下就要交下半年的租子钱了,你家娘子好几日没在店中,胡某找不到人收租子,只能找上门来......”

  其实,闻喜妹早就交过租子钱了,胡老板故意这般说的,也刻意摆出胡氏商会的身份,就是想让这婆子开门将他迎进去。

  “胡老板啊,敢问租金多少?”守门的婆子并没有开门,而是张口问了租金。

  “一季二十两银子,还有两季未交,不零不整一共四十两银子。”胡老板面色不悦,说道。

  “胡老板请稍候。”

  婆子听到钱数,就砰的一声将门板合上了,门板上震落的灰,呛了胡老板一脸。

  “嘿!这刁奴!”胡老板啐了一口痰,怒骂道。

  没过一会,那婆子去而又返,这次倒是打开了大门,但是依旧没有请胡老板进去,而是将手中的荷包递给了胡老板,说道,“这是租金,我家太太说了,收据等娘子的婚事办完,劳烦胡老板再送去铺子里吧,眼下家中忙着娘子的婚事,顾不上您......”

  闻娘子的婚事?!

  婆子的话响在胡老板的耳边,却犹如一道闷雷炸在心头!

  闻喜妹要成亲了!

  胡老板心中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溜走。他握着荷包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走出巷子口时,才恍然回神。

  闻家夫人给了他租金,说明她不知道闻喜妹已经付过租金了!她既不知道也没有过问!她也没有告知闻喜妹有人来过!

  不对!这不正第15章郎缠烈女

  如周翡所料,长玉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趟城外帮人办事,实则是躲了出去。

  头一晚还信誓旦旦要闯情关、顺天意、承因果的长玉,在第二日看见周翡那过于风轻云淡的眼神,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到了嘴边的,‘我心悦与你’变成了,“我出去一趟......”

  “嗯,早去早回啊!”周翡冲着长玉微微一笑,而后低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什么意思?她叫他早去早回!

  再往深了想,她这是在担心他的安危吗?

  长玉闲来无事只能在城中瞎转悠。

  郑月婵在织月楼,眼看着长玉已经围着织月楼转了好几圈了,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受了情伤。

  “道长,快别游神了!”郑月婵喊出了声。

  “郑娘子安好。”长玉回过神来,站在街角冲着二楼上的郑月婵执礼问好。

  “还请道长上来一叙,喝盏茶。”

  要是换做以前,长玉是不会轻易上门做客的,但今日他确实是无处可去,只能应下郑娘子的邀约。

  长玉进了织月楼,上了二层,就看见郑娘子坐在圆桌前在煮茶。

  “长玉道长快请坐。”郑月婵双眼弯弯,热情道。

  “多谢娘子。”长玉又行了一礼,才坐在了郑月婵的对面,模样谦卑且疏离。

  郑月婵虚长他几岁,又成过婚,是过来人,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这长玉道长多半是和周大夫闹脾气,偏这人傻笨,不知道怎么哄女儿家开心。

  “道长不忙啊?”郑月婵给长玉斟好了茶,笑问道。

  “啊!不忙......”长玉微微起身,双手接过郑娘子送过来的茶,心不在焉的回道。

  “周大夫也不忙吗?”郑月婵又问。

  “她.....她忙吧......”长玉抿了口茶,有些心虚。

  “怎么没见道长去帮忙呢?”郑月婵一句话一个坑,就将长玉套了进去。

  “贫道......贫道也有其他事......”

  “道长不是不忙吗?我看你都转悠好几圈了!是和周大夫吵架了?”郑月婵捏着手中丝帕捂嘴一笑,直接打断了长玉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

  长玉被郑月婵搞得好生不自在,他面色羞怯,只能赶紧端起茶盏仰头喝茶,遮住自己微红的双颊,可惜那愈渐通红的耳尖却是已经出卖了他。

  “这男欢女爱,讲究你情我愿,道长既然有心,为何不大胆向前跨一步,焉知不是惊喜呢?”郑月婵不好点透周翡是女儿身的事实,可她不知长玉已经撞破此事了。

  “惊喜?!”长玉一愣,回想起昨日,确实是又惊又喜的。

  “俗话说了,男追女隔座山......呸,不是,是好女也怕烈郎缠......也不是!瞧我,总想给道长出主意,但总是说不到点子上,呵呵,道长别介意啊!”郑月婵一时心急口误,差点泄露了天大的秘密,只能及时止住话题,心虚的拍着自己的胸脯,压压惊。

  “烈女怕缠郎?”长玉脑中灵光一现,貌似找到了秘法。

  “怎么个缠法?”长玉听进去了,继而抬手给郑月婵续了一盏茶,诚心请教。

  “这个‘缠’字有自有妙意,道长不知,这男人缠人的手段太猛或是太粗鲁,那就是耍流氓,反而适得其反,但是这手段太慢太柔,又会错失先机,所以如何缠法还得看对方与你相处时的态度,主打一个随机应变!”郑月婵来了精神,恨不得将自己从话本子里看到的那些男痴女恨统统讲来。

  “请娘子言明!”长玉听得仔细,恨不能拿来纸笔一一抄默上。

  “就比如,今早道长出门时,周大夫同你说了什么吗?”

  长玉眸中一亮,脱口而出,“她叫我早去早回!”

  郑月婵已有对策,胸有成竹的说道,“这就对了!周大夫是最心软的,但她要面子,她已然给了你台阶下,道长这时只需乘胜追击,大胆向前跨上一步,把周大夫按到墙角......”

  “按到墙角?然后呢?”长玉双眉一蹙,问道。

  “还有什么然后!然后你就该......该该该......该亲就亲呗......”郑月婵也是老脸一红,扇着手中的丝帕恨铁不成钢道。

  “啊?!这可万万使不得!此举过于无礼,她会打人的!”长玉一想到昨天周翡扬言要毒哑他的凶狠模样,至今还心有余悸。

  “瞻前顾后不成事,即便是挨了打,道长也是赚得,一顿不轻不重的打,换来一亲芳泽,不亏!”郑月婵翻了个白眼,这人真实诚,不会亲之前先问一下,然后再趁着周大夫震惊之际猛亲上去!

  唉!教都教不会!

  “当真?”长玉有些犹豫。

  “当真!”郑月婵把握十足。

  就在长玉还在犹豫之际,就听郑月婵又说道,“先前道长绕去另一条街时,那李家的纨绔去了回春堂,话说那李家公子是出了名的断袖,最喜长得清秀的男子,周大夫危矣!”

  长玉闻言一惊,暗道不妙,立刻拔腿离去,都没来得及同郑月婵告辞。

  郑月婵从身旁的窗子看下去,只见长玉道长的身影如破空之羽,瞬间消失在街角,她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发干的嗓子,从袖中掏出了一本香艳的话本子继续看了下去。

  ——

  周翡看着举止轻浮,一脸淫邪之相的李公子,心中不屑,待会定要给这李公子一点颜色瞧瞧。

  敢惹她?还真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今日就让他开开眼。

  “小周大夫,我浑身都不得劲,看不见你,就睡不踏实,也吃不下东西,可是得了相思之病?这相思之病,周大夫可能医得了?”李公子恨不得两只眼睛长在周翡身上,油腔滑调的调戏着。

  葛大夫看不过去,又要摸出双刀,替天行道,却被周翡拦下了。

  周翡柔声道,“能治!好治得很!李公子要不要试试啊,一次见效!”

  “当真?周大夫可不要骗我啊!”李公子还以为奸计得逞了,笑得愈加淫邪。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周翡从药箱里摸出了一根足有三寸之长的银针,对着他阴森森的笑着。

  “淫邪入体,不利神识,所以才会寝食难安,只需一针,内外透关,即可疏通经络,调和气血,镇定安神......”

  周翡这些医术用词李公子听不懂,但他在周翡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杀气,后背顿生寒气,冷汗直流。

  “我......我好了!”李公子露了怯,咽了咽口水向后退了退。

  “李公子,病忌讳医可不好哦!”

  周翡不给后退的他机会,一个冲步上前,使出缠丝手扭住李公子手腕,向身前一拽,点住他的神门穴,又快速地将那根三寸长的银针从李公子手腕上的外关穴直直的穿过手腕,扎透内关穴。

  “啊!!!”李公子发出一声惨叫,额间冷汗直流。

  “啧!这一针扎得漂亮,快狠准!外关透内关,一针透两穴,妙啊!”葛大夫抱着双臂笑赞道。

  “李公子,好受点了吗?相思之病可解?若还是不解,另一只手腕再来这么一针,方可针到病除!”周翡脸上挂着全是对患者最真挚的关怀之情,只是过于温和的声音在李公子听来,更像是恶鬼低语。

  李公子连忙点头应是,掏了银钱,就夺门而出,不曾想迎面撞上一人,紧接着就是两声惨叫——

  “啊!啊!!!”

  他的胳膊被人掰折了,下一刻又被人接好了,李公子两眼一黑,疼晕了。

  周翡循声看向行凶者长玉,又看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李公子,直呼造孽!她快步走向一旁的矮巷,冲愣在一旁的长玉勾了勾手,“道长过来......”

  长玉此刻脑中全是郑月婵嘱咐他的话,按到墙角,一亲芳泽......按到墙角......一亲芳泽......

  长玉舔了舔发干的嘴角,迈着微微颤抖的双腿,走了过第16章错失先机

  还是之前的那个春日里开满春花的矮巷里,周翡靠在墙上,嘴里噙着笑看向长玉,在长玉看来,周翡比那春日里满树的英芬好看多了。

  长玉同手同脚的走了过去,低着头站在周翡身前,听候发落。

  “你在我药堂门口把我病患的手给打折了,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周翡眼中愠怒,她刚才瞧得明白,这厮是下了狠手,但好在收住了力,否则那李公子就不只是骨折这么简单了,这人看着温润乖巧,实则一身杀人技,真动起手来也是心狠手辣的,他能掰折了李公子的手臂,自然也能掰断了李公子的脖子。

  “我又给他接上了......”长玉委屈道。

  “嘶!你还有理?”周翡气炸。

  周翡看着长玉委屈巴巴的眼神,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放,她暗中调息压了压火气,好言好语解释道,“药堂门前不可伤人,这是规矩,若是有人存心报复,你我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我开药堂是救死扶伤,广积善德,你在药堂门前行凶,会影响到回春堂的声誉的......”

  周翡语重心长的说了一长串,然而长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周翡上下翻动红唇,脑子里盘算着究竟要何时亲上去?

  长玉的眼神忽明忽暗,周翡误以为这厮是在心中反省过错。算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能逼的太紧,慢慢改吧,于是又言真意切的开解道,“你初入江湖涉世未深,不懂人心险恶,这不怪你,但你日后处事得多做顾忌,何必要当街揍他,平白让旁人寻住了把柄,你要暗中跟着他,将他拐到无人的暗巷里再打!打完就跑......笨呐!”

  一句嗔怪的‘笨呐’,像是一道春雷炸在长玉的心头,叫他灵魂出窍,头重脚轻,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只觉得喉咙发紧,双脚不自觉的向前挪了又挪,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泛着水润的春光。

  周翡说教完,一抬头就对上了春心荡漾的长玉,她向后退了退,后背贴到了凉丝丝的墙壁上,长玉的手臂就撑在她的身旁,截住了她的退路。

  “你......?”周翡的声音有些发颤。

  长玉猛地欺身而上,眼中带着势在必得,他来势汹汹,却又在半道露了怯,硬生生停了下来,眼神躲闪,沙哑道,“我......”

  长玉突来的深情之色,叫周翡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饶是她多年行医治病,见惯了男男女女,自诩是个无情道,此时也不禁两颊漫上了红晕,叫人面上一烫,好生羞怯!

  长玉看着面颊红透的周翡,心中暗喜,他深得郑娘子的真传,乘胜追击道,“我可以亲你吗?”

  周翡,“......”

  嘶!这事还用问吗?他该问吗?难道不该是直接亲上来吗?他这么一问,该如何回答?明明可以的事,也只能说不行了......

  “不行!!!”周翡负气回绝。

  躲在另一面墙头上看热闹的葛大夫,咬牙暗恨,这后生忒傻,你问东家作何?你问了还能亲上了?合该直接亲上去啊!!!

  唉,忒傻!这孩子没得救了!葛大夫恨铁不成钢,又愤愤的爬下了墙头。

  朽木不可雕也!

  长玉眼中的期待瞬间化为失落和受伤,就在他也不知所措之时,就又听见周翡揶揄道,“这种事还要问吗?难道不该主动点,你问我,那就是不行,不问我,亲就亲喽......”

  周翡语气稀松还带着女儿家独有娇嗔,这轻飘飘的语气却像是夏风带着清凉之意,吹进人的心怀之中。夏日骄阳透过稀碎的繁枝绿叶,斑驳在两人的衣衫上,衣袂随轻风翻飞,人影随树荫轻摇,晃在人的心头。

  长玉闻言,面色一喜,眼中带着炙热,他揽着周翡的腰身,附身低头亲了下去,急促的喘息声在唇间缠绕,四片滚热的唇瓣慢慢靠近,就在他得偿所愿之时,忽觉手背上一针刺痛,紧接着是一阵麻痹之感袭遍全身。

  长玉身子不能动,只见近在咫尺的周翡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他眼角的余光一扫,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背的虎口处扎着一根银针。

  “叫道长知道,什么叫错失先机,功亏一篑!”周翡双手负后,从长玉的手臂下钻了出来,她哼着小曲,悠哉悠哉的走开了,像是心情极好。

  “可以拔针了......以后就跟着周大夫混,周大夫带你吃香喝辣的!”

  周翡的声音在拐弯处传来,语气里全是洋洋得意。

  长玉叹了一口气,拔掉了手背上的银针,他摸了摸自己的唇角,摇头失笑,虽没能一亲芳泽,但也尽在咫尺之间,不亏!

  ——

  胡老板打听了许久也没打听出来闻喜妹说得婆家是哪里的,他无奈之中,只能揣着礼金登了钱婆子家的门。

  胡老板将礼金和自己的庚帖撂在桌子上,直接说明来意,“钱婆婆,胡某人心仪闻家妹子已久,今日登门就是想托钱婆婆去趟闻家,帮胡某人保媒。”

  钱婆子自打上次牵扯到麻婆子杀人配冥婚一案后,就不敢再碰说亲保媒之事,她想起麻婆子杀人之事,至今还心有余悸。

  她虽不再干这说媒的行当了,可依旧与之前的老姐妹们时常喝茶小聚,若她没记错的话,那闻喜妹已经说好了亲事,月中就要出门子了呀!

  “胡老板前来相托是看得起我钱婆子,但叫胡老板失望了,婆子我金盆洗手不干这行了......我也爱莫能助,不过胡老板这性子也太慢了,晚了一步,那闻家娘子已经说好亲事了。”钱婆子看在街坊邻居的面上,与胡老板交了实底,别叫人白跑一趟。

  胡老板佯装震惊,而后又是伤心欲绝,最后不甘心的问道,“求钱婆婆告知胡某,闻娘子说给谁家了?”

  钱婆子瞧着胡老板的伤心不似作假,心中一软,宽慰了几句,“两家定礼都已过了,胡老板还打听这个作何?总不能上门抢亲吧!”

  “求钱婆婆告知一二,也叫胡某死心!”胡老板收起了庚帖,只将那两锭大银铤往钱婆子身前推了一推。

  钱婆子瞧着闪闪发光的银锭子,一脸贪婪之色,眼看双手就要摸了上那银锭子,却又硬生生停在了半道,为难道,“胡老板还是收回去吧,钱婆子我不做坏人姻缘缺德事!”

  说罢,钱婆子才万分不舍的从那银锭子上挪开了眼神。

  胡老板闻言一惊,嘿!这老婆子从前做的缺德事还少啊?现在倒是演上高风亮节了!

  “钱婆婆,实不相瞒,我与阿喜是两情相悦的,奈何闻家夫人不愿意,说我俩八字不合,说我命硬伤妻,怕阿喜嫁给我会有性命之忧......”胡老板眼睛一转,胡言乱语信口拈来,他就不信诈不出来实情。

  “胡说!胡老板命中富贵,妻财和美,何人胡编乱造!再说,那闻夫人给闻喜妹说得亲事就是城东那家纸匠铺的老鳏夫,胡老板就是再克妻还能克过他?他都克死了三任了……”

  “也不知道闻夫人是作何想的……说是闻喜妹八字太硬又是花姑子,寻常人克不住,必须配鳏寡孤独,才能逃过一劫,她都能嫁给那纸匠为何不能嫁给胡老板?闻夫人魔怔了不成?”

  钱婆子嘴贫心眼浅,藏不住事,稍微用计一诈,就什么都说了,她也想不明白,同样是命硬克妻,闻夫人为何不选胡老板做女婿,非得选那老纸匠啊?但凡是个人都会选胡老板的呀!况且,这事还用选吗?

  胡老板听到钱婆子说闻夫人要将闻喜妹嫁给一个老纸匠,还是鳏夫,眼中溢满了寒气。这哪里是嫁闺女?这不是硬生生将闻喜妹往火坑里推吗!这是亲娘能做出来的事?!

  胡老板谢过钱婆子,阴着脸离开了。钱婆子看着茶几上那两块沉甸甸的银锭子,心中忐忑不安,她不会是又闯祸了吧?

  天娘舅姥爷啊!这次她可真的什么都没做第17章失踪疑云

  胡老板从钱婆子家出来,阴着脸拐道去了城东,他满腹火气,想要找那老鳏夫打一架,但见那老鳏夫一脸阴狠,手起刀落,竟将一根碗口粗的竹子劈成了两半,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胡老板心惊,顿时矮了半分气势,他缩在巷子里,伸着头去看那纸扎铺,那老纸匠约莫有四十岁了,满脸黑褶,尖嘴猴腮,一副苦相,饶是他不懂相面,也知道这三角眼、塌鼻梁的人不好惹。

  胡老板看在眼里,悔在心中,又怪自己没本事。一想到闻喜妹要嫁给这种货色,只恨不得一把火烧了纸扎铺,这老纸匠也是心黑,自己本就是干这阴间死人的营生,又克死三任妻子,作何还要再祸害其他无辜的娘子!

  “这人面相孤寡,不是个全福之人,你看那命宫低陷,说明他早年丧父丧母,又观夫妻宫凹陷,定是姻缘不顺,不得妻财,再看子女宫有伤,定是命中无子,即便是侥幸第一血脉,也是注定夭亡......可怜之人啊!”有人站在胡老板身后,看着那个黑瘦的纸匠幽幽出声,还带着怜悯之情。

  “可不就是吗!好命之人谁能干这‘七门荣’的行当,他们常年做死人营生,沾了不少阴邪,不吉利的!”胡老板扒着墙角,也没回头,顺嘴回了一句。

  “是了是了......所以,闻夫人将闻喜妹嫁给这老纸匠,你看不过眼,咽不下这口气?”身后的人接着问道。

  一提到闻喜妹那狠心的亲娘,胡老板就一肚子火气,他活了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真没见过有如此狠心的亲娘,谁能狠心将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一个下九流的老鳏夫?怕不是个黑了心的后娘吧!

  “那闻夫人不做人事,糟践自己的亲生闺女,她还是个人吗?我只恨自己无能,若我有权有势,定把那黑心老妪婆抓进大狱!定要……”胡老板义愤填膺的说道,他转过身看向来人,发现同他说话的竟是韦大人,胡老板嘿嘿一笑,立马改了口,圆滑的奉承道,“韦大人不忙啊?在巡街?您还会看相啊?”

  “本官不会,临来之时同长玉道长学了些皮毛。”韦应棋身后还站着两排身强马壮的衙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盯着胡老板。

  胡老板被盯的浑身发毛,忙在心中盘算着近两年自己做的买卖,没发现有违法乱纪和缺斤少两之事,税银也交的齐全啊!百姓遇见官儿,有理也矮三分,他心虚道,“韦大人可是要去公干?去抓人啊?”

  韦应棋挑挑眉,轻笑,伸手拍了拍胡老板的肩膀,问道,“胡老板刚才说若是有权有势就把闻夫人抓进大狱里......那若是无权无势,你该怎么助闻娘子脱困呢?”

  胡老板被韦应棋拍了一下,双腿直打哆嗦,但在韦应棋看来,这人就是不打自招,心中有鬼。

  “我肯定要将阿喜藏起来,等过了风头再把她娶回家!”胡老板倒也实诚,他没说谎,他目前是找不到闻喜妹,心有余而力不足,若他能找到闻喜妹,说什么也得将她藏起来,免得闻家夫人再祸害她。

  “嗯!那走吧......咱们去县衙里喝喝茶吧!”韦应棋挥手示意,有两名魁梧的配刀衙役立马上前,就将胡老板架了起来。

  韦应棋还真是来抓人的,不过抓的就是胡老板。

  胡老板吓得一脸惨白,但更多的还是诧异,他是良籍,本本分分的小商人,抓他做什么!

  “冤枉啊!大人!”

  胡老板以前爱看热闹,每次看见官府抓人,被抓的人都只会‘冤枉啊’,他还冷嘲热讽那些人怎么只会喊冤枉,旁的不会说啊?今日轮到自己,才发现喊冤枉是出于人的本能,你想说其他的也说不出来。

  “别喊别喊,冤不冤枉的,到了县衙一审就知,闻喜妹的家人来告状,说是闻喜妹失踪了,闻夫人怀疑闻喜妹的失踪与胡老板有关......本官没有真凭实据是不会随意抓人的,可刚刚胡老板自己就承认了呢!”韦应棋看着不明所以的胡老板解释道。

  闻喜妹失踪了?!

  胡老板闻言一惊,他顾不得自己的处境,而是焦急的问道,“阿喜可有危险?”

  ——

  衙役们在胡老板的住处并没有找到闻喜妹,也没有发现闻喜妹的踪迹,胡老板并不是藏匿闻喜妹之人。

  胡老板从县衙的大狱放出来的时候,抱着韦应棋的大腿不撒手,痛哭流涕的哀求着,“韦大人!大人啊!您是青天大老爷,您快去救救阿喜,她一个长相娇俏的小娘子不知所踪,会有危险的......阿喜啊!你在哪儿啊?”

  韦应棋甩不开哭闹的胡老板,只能指着自己案头上的一摞案宗说道,“胡老板你瞧,这一摞案宗都是近期的人口失踪案件,多是小孩和妙龄女子,您若真心想救闻喜妹,不如动动自己的关系,在江湖上打听打听拍花子和拐子门的消息,本官上次查办麻婆子一案已经在江湖上暴露了,行动受限,若你能提供线索,咱们官府也能尽早破案......”

  韦应棋不是真的叫胡老板去打探消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若不让这些受害人的亲属好友忙活起来,只怕这县衙都让他们堵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