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与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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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那个被打断了施法前摇的光头壮汉率先反应过来。

  他的光头上暴起一根青筋,声音里满是被挑衅的暴怒。

  “你他妈谁啊?”壮汉上前一步,“管得着老子的事吗?”

  他身后的绿袍瘦子也阴恻恻地接腔:“就是,这又不关你的事。想装英雄,少在这里充大头蒜——”

  “这位是——”没等他们说完,费尔明已经极其狗腿、却又无比适时地往前迈了一大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皇家礼官介绍某位实权亲王般的郑重的语气,带着几分激昂,朗声宣告:

  “阿瓦隆学院‘圆桌会’现任会长、一年级首席、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新晋传奇召唤师。法伦·特里斯大人。”

  “嘶——”休息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伴随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反应。

  新生那边,那个马尾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戒备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那种眼神法伦很熟悉,那是一种“活的教科书竟然真的从书本里走出来了”的极度狂热。

  而插班生那边,则是经历了长达三秒的死寂。

  随后,光头壮汉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怀疑,逐渐转变为一种属于亡命徒的硬撑与不服。

  而那个绿袍瘦子嘴角的阴冷微笑虽然彻底僵住了,但看向法伦的眼神里,依然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传奇召唤师?”光头壮汉上下打量着法伦,似乎在评估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少年的斤两,嗤笑了一声,“就他?”

  法伦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释放任何魔力。

  没有召唤阵的闪烁,也没有开启【真理之眼】。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释放所谓的“杀气”。

  他只是,很平淡地看了那个光头一眼。

  那是只有在真正跨越过尸山血海、亲手葬送过无数强大生命之后,才会自然而然沉淀在眼底的一种,对生命的漠然与距离感。

  就像是一个满身血腥味的屠夫,漫不经心地走过一个羊圈。

  他不需要对羊群咆哮,羊群自己就会因为基因里对死亡的恐惧,而彻底安静下来。

  光头壮汉那张狂妄的嘴巴张开到一半,然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不出声音了。

  额头上,一滴冷汗无声地滑落。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那几个老油条也在同一时刻,切身感受到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不是因为魔力被等阶压制,而是他们体内那千锤百炼出来的战斗本能,此刻正在大脑中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同一句话:

  如果你敢动他,你就死定了。

  偌大的休息室里,落针可闻。

  连那些无形的魔力火花,都在这一个眼神下被彻底冻结。

  法伦收回视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语气依旧平淡:“房间的事,你们自己协商解决。不要在这里给学院惹事。不然,我想教务处在这个非常时期,绝对不会介意开除几个自以为是的刺头。”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些僵立在原地的人,径直朝旅舍的前台走去。

  费尔明在原地愣了两秒,吞了一口唾沫,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着跟了上去,眼睛里已经冒出了近乎实质化的星星。

  在前台快速登记完入住手续并将行李丢给门童后,法伦转身往门外走。

  费尔明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像个甩不掉的灵动尾巴。

  “会长,您大晚上的出去,接下来是要去——”

  “赫本商行。”

  “我知道路!”费尔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家就在商行那条街的隔壁,我从小在那片街区长大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我给您带路,走捷径,五分钟保证到!”

  法伦正需要一个熟门熟路的向导,没有拒绝。

  两人推开旅舍大门,冬夜的冷风呼啸着扑面而来。

  法伦在街边一家还没打烊的服装店里,随手买了一顶低调的宽檐帽和一条深色面巾,将自己那张如今在年轻一辈里极具辨识度的脸遮挡了起来。

  费尔明是个绝对闲不住的人,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提供着情报。

  “对了会长,您这个时间点来佛罗伦萨,是为了那个拍卖会来的吧?就是一月八号,全城都在议论的那个。”

  “你知道?”

  “嗐,在佛罗伦萨混的召唤师,现在还有谁不知道的。”费尔明压低了声音,尽管午夜的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不过,报纸上登出来的那些,只是明面上的部分。那些什么稀有炼金素材、普通上古遗物,都只是给商会联盟那些人傻钱多的富豪们准备的门面货。”

  他凑近了一些,语气变得神秘起来:“真正的重头戏,在暗处。拍卖会的最后一晚,会有一场专门只对高阶召唤师开放的‘暗拍’。严格的邀请制,没有带特殊魔力印记的请柬,就算您是总督也进不去。”

  法伦隔着面巾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嘿嘿,有个远房表叔,正好在拍卖会的筹办方那里做点杂事。前几天他喝多了,跟我爹吹牛时漏了嘴。”费尔明耸耸肩,“据说,这次暗拍上,有一件……嗯,极其特别的东西。”

  “报纸上登的那个东边废墟挖出来的?”

  “不止那个。”费尔明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里的什么东西,“那个失落教派的遗物,在暗拍里据说只能算是个开胃菜。暗拍上,还有更多从那些……‘不该被挖开的地方’,强行挖出来的禁忌物品。具体是什么,我表叔酒醒后死活都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两人转过街角,赫本商行那标志性招牌,在冬夜中散发着柔和而奢华的暖光。

  商行的正门已经打烊了。

  但费尔明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面,屈起手指,在不起眼的红木小门上敲出了一个特殊的节奏。

  对着里面探出头的值班店员报了个名字后,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其实法伦大可直接摘下面巾,报上自己那如雷贯耳的名头,赫本商行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绝对会把他奉为上宾。

  但他不想太招摇。

  现在暗中关注着他动向的势力太多,更何况商行底层的店员未必真的见过他本人,到时候如果还要核对徽章、确认身份,只会徒增麻烦。

  法伦压低帽檐,将写着材料清单递给了店员。

  店员接过清单,借着魔晶灯的光芒快速扫了一眼,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微微点头:“这位客人,清单上的大部分基础材料我们库房都有现货。您需要的秘银合金锭和高精度魔导击发针,明天上午就能为您备齐。只是这‘活性炼金凝胶’、‘特殊灰度金属’,属于管控级战略物资,佛罗伦萨分行没有库存,需要连夜从帝都总部调货。最晚八号下午能到。”

  “来得及。”法伦点头,这些材料里有叔叔的义肢和黛西的武装材料。

  之所以要买义肢的材料,也是因为法伦高估了自己的动手能力,在制作的时候失败了一次。

  当店员转身去后台准备那些现货的提货单时,费尔明凑到了法伦身边,用极小的声音说:“会长,关于暗拍的事,如果您需要担保资格,赫本商行作为三大赞助商之一,肯定能给您弄到。但您可能得直接亮明身份,跟商行高层的人谈才行,这底下的人级别不够……”

  法伦偏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费尔明立刻非常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明白,我闭嘴。”

  不多时,店员拿着一份手写的魔法取货单走了回来。

  法伦接过单据,装作不经意地顺口问了一句:“听说一月八号,城里有场拍卖会。”

  店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赫本商行的人都受过应对此类探口风的专业训练。

  他只是礼貌地微笑着,从红木柜台底下抽出了一张对折的烫金卡片,推到法伦面前。

  “是的,客人。这是拍卖会明拍的竞拍资格预审函。您只要能向商会证明您拥有超过一万金币的流动资产,便可以……”

  “暗拍的呢?”法伦没有去看那张卡片,开门见山地打断了他。

  店员脸上的职业微笑明显僵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法伦,又隐晦地扫了一眼旁边装作四处看风景的费尔明。

  “很抱歉,客人。”店员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警惕,“关于您说的部分,我们有严格的规定,需要验证您是否具备相应的‘资格’和‘实力’。”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委婉的建议:“如果您确实有需要,可以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后,再来商行一趟。到时候,我们分行的主管会亲自与您详谈资格确认的事宜。”

  “好。”

  法伦没有多加纠缠,将取货单收入口袋,转身走出了商行。

  费尔明紧紧跟在后面,嘴上还在不停地表忠心:“会长,如果明天中午您来,还需要向导的话,我随时在旅舍大厅候命……”

  他心里大概已经在疯狂盘算,今晚回家后要怎么跟那个当了一辈子边缘小贵族的父亲,绘声绘色地描述今晚在旅舍里发生的那场“王者降临”了。

  走到旅舍门口时,法伦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机灵过头的少年。

  “你知道,在召唤师圈子里,怎么保守秘密才能活得长久吗?”法伦突然问了一句。

  费尔明浑身一震,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油嘴滑舌。

  他举起右手,对着自己的嘴巴做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拉链”动作,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小跑着消失在了寒冷的街角。

  冬夜的佛罗伦萨,依旧灯火通明。

  法伦站在旅舍门口的高台阶上,拉下挡风的面巾。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街道对面,那栋新落成的帝国召唤师协会大楼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冰冷的空气,转身推开了阿瓦隆旅舍的旋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