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盤根(上)
正在为你同步最接近灵魂波长的故事。
在那样彷若梦境的大雾和冰霰下,阿河都不确定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假。直到凝在脸上的冰霰逐渐融化成水,沿着颊边滴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时,阿河才渐渐回过神来。再加上周遭的人们从一片寂静变为夹杂着惊讶与畏惧的喧哗,他攒紧了握着渔网的拳头,正想抬头问汐姐姐她是否也看见听清了雾中女子,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
「汐姐姐……?」阿河茫然地站起来,比起方才的神祕现象,汐姐姐的消失更令他感到困惑与不解。
他站起身,四处张望,却再也未见踪跡。只有一颗包在油纸里的琥珀色糖果搁在一旁和他视线齐高的木层架上。那种糖果是每次汐姐姐和他分别前都会从袋里拿出塞给他的,所以他也没多想,直接放进了嘴里。
周遭人的喧闹声逐渐变大,阿河看见那几位方才还神气得很的海巡官现下却像丢了魂似的,争论着要继续收税或是暂时先撤退。方才雾中女子所说的「苛政猛税,民不聊生」言犹在耳,阿河虽听不懂,但周围不少渔民正靠过来,将那一队海巡官团团围住,声音愈来愈大。
阿河还想留下来听,却突然想起阿娘和汐姐姐都曾说过,不要在人多的地方逗留。于是他踮了踮脚,发现也瞧不见什么,于是拔腿就要回家,回碎浪巷,若阿爹醒了就和他说刚才所见的一切。
阿河沿着港口往回家的路跑,总觉得一路上的人啊船啊,都像是壶里即将烧开的水,闹哄哄的都在议论些什么,彷彿一会儿就要完全煮滚,发出尖锐鸣响。
除了一般渔民商人外,一队平时总是悠间踏着步子在涟水城巡逻的镇守私兵也不同从前,或手执斩马刀,或腰掛精钢手弩,匆匆往阿河的反方向跑,看上去正要赶往洄澜港口。
不过那些精兵嘛,偶尔也是会这般绷紧神经,前去洄澜港调解纷争或处理窃盗案件,因此这队伍也没阻拦阿河的脚步。阿河拐了个弯,走往涟水城的主要车道──说时迟那时快,耳边忽然鑽入一声尖锐的马嘶!
他受那马鸣声惊吓而踉蹌跌在地上,马蹄几乎就要朝他挥来。
「哪来的杂碎!滚开!」一名手上刺着海盗旗的黑衣人大手朝他喊道,眼角馀光是他正欲出鞘的大刀。
阿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双腿发软,动弹不得,只是惊恐地闭上眼。
原以为会袭来的剧痛并未来到,倒是衣领被生生拽起,眨眼间阿河便被扯离车道,身子跌在干道旁的砖石上。
「慢!」萧翎的低喝声止住了马匹,阿河睁眼,眼前的年轻侍卫身上不若其他车队里的人有着刺青,肤色也较浅。他一手护着他,回头问他:「有没有受伤?」
「哎,不过是隻小家鼠,别妨着车队。」方才对他大喊的海盗啐了一口,表情不耐却也不如方才那番暴戾直接。
萧翎只是看了一眼海盗,便蹲下身,替阿河拍了拍身上尘土,将他扶起:「吓着了?没事便快些回家,今日这城里……不安稳。」
阿河愣愣点头,望向那辆巨大马车,马车的车幔在此时被一隻白皙的手掀开,里头贵人的面貌因为太远实在看不清。阿河只记得一双乌黑的明眸朝这里看来,那目光似乎逡巡在他和萧翎身上。
车里的人沉默片刻,轻声道:「孩子有无受伤?」
「没有,陛下放心。」萧翎恭敬回答。
似乎满意这个回答,楚澜月只是淡淡道:「车夫当心点。」
萧翎低声问了阿河他的名字和住的地方,然后随着楚澜月一声「行车」,他便走回车侧,重新往半山腰的「玲瓏苑」前去。
楚澜月的车队是在一眾海盗随行下,浩浩荡荡从洄澜港口一路蜿蜒至「玲瓏苑」。玲瓏苑是顾沧梟的私人别墅,离望海楼不远,两者皆依山而建,位于半山腰,能够俯瞰整座涟水城与洄澜港。
顾沧梟笑着亲自为楚澜月打开玲瓏苑的大门,将她和玄鯤、萧翎与随队的海盗一齐迎入别院。「玲瓏苑」当真是一座别緻的私人别墅,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和黄花梨作为建筑主体,屋顶上覆着的瓦片则是琉璃碧瓦,在艷阳下彷若波光。
别院内部的长廊弯弯绕绕,廊下皆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或清泉,让整座玲瓏苑处处能见着夏天才盛开的奇花异草。楚澜月跟在顾沧梟后头,纤足踏上暗红色的阶梯,柳眉一挑,将她的惊奇全数隐入唇边淡笑。
「陛下,臣在过来的路上早就命人收拾供您下榻之处。」当他们来到玲瓏苑的最顶层时,顾沧梟嘿嘿一笑,手腕上的金珠随着手指转动。「另外,这座玲瓏苑的守备,臣早已吩咐了,让臣那些平常护卫的精兵负责。」
楚澜月美目横扫,目光越过了叁楼栏杆,落在了院外身着靛青色棉衣、执着涟水斩马刀的顾家私兵。楚澜月只是淡淡道:「朕在院里有萧翎即可,而院外……」楚澜月回头看了身侧的玄鯤一眼,玄鯤举起大掌,对着留在一楼的海盗们大喝一声:「小的们!听见没有?把眼睛给本侯放亮点,守好了!」
那声呼喊几乎震得琉璃窗也要嘎吱作响。一楼前院里,数十名获准上岸的、玄鯤亲自严挑细选的黑衣海道齐声应和,「唰」地拔出腰间大刀,随手便将顾家的护院精兵推离院墙。若有不从,便举刀威吓。
「顾总镇。」楚澜月拂了拂素衣上的粉尘,彷彿楼下的慌乱与她无关,兀自朝为她备好的观海阁走去,语气清冷绵软:「那些精兵,朕瞅着怕是招架不住本宫的冰雪,还是待得朕要差人跑腿的不时之需罢。」
顾沧梟的表情不过凝结一瞬,很快便重新堆起笑容:「陛下说得是!另外,啟稟陛下,臣已吩咐封锁涟水城和洄澜港。至于那些个中央派来的海巡官……臣亦全数收押,软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