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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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节
朱厚照见状,便说道:“你还挺谦虚,不过无所谓了,我估计当地的文人你也看不上,到时候咱们露个脸就走。” 杨慎暗暗松了口气,微微颔首:“殿下圣明。” 朱厚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那个唐寅,后来怎么样了?” 杨慎说道:“臣跟他讲好,出了城往东走,那边有武德营接应。” “那就好……” 朱厚照点了点头,又问道:“杨伴读,你为何要救他?” 杨慎说道:“太子殿下可曾听说过此人?” “没!” 朱厚照摇了摇头。 杨慎想了想,说道:“这也难怪,当年殿下只有八岁。” “啊?什么意思?” “当年有个舞弊案……” 杨慎简要将当年徐经唐寅舞弊案,大致讲了一遍。 朱厚照认真听完,疑惑道:“既然没有查出舞弊事实,为何还要除去唐寅徐经的功名?这不公平啊!” “殿下所言极是,这件事……” 杨慎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说道:“算了,五年前的事,还是不聊了。” 没想到,朱厚照却拉着不放:“杨伴读,你想说什么,跟我说说呗!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能听明白!” 杨慎只好说道:“这桩案子查到最后,已经不再是司法审判,是一次政治整肃。科举是大明王朝的根基,朝廷的公信力不能塌。有没有真舞弊不重要,必须用重案压住舆论,稳住人心。” “可是,若唐寅真如你所言,是个大才子,岂不可惜?” “朝廷就是要用唐寅的陨落向整个士林宣示,不管你是谁,必须低调,守规矩,不要妄想挑战皇权与科举秩序!” “那……唐寅和徐经,只能自认倒霉了?” “正是!” “那个诬告的呢?” “北贬去偏远之地,官降一级。” 朱厚照沉默片刻,突然说道:“这不对,本宫回去后,给他们平反!” 杨慎赶忙劝阻:“殿下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坏了朝廷的规矩。” 朱厚照说道:“本宫才不管他们狗屁规矩!本宫有本宫的规矩,是人才就要留住,是冤案就要平反!” 杨慎细细品味,忽然觉得,这才是历史上那个正德皇帝。 如果一味的循规蹈矩,反而感觉不对劲。 想到这里,他笑着说道:“臣定全力以赴,协助殿下!”第218章 拉出来遛遛 两日光景,转眼便过。 这日天公作美,秋阳高照,天空碧蓝。 家丁丫鬟穿梭其间,春和园中早早就布置停当,曲水两侧摆满菊花,倒真应了满园秋色四个字。 席棚底下摆了两排长案,案上铺了素白的绢布,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瓜果点心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宁王换了一身赭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翼善冠,满面红光地站在园门口迎客。 他身侧立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穿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站在人群里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 杨慎陪着朱厚照从别院走过来,远远便看见了这一幕。 宁王眼尖,立刻迎上几步,拱手笑道:“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 朱厚照今日也换了身正式的装束,抬了抬手,笑道:“叔祖父不必多礼,本宫今日就是来赏花吃酒的,莫要弄得太过拘束。” 宁王连声应是,随即侧身将身旁那年轻人让出来,介绍道:“殿下,这位是南昌府学廪生王春,字明远,乃是江西地面上数一数二的才子,去岁南昌府乡试,高中解元,声名远播。” 王春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声音清朗:“学生王春,拜见太子殿下。殿下驾临南昌,江西士林蓬荜生辉。” “很好,不必多礼!” 朱厚照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言。 王春又转向杨慎,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辽阳侯了!侯爷大名,如雷贯耳,天下读书人无不钦佩侯,今日得见,学生实乃三生有幸!” 杨慎微微一笑,拱手回礼,语气随意谦和:“王兄过奖了,都是少时虚名,不值一提。今日能见识江西才俊的风采,是我杨某人的荣幸。” 王春连道不敢,面上虽然客气,但杨慎看得分明。 这人眼底藏着一股劲,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又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此人身负江西才子之名,嘴上说着久仰久仰,心里想的却是,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说话间,其余几位才俊也陆续到了。 宁王上前一一引见,有南昌本地的涂钦、熊琼,有临江来的卢行,还有九江的罗璜,饶州的丁暠。几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锦衣华服,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各家精心栽培出来的子弟。 众人落了座,先是照例的一番寒暄吹捧。 先是夸赞王春去岁的乡试文章,气贯长虹,有韩柳之风,又说宁王殿下的春和园一步一景,江南园林无出其右,接着说些太子仁德,天下归心之类的场面话。 朱厚照表面应承着,心中却已经无聊透了。 酒过三巡,宁王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诗会得太子殿下和辽阳侯亲临,群贤毕至,既是以诗会友,不如便由咱们本地才子开个头?” 众人应和,随后涂钦说道:“学生不才,愿先作一首,权当抛砖引玉。” 宁王拊掌笑道:“好!那便开始吧!” 涂钦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到席前,先是对着太子和宁王行了一礼。 然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满园菊花之上,沉吟了片刻,张口吟道:“金风生曲水,霜菊满园栽。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开。冷香凝玉露,傲骨远尘埃。愿借东篱意,长随君子杯。” 吟罢,他面带微笑,朝众人拱了拱手,姿态谦逊而不失从容。 “好诗!” 熊琼拍手赞道:“不共春花落,偏向秋日开,此句甚佳!” 卢行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冷香凝玉露,傲骨远尘埃,这傲骨二字用得最妙,既写花形,又写花魂,深得陶渊明采菊东篱下之余韵。” 罗璜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吟哦了两遍,感叹道:“涂兄这首菊花诗,清新脱俗,不落窠臼。今日诗会以赏菊为名,涂兄这首算是点题之作了。” 宁王听罢,面带赞许之色,转向朱厚照,笑道:“殿下以为如何?” 朱厚照虽然对这些酸诗没什么兴趣,但来得之前被杨慎反复叮嘱过,面上总要过得去,便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宁王便转向杨慎,问道:“辽阳侯文采当世无双,可否指点一二?” 杨慎端坐一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首菊花诗确实是即兴之作,算不上什么惊世之作,但好在切题应景,用典也妥帖,在年轻人里头算是拿得出手的水准了。 涂钦此人,肚子里倒是有几分货色,不是纯粹的草包。 “菊花这个题目,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因为前人写菊的诗太多,随便拈几个典故出来,也能凑成一首,同意也是因为前人写得太多,要想写出新意来,不容易。” “涂兄这首诗,妙在不是写菊花的颜色,也不是写菊花的香气,而是写菊花的风骨。百花争春的时候它不开,秋风萧瑟的时候,它偏开。这不是花的选择,是人的选择,涂兄从菊花身上看见的,是傲骨。” 涂钦在这些人当中,文采并不出众。 今日他的身份也只是开个头,没想到竟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他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摆手道:“辽阳侯谬赞了,学生这首不过是寻常应景之作,算不得什么。”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王春却忽然站了起来。 “涂兄这首菊花诗,确实清雅不俗,不过,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观景台外,长江烟波浩渺,水天相接。 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几艘渔船点缀其间。 远处青山隐隐,云霭低垂,江流到了天尽头便拐了个弯,隐入苍茫的山势之间,不知流向何处去了。 “今日太子殿下驾临南昌,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菊花虽好,终究不过是园中小景,格局有限。” 王春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诸人,继续道:“依学生愚见,今日我等有幸与太子殿下同席,又有这滔滔大江在侧,何不以长江为题,各赋诗一首?长江浩荡,千古不废,襟抱之宽,非园中一隅所能比拟。也算我等江西学子,借山河之势,文墨之缘,为太子殿下颂一颂这大明江山的气象,不知诸兄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拊掌称善。 涂钦立刻说道:“王兄此言极是!菊花是园中景,长江是天下景,舍小景而取大景,正合今日群贤毕至,太子亲临的盛大气象!” 宁王哈哈大笑,指着王春道:“明远果然眼界不凡!菊花虽好,终究是园中之物。长江万里,方显我大明气魄。今日就以长江为题,各位才俊各展其才!” 涂钦说道:“方才学生已经献丑,吟诵秋菊,却是格局小了,现在长江为题,不如就由王兄先来?” 王春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整了整衣袖,面上意气风发,大步走到观景台前,望着江面凝神片刻,突然抬手指向天边,朗声道:“大江奔万里,日夜不复回。高阁临秋色,长风送雁来。文章千古事,襟抱一时开。愿借扶摇力,直上九云台。” 吟罢,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朝众人拱了拱手,姿态从容而自信。 “好诗!” 涂钦当即站起来,拍手赞叹。 “大江奔万里,日夜不复回,起笔便见气魄,写尽长江之势!” 熊琼也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品评道:“愿借扶摇力,直上九云台,此联最佳。明远兄志向高远,非我等凡俗之辈所能及也。” 卢行和罗璜也跟着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将这首诗从起承转合夸到了炼字用典,仿佛王春这首即兴之作已经可以和王勃的《滕王阁序》并列了。 “随口之作,不足挂齿,让诸位见笑了!” 王春听着众人的赞誉,面上虽谦逊摆手,但眼底深处那一抹自得之色,终究没能藏的住。 他等众人的夸奖声渐渐落下去,忽然转过身来,朝杨慎的方向走了两步,躬身一揖,语气恭敬得近乎刻意:“学生这首拙作,实在当不得诸位如此谬赞。今日辽阳侯在座,学生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学生斗胆,想请辽阳侯也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江西学子开开眼界,不知侯爷可肯赏光?”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向杨慎。 宁王眼睛一亮,立刻拊掌道:“明远此言正合本王心意!辽阳侯才名满天下,今日若不留下一首佳作,岂不是让这场诗文会黯然失色?” “王爷说得对,辽阳侯文采斐然,还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