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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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节
李东阳叹了口气:“殿下,可是奏疏中说得明明白白,连受贿金额都有。华亭知县说他收了三千两,上海知县说他收了五千两,还有那些乡绅,也有送银子的,总计上万两。” 朱厚照哼了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慎忽然开口:“李阁老可曾记得,王守仁任武清知县的时候,就有过同样的经历。” 李东阳一愣,想了想,缓缓点头:“确有此事,当初王守仁去武清县,被当地士绅告状,说他受贿,还逼死了人,最后查出来是诬陷。”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两位知县联名弹劾。武清那次,不过是几个乡绅告状,完全不同!” 杨慎问道:“除了这两位知县的一面之词,还有证据吗?” 李东阳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我也是刚收到奏疏,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 朱厚照大声道:“我看八成又是诬陷!王守仁那个脾气,本宫最清楚不过,他要是贪财,当初在武清县就贪了,何必等到现在?” 李东阳脸色沉了下来:“老臣斗胆进言,殿下身为储君,做事要公平公正,没有证据之前,不可妄下论断。王守仁出自太子府,但是那两位知县也是朝廷命官,殿下这不是明显偏心吗?” 朱厚照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看了杨慎一眼,杨慎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说道:“好,本宫不妄下论断。既然如此,本宫亲自去一趟松江府,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东阳赶忙摆手:“万万不可!殿下来南京是观政的,这等小事,还是老臣去吧。请殿下放心,老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松江府百姓一个交代。” 朱厚照还要争辩,杨慎轻轻咳了一声。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道:“那就有劳李师傅了。” 李东阳拱手道:“殿下放心,老臣定不辱命。” 说完,转身出了偏殿。 朱厚照等他走远,才压低声音问杨慎:“你刚才拦我作甚?王守仁明明是被冤枉的!” 杨慎摇了摇头:“殿下去了又能怎样?那些人既然敢诬告,肯定做好了准备。” 朱厚照问道:“那怎么办?” “我倒是觉得这种小伎俩,王守仁完全可以应付。” “说的也是!”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咱们就干等着?” 杨慎说道:“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若诬陷不成,肯定还有后手,看来李统领那边,神火飞鸦需要加紧练习了!” 朱厚照点头道:“放心,本宫亲自去监督!”第169章 对质 松江府衙门。 大堂上气氛凝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东阳坐在正中间,面沉似水。 知府陈蕴坐在右侧下首,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几分委屈。 知府同知王守仁坐在左侧下首,腰杆挺得笔直,面色平静。 李东阳目光扫过两人,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陈蕴像是找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拱手道:“李阁老明鉴!知府同知王守仁,来到松江府后,以查案为由,闹的鸡飞狗跳,府衙县衙所有官员都被他清查一遍,怨声载道!” 王守仁不紧不慢道:“有问题,为何不查?” 陈蕴瞪了他一眼:“你查案当然可以,其他公务还干不干了?松江府两县之地,要管着几十万人的衣食住行,什么事都要管。你把人都查了,谁去干活?” 王守仁淡淡道:“这不是你包庇他们的理由。” 陈蕴大怒,拍了下桌子,起身对李东阳道:“李阁老,华亭和上海两位知县的弹劾信,您收到了吧?下官本打算压一压的,毕竟这是松江府内部的事,说出去不好听。但是您看看,王同知这般不配合,下官也没法子了。” 李东阳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王守仁:“这又是怎么回事?” 王守仁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册簿子,展开来,朗声道:“此番江南水患,松江府上奏朝廷,受灾田亩三万二千亩,生丝减产八万斤。朝廷为了体恤百姓,免除今岁赋税,并且拿出钱粮赈济,还派了李阁老专门负责此事。” 李东阳皱了皱眉:“这些事你就不用赘述了,直接说问题。” 王守仁点点头:“下官抵达松江府后,前往华亭和上海两县实地考察,发现受灾田亩远没有报的那么多,只有一万一千亩,生丝减产也只有三万斤,跟上报的数字,差了一半还多,足以说明两县官员为了骗取朝廷减税和赈济,谎报灾情,这是欺君!” 陈蕴赶忙道:“水患之后,本府和两县官员积极救灾,恢复了大量被淹的土地。你看到的,是恢复之后的模样。” 王守仁反问:“既然土地已经恢复,为何还要上奏朝廷索要赈济?” 陈蕴脸色一僵,强辩道:“上奏的时候,还没恢复。” 王守仁又问:“那治理之后,为何迟迟没有上奏朝廷,说明情况?” 陈蕴脸色有些难看,支吾道:“自然是没来得及……再说了,你自己丈量的数字也不准,好多水田都是不规则的,你不按鱼鳞册,自己量的数字,做的准吗?” 王守仁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连同那份薄子,一起递给李东阳。 “李阁老请看,这是鱼鳞册记载的田亩数字,这是下官实地丈量的结果。下官以为,鱼鳞册也有造假的嫌疑。” 李东阳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鱼鳞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哪块地多少亩,哪块地归谁家,一目了然。 而王守仁附上的那份丈量结果,数字却与鱼鳞册对不上,有的差了十几亩,有的差了数十亩。 最让李东阳意外的,是王守仁的丈量方法。 不是传统的步量绳量,而是画了许多图形,有长方形,有三角形,有圆形,旁边标注着计算公式,看起来比鱼鳞册上的数字更为精确。 李东阳抬起头,问道:“你这丈量方法,从哪儿学来的?” 王守仁道:“回李阁老,此法名曰分割相近法,习惯实地测算过,误差不过百五。” 李东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陈蕴急了,赶忙道:“李阁老,鱼鳞册乃是前朝流传下来的,历经数十年修订,早已成型。他王守仁拿一张纸就要推翻前人的成果,简直可笑!” 李东阳抬手打断:“行了!” 陈蕴这才闭嘴,悻悻坐回去。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看向王守仁:“你说两县谎报灾情,除了你自己丈量的结果,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守仁道:“有。” 他又从取出第三份文书,双手呈上。 “华亭知县赵文昭,名下有良田三千二百亩,族中子弟要么为官,要么经商,要么是地主,关系盘根错节。而他的俸禄,每年仅为四十两。这么大的家业,就算当一百年的知县也赚不到。这些钱财产业,都是哪来的?” 陈蕴忍不住道:“赵文昭本就是当地世家,家中有些基业,很正常。” 王守仁没有理他,继续道:“上海知县钱万春,情况更为严重。市面上有商贾大肆收购瓷器、茶叶、丝绸,下官查过,那个商行就是钱知县家里开的。” 陈蕴反驳道:“家里开商行怎么了?人家正经买卖,收货不行?” 王守仁冷冷道:“但是只见进货,不见出货。商行收了几个月的货,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却没见往外卖过一两。下官请问,这些货去了哪里?难不成是走私出海了?” “你,你……” 陈蕴脸色涨红,拍案而起:“你莫要血口喷人!” 王守仁端坐不动,面色如常。 陈蕴见说不过王守仁,转向李东阳,语气一变,带着几分哭腔:“李阁老,您看看,您看看!王同知闹的整个松江府天怒人怨,鸡飞狗跳。百姓们多次来知府衙门告状,说他扰民乱政。下官实在没法子了,还请李阁老禀明圣上,将其调任其他地方。我们松江府小庙,供不起这尊大佛啊!” 李东阳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王同知,你查案归查案,但也不能把府衙县衙的公务都耽搁了。陈知府,你是松江府的主官,下属有错,你该管就管,该罚就罚,不要动不动就闹到朝廷上去。” 两人齐声应道:“是。” 李东阳站起身:“这件事,本阁会继续查。你们先回去,各司其职,等我的消息。” 陈蕴和王守仁同时起身行礼。 李东阳摆摆手,两人转身出了衙门。 走到门口,陈蕴狠狠瞪了王守仁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王守仁甚至都懒得看他一样,迈步走回自己的公房。 陈蕴回到后堂,门房就来通报。 “知府大人,华亭赵知县、上海钱知县求见。” 陈蕴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个人走了进来,上前行礼:“下官见过知府大人。” 陈蕴摆摆手:“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下,赵文昭率先开口:“知府大人,李阁老那边……怎么说?” 陈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不太好看。 “李阁老没给准话,只说继续查,让我们各司其职,等他的消息。” 钱万春眉头一皱:“莫非是朝廷不想管?” 陈蕴放下茶杯,语气沉重:“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再说了,你们两个也是的,怎么会轻易留下那么多证据?现在王守仁咬死不松口,就算闹到陛下那里,咱们也不占理啊!” 赵文昭苦着脸:“知府大人,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大家也没在意。谁成想突然来了个王守仁,啥都要查。给他送银子不收,送女人也不收,下官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钱万春更是着急:“我现在都不敢出货了,仓库里堆了上千匹丝绸,几百箱瓷器,还有五千斤茶叶。海上那些主还等着呢,一直派人催。可王守仁盯得紧,万一被他抓住把柄,事情就更加难办了。实在不行,您想想法子,在李阁老那边疏通一下?” 陈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个李东阳是北方人,跟我们平时没太多交情,想走他的门路都找不到人。” 说完话,沉默了片刻。 赵文昭凑近了些:“知府大人,能不能动用一下南京的关系?” 陈蕴看着他,说道:“我已经去过南京了,见了魏国公和韩尚书。” 两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 陈蕴继续道:“魏国公和韩尚书说了,王守仁这里……实在不行,可以动手。” 赵文昭脸色一变:“李阁老还在松江府呢,现在动手,合适吗?” 陈蕴冷笑一声:“就是李东阳在,动手才好。让他亲眼看看,倭寇是怎么登岸的。到时候王守仁死于倭寇之手,李东阳亲眼所见,回去也好向陛下交代。” 钱万春一拍大腿:“好!既然魏国公和韩尚书松口了,下官这就去联系人,准备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