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
正在为你同步最接近灵魂波长的故事。
第60节
马车再次上路,这回顺子赶得慢了些,但颠簸依旧。 张栻紧紧抓着车帮,额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就这样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时分,赶到了县衙。 门口的差役进去通报,片刻后,王守仁匆匆迎了出来。 “张御史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王守仁刚说完,发现了对方额头的血迹,关切道:“张御史,您这……” 张栻脸色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道:“无妨,路上不小心磕了一下。” 王守仁点点头,没再多问,侧身引路:“张御史里面请,下官已备好茶水,您先歇息片刻,咱们再谈公事。” 张栻却一摆手:“不必了!本官奉旨查案,耽误不得。” 王守仁赶忙道:“下官也是刚刚听说,不知张御史要查什么?” “自然是查账,把修路的账目取来,本官现在就要看。” 王守仁也不推辞,当即吩咐书吏,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抱了出来。 整整三大摞,堆在案上。 张栻坐下,翻开第一本,仔细查看起来。 王守仁坐在一旁,端着茶碗,神色平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油灯添了三次。 张栻翻了一本又一本,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银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借了多少,花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有详细记录。 他又翻出借贷的契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朱记商行借予武清县衙纹银三万两,年息三分。 这个利率在民间算比较低了,一切合规合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栻抬起头,看向王守仁。 “王知县,这修路的事,本官还是觉得不妥。武清县至京师,本有官道,走了上百年也无碍。你非要另修一条新路,耗费三万两银子,是不是有些铺张浪费了?” 王守仁放下茶碗,认真道:“张御史,您说的那条官道,路面狭窄,年久失修,一到雨雪天气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商旅百姓走一趟,苦不堪言。” “就算你说的对,但是,修路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上奏?” “回张御史,下官请奏了,户部工部跑了不知多少遍,最后都没批下来。” “没批下来说明有问题,你擅自动用县衙的库银,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王守仁说道:“下官修这条路,一是为了方便百姓,二是为了便利商贾。武清县新开了棉纺作坊,日后货物进出,若有一条好路,能省下不少运费。这些运费省下来,百姓能多赚些银子,朝廷也能多收些税银。” 张栻冷哼一声:“可那条路已经走了一百多年,为何现在就不能走了?” 王守仁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张御史,您这头上的伤……” 张栻一愣,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却无言以对。 王守仁继续道:“您走一趟就摔成这样,那些百姓商贾,一年到头要走多少趟?那些拉货的马车,一车货值多少银子?若翻了车,摔坏了货,这一趟就白跑了,正因如此,商贾越来越少。没有商贾,就没了商税,只靠着农税,一年能收多少钱?” 张栻脸色涨红,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竟挑对你有好处的话来讲,违规操作,擅自动用库银,你倒是不提!” 王守仁便不再纠缠,只是道:“张御史说得对,下官不再多言,您继续查账。” 张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尴尬,继续翻看账册。 直到三更时分,依然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合上账本,看向王守仁:“这些账本,本官要带回去,再仔细看看。” 王守仁点点头:“张御史请便!下官已为您准备了公廨,您若累了,可随时歇息。” 张栻摆摆手:“不必了!本官在武清县有个远亲,多年未见,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顺便给你省点钱。” 王守仁也不强留,起身送客:“张御史请便,若有需要,随时派人来县衙知会一声。” 张栻抱着账本,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顺子一边赶着车,随口说道:“老爷,您为啥不住公廨?” 张栻此时已经开始犯困,不耐烦道:“赶你的车!” 顺子闭嘴,过了一会,忍不住又说道:“老爷,我看那个王知县,倒不像是个贪官。” 张栻闭着眼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 “老爷,查账这种事,您为何不让那些年轻官员去做?您这一生淡泊名利,也不爱财,眼看都要致仕了,还要奔波劳碌,您图什么啊?” “你今晚话有些密了!” “是,是,小的这就闭嘴……” 顺子将马车赶到城东一处宅院。 这里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几个人,显然等候已久。 “老爷,到了!” 张栻睁开眼,在顺子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众人立刻迎上来:“张御史!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第71章 周公和王莽 为首的士绅名叫吴有福,拉着张栻进了大门。 众人依次跟上去,前厅的酒席已经摆好,七八个人围坐。 吴有福满脸堆着笑,恭敬道:“张御史,快请上座!” 张栻倒是不客气,也没推辞,直接在主位落座。 吴有福亲自给他斟酒,陪笑道:“张御史一路辛苦,小人特意备了薄酒,给您接风洗尘。” 张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色却不太好看。 “吴员外,县衙的账目本官看了,没什么问题。” 吴有福笑容一僵,随即又笑道:“张御史,账目只是表面没问题,可那位王知县修路铺张浪费,劳民伤财,这是事实啊……” 张栻放下酒杯,看着他,缓缓道:“你说修路劳民伤财,是你的意思,还是当地百姓的意思?” 吴有福拍着胸脯保证:“张御史放心,这都是民意!” 旁边几个乡绅纷纷附和:“对对对!咱们武清县的百姓,最是淳朴!” “那王知县到任后,就折腾这折腾那,整个武清县民怨四起,否则我们也不会写联名信!” 张栻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行吧,我再看看,账目中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吴有福满脸堆笑:“张御史辛苦,小的给您准备了当地土特产……” 这顿酒喝了半个时辰,最终众人醉醺醺离开。 张栻脸上也有了三分醉意,准备上床休息。 年纪大了,奔波劳累,确实扛不住。 两名丫鬟走进来,一个端着洗脚水,另一个上来就帮张栻脱衣服。 张栻却摆摆手说道:“你们下去吧,老夫不用人伺候!” 那俩丫鬟脸色变了变,纷纷跪倒在地,不知所措。 张栻问道:“我让你们下去,你们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个丫鬟说道:“老爷说了,若没把您伺候好,就把我们打死……” 张栻皱了皱眉,喊道:“顺子,顺子!” 顺子小跑着进来:“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张栻指了指那俩丫鬟,说道:“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明日若有人问起来,就说他们一直在我身边伺候。” 顺子点点头,对那俩丫鬟说道:“老爷好静,不喜人打扰,你们下去吧!” 那俩丫鬟对视一眼,只好低声道:“我们就在隔壁耳房,老爷有吩咐,喊一声就行。” 这两人走后,顺子说道:“老爷,那些人送的特产都是银票。” 张栻似乎早有预料,一边泡脚,问道:“多少?” “我清点了一下,总共有三千两!” “哼!” 张栻轻哼一声,说道:“这些人还真是抠门,三千两就想赶走一任知县!” 顺子说道:“要不我把银票退回去?” “别!” 张栻摆摆手,说道:“先收起来,回京之时,我亲自交给陛下。” 说完拿毛巾擦了擦脚,上床准备休息。 顺子把洗脚水端走,又问道:“老爷,我听说那商行有太子的股份,上次那个知县出事的时候,还挨了太子一顿揍,您可要小心!” 张栻笑着道:“你是怕太子也来揍我一顿?” 顺子更加不放心,说道:“要不,我跟吴员外说一声,让他派几个护院过来?” 张栻赶忙道:“千万别!若今夜有人登门,我们就能回去了!听说杨廷和那个儿子有神童之名,我倒要看看,究竟真神,还是装神弄鬼!” 顺子完全不理解,摇了摇头,端着洗脚水走出去。 ----------------- 深夜,朱记商行。 杨慎、王守仁、李春三人围坐在公房里。 桌上摆着一碟油炒榛子,一壶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