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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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
“族兄从老家走出来的客商,走南闯北,也不容易。在京这些年,我能帮的都帮了,但是吧……” 杨春华以为他嫌少,赶忙道:“我知道这点银子你看不上,可咱们行会也有难处,今年的生意不好做。你放心,我准备捐一笔银子,在老家办学堂,往后孩子们读书,都指着咱们这些在外头打拼的人呢!” 杨廷和摆了摆手:“族兄办学堂是好事,但是这事真的……” 杨春华急道:“我们不要你做违法的事,只要你出面,吓唬吓唬那个卖毛衣的就行了!那寡妇背后肯定有人,但我们不求你得罪人,只求你说句话,让顺天府别老盯着咱们不放……”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杨慎走了进来。 “爹,我回来了。” 杨慎手里还拿着几本账册,见屋里有人,愣了一下。 杨春华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他眼睛一亮,站起身道:“哎呀,这就是慎儿吧?早就听说令公子有神童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快来,让我看看!” 杨慎怔了怔,看向杨廷和,一脸茫然。 杨廷和道:“这是族里的长辈,你应该叫伯父。” 杨慎连忙躬身行礼:“伯父好。” 杨春华满脸堆笑,从上到下打量杨慎,越看越喜欢。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银票,塞到杨慎手里。 “好贤侄,这点银子拿着,改日买几件新衣裳穿!” 杨慎低头一看,银票上写着五十两。 他拿着银票,不知道该不该接,又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慎儿回来了,这件事,你跟慎儿聊吧。” 杨春华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杨廷和看向杨慎,神色平静:“你伯父跟你聊点生意上的事。” 杨慎更茫然了:“什么生意?” 杨廷和没直接回答,而是给他介绍:“你伯父是京城布行行会的会长,这些年主要经营棉布绸缎生意。他是从咱们老家四川新都来的,这些年走南闯北,挺不容易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听说他的人,跟你的人,有点冲突。” 杨慎眨了眨眼,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这位慈眉善目的族中长辈,就是那几个捣鬼的背后之人。 杨春华却彻底懵了。 他的人?跟杨慎的人?有冲突? 他看向杨慎,又看向杨廷和,满头问号。 杨廷和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照顾一下,有什么矛盾,尽量化解,你们聊吧。” 说完,背着手走出书房,顺手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杨慎和杨春华,两人大眼瞪小眼。 杨慎把银票放在桌上,朝杨春华行了一礼。 “伯父,请坐。” 杨春华懵懵懂懂地坐下,脑子里还在转着杨廷和刚才的话。 杨慎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伯父,那毛衣生意,背后的东家是我。” 杨春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贤侄,你……你说什么?” 杨慎道:“毛衣铺子,还有后面的作坊,都是我的。绣娘是给我管事的掌柜。” 杨春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慎继续道:“这生意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至于我的合伙人是谁,伯父您别问,反正顺天府是不敢得罪。” 杨春华倒吸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顺天府抓人那么干脆,为什么那个捕头说话那么硬气。 这哪是顺天府尹的面子?这是比府尹更大的面子! 杨慎见他脸色变幻,又道:“这事也不能怪我,我不知道他们是伯父的人,早知道就不需要顺天府出面了。” 杨春华苦笑,心说你要是早知道,还能怎么样? 杨慎看出他的疑惑,说道:“伯父放心,明天我就让人把他们放了,但是你得保证,往后你们可不能再去搞那些背后阴人的勾当。” 杨春华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惭愧惭愧!这事是我没管好底下人,回去一定严加管教……不不,我回去就把布匹行会解散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先告辞了。” “伯父留步!” 杨春华回过头,不知所措。 杨慎走上前,问道:“伯父,我冒昧问一句,如今布匹行会是什么情况?”第58章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杨春华愣了愣,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 但还是如实答道:“咱们这个行会,大大小小十几家商行,二十多间铺子,主要经营棉布和绸缎,在京城,所有做布料生意的,基本上都在行会里。” “每年营业额多少?” “大概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两之间,赶上好年景,能赚多些,年景不好就少些。” 杨慎点点头,又问:“利润怎么样?” 杨春华道:“利润嘛,大概在两到三成,不过也有赔钱的时候。” 杨慎有些意外:“哦?怎么会赔钱?” 杨春华幽幽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贤侄有所不知,这生意看着光鲜,其实不好做啊!” “伯父莫急,坐下慢慢说,喝茶!” 杨春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咱们这生意,上游受供货商影响,江南的生丝,每年行情都不一样。有时候丰收,丝价就低,有时候歉收,丝价就高。咱们从江南进货,路上运过来,少说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价钱变了几变,谁说得准?” “还有那棉布,全国最大的棉花产地是河南山东,最有名的棉纺地在南直隶松江府,上好的棉花都是优先供应南方,毕竟松江那边机户上万,日夜不停,收棉花跟老虎吃食一样,多少都不够。咱们北方的作坊争不过人家,只能捡些剩落。” 杨慎点点头,认真听着。 杨春华继续道:“下游出货也不稳定,有的年头暖和,冬衣卖不动,压在仓库里,第二年款式旧了,更卖不出去。有的年头冷得早,咱们货还没到,人家就买完了。等咱们的货运到,天都暖了。” 他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所以啊,这买卖看着流水大,其实操心得很。一年到头,行会里那些大掌柜能稳稳当当赚个几千两,小掌柜赚个几百两,就算是烧高香了。” 杨慎听完,若有所思。 许久后,突然说道:“伯父就没想过,把生意做大做强?” 杨春华愣了一下,苦笑着摆摆手。 “贤侄啊,你不懂,咱们北方的工商条件比起南方差太远了,若不是京师,天子脚下,根本没多少人愿意来这里做生意的。” 杨慎问道:“你说差太远,差在哪里?” 杨春华掰着手指头数:“这头一桩,就是原料产地。离产地越近,运费越低,成本就越低。松江府可以走漕船,咱们这边,光运费就比人家贵出一截。运一车棉花过来,脚钱、车钱、过闸钱、牙行抽成,七扣八扣,成本就上去两成。” “第二桩,纺织工艺。那边的织工技术成熟,世代相传,七八岁的小孩就知道怎么接线头。咱们这边的工人,十有八九都是从那边请来学的,学个七八成就算好的。织出来的布,门幅窄一截,经纬稀一分,拿到市面上,人家一眼就能认出是北布还是南布。” “第三桩,款式花样。衣服被褥,什么时兴什么花式,都是南方先流行起来,咱们再过个一年半载才能跟上来,永远慢人一步。前年南京时兴一种落花流水纹,织的是流水落花的样式,京城的太太小姐们眼睛都望穿了,等咱们的货到,人家早就不稀罕了。” “北京城有皇家织造局,宫里头的生意咱们做不成,只能做民间生意,就更难了。织造局用的匠户,都是从南京调来的上等好手,织的是云锦妆花,咱们拿什么比?” 杨慎细细听完,然后说道:“方才伯父所言,棉花产地主要在山东河南。从产地运往京师,走运河的话,路程其实差不多吧?” 杨春华说道:“看起来是差不多,但是运河走到武清县境内,变得湍急狭窄,行船不便,需要走陆路,这样一来,运费又增加了。” 杨慎对此不置可否,又说道:“至于纺织工艺和量化生产,如果咱们有了新的工艺,能不能取代松江府,成为新的纺织中心?” 杨春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 “贤侄啊,松江府的棉纺织业是多少年的基业了,人家从南宋就开始做,到如今少说也有几百年。怎么可能说超就超?这种事,只能想想算了。” 杨慎看着他,神色认真:“如果我有办法呢?” 杨春华摆摆手:“不可能的,咱们北方要啥没啥,拿什么跟人家比?” 杨慎又问:“伯父觉得纺织技术的核心是什么?” 杨春华想了想,回道:“工艺,设备……还有织工。” 杨慎追问:“其中最核心的是什么?” 杨春华沉吟片刻:“设备!有了好设备,随便一个没有基础的村妇也能纺出好线。设备不行,手艺再好也白搭。我见过松江那边的大作坊,一架好织机,一天能出一匹半布,咱们这边用的旧式织机,一天一匹都紧巴巴的。” 杨慎点点头:“如此说的话,只要咱们改良织机和纺车,是不是就能取而代之?” 杨春华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贤侄啊,这些纺车织机从东汉年间就有了,到今天用了一千多年,技术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纺车就是那个纺车,一根锭子,手摇脚踏,千百年都没变过。织机也就是那个织机,要投梭、要接梭、要弯腰、要直身,一个织工一天下来,光投梭就得一万多次,这千百年来,不乏手巧之人,若能改,早就改了。” 说到这里,他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有神童之名,十三岁就考上秀才,满京城都传你过目不忘。但是术业有专攻,纺织业不是考科举,这不是你的强项。” 杨慎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他翻出一张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随手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