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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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他重新打量自己这个好大儿。 灰扑扑的短衫上沾着泥点,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说起这些事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还是那个成日上树掏鸟,下池摸鱼,气得师傅们吹胡子瞪眼的顽劣太子吗? 弘治皇帝心中百味杂陈,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叹:“杨卿家这个神童,果然名不虚传,竟能想到改造盐碱地为良田的法子。” 朱厚照用力点头:“对啊!杨伴读说了,朝廷赈灾,是赈不完的!灾民要吃饭,却不能生产,那就是坐吃山空。我大明百年来,土地一直没有增长,每年就靠那么点税收。等这点钱粮耗完了,父皇就算再仁义,也是那个……巧妇什么吹……” “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弘治皇帝下意识接话,但是突然心神一震,愣在当场。 他这些年来,宵衣旰食,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为了节省开支,屡次削减宫中用度,停罢不急之务,所有花销都是能省则省。 可国库还是年年吃紧,赈灾要钱,修河要钱,养兵要钱,到处是窟窿。 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勤政节俭,为何还是捉襟见肘? 现在听朱厚照这么一说,他心中的疑虑顿时豁然开朗。 只靠节流,不开源,那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按捺住心中的兴奋,缓缓道:“你继续讲!” 朱厚照没察觉父亲的异样,自顾自说道:“杨伴读说,不管赈济灾民,还是修水利,打仗,都需要钱粮。父皇每天想的是怎么节省开支,可省来省去,哪里都缺钱。因为只想到了节流,没有开源!朝廷的钱粮是没有增长的,所以越省越少。”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的流民:“可要是开源呢?垦荒就是开源!儿臣给这些流民派了活干,他们生产,就能创造财富,那就是钱粮!这样不但能让灾民吃饱饭,还能给朝廷缓解压力。等这片地改造成良田,还能多收税粮,一举多得!” 弘治皇帝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开源……节流…… 这四个字,他听了不知多少遍。 奏章里,朝会上,师傅们讲课,总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 可直到今日,此刻,从这个顽劣儿子口中说出来,他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这些年来,他和满朝文武,每日困在节流的圈子里打转,却从未想过如何开源。 降低赋税,与民休息,是仁政。 可只出不进,再厚的家底也有掏空的一天。 怪不得太宗宣宗时期,南征北战,国库尚能充盈。 到了本朝,不断收缩防御,与民休息,反而处处捉襟见肘。 原来真正的症结在此! 弘治皇帝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多年来困扰他的迷雾,一朝散尽。 他看着朱厚照,眼神复杂。 这个让他成日操碎心的儿子,竟然…… 竟然给他上了一课! “这些道理,都是杨慎教你的?” “嗯!” 朱厚照用力点头,说道:“杨伴读懂得可多了!他还说,真正的明君,不是光会省钱的,还得会挣钱!让百姓富起来,朝廷才能富起来!” 弘治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转向窗外那片喧嚣的土地。 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 盐碱地能烧砖,能改田。 流民能变成壮劳力,能创造财富。 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想不到的? “杨慎……” 弘治皇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 此人有大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臣,有他辅佐太子,就算自己百年之后…… 弘治皇帝转头看向朱厚照,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儿子,或许真的能担起这江山社稷。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弘治皇帝皱眉望去,只见十几个手持棍棒之人,大摇大摆闯进窑场。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一脸横肉,伸脚踹翻面前的小推车,泥坯哗啦碎了一地,然后叉着腰大喊道:“这里谁管事?给我出来!” 百姓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疑惑地看向来人。第37章 我还没打过瘾 朱厚照眉头一皱,就要下车。 弘治皇帝伸手拦住:“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 朱厚照说着话,已经推开车门。 弘治皇帝赶忙嘱咐道:“你是太子,注意影响。” 朱厚照回过头,咧嘴一笑:“父皇放心,这里没有太子,只有朱寿。” 说完,他麻利地跳下马车,一溜烟朝那群人跑去。 弘治皇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再阻拦。 牟斌低声道:“陛下,要不要臣……” “先看看。” 弘治皇帝摆手,目光紧盯着前方。 朱厚照跑到那群人面前,仰头问道:“谁在这儿嚷嚷?” 那横肉汉子低头一看,见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短衫,脸上还沾着泥灰,不由嗤笑一声:“哪儿来的毛孩子?滚一边去,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朱厚照挺了挺胸:“我就是管事的!” “你?”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满脸不屑道:“小屁孩儿也敢充大?去去去,叫你家大人来!” 朱厚照双手抱胸,不慌不忙道:“我就是东家,有事跟我说。” 汉子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还东家呢?毛还没长齐就当东家?” 刘瑾听不下去了,尖着嗓子喊道:“大胆!怎么跟我们……少东家说话呢?” 那些地痞笑嘻嘻地说道:“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是不是皮痒了?” “你们知不知道……” 刘瑾正要自报家门,却被朱厚照拦住。 他也不恼,只盯着那为首的汉子:“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汉子这才收起笑意,用棍子敲了敲手心,说道:“听好了!整个武清县地界,都是我刘三罩着的。不管你是做什么生意,办什么产业,都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保护费!” 刘三伸出三根手指:“你在这里开砖厂,每座窑,每个月三十两银子,你这里十座窑,就是三百两,老老实实交了,保你窑场平安,若是不交……” 他狞笑一声,用棍子指了指地上碎掉的砖坯:“这就是下场。” 朱厚照眨了眨眼:“保护费?好大的口气!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三哈哈一笑,说道:“我管你是谁!在这武清县,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保护费!” 朱厚照昂着头:“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 刘三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瞪着朱厚照。 “小子,你若是不交,信不信我打得你妈都不认得……” 话音未落―― 朱厚照突然蹦起来,一拳砸在刘三鼻梁上! 大明的皇太子平日里除了读书,还要练习弓马,绝非常人可比。 刘三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两步,捂着鼻子,指缝里渗出血来。 “哎哟!”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半大少年。 朱厚照甩了甩手,说道:“除了我爹,这天底下,还没人敢打我!” 远处马车里,弘治皇帝嘴角抽了抽。 牟斌看得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腰间刀鞘。 萧敬更是吓得脸色发白:“陛,陛下,太子殿下他……” “不急,再看看。” 弘治皇帝摆摆手,眼中紧紧盯着前方。 刘三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小兔崽子!敢打老子?兄弟们,给我上!揍他!” 十几个地痞一拥而上,棍棒齐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