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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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杨慎点头:“昨天我就看见街上多了很多流民,听说是海河下游决堤,河间、保定一带遭了灾,不少百姓逃难到京城。”  朱厚照盯着那队伍,忽然道:“我还吃过赈灾的粥呢!我去盛一碗尝尝!”  李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殿下!您可别闹!”  紧接着又看向杨慎:“杨伴读,您带殿下来这里,究竟要做什么啊?”  杨慎看着粥棚,叹声道:“看着他们,我这圣母心又泛滥了。”  朱厚照好奇问道:“圣母心是什么?”  “就是……”  杨慎含糊解释:“就是见不得人受苦。”  朱厚照点头:“天灾人祸,没办法啊!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施的粥到底是什么味,我确实想尝尝。”  杨慎转过身,说道:“朝廷赈灾,又能赈多久?国库钱粮有限,今天施了粥,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朱厚照想了想:“那就继续赈呗!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  “殿下仁厚。”  杨慎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继续道:“可国库的钱粮不是无穷无尽的,赈灾粮吃完了,他们怎么办?今日河间水患,明日黄河决堤,后日淮河泛滥……年年有天灾,朝廷年年赈,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朱厚照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慎指着前面说道:“那边有个饭馆,咱们先去垫垫肚子。”  朱厚照回头又看了眼粥棚,似乎很想尝尝。  小饭馆在街角,门脸只容两人并肩。  店内摆了四张方桌,桌腿用木片垫着,以防摇晃。  李春先一步进去,扫视一圈,没什么异样,这才把朱厚照请进来。  店内伙计看到有客人,赶忙走过来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春问:“你这里都有什么?”  “有粥,有饼,有炒菜。”  朱厚照来了精神:“先来碗燕窝粥!”  伙计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那来碗八宝莲子羹!”  “没有。”  “白粥总有吧?”  “也没有……”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你不说有粥吗?”  伙计只好说道:“有……黄米粥。”  朱厚照说道:“菜呢?有什么炒菜?”  “炖白菜,炖豆腐,还有……白菜炖豆腐。”  “你这……只有白菜和豆腐吗?”  伙计点点头,说道:“您若来的晚些,白菜豆腐也没了。”  杨慎接过话:“三碗黄米粥,六个蒸饼,再来一盆白菜炖豆腐。”  伙计唱了一声喏,迈着小碎步跑去后厨。  朱厚照托着腮,嘀咕道:“这店也太寒酸了。”  杨慎拿起桌上竹筷,用袖子擦了擦:“殿下有所不知,在寻常百姓家,白菜炖豆腐已经很好了。平日多是咸菜就粥,逢年过节才见点荤腥。”  朱厚照不信:“不至于吧?白菜豆腐才几个钱?”  “百姓一年到头,刨去田赋、丁税、徭役,能落下口粮就不错了。殿下在宫里,一顿饭十几道菜,觉得寻常。可多少寻常百姓,一辈子没尝过御膳房一道点心的滋味。”  朱厚照不说话了。  不多时,粥饼和菜端上来。  黄米粥熬得稀,蒸饼是杂面的,颜色发黑。  白菜炖豆腐倒是满满盆,只是清汤寡水,不见油星。  朱厚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怎么有沙子?”  杨慎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一张蒸饼递了过去。  朱厚照接过蒸饼咬了口,眉头皱成疙瘩:“这也叫蒸饼吗?又硬又糙!宫里的蒸饼又白又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杨慎指着白菜豆腐,说道:“殿下再尝尝这个。”  朱厚照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不住摇头:“没滋没味,难吃。”  李春在一旁小心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吃?”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第29章 大生意  三人转头,见一个妇人带着个小丫头站在门外。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衣衫单薄,打满补丁。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颧骨凸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桌上食物。  妇人不敢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颤声道:“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娘俩两天没吃饭了,怕孩子受不住……”  朱厚照立刻道:“你胡说!那边不是有粥棚吗?你没去领粥?”  妇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挤……挤不进去,人太多,我带着孩子,抢不过那些汉子……”  “那你等别人吃完再去啊!”  “等不到吃完,早就没了……”  妇人声音里带了哭腔,声音越来越小:“一天就施两锅粥,排在后头的,连碗底都舔不着……”  朱厚照还要说话,却被杨慎抬手拦住。  杨慎朝妇人招招手:“你进来。”  妇人看着三人,却不敢动。  “进来,坐下。”  杨慎指了指空着的长凳。  妇人犹豫再三,终于拉着孩子走进店里,却不敢坐。  杨慎把三碗粥推到她们面前,又把蒸饼和菜盆推过去:“吃吧。”  妇人愣住了,看看食物,又看看杨慎,忽然跪下了。  “谢老爷!谢老爷大恩!”  她拉过小女孩也要跪,杨慎忙道:“不必,快吃吧。”  妇人这才起身,先给女儿塞了一张蒸饼,自己拿起另一张,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灌一口粥顺下去。  小女孩吃相稍好些,但也吃得急,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朱厚照看着这对母女,忽然不说话了。  那些难以下咽的蒸饼和黄米粥,她们却吃的津津有味。  母女俩很快把三碗粥、六个蒸饼、一盆白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菜汤都蘸着饼擦干净吃了。  妇人抹了抹嘴,拉着女儿又要跪下道谢。  杨慎摆摆手,问:“孩子头上为什么插着草?”  头上插草,就和牛羊一样,属于货物。  妇人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流下来。  “没法子啊老爷……孩子跟着我,早晚要饿死。我看您们是善心人,能不能……把孩子买了去?让她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干什么都行,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小丫头哇地哭出来,紧紧抱住妇人的腿:“娘!我不走!我不走!”  妇人搂着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道:“傻孩子,跟着娘只有饿死……跟着老爷,好歹有口饭吃……”  杨慎沉默片刻,看向李春:“带钱了吗?”  李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杨慎接过来,递给妇人。  妇人看着银子,想接又不不敢接。  她知道孩子跟着自己活不长,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又突然舍不得。  “拿着!”  杨慎把银子塞进她手里,然后说道:“带孩子找个地方安顿,买点吃的。”  妇人看着手中银子,又看看杨慎,忽然放声大哭。  她拉着女儿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丫头,快给恩人磕头!”  小丫头懵懵懂懂,也跟着磕头。  杨慎起身避开:“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牵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厚照盯着门口,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