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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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弘治皇帝转身看去,说道:“你来的正好,往后你需看紧太子,莫让他再沉迷这些旁门左道,耽误了正事。” “启禀陛下,太子所做之事,绝非旁门左道!” 杨慎突然语气强硬,竟正面顶撞皇帝。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全都愣住,甚至以为听错了。 张升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说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就算你爹杨廷和,也不敢如此放肆啊! 弘治皇帝果然脸色一变,问道:“此话怎讲?” 杨慎不卑不亢,说道:“此乃真正的格物致知之理!” 弘治皇帝指着灶台问道:“格物致知?就格出这么个东西?连火都点不着的灶台?” 杨慎从容道:“请容微臣细细道来。” 朱厚照抢着道:“父皇,杨伴读定能解释清楚!” 弘治皇帝轻哼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萧敬见状,赶忙搬来一张椅子,扶着弘治皇帝坐下。 杨慎来到灶台前,看着众人,说道:“古人云,竭泽而渔,岂不得鱼,而明年无鱼。世间万物,资源有限,若只知索取,不知循环利用,终有枯竭之日。” “太子殿下留心观察粪坑爆炸之异象,深究之下,悟出沼气之妙用,从而提出修建沼气池设想,将人畜粪便集中发酵,产生沼气,用以生火取暖。此物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清洁无烟,胜过柴薪数倍。” 弘治皇帝皱眉道:“你说得好听,可火呢?没有火,一切都是空谈!” 杨慎躬身道:“陛下说得对,实践方出真知!刚才点火未成,并非设计有误,而是一个小小疏漏,臣刚去检查过了,是沼气池的进料口忘了关闭。” 随后转向王守仁,继续道:“王观政,沼气池新建不过数日,发酵产生的气体本就不多。进料口未关,沼气便都散逸出去了,我已将其关闭,请再试一次。” 王守仁急切道:“这么短的时间,粪便发酵的气体够吗?” 杨慎压低声音说道:“新茅厕哪来的粪?不过你放心,刚刚李统领已经从外面借了一车粪便,全都倒进去了,现在应该够了。” 王守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 弘治皇帝沉着脸,却没有阻拦,似乎也想看看,所谓的沼气,究竟能不能点火。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灶口上。 图鲁和阿昆达对视一眼,脸上仍带着不屑。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暗暗攥紧拳头,屏住呼吸。 朱厚照则是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王守仁将火折子缓缓凑近灶口,一息,两息,三息…… 呼! 一缕青蓝色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窜了出来! 那火苗起初只有豆粒大小,摇曳不定,但很快便稳定下来,静静燃烧。 没有木柴,没有煤炭,就那么凭空在灶口跳动着。第19章 利国利民 “成……成了!” 王守仁激动得声音发颤。 朱厚照几乎跳了起来,大声道:“父皇快看!点着了!真的点着了!” 整个灶房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朵火焰。 张升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袋里急速思考,我刚才是不是告了太子的状? 还说什么……太子顽劣,自己没有及时劝阻? 弘治皇帝先是愣住,随后眼中闪过满满的不可思议。 而图鲁和阿昆达,则完全愣住,不知所措。 “这……这怎么可能?” 图鲁喃喃自语,猛地冲上前去,趴在灶台边仔细查看。 可那灶台严丝合缝,连个添柴的口都没有。 火焰就像从虚空中生出,静静燃烧,散发着热量。 阿昆达枯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之色,口中念念有词:“妖邪……这是妖邪之术……” 杨慎立刻开口道:“国师莫要紧张,此非妖邪,亦非神迹,不过是天地运行之理,被太子殿下发现并运用罢了。” 张升似乎意识到什么,迈步来到图鲁身前,说道:“世子殿下,如今这火也点了,赌约的结果,想必已无异议了吧?” 图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地低下头。 阿昆达突然开口道:“此术……此术可能传授?” 杨慎淡淡笑了笑,说道:“格物之理,本为天下公器,若贵邦真心向学,我大明自不会藏私,只是……” 阿昆达忙问道:“有什么条件?” 杨慎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这格物之学,需从基础学起,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要有真心实意,若只学个皮毛,恐怕难有所获。” 阿昆达沉默了,诚然,论学术,草原部落怎能与中原文明相比? 图鲁咬着牙说道:“今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我们草原上的汉子说话算数,互市之事,便按贵国的条件来。” 张升笑容更盛:“世子殿下爽快!那明日便在鸿胪寺正式签约,如何?” “好!” 图鲁抱了抱拳,带着阿昆达和随从,灰溜溜地离开了。 弘治皇帝仔细打量着沼气灶,喃喃道:“驯天?上天也能被驯服?” 杨慎躬身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说驯天,或许用词稍显轻狂,但其理不谬。格物致知,便是要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理,掌握并运用,造福百姓。” “对于百姓而言,柴米油盐,柴排在最前。冬日严寒,若无柴薪,便是生死攸关。而这沼气池,取材于粪便这等废弃之物,却可生火取暖,烹煮食物。若能在民间推广,不知能救多少百姓于严寒,省下多少砍伐林木的辛劳。” 弘治皇帝看着那静静燃烧的火焰,许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谁也不敢打扰,灶房里只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杨卿家!” “臣在!” 杨慎赶忙上前一步。 弘治皇帝缓缓开口问道:“为何叫沼气?” 杨慎便解释道:“回陛下,沼气之名源自沼泽地,易经有卦象曰,泽中有火,可见古人很早就发现沼泽中有可燃气体,只是未能加以利用,太子殿下在此基础上提出沼气池设想,正所谓格物致知,便是此理!” 弘治皇帝笑着道:“你莫要夸他,朕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卿家年纪轻轻,学识便如此渊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杨慎有些不好啥意思,说道:“微臣有幸辅佐太子殿下,所竟微末之功,不足挂齿。” 弘治皇帝再度沉默,许久之后,问道:“此物……真能在民间推广?” 杨慎点头:“回陛下,理论上完全可行。只是修建沼气池需一定银钱,普通百姓或难以承担。且需专人指导修建,否则容易出纰漏。”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看向朱厚照。 朱厚照此刻腰杆挺得笔直,满脸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弘治皇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板着脸道:“纵然此物有用,你也不该拿国事当赌注,今日若真输了,你待如何?” 朱厚照挠了挠头,小声道:“儿……儿臣有把握才赌的……” “还敢顶嘴?” “儿臣不敢……” 看着父子二人对话,张升突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弘治皇帝看向他:“张卿何罪之有?” 张升一脸痛心疾首道:“臣身为礼部尚书,辅佐太子谈判,却未能领会太子殿下深意!太子殿下哪里是胡闹?分明是早已成竹在胸,要借此次谈判,向番邦展示我大明格物之威,造物之能啊!” 他转向朱厚照,满脸钦佩:“殿下年纪虽小,却已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用这小小的沼气灶一举震慑北元使臣,令其知我大明不仅有兵戈之利,更有格物之智!此等谋略,此等胸怀,臣自愧不如!”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朱厚照都听得愣住了,心说我有想这么多吗? 杨慎在一旁差点没忍住笑,连忙低头掩饰。 弘治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 “臣遵旨!” 张升这才起身,但是依然低着头。 弘治皇帝的心思都在沼气灶上,先是围着灶台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在火焰上方试了试温度,然后感慨道:“此火……竟真的无烟。” 朱厚照赶紧凑上去:“父皇,儿臣还能用它做饭呢!刘瑾,拿锅来!” 刘瑾连忙端来一口小锅,架上灶台,添了半锅水。 众人就这么盯着,不过片刻,锅里的水便咕嘟咕嘟烧开了。 弘治皇帝看着沸腾的水,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他转向杨慎:“杨伴读,依你之见,若要在民间推广,该如何着手?” 杨慎心中早有主意,从容回道:“回陛下,臣以为可分三步。首先,在京城选址试点,挑选一些大户或官衙修建,验证效果,积累经验。第二步,编写修建指南,培训工匠,使民间有人懂得如何修建维护。第三步,朝廷可适当补贴,或鼓励乡绅出资,帮助普通百姓修建,待时机成熟,便可大力推广。” “此事若能成,不仅利国利民,更能彰显陛下仁德,太子贤明。” 弘治皇帝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朱厚照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这项工程便由太子府牵头,礼部协助,有司配合,先在京城试点,若效果良好,再推行各府县。” 朱厚照大喜:“儿臣领旨!” 弘治皇帝又看向王守仁:“王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