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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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毒药

流水潺潺。姚黛蝉入内, 崔云柯已坐在浴桶中。

屏风上挂着换下来中衣长裤,他背对着门,长发披落。

姚黛蝉慢步挪去, 抓起浴桶边搭着的巾子, 不作声地擦了几下。他只露了个肩头。要往下,就得自己空出距离。

姚黛蝉等他动,崔云柯闭着眼,这时却又像察觉不出她的意图。

姚黛蝉便绷着脸又在他肩头擦,擦着擦着, 忽而发现崔云柯右肩之上有一片两掌大小、格外白些的痕迹。

是伤口痊愈后留下的疤。

难怪被他强迫环肩时,指腹摸着有些凹凸不平。

她手上动作减缓, 陡然想起崔云柯那次在雪天等了她一日, 伤口定然处理不够及时,恐怕还流了很多血。

她心虚。可转念一想,既然他一直在试探她, 早就设下了埋伏, 等一日不也是他心甘情愿的么?

姚黛蝉装作没看见,再从右擦到左。

“江忆之在附近,你那日大可以趁我不适去寻他。”

原以为擦背能稍微安生,不想好端端的, 崔云柯猝不及防又把江游拎出来。他变得十分刁钻, 姚黛蝉真心疲乏:

“大人何必。我划船南下之前便决定同他断绝关系了。我从未想念过他, 他娶谁也与我无关。祯儿这么小, 离不开我。莫说他在临城, 就是在云溪我也不会主动去见。”

崔云柯扯唇:“那是因他满足不了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倘若他不成婚,你已嫁他。”

这人真是胡搅蛮缠。

放在从前,姚黛蝉觉得自己是该得意的。能让这样的高岭之花因她变化, 委实值得炫耀。但这会儿,她却没那个心力,无奈地看他乌压压的发顶:

“我从未说过要嫁他的话。只是江游曾是我最亲近的人。我那时想不到除了他还能托付谁。若我真是水性杨花随处委身的女子,何必与他断得那么彻底,好歹也要留个一二念想,为以后托底。”

不仅是回答崔云柯,这番话出来后,姚黛蝉自己也觉释然。

她始终怀念那个爱护她,非要翻遍书,执着地用“阿蜩”唤她以彰显不同的少年。

美好压在心底,累时痛时翻找出来看一看,足够了。

女声里的释然平和甫一道出,崔云柯便半眯了眸子。便油然而生憎恶。她待江忆之永远不同,只对他敞开心扉,却心安理得地玩弄旁人的感情。崔云柯逼迫自己不去在意,却每想到姚黛蝉和江忆之的那一个月,那六年的存在,都深感嫉恨。

但不论如何,姚黛蝉所言与他两年来调查的全部重叠。她一样轻易地舍弃了江忆之,这叫崔云柯觉得江忆之这两年的种种举措无比滑稽之余,也进一步认识到她的刻在骨子里的自私薄情。

他声音忽而变得危险:“倘若我杀了他,你可会哭。”

姚黛蝉结巴:“为,为何要杀他?”

江游视崔云柯害他们母子分离的仇敌,她知晓,可崔云柯之前从未表露过与江游有怨。

崔云柯只问:“你可会哭。”

姚黛蝉含糊,“故友去世,谁都要难受的。”

崔云柯意味不明笑一声:“那我再留他些时日。”

姚黛蝉咬唇,终是止住了提问的念头。她被磨得极为了解这个人,这时候帮江游说话,只怕更招他的痛恨。 虽不觉得江游会毫无防备,可说这话的人是崔云柯……姚黛蝉心里发冷。

“你在想什么?”

突兀一问。姚黛蝉还没回答,水已溅湿了她的鞋袜裙摆——崔云柯站起了身。他披了外衫,眸中光芒沉锐,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

姚黛蝉慌忙低头,“我,我想问大人要些避子汤。”

他停顿了息,“你不愿生子?”

姚黛蝉从方才便一直憋屈,怄气道:

“我一介卑贱通房,有了祯儿已足矣,旁的不敢肖想,更不敢挡未来主母的眼。”

“祯儿天生哑疾,也不可能同别的子嗣竞争。我知道你此刻或许不会容忍我带走他。但往后他长大了,还是不会说话,又没有厉害的外家,不管是谁都要不喜欢的。我那时带他走,你能同意吗?”她喉中酸楚,却万分真心。

崔云柯眸色凝聚,直向姚黛蝉躲躲闪闪却不掩凄楚的脸。

须臾审视,崔云柯正目:“祯哥儿有哑疾?”

姚黛蝉听了这话更加气愤。这些天过去,她怕惹事不主动提,他便没有发现祯儿的哑疾么?

愤恨归愤恨,姚黛蝉还是立即道:“是我的错。我那时在路上奔波居无定所,发现怀了他时已经三个月了,我害怕……吃了药,或许影响了他。”

崔云柯目光变得深幽,“你想如何。”

姚黛蝉抿唇,“我想……给他请个厉害的医生看看。”

“我若说他无碍呢?”

姚黛蝉惊怒:“他生下来就不会哭,怎么会无碍?”

话音才毕,她意识到自己太不客气,连忙找补:“我是怕……怕他将来长大难过。”

崔云柯嗤声:“既疼他,当初为何又要将他打下。”

姚黛蝉心中一酸,却也难以解释什么,只闷下头。鼻尖却突然漾一股药香。崔云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乌亮的药丸:“吃了。”

姚黛蝉疑虑,不肯接:“这是什么?”

崔云柯的眸子又流转着绀色,“毒药。”

姚黛蝉脑中轰响,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崔云柯面色平静中携着笃定,她愣了又愣,神情瞬时难以置信,“你要杀我?”

“你若诚心如你所言那般爱我,无心江忆之,我往后自会帮你解开。反之你若不诚,此药发作极快,不会叫你死得太痛苦,我会为你立一座衣冠冢。”

崔云柯瞧着她已经泛红的杏眼,“你去了,我自会好好养育祯哥儿,给她寻个好品性的继母,更不会叫他连一件金饰都无。”

姚黛蝉陡觉呼吸艰难,再张嘴,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到头来,他居然还是想杀她。

姚黛蝉眼前一片灰暗,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企图恳求,可念头还没出来就自行破碎。

崔云柯不是从前的崔云柯了。

泪花一滴滴打在水面上,姚黛蝉倏而觉得反胃,想要将血都呕出。她摇摇欲坠,指尖强刺着掌心才不曾倒下。

崔云柯挑眉:“为何要哭。” 姚黛蝉悲愤地看他,似没有明白他的发问。

崔云柯轻轻笑起来,眼神却已寒冷:“你若真心爱我,何惧此物?阿蝉,莫非你又在撒谎骗我?”

姚黛蝉通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这亲昵的一句中暴起。她苍白的唇乱颤,蓦地,想起了那日地牢里他掐她脖子的手劲,心中腾起滔天的怨毒。

不愧是勋贵之家,宦海沉浮的崔云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