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拂云间(六) 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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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拂云间(六) 魏元瞻对他深深笑了一下……
魏元瞻再度从?紫章街绕过时, 宋阆府上的小厮趋步近前,他手中缰绳一抖,在宋府门外停了下来?。
“魏世者毕恭毕敬, 躬身垂首道,“我家主人已在府里恭候多时,特?命小的在此迎接, 还?请魏世?子移步。”
马背上的目光略微垂下, 顺着移去那扇大开的门,心中明?了。
辔绳在手里握了片刻, 魏元瞻道:“军务缠身, 不便?入内。宋大人若有事相商,不妨至长风营一叙。”
话止须臾,他轻轻一笑, 身下的马儿正不耐烦地踱着四蹄。
“若宋大人不便?,贵府十?公子来?也?是一样。我等他。”
小厮踌躇开口,欲要?说些劝进的话,却?闻马蹄声?有节律地响起,随后?一片黑袍从?眼前掠过,他抬目侧首, 魏世?子的人影已在长街上逐渐远了。
待将魏元瞻的话原原本本地禀到宋阆耳中,宋阆眉头顿时紧了几分, 哪里听不出,这是宋培玉与魏元瞻有了过节。
当下遣人将宋培玉的仆役召来?问话,知晓一半原委,方道:“叫你们十?公子过来?。”
宋培玉踏进门槛,见宋阆在上首危坐,目光微抬着看他:“臂上如何了?”
问的调子平平, 说话间,眼神却?从?未离开他身上。
宋培玉不由感?到委屈,脊梁笔直地挺着,低睫应道:“不怎么疼了。”
宋阆微微点首,叫他坐。
“听说你前几日在云骧围场,碰见了魏世?子?”
话音甫落,宋培玉漆黑的瞳仁颤动了一下,抬起眼帘:“爹,是魏世府上了吗?”
想起魏元瞻黑沉沉的目光,他的惧意实则不如当日强烈,毕竟回到家中,有父亲撑腰。不过恐将龙王引到家里,降了灾,长兄又要?上来?折辱一番。
他对长兄有极深刻的厌恶,伴随而来?的是畏惧,这种感?情自幼及长,近乎成了本能。
宋阆掩在山羊胡中的嘴唇微微一抿,对爱子这幅怯懦的模样颇感?无奈,眼色淡淡的:“人家请你过去一趟,去军营。”
陡然一阵恍惚灌进身体里,宋培玉眼角眉梢挂上怔忡,嘴皮子张了又阖,最后?急得气血上涌:“不是,爹,儿子跟他什么仇怨都没有!儿还?受着伤呢!”
说话把胳膊用力?一抬,扯动哪里,眉头扣得死死的,哎呦着哼了几声?。
宋阆手揉眉眶,空隙里斜乜他一眼,少顷放下手来?:“你说你,好端端的,何故往云骧围场去?我也?没指望你能在下月春蒐中逐猎争胜,不必你动这番心思。”
“我已不是小子了,我想尽我所能地帮帮爹......倒成了我的错。”宋培玉越说声?音越低,还?有些好心不得好报的气愤,大概咬着牙,双唇紧拢。
宋阆闻他此言,心中百味杂陈,缄了半晌,大手一挥道:“你既有此心,便?去将魏世?子的事结果了,我不管你。”
这话听着像是激将,宋培玉的愠气只增不减,一脚蹬地起身:“去就去!”
出了正厅,才走几步便?有些气馁。不谈军营,宜宁侯府的大门他都不敢稍近——对上魏元瞻,他要?说些什么?
都是十?九二十?的年轻男子,魏元瞻的用意,他那日瞧一眼便?心知肚明?。
可宋知柔挑衅、射伤了他,他如何不怀恨?
心内纠结万千,延捱了两日。
京中下了一场暴雨。 潮润的水汽笼罩四下,雨已经歇了,天稍青,檐外“嘀嘀嗒嗒”的,是瓦上的雨水顺着瓦当流落下来?。
拢悦轩内挂着几张箭靶,知柔抱臂倚在门边,目光浅浅地在宋含锦身上巡睃。
庭院宽广,少女持弓立在檐下,拉弦脱力?,羽箭“夺”的一声?射出,远偏靶心。
不免丧气地叹了声?,欲待再来?,一副颀长的身体蓦然从?后?包裹了她?,掌心控在她?手臂上,调整姿势。
“肩放松。”知柔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宋含锦依言照做,气息却?很急促,偶然停顿,便?又闻她?道,“姐姐,不要?憋气。调匀。”
心底克制的焦躁在知柔声?音下逐渐平定,她?带着她?拉紧弓弦,随后?一声?清鸣,箭矢直取红心。
手背上的覆盖退离了她?。
宋含锦凝视靶心须臾,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闪耀起来?,唇角微翘,转身对知柔说:“四妹妹当真了得!我得练上多少时日,方能稍稍及你?”
知柔默了一会儿,道:“若是这个射程,练个月余就能百发百中。”
“这都要月余?”宋含锦略失所望。
知柔轻笑:“哪有一蹴而就的事?”看她?两眼,神情慢慢认真起来?,“姐姐如此执着,只是为了下月春蒐?”
“你和哥哥都会骑射,连宋祈章都行……”宋含锦秀气的眉毛微塌了塌,语意不算完整。
知柔以为她是好胜心作祟。这种感?受,她?分外理解,便?想帮她?。
正要?张口,耳中跌宕一声抱怨:“也不知道哥哥抵达玉阳没有,长离怎么还?不回来?。”
知柔一愣。原来?是思念兄长。
嘴边绽出一缕轻快的弧度,宽慰宋含锦道:“大哥哥才离家多久呀,定还?在路上呢。”
二月十?三启程,而今不过半月,长离一来?一回需要?耗费的时间更长。宋含锦分明?清楚这些,却?拗不过胡思乱想,听知柔慰藉,勉强笑了笑。
瞧她?心不在焉,知柔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只在腹中仔细琢磨,想出一个对策:“不如姐姐等我三个月,或者两个月,我事情一了,便?陪姐姐去趟边关?”
许多事情,“想”远不如“做”有用。从?长离口中听来?的消息,亦没有亲眼所见来?的安心。
宋含锦从?未料到四妹妹了解她?至此,她?的确想去玉阳,但父亲母亲决计不会答应。
心头烦乱,竟未留神知柔口中私事为何,她?轻轻摇首:“我就是有点担心他。”
手里的长弓垂下,停了一停,向知柔袒露,“我最近总是做梦,噩梦、惧梦、乱梦,梦里……他没有平安回来?。”
知柔九岁以前养在京外,从?小最艳羡的就是手足之情。她?不希望宋含锦焦虑,更不想见她?难过,遂拉了拉她?的手,语气仍是松快的。
“姐姐又不是神仙,梦中所见不过虚幻一场,怎可当作预言来?信?”
“可是往年围猎都在秋冬,如今提到春日,有人说……”宋含锦注目周围,声?音压得低了,脑袋和知柔几乎凑在一起,“陛下这是虚张声?势,做给北边看的。”
是要?打仗吗?知柔不自主地想起恩和,眉梢的情态微凝了凝。
见状,宋含锦忽然磕巴一下:“我……兴许是我多想了,四妹妹,我们继续射箭吧。”
知柔自己尚有烦心事在,指点宋含锦的箭术对她?来?说也?算一种移情遣意的方法,得她?出言,点头微笑了下,走到靶处为她?摘除羽箭。
赶巧下人来?报,称十?公子到访,欲求见四姑娘。
那天围场发生之事,宋含锦听知柔说了,眼下闻及此,她?冲知柔摇了摇头——晾着他,别去。 知柔却?有些好奇他来?做什么,忖思片刻,抬脚朝院外走:“姐姐,我过去看看。”
宋含锦在她?背后?站了一晌,没忍住,把弓箭扔给侍女,快步跟了上去。
前院里,大大小小的箱笼堆了半阙庭廊,宋培玉懒散地立在庭中观天,回首之际看见了知柔,他侧过身,视线略定。
阳光从?云层里崭露,天穹已经泛蓝。她?的衣裙随步调而动,不知是否魏元瞻的缘故,他卸掉成见打量她?,有些奇妙的变化。
不一时,人走近了,他懒洋洋地说:“你的伤,养好了?”
接近关怀的问话,知柔感?到稀奇,嗤一声?笑了,声?音淡而清越,甫一入耳,宋培玉微微怔住。
她?走到廊上,低目扫了扫坐落的礼箱,转眸看向宋培玉:“好了。你呢?”
目光相衔,宋培玉心神瞬间扭转过来?,他踩上台阶,颇有些不甘示弱地回答:“若非魏世?子整日在我家门外晃悠,我前几日就来?给你赔礼了。”
知柔听他提到魏元瞻,睫毛不动声?色地覆下来?,没有作声?。
箱笼挡在前面,她?灵巧,行走其间连裙摆都不曾被其勾连。
宋培玉没她?这般兴致穿梭弯绕,他在后?头喊她?:“喂,你让他别再来?了。”
前边的人影定住,折过身,琉璃般的眸子在他面庞转一阵,牵动唇角:“所以你今日上门,是因为魏元瞻啊?他叫你这么做的吗?”
“不是……”
“那么你是真心向我赔罪?”
宋培玉咬了咬腮:“宋知柔,我劝你得好便?收。”
“十?公子。”她?恶意地提起来?,“你还?欠我一声?‘姑奶奶’呢。”
宋培玉闭眼,长出口气,再睁开时,语调平缓了许多:“你究竟要?如何才愿将此事了了?”
“简单。”
知柔踱步朝他走去,在离他最近的一只箱笼前止住脚,直视着他。
“我不要?你的礼,我要?你亲自写一封赔罪书,由你双亲、手足过目签下,诚意之至,便?算了结。”
她?出口狂妄,宋培玉指节攥得发白,恼怒道:“你敢如此羞辱我?”
知柔原就没有指望他能答应,就算他答应了,未必办得到。她?惫懒地抬一抬眉:“你无意与我释嫌,何必勉强自己?”
宋培玉何曾料想一个宋知柔竟如此棘手,念及自己在父亲面前应的诺,不肯轻易罢休,双手拢紧又松开,难得忍气吞声?一回。
“赔罪书,我不可能写给你。除了它,你要?我如何行事才能叫魏世?子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