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回家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是上午。陈砚洲转乘汽车，下午到了县城。父亲开那辆黑色桑塔纳来接他，车子还是那辆，漆面更暗了，但擦得很干净。陈建国站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到陈砚洲从车站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走过来。

“爸。”

“上车，你爷爷在家等着。”

车子在县城的街道上行驶。陈砚洲看着窗外，县城变了。多了几栋新楼，多了几家店铺，路上的车也多了。时代在变，县城也在变，变得慢，但一直在变。

到了陈家老宅，陈广厚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新紫砂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陈砚洲走进堂屋，叫了一声“爷爷”。陈广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坐。”

陈砚洲坐下来。王桂兰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面，放在他面前。他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浓白。在食堂吃了四年，终于又吃到了家里的味道。

下午，陈砚洲去了矿上。赵家煤矿的改造已经完工了，新绞车安装好了，巷道加固了，井口翻新了。工人们正在出煤，陈建国站在井口指挥。孙守业在山东，老赵顶了他的位置。老赵四十多岁，黑脸膛，说话瓮声瓮气的，看到陈砚洲，咧嘴笑了。

“砚洲，你回来了？”

“回来了。赵叔，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陈砚洲站在井口，看着工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罐笼，被绞车缓缓放下去。他们的脸上都是黑的，看不清表情，但眼睛是亮的。他想起了爷爷说过的话——“你爷爷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下矿背煤了。”那个年代，十一岁的孩子就要下井，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这个年代，十八岁的他在清华读了四年书，回来当总经理。这就是陈家的变化。

晚上，陈砚洲在堂屋里跟爷爷、父亲、二叔开会。陈建业从山东赶回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肤晒得黝黑。他在山东待了大半年，瘦了，但精神很好。

“山东那边的客户，二十多家，年采购量二十多万吨。”陈建业翻开笔记本，“办事处租了，在济南市中心，一个月房租两千。请了两个人，一个跑业务，一个内勤。”

陈砚洲点了点头。“二叔，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陈广厚端着茶壶，没有说话。陈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集团的事，我想了想。”陈砚洲说，“山西这边，爸管生产，赵叔协助。山东那边，孙叔管矿上，二叔管销售。财务统一由吴技术员管。各管一摊，互不干扰。”

“你干什么？”陈建业问。

“我管全局。跑银行、跑政府、跑大客户。你们搞不定的，我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广厚放下茶壶。“行。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