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凑足资金

1995年6月初，北京的夏天正式来了。

气温蹿到了三十五度，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走在上面像踩在棉花上。陈砚洲换上了短袖，是母亲在县城买的，白色的，领口有些松，但穿着凉快。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额头上全是汗，从鬓角流下来，沿着脸颊滴到脖子上。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湿了一片，黏糊糊的，贴在胳膊上。

他在想钱的事。五万块，方明姑姑要求的合作资金。他有存折上的存款一万二，股票浮盈四千五，加起来一万六千五。差三万三千五。三万三千五，不是小数目。找家里要？爷爷会给，但他不想开这个口。爷爷已经为他花了够多了，学费、生活费、零花钱，每一笔都是爷爷从矿上的利润里挤出来的。他不想再让爷爷出钱。找赵宇航借？赵宇航刚买了深发展，手里也没多少现金。找王卓然借？他跟王卓然的关系还没到借钱的地步。

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卖股票。深发展现在二十块三，他买入价十四块五，每股赚五块八。卖掉一半，四百股，能回笼八千多块。加上存款，能凑到两万五。还差两万五。再卖两百股，能回笼四千多。还是不够。全部卖掉，八百股，能回笼一万六千多，加上存款，两万八。还是不够。他算来算去，差的钱不多，但就是凑不齐。五万块，像一个坎，横在他面前。

周五下午，陈砚洲在图书馆遇到了赵宇航。赵宇航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公司理财》，正在看。陈砚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本《证券分析》，翻开，但看不进去。

“陈砚洲，你怎么了？”赵宇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在想钱的事。”

“什么钱？”

“方明那边要合作，需要五万块启动资金。我凑来凑去，还差一万。”

赵宇航沉默了一会儿。“我借你。”

陈砚洲看了他一眼。“你有钱？”

“深发展卖了，就有钱。”

“你不能卖。深发展还会涨。”

“那你怎么办？”

陈砚洲想了想。“我找家里要。”

“你不是不想找家里要吗？”

“不想归不想，该要还是要。”陈砚洲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有些事，不能因为不想就不做。”

赵宇航看着他，没有再说。

晚上，陈砚洲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父亲接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爸，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做点生意，需要五万块启动资金。我自己凑了四万，还差一万。您能不能借我一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什么生意？”

“电脑。深圳那边有人做电脑组装，利润不错。我跟一个同学合作，他姑姑在深圳有渠道，我出资金。”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砚洲，你不是在读书吗？怎么又做起生意来了？”

“读书是读书，生意是生意。不冲突。”

“你爷爷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我先跟您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陈砚洲听到电话那头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茶壶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爷爷的声音传过来了，沙哑，但中气比上次足了一些。

“砚洲，你要做生意？”

“爷爷，我想试试。”

“试什么？”

“电脑。深圳那边电脑市场很好，组装一台能赚两三千。”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

爷爷又沉默了一会儿。“一万块够不够？”

“够。我自己凑了四万，加上您的一万，五万。”

“行。明天让你爸给你汇过去。”

陈砚洲握着话筒，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爷爷没有问“会不会亏”，没有问“什么时候还”，没有问“赚了怎么分”。他只是说“行”。这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爷爷，谢谢您。”

“不用谢。你好好干。”

第二天中午，陈砚洲去了一趟银行。柜台上，他的存折余额从一万二变成了一万三——不对，变成了两万三。爷爷汇了一万，加上他自己的一万二，两万二。加上股票的浮盈，差不多四万。还差一万。他从口袋里掏出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合上，放进口袋里。

他给方明打了一个电话。

“方明，钱凑齐了。五万。下周汇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