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清华园

1994年9月1日，北京，晴。

陈砚洲从北京站走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火车是夜车，在硬座上蜷缩了一宿，腰酸背痛，脖子僵得像一根木棍。他拎着帆布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比合肥干燥，比县城干净，有一种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广场上人很多，有赶火车出差的，有接站的，有卖地图的，有拉客住宿的。有人在喊“海淀”“朝阳”“昌平”，有人在喊“住宿便宜”“吃饭不贵”，有人在喊“要不要地图”“要不要报纸”。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他在出站口找到了清华大学的迎新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旗子，一个男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打着哈欠。男生的t恤上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前面放着一摞新生指南和一张写着“清华大学新生接待”的纸牌。陈砚洲走过去，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

“你好，我来报到。”

男生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砚洲，又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确认上面的名字和眼前的人对得上，才开口。“你就是陈砚洲？”

“对。”

“经济管理学院的？”

“对。”

“少年班来的？”

“对。”

男生站起来，伸出手。“我叫李向阳，经管系大三的，负责接站。你等一会儿，还有几个新生，凑齐了一起走。”

陈砚洲跟他握了握手，把帆布包放在桌子旁边，坐到椅子上。李向阳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北京站的人流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的目的地是清华，是经管学院，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但已经向往了四年的地方。

等了一个多小时，又来了三个新生。一个从河北来的男生，姓王，学计算机的，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个从河南来的女生，姓刘，学电子的，扎着马尾辫，说话很快，像连珠炮。一个从辽宁来的男生，姓赵，学机械的，膀大腰圆，声音洪亮，一笑起来整个广场都能听见。加上陈砚洲，四个人，一辆车，从北京站开往清华。

面包车在长安街上行驶，经过天安门的时候，司机放慢了速度。“看，天安门。”赵姓男生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发出“哇”的一声。刘姓女生也凑过去看，眼睛里闪着光。王姓男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书。陈砚洲也看了一眼。天安门比他想象的要大，比他想象的要红，比他想象的要庄严。他想起了母亲——“等我考上大学，赚了钱，我带你去北京。去天安门，去故宫，去长城。”这个承诺，他还没有兑现。但他不会忘记，也不会放弃。等他安顿下来，等他有时间，等他有能力，他会带母亲来北京，带她看天安门，看故宫，看长城。这是他欠她的。

面包车从清华西门开进去的时候，陈砚洲的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影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金，像铺了一层金币。路的两边是一栋栋红砖建筑，有的是教学楼，有的是实验楼，有的是图书馆，有的是宿舍楼。有的建筑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绿得发亮，像给建筑披了一件绿色的斗篷。有的建筑前有草坪，有人在草坪上读书，有人在草坪上聊天，有人在草坪上晒太阳。

李向阳指着窗外给他们介绍。“这是大礼堂，这是图书馆，这是教学楼，这是宿舍楼。”每指一个地方，车上的新生就发出一声惊叹。陈砚洲没有惊叹，但他心里在想——这就是清华。他四年前决定来的地方，他四年后终于站上的土地。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每一步都没有白走，每一步都没有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