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阙雪 第1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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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惟熙颤抖着双唇道:“昨日……”
明明昨日她还进宫与赵祖母在慈宁宫一起用过了晚膳。还与她笑谈起哥哥的孩子久宝。并与她说起这一件事她的孙儿夜宁做得很好。
丁维接道:“昨夜晚些时候姑娘您离开慈宁宫时太皇太后还好好的,后半夜却被梦魇缠身,陛下当即召了御医来诊治,太皇太后却无论如何不清醒,只一直患着太祖皇帝的名讳。后来御医施了针陛下又亲自喂太皇太后喝了药这才安稳歇下。”
“谁想快过卯时殿内忽然传来了动静。奴才进去一瞧,竟是守夜的宫娥跪了一地,太皇太后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民间常服,手握着一根芙蓉花簪去了……”
说罢,丁维似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笺递给了秦维熙,并道:“秦姑娘,这是太皇太后七日前书写好的,要奴才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给您。奴才还想着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现在想来太皇太后是心里清楚知道自己快……”丁维说到此处忽然一声恸哭,一手拂袖遮在了眼上。
太皇太后大丧,举国皆哀。来往宫中的大臣门皆身袭缟素,并于棺椁面前哭临多日,直至四日后再受众卿三跪九拜。而民间也当即停祭祀、嫁娶,戏曲游乐百日。
秦惟熙的幼年时光说一句是在太皇太后膝下长大的也不为过。曾京师桃园八结义的每一个人都曾受过太皇太后的疼惜与关切。
但她身为前定国公,一国重臣之女,却无朝臣一般身兼官职可行三跪九拜之礼。也无为太皇太后送葬的机会,但有此幼年机遇,今帝因着自幼而始的兄妹情谊也定会为她破例而行。
但罗聆却在一日的深夜回府后与她语重心长地道:“小妹,今日兄长与阿珺私谈,赵祖母多日前对他有所交待,待有一日去时不让我们任何一人前去送葬。”
“阿珺说这是赵祖母唯一的一个遗愿。”
自那日兄妹二人入宫后,直到翌日天明秦惟熙才离宫回府。这两日也因骤闻太皇太后崩逝的罗老夫人重病缠身,衣不解带地在旁照料,未得以有空闲。
直到这日晚间罗聆归府,她才想起了丁维交给自己的那封信笺。
听雨轩内只点燃着一盏烛灯,灯火摇曳将此骤然在几日间消瘦下来的身影映在那面墙壁上。
她坐于书案前,从匣内取出了那封带有淡淡药香的信纸。
她所珍视的人在这多年间皆离她而去。
想到此她忽然想起了那抹身覆铠甲、手持长矛的身影,心头蓦地一紧。
而后她拿出那页纸张,白纸黑字,即使身在病榻中的赵祖母却仍然会写得一手力透纸背的好字。
她翻阅开来。
熙丫头,不要送葬不要为哀家流泪。芙城今已得见夫君仲亭,得见三两老友。此一生芙城与仲亭亏欠秦家良多,佩珍良多。若非佩珍所为,哀家早已与夫仲亭天人两隔。仲亭在位二十六载,这所得的二十六载光阴也是芙城偷来的。
哀家这一生并未做好一个母亲,也并未教导好一个孙女,也让她渐渐失去了本心,此乃哀家之过。
芙城已无颜见得老友。但在这几十载的岁月中,哀家也曾所得八个聪明伶俐的孙儿、孙女,此一生已无遗憾。
熙丫头,哀家身逝之日定会行国丧礼仪。但不要为哀家送葬,也不要遵守这些礼仪规章,与夜宁在所有至亲的祝愿下终成良缘。老身会在你们的天地为证中得见仲亭。
一滴清泪悄然滴于纸上,与墨融为一体。
秦惟熙很快起身又从身后的多宝格上取过那被璞娘在世上取了巾帕擦拭洁净的六角食盒,而后迅速地将它打了开来。
此食盒是当日她从霞光顶离去时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让宝珠交给她的。
板栗糕会随着时间坏掉,但那满满一盒子晶莹剔透的球状冰珠会永不腐坏。
秦惟熙一手盛起了数颗冰珠放在手心上,冷不防不断线的泪珠一颗颗滴在了匣盒内。
她当即取过了巾帕将匣盒里的冰珠一颗颗细心认真擦拭。却不经意间指腹触摸到一个不同于冰珠圆滑的物什。
秦惟熙随之一怔。而后她伸出手朝着盒内再而伸进了几分寻找着。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摊在了手心里,泪却已然模糊了面。
是那对耳珰。一只为金镶,一只为未镶金的碧玺耳铛。也寓意了女子从少女到女子时的完整一生。
但那个春日里她初回京师,在梁朗的加冠礼上,她亲眼而间垂悬在梁禧耳上的那抹绚烂光晕,再到后来的贞蕙生辰宴那幅耳铛也被丢入了金水河中。
不,并不会是后来赵祖母又遣了宫人去打捞寻回的。因为此食盒是早在她春日回京时便放在她身后那面多宝架上的。
秦惟熙浑身颤抖着,将那对碧玺耳环牢牢收于掌心,在温暖的烛火下一声声呜咽着。
春日三日才停,京师雨后初晴,但这个曾受大夏黎民百姓所爱戴的一国之母却永远离开了这片土地。
木童每每会带着秦惟熙前往京郊的古道亭一日复一日的等候,等候这十一年前那个春日在海子湖畔一别,带着她许下的心愿而去的“少年”将军凯旋而归。
京师雨季来临,春雨不断,秦惟熙却犹如那日初归京师般身陷在梦魇之中。
混沌中,她手提着一盏明灯站在了院中的那株葡萄树下,明明今夜是细雨霏霏时,可今日却天悬明月,春色撩人。
早已离她而去的父亲与母亲坐在那株葡萄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她仰首望月,她正要提着那盏明灯探过细看,面前忽然闪过一道青玉色的身影。
月光下少年芝兰玉树,笑如朗月。
“小妹,快来吃葡萄,母亲给我们剥了葡萄吃。”
是哥哥!
她当即唤了一声,而哥哥烁光只站在葡萄树下朝她笑着摆手。
她正欲走过,却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扑在了她的怀中,一抬头却是玉雪可爱的罗家小星。
“阿姊——”罗家小星冲着她甜甜地笑。
她再要借着这片夜光与手里的明灯细瞧,眼前却忽然白茫茫一片,不似人间亦不似黄泉路。而似往生的极乐净土。
面前缓缓几道身影走过,是她的至亲而来。
璞娘再不是那身血衣,正手中挥着一把她在新岁上买来的绢扇,似在杏花春雨的江南,花树香浓下给她轻送着微风。
而父亲在一旁也同样看着她笑:“儿。父心甚慰。我的乖女儿如今已长大了。但为父与我儿只堪堪得八载父女情。前三十载为父只做好了一个夫婿的角色却未曾做好一个父亲的角色。让吾儿此生一个人撑起此间的重任。”
“那个臭小子送来的酒,嗯……为父收到了。”面前的父亲依旧如她当年前往江南离京时的那副俊容。而父亲说到此处似沉思了一刻,许久他又垂眸笑笑:“为父就认下他这个女婿吧。”